80年代以降女作家在小說中的飲食書寫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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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指導老師：范銘如教授 Advisor：Dr. Fan, Ming Ju. 80 年代以降女作家在小說中的飲食書寫 The Culinary writing in Fictions by Female Writers beyond 80s 研究生：楊雅涵撰 By Yang, Ya Han. 中華民國 105 年 6 月 June,2016.

(2) 摘要 1987 年解嚴之後，社會上出現更多關注於不同主題或專以婦運為主旨的專業性的婦女團體。文壇中的女性作家開始感染到女性意識抬頭的氛圍，挑選一些適合女性創作的題材。加上 8、90 年代後，趁著兩性平權意識抬頭，許多女性開始擁有獨立自主的經濟能力，能夠獨力負擔個人旅行各地的消費。當女作家們開始擁有自主移動越界的能動性後，女作家們開始大量書寫關於異國風光的散文作品，連帶使得女作家取材自消遣性質的飲食比重也逐漸增加。80 年代以降的女作家們，趁勢以飲食為題書寫個人心中意蘊，藉此展現作者個人的生命歷程、生活美學。目前臺灣當代關於飲食文學的研究，大多數集中於散文方面的研究，然而對於小說中飲食書寫的探討卻尚有許多值得開發之處。本文嘗試觀察女作家小說中對被食者、飲食者的鋪排書寫，透露多少女性無法言說的性別權力壓迫？在煮食者、暴食者的食作操演中，又如何呈現人際關係的拉扯糾結？在家空間中，女性在烹煮燒食人間煙火的灶腳內，如何經營廚房作為母性空間的替代，進一步掌控身邊延伸的人際關係？女性走出廚房側身於餐桌上的杯觥交錯，如何傳遞相濡以沫的溫暖慰藉？又如何側寫女性對餐桌上權力關係的冷眼洞察？在族群遷徙的歷史進程中，女性如何透過飲食文化的碰撞突圍，調解不同族群文化間的習俗差異，藉台灣飲食文化多元紛陳的歷史遺跡，呈現出台灣島和解共生的寬容特質？本文嘗試化刀鏟為工筆，以文字為調料，割烹出臺灣女作家小說中的飲膳情味，呈現臺灣現代文學另一番人間煙火的樣貌。. 關鍵字：80 年代女作家小說、飲食書寫、女性主義、空間理論. i.

(3) 目. 次. 第一章、緒論.............................................. 1 第一節、研究動機及問題意識 ............................ 1 第二節、前行研究與文獻回顧 ............................ 7 第三節、研究範圍及研究方法 ........................... 14 第四節、研究架構 ..................................... 16 第二章、女作家小說中的食性書寫與主體證成 ................ 20 第一節、吃人說慾：被當成食物的女體們 ................. 21 第二節、食性交易：被飢餓吞噬的女人 ................... 32 第三節、引食為渡：從被吃掉的女體到貪食的女性 ......... 41 第四節、小結 ......................................... 56 第三章、飲食空間的權力書寫 .............................. 58 第一節、自己的灶腳：臺灣女性的飲食權力空間 ........... 59 第二節、坐，請坐，請上坐：觥籌交錯的食權場域 ......... 68 第三節、今天不回家：家屋外的飲食空間 ................. 80 第四節、小結 ......................................... 89 第四章、飲食的文化遷徙與身分認同 ........................ 91 第一節、海這邊，海那邊：遷徙的味覺 ................... 94. ii.

(4) 第二節、想像的鄉愁：飢餓索引 ......................... 99 第三節、籬笆內外：飲食的文化突圍 .................... 106 第四節、從來去到返來去：遷徙共生 .................... 111 第五節、小結 ........................................ 122 第五章、結論............................................ 124 參考文獻 ................................................ 127. iii.

(5)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研究動機及問題意識在華人文化圈中，「飲食」絕對是人生第一要事。1而華人飲食文化的起源又歸宗於中國飲食文化，臺灣與中國作為一衣帶水的近鄰，自然也廣披中國飲食文化的影響。在中國飲食文化中，無論在吃食的範疇還是烹調的技法上，都已臻於「道」的境界。食之為道，就不再僅止於尋常百姓的果腹營生，而成了一脈融匯各項技藝的文化系統。作為飲食文化集散的泱泱大國，中國文學中向來不乏關於飲食的描寫。早期在《詩經》中，食物的採集過程與形貌便與男女婚戀關係的象徵意象大量疊合，如：〈關雎〉中的窈窕淑女若無出外採集荇菜，也不會有之後君子好逑的戲碼上演；〈摽有梅〉中已過適婚年齡的焦慮女子，大膽藉梅樹表白急於求士的心情。其中亦不乏飲宴之作，如：〈鹿鳴〉、〈棠棣〉、〈湛露〉等大多有酬酢的社會功能。然自三代以降，士子逐漸轉向「形而上」的文風，多不屑於酒肉徵逐，使得飲食書寫缺少有利的環境，終不能成就氣候。其中雖有陶淵明的「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及宋代蘇軾〈豬肉頌〉的「淨洗鐺、少著水，……，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卻都暗示著作者遠離當世經世濟民的文壇主軸，只得轉身遁入家常的黯然歸隱心境。直至明清之際，文人講究生活品味，小說的飲食情節開啟了另一扇窗，滿足後世窺探歷史真實的慾望。自明清四大奇書中的《金瓶梅》專為土豪劣紳鋪張宣淫的飲膳家常，到《紅樓夢》中埋藏朱門樓起樓塌的飲食符碼，在古典文人的筆下，吃飯飲酒不再只是埋葬政治雄心的家常瑣碎，而是可以反映社會現實與勸諷世情的刀筆工藝。飲食文化不僅是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暗藏玄機，在現代文學中也處處伏埋草蛇灰線。詹明信在討論第三世界的文學中曾提及，吃的藝術和實踐在整個中國文化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中心角色。在中國詞彙中，有許多有關性欲方面的語詞與吃 1. 本文研究主題雖命名為「飲食」書寫，然為使研究聚焦，所採文本及研究焦點將集中在「食」的範疇，「飲」的部分將略過不表。在此言明，不另贅述。 1.

(6) 的語言纏繞在一起。就中文語彙而言，「吃」在普通漢語會話中有多種用途，例如：大人會嚷著「想『咬』一口小臉蛋」，以表示對嬰幼兒的親熱疼愛；愛侶用「想把對方『吃下肚』」來表示心中澎湃洶湧的激情。日常用語上，我們吃進的不只是魚肉菜鮮，還可以「吃」驚、「吃」嚇又「吃」虧。2詹明信以吃食文化代入心理學的分析，作為理解魯迅文學作品的切面，可說是直指中國文化的精髓，也讓我們得以藉同一切入角度探討飲食文化在華文現代文學中的豐富樣貌。其中又以魯迅在《狂人日記》中藉狂人之口振臂疾呼的禮教吃人、衍伸至《藥》中展示中國傳統社會的人血祭奠的吃人盛宴，到〈祝福〉中被視為不祥災星無處容身的的飢餓女人祥林嫂，逐步為我們推演出中國現代文學中因飲食而延伸出的重要命題——飢餓。王德威在〈三個飢餓的女人〉中梳理出一串飢餓姊妹的圖像，都是服膺魯迅「禮教吃人」口號的追隨者：譬如柔石(1902–1931)〈為奴隸的母親〉中被丈夫賣掉的女人；汪靜之(1902–？)〈人肉〉(1925？)中被一群飢餓男人分吃的女人；吳組緗(1908–1994)〈樊家舖〉(1934)中因借貸不遂謀殺生母的女人；蕭紅(1911–1942)《生死場》(1935)中不願再忍受日軍壓迫，起而反抗的女人。到了 40 年代初期，小說中飢餓的女人已蔚為大觀，而路翎(1923–1994)《飢餓的郭素娥》(1943)達到高潮。3這之後張愛玲在《秧歌》(1955)中也接力刻劃的另一名為一家溫飽奮力與飢餓周旋的精刮婦女月香。這些不同作家筆下的作者，在在敷衍出中國現代文學對性別、物質與革命關係的鋪陳中，女性與飢餓的連鎖效應。 4. 此處可由小見大，飢餓作為身體能量匱乏的制約反應，當生理營養不足以運轉. 新陳代謝時，飢餓便成為身體抗議的徵兆。王德威指出：當飢餓成為一種大規模、社會性的現象時，則必然使我們意識到生理機能、生產供需、經濟管理、政治秩序以及自然週期間，所滋生的齟齬症狀。飢餓作為一種「匱乏」表徵，不只投射在生理物質的層面上，更投射在社會及文化想像的層面上。如此一脈承之，從古 2.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著，張京媛譯，〈處於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馬克思主義:後冷戰時代的思索》，(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96。 3 王德威，〈三個飢餓的女人〉，《如何現代，怎樣文學？》，(臺北市 : 麥田出版 : 城邦文化發行, 1998)，頁 207。 4 王德威，〈三個飢餓的女人〉，頁 205。 2.

(7) 代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自絕斷食、到魯迅「禮教吃人」的底層控訴，已將中國文學中餓與吃的個體概念連結到政教倫理的文化論述中了。5 我們隨著這些中國現代文學的作家文本沿路吃下，一路吃得勾心鬥角剜腸刳肺，再回過頭看臺灣現代文學中飲食之道，如此浩浩湯湯的華人飲食文化，在臺灣文學場域中又是如何浸染渲揚出臺灣特有的食道之味呢？. 一、關於女性與飲食的發想飲食文學是近年來在臺灣文壇中逐漸被人熱烈討論的文學領域，在一飲一啄、鼎鼐調和之間，飲食似乎摻和了人生百味，所以在進食的同時，我們也能透過味覺勾引出翻騰的情感。除此之外，人們可以透過嗅覺、聽覺來感受體會生活世界與週遭環境，食物的氣味與烹調的聲響在在可以勾喚起深藏在腦海中對過去事物的記憶。另一方面，在傳統家務分工中，女性一直被視為家庭中「主掌中饋」的角色，飲食自然成為女性手中另一可供支配的符碼，可以作為召喚時空線索的重要依據。女性即使無法掌控史筆為自己的存在留下蛛絲馬跡，卻可在飲啄之中，埋下自我形塑的伏筆。在時間向度上，某一特定食物的出現，可以標記出屬於當代的時間刻度；在空間向度上，來自同一地域的飲食不啻足以構築出人群的移動足跡，更能夠重現屬於同一族群的聚落氛圍；在女作家的洗切烹調下，關於女性的私我空間論述，更可從侷限情慾及生產的陰道子宮，拓展到包藏酸甜苦辣的脾胃，成為另一處可以生生繁衍的母性空間。自此一路延伸開展，文學中出現的渴飲饑餐，在唇齒之間勾結的，竟不只是喉舌胃腸，還兼之性別權力、空間宰制、文化政治等脈絡糾葛。回顧臺灣文學史中女作家的書寫主題，臺灣戰後雖也曾經過一番艱苦奮鬥的日子，但「飲食」很少是作家們用以作為命題來大書特書的主體。50 年代的女作家們，以豐沛的感情、細膩的思想，書寫「以家庭、男女關係、倫理等為主題」. 5. 參考節錄自王德威，〈重讀張愛玲的《秧歌》與《赤地之戀》〉，《如何現代，怎樣文學？》，頁 341。 3.

(8) 的作品。660 年代的女作家們，一派延續前期的婚戀題材繼續偷渡「小」女聲以抗議國/家父的大嗓門；一派參與了臺灣現代主義的萌芽催生；還有一派背起行囊踏上異鄉，在他國書寫想像的母土情結。78.90 年代以後，她們遊走於愛情與兩性的議題之間，「在文本中質詰傳統定義下的兩性關係及愛情價值，也試圖再建構新女性的典型。」8這個現象形成本文第一個問題意識：女作家在自身的生活環境與生命經歷中不斷琢磨的同時，關於「飲食」所觸及的思考辯證，真的完全消融在柴米油鹽的瑣碎家常中嗎？. 二、臺灣文學史中的女性與飲食臺灣自 70 年代以降，女性主義意識才開始萌芽。在 5、60 年代，臺灣雖然也有婦聯會、女青年會等婦女團體，其組織成立的宗旨主要仍為執政者的政治附庸，僅為召喚臺灣民間婦女加入黨國標舉的「賢妻良母」行列。直到呂秀蓮於 1972 年提出「新女性主義」，始為戰後的臺灣婦女運動史揭開序幕。臺灣女性意識覺醒從政治、文化向度層層推進，供給 8、90 年代，女性主義在文學中生根勃發的契機。1982 年由李元貞等人創立了「婦女新知雜誌社」，其主要運作宗旨就是使婦女意識覺醒。婦女新知成立時，臺灣仍處於戒嚴時期，成為當時唯一的婦運機構，因此，對所有婦女相關的議題做全方位的關注，並且扮演觀念及意識上的喚醒和教育的角色。91987 年解嚴之後，社會上出現更多關注於不同主題或專以婦運為主旨的專業性的婦女團體。這些團體在從事傳統服務和救助性的工作外，更積極地參與政治，藉著推動相關法律的修改及制定以及監督政府政策，尋求改善婦女在台灣的地位。在如此風氣轉變的浪潮中，文壇中的女性作家開始感染到這股女性意識抬頭的氛圍，挑選一些適合女性創作的題材。加上 8、90 年代. 6. 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高雄：文學界雜誌社，1998），頁 96。參考整理自范銘如，《眾裡尋她——臺灣女性小說縱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8 二版）。 8 范銘如，《眾裡尋她——臺灣女性小說縱論》，頁 152。 9 參考〈台灣婦女運動發展史〉，上網日期：105 年 4 月 21 日，台灣婦女資訊網： http://taiwan.yam.org.tw/womenweb/action.htm。 7. 4.

(9) 後，趁著兩性平權意識抬頭，許多女性開始擁有獨立自主的經濟能力，能夠獨力負擔個人旅行各地的消費。當女作家們開始擁有自主移動越界的能動性後，女作家們開始大量書寫關於異國風光的散文作品，連帶使得女作家取材自消遣性質的飲食比重也逐漸增加。重新聚焦於臺灣飲食文學的發展歷程，戰後飲食文學第一波興起於 5、60 年代，由唐魯孫、逯耀東、梁實秋等第一代飲食文學的外省寫手引領風潮，多藉飲食蘊藉故國之思。90 年代以後，臺灣在各方面更加國際化，同時由於兩岸互動頻繁而良好，飲食書寫的主題自然不再需要懷鄉，反而能跳出原有的框架，在發展上更加多元，也更有變化。90 年代以後，臺灣的飲食書寫作品如雨後春筍般，大量出版創作，「飲食文學」儼然成為一個新的範疇，其中有屬於社會科學領域的飲食論述、有屬於工具書性質的餐廳指南、有跨足飲食與史學範疇的飲食史，以及跨足於飲食與美學範疇的飲食美學，這些都可被稱為廣義的「飲食書寫」。10這是飲食文學繼 50 年代崛起後，第二波捲土重來的風華再盛。80 年代以降的女作家們，趁勢以飲食為題書寫個人心中意蘊，藉此展現作者個人的生命歷程、生活美學，此為本文研究飲食書寫框限於 80 年代以降的女作家文本之因。其實在女作家的作品中，關於飲食書寫背後蘊藏的創作動機早見跳脫「去國懷鄉」的端倪。我們能見到的是 5、60 年代的女作家們，乘著當時「戰鬥文藝」的風潮，卻跳下了「去國懷鄉」的列車，不再以文字書寫舊時遺味，反教另起爐灶的母親們如何以臺灣灶腳燒煮出撫慰一家大小胃腸的家鄉味，開啟「家臺灣」的嶄新風貌，如劉枋的《烹調漫談》(1965 年)。女性在 7、80 年代累積文化資本產生移動動能之後，以旅遊散文書寫異國風味的抒懷作品也大量問世，如韓良憶、韓良露姊妹的旅遊飲食創作，但所謂的飲食文學仍侷限在作家個人生命體懷的散文體裁，尚未涉足於其他文體。直到 1997 年後郭強生的短篇小說《情人上菜》面世後，文學中的飲食主題才從散文拓展至小說。接下來幾本直接以飲食命. 10. 楊惠梚，〈80 年代以來臺灣飲食散文研究〉，(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8 年)，頁 3。 5.

(10) 題的小說，全由女作家執筆。女作家們紛紛嘗試在飲食文學的懷鄉思舊、漫遊異國的個人抒懷走向中另闢蹊徑，若不去探討男作家為何不以飲食為題作小說家言，那就應該回到吃與說的二元共構關係中，思考女作家「以食之名」作為自己文學意涵的表達符徵，她們想說的是什麼？甚至，我們應該挖掘那些隱藏在小說中的飲食情節，思考女作家們透過（無）言與（無）食的錯綜關係，想要論證的文學命題是什麼？假如「飲食」同時指涉著「饜足」與「饑餓」，那麼女作家的小說鋪排中，也必然埋設了藉由「饜足」與「饑餓」所勾勒的性別展演、社會圖象，甚至是政治寓言。目前臺灣當代關於飲食文學的研究，大多數集中於散文方面的研究，可說是成果斐然。針對台灣戰後飲食書寫的研究爬梳，有徐耀焜〈舌尖與筆尖的對話—— 臺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11、張巍騰〈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流變〉12、楊惠椀〈80 年代以來臺灣飲食散文研究〉13等三篇論文，皆以研究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為宗。相較於飲食散文與作家個人生命經驗的交融疊合，散文中的飲食在作家腦海中的符碼存有無意識的記憶象徵，書寫方向多半也以「懷舊」為大宗。然而，在小說中出沒的飲食符碼則多半可視為作家書寫時有意識的取材，小說作為有機的載體，其飲食取材背後所蘊含的符號隱喻、美學的象徵性、以及文化的政治性，更值得深入挖掘追索。然而目前對飲食文學的研究，對於小說中飲食書寫的探討卻尚有許多值得開發之處。研究女性作家飲食書寫的論文，多集中討論林文月、韓良露、蔡珠兒等人散文書寫﹐唯一以飲食小說為主題受論者青睞的女作家僅有李昂，如林于仙〈李昂《鴛鴦春膳》飲食經驗研究〉14、林雅瓊〈鄉情、國史、世界觀——論林文月、蔡珠兒及李昂的女性跨國飲食書寫〉15蘇秋鈴〈李. 11. 徐耀焜，〈舌尖與筆尖的對話——臺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年。 12 張巍騰，〈臺灣當代飲食散文的流變〉，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年。 13 楊惠椀，〈80 年代以來臺灣飲食散文研究〉，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14 林于仙，〈李昂《鴛鴦春膳》飲食經驗研究〉，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9 年。 15 林雅瓊，〈鄉情、國史、世界觀——論林文月、蔡珠兒及李昂的女性跨國飲食書寫〉，中興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6.

(11) 昂飲食文學研究〉16，此現象乃因李昂為首先以飲食作為小說命題的女作家，且李昂的飲食小說中將「食色性也」的性別權力、政治角力乃至於國族論述推演地淋漓盡致，恰可昨為研究者俯拾即是的研究素材。然而其他女作家筆下鋪排的飲食書寫，其實也蘊藏了許多值得探索挖掘的論述空間，這也是我想透過本文拋磚引玉的思考方向。本文嘗試觀察女作家小說中對被食者、飲食者的鋪排書寫，透露多少女性無法言說的性別權力壓迫？在煮食者、暴食者的食作操演中，又如何呈現人際關係的拉扯糾結？在家空間中，女性在烹煮燒食人間煙火的灶腳內，如何經營廚房作為母性空間的替代，進一步掌控身邊延伸的人際關係？女性走出廚房側身於餐桌上的杯觥交錯，如何傳遞相濡以沫的溫暖慰藉？又如何側寫女性對餐桌上權力關係的冷眼洞察？在族群遷徙的歷史進程中，女性如何透過飲食文化的碰撞突圍，調解不同族群文化間的習俗差異，藉台灣飲食文化多元紛陳的歷史遺跡，呈現出台灣島和解共生的寬容特質？本文嘗試化刀鏟為工筆，以文字為調料，割烹出臺灣女作家小說中的飲膳情味，呈現臺灣現代文學另一番人間煙火的樣貌。. 第二節、前行研究與文獻回顧前述提及，臺灣論者對當代飲食書寫的研究集中在飲食散文的範疇，對於小說中的飲食元素反而少以專論為題切入探索。本論文將集中探討 80 年代以降的女作家小說作品，針對小說中置入的飲膳元素進行有機的分析，希望能化約出當代女作家在小說中的飲食書寫的初步風貌。由於本文主要以「飲食書寫」作為主題，並且針對當代的活躍於文壇上的女作家作品為研究對象，故以下將針對內容兼及「飲食文學研究」與「80 年代以降女作家飲食書寫研究」兩方面的學術評論及論文來回顧前行研究，唯本文中的飲食研究側重於小說中的書寫呈現，除非論述中所使用之研究方法或作家介紹有重疊或可借重之處，否則關於飲食散文的. 16. 蘇秋鈴，〈李昂飲食文學研究〉，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7。 7.

(12) 研究因與本文研究文類不同，在此一併割愛不論。. 一、學術論文及評論部分在學術論文集部分，作為臺灣飲食文學的重大推手之一，焦桐所主編的三本論文集：《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飯碗中的雷聲「客家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匯集了臺灣學者對飲食文學諸多類別的研究討論，為本文在思考如何將飲食書寫帶入小說文本中的方向取徑提供不少論述切入點，以下將就與本文討論面向一致的論文加以回顧。在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17. 中，南方朔〈饗宴禮儀和文學的對話〉18藉法國學者之口，解釋宴會何以修正. 心理學中吃與說之間的互斥關係，在宴會的過程中，提供了一種特殊的場合與時刻，容許這兩種對立妥協，讓交談和禮儀得以同時寄棲，並重新調整吃東西的嘴和說話的嘴相互依存關係。19並探析拉丁字「饗宴」(Convivium)的語源，具有和「交談」（Conlocutio）、「共食」（Convesor）、「聯繫」（Conciliatio）等語彙同一族屬的關係。在西方禮儀進程中，餐桌及饗宴禮儀的演化象徵著文明的遞進；餐桌上的對話所具備的分享性與交流性，更使得「桌上談話」具有文學性與公共性。餐桌上的禮儀約束及它的豐富食物，以及獨特的交流氛圍，同時縱容出一切饗宴者的角色脫位。20以此方向聯結到中國的饗宴系統，並自中國飲宴酬酢社會功能，過渡到遊宴射覆的文學功能。龔鵬程〈飲饌社會學〉21則直接從中國飲宴的社會意義與功能發跡探討，關於中國古詩歌與散文、乃至於清末小說《紅樓夢》中的饗宴書寫。此二文對於本文第三章中欲探討的宴食書寫助益頗深，提供本文十分 17. 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北市：時報文化，1999 年)。 18 南方朔，〈饗宴禮儀和文學的對話〉，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初版一刷 1999.12)，頁 8-18。 19 南方朔，〈饗宴禮儀和文學的對話〉，頁 8-9。 20 南方朔，〈饗宴禮儀和文學的對話〉，頁 13。 21 龔鵬程，〈飲饌社會學〉，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初版一刷 1999.12)，頁 128-146。 8.

(13) 厚實的理論基礎。張淑英在〈烹飪經驗與女性自我實現－－以《巧克力情人》和《春膳》為例〉22中，藉兩本拉美文學的女性小說來談論飲食烹飪與女性自我實現的關聯。其中她從「食物與情慾」、「食物與身分認同」、「烹飪與女性自我實現」三個切入點來討論《巧克力情人》，與本文思考女作家小說中「飲食與女性」命題的切入點不謀而合，提供本文在論述取徑上的他山借鑑。尤其在「烹飪──女人的宿命」一節中，闡述女主角蒂妲在廚房空間中度過了愉悅的烹飪時光，正面看待女性與廚房的關係，與本文第三章的論點基礎如出一轍。林鎮山在〈飲食與鄉愁──論〈卡普琴諾〉與〈玉米田之死〉〉23中，將中國大陸作家王蒙的短篇小說〈卡普琴諾〉與台灣女作家平路的經典名作〈玉米田之死〉相提並論，探討二者如何將「飲食與鄉愁」這樣古老的命題，透過文本中敘述者與聽述者姿態的觀點轉變，呈現另一種「感時憂國」的面貌。鍾怡雯在〈記憶的舌頭──美食在散文的出沒方式〉中如此剖析飲食在散文中的象徵義涵，可為本文研究小說中飲食書寫的動機作一註解：「如果所有和美食相關的符號都是符徵（signify），它必定要有相應的符旨（signifier），不應該僅停留在飲食符號的表層。」24然而飲食在散文中大多只是「驅使舌頭召喚記憶」25的舵手，在小說中卻是烹匯了性別權力、時空線索、文化肌理於一鼎的什味菜煲，為文本內涵增添了豐厚的醰醰之味。在焦桐主編《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26. 中，廖炳惠在〈吃的後殖民──南非篇〉27中，以 2003 年諾貝爾獎得主. 22. 張淑英，〈烹飪經驗與女性自我實現－－以《巧克力情人》和《春膳》為例〉，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初版一刷 1999.12)，頁 48-81。 23 林鎮山，〈飲食與鄉愁──論〈卡普琴諾〉與〈玉米田之死〉〉，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 461-483。 24 鍾怡雯，〈記憶的舌頭──美食在散文的出沒方式〉，焦桐、林永福主編《趕赴繁花盛放的饗宴──飲食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 488-509。 25 鍾怡雯，〈記憶的舌頭──美食在散文的出沒方式〉，頁 489。 26 焦桐主編，《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二魚事業有限公司，2009.3 初版)。 27 廖炳惠，〈吃的後殖民──南非篇〉，焦桐主編，《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市 : 二魚文化出版 [臺北縣新莊市] : 大和書報總經銷，2009)，頁 10-21。 9.

(14) J.M.Coetzee 在 1995 年推出的《Disgrace》，藉一場黑人父親邀請性騷擾女兒的白人加害者的晚宴餐飲，討論小說主角 David Lurie 身為白人的傲慢無恥，如何在這場晚宴中因被殖民者的祈禱、宗教性的勸誘而跪下贖懺。這與本文第三章探討餐宴關係的權力與和解取徑異曲同工，尤其是在餐宴上各個人物的行為對話、餐宴酒食代表的後殖民色彩、文化記憶，都在這場晚宴中形成歡會式的第三空間，得以進行新的人際協商。洪珊慧以〈記憶．政治．性別與食物的交纏──析論李昂飲食小說的隱喻符碼〉28分析李昂《鴛鴦春膳》中的飲食與政治、性別的權力糾葛，並探討文本中食物表象與內象的互涉關係。比較有趣的是鄭印君〈圖像飲食敘事──《大使閣下的料理人》之料理敘事與知覺展演〉29，以日本漫畫家西村滿所作《大使閣下的料理人》這套漫畫作為文本分析對象，引用敘事學與女性主義學者克莉斯蒂娃賤斥/推離/排除(abjection)的論述作為切入點，對漫畫在圖像與文字上的共聯敘事進行了精采的演繹闡發，將飲食文學的學術觸角延伸到著重視覺觸動的「第九藝術」中，利用敘事學的脈絡分析補足漫畫文字稀薄的先天匱乏，將討論軸心聚焦於觸動視覺敘事的劇情上而不顯突兀做作，可視為研究飲食文本的另類發想。另一本焦桐主編的《飯碗中的雷聲「客家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30中，則網羅了台、港、中、馬、日等亞洲學者，對客家飲食文化進行了遍及族群、身分、語言、風俗、菜式等面向的脈絡爬梳。對本文第四章第四節討論方梓《來去花蓮港》的客家飲食文化提供了厚實的參考基礎。除上述三本論文集討論的論文之外，張羽、姚蘊慧合作撰寫的〈兩岸飲食文學書寫的比較研究──以劉心武《潑婦雞丁》和李昂《鴛鴦春膳》為中心〉31，. 28. 洪珊慧，〈記憶．政治．性別與食物的交纏──析論李昂飲食小說的隱喻符碼〉，焦桐主編，《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214－231。 29 鄭印君，〈圖像飲食敘事──《大使閣下的料理人》之料理敘事與知覺展演〉，焦桐主編，《味覺的土風舞──「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300-328。 30 焦桐主編，《飯碗中的雷聲「客家飲食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二魚事業有限公司，2010.9 初版) 31 張羽、姚蘊慧〈兩岸飲食文學書寫的比較研究──以劉心武《潑婦雞丁》和李昂《鴛鴦春膳》為中心〉，《治理學報》第 32 期（2012.11），頁 203-228。 10.

(15) 兩位身處兩岸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性別的研究者，探討不同性別作家筆下的飲食小說，這樣的書寫合作所能呈現出論述的繁複性，頗堪玩味。兩部小說在寫作策略上，皆以作家所處創作環境中具有特定義涵的飲食文化符碼，來衝撞小說的形式，使飲食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關節點，進而產生暗喻。32借此同中求異的論點開展論述，用意頗新；但結論其實自前言便可推論，一目瞭然。王德威在〈三個飢餓的女人〉33中，以魯迅的「祥林嫂」作為起點，梳理出大陸新文學作品中的飢餓女性典範。王德威以「饑餓」作為女性在中國當代革命文學中的象徵符碼，自有其文學上的政治意涵。反觀一衣帶水的台灣當代文學，女性作家們歷經四、五 O 年代的遷徙流轉，搶先男性甩拋包袱落腳安居；六、七 O 年代現代主義菁英文學的衝擊式微；以至八 O 以降，情愛包裝、眾聲喧嘩的百家紛陳，「飲食」在臺灣女性作家的小說中，並不常以張牙舞爪「飢餓」的生理原欲狀態浮現，反倒成為性別權力聯繫糾葛的中介空間。這也讓人想要進一步探索，臺灣當代的女性作家，如何在饑餓之外另闢新局，開展出富含臺灣文化美學的聲色食譜。陳麗芬在〈從馬肉米粉到蘇飛蛋奶酥──白先勇的饑餓敘事〉34中，以饑餓敘事的角度切入白先勇的眾多文本中，在目前論者對白先勇的研究多偏向「形而上」家國文化及文史傳承，與「形而下」的身體文化政治剖析中，企圖另闢蹊徑，在這兩者之間或之外，尋找另一種不同詮釋的可能。雖然研究對象非為本文偏重的女作家小說，但其所持研究角度與文類與筆者不謀而合，在研究方法上亦有許多可供本者學習借重之處，為本文研究提供了一個平行開展的對話空間。. 二、學位論文. 32. 張羽、姚蘊慧〈兩岸飲食文學書寫的比較研究──以劉心武《潑婦雞丁》和李昂《鴛鴦春膳》為中心〉，頁 212。 33 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臺北市 : 麥田出版 : 城邦文化發行, 1998)。 34 陳麗芬，〈從馬肉米粉到蘇飛蛋奶酥──白先勇的饑餓敘事〉，《臺灣文學學報》第 14 期（2009.6），頁 19－46。 11.

(16) 徐耀焜在〈舌尖與筆尖的對話──臺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35 中，以文學史觀來探討飲食書寫，依據各個時期飲食書寫主題的差異，將 1949 至 2004 切分為三個階段：1950、1960 年代以食物表述鄉愁，1970、1980 年代食物鄉愁與歷史考究並陳，1990 年代以後書寫主題轉趨多元，呈現豐富的飲食書寫樣貌。不過論文中探討文本仍以散文為大宗，少數探討的小說，除了在第五章略微提及李昂名作《殺夫》，依然不脫李昂研究中飲食男女的性別權力拉扯外，另外舉出了 50 年代女作家林海音《綠藻與鹹蛋》中的〈春酒〉，文中「我」遵從留在大陸的公公的囑咐，赴徐公館作客，晚宴上的所見所聞，反映出當時外省人「反攻大陸」的不切實際，並以文末女主角醉酒嘔吐後的獨白，寫出當時女性率先自收復失土中的夢境中清醒的真實感，頗具時代意義。蘇鵲翹〈臺灣當代飲食文學研究──以後現代與後殖民為論述場域〉36以後現代與後殖民的角度來挖掘現代文學中的飲食書寫面向。論文中指出，八○年代以降，臺灣文壇大量興起飲食熱潮，老中青三代作家均有優秀作品，從梁實秋《雅舍談吃》、唐魯孫一系列的飲食散文、林文月的《飲膳札記》到近期的李昂食色小說、蔡珠兒、黃寶蓮的飲食散文等，都是作家有意識地以飲食為主題所創作的飲食專書。其中從後殖民角度觀察的文本以女作家小說作品為主，包含施淑青《微醺彩妝》、李昂的食色小說、平路的〈玉米田之死〉以及郝譽翔的《逆旅》，將這些文本中的飲食書寫自性別權力中提升到國族政治的隱喻，也為本文第四章探討女性以飲食作為文化突圍的策略提供先行的討論。林秀蘭在〈論李昂、平路與朱天心的記憶書寫〉37中，以戀物癖的視角分別論及三人不同的飲食書寫方向：李昂筆下的食物象徵對文明、對故土的依戀。平路則藉由眾物的堆疊建構出人的日常記憶與存在感。其中以「貪食症」的角度來. 35. 徐耀焜，〈舌尖與筆尖的對話──臺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國語文教學碩士論文，2006.1。 36 蘇鵲翹，〈臺灣當代飲食文學研究──以後現代與後殖民為論述場域〉，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7。 37 林秀蘭，〈論李昂、平路與朱天心的記憶書寫〉，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7。 12.

(17) 處理平路小說中的女性角色，對於本文思考女性藉飲食建構自我主體的部分頗有啟發。文中討論朱天心在《擊壤歌》中描繪的飲食地圖，也讓筆者思考女作家在文本中如何再現不同族群的飲食聚落與城市記憶空間，雖然礙於本文篇幅未能深入論述，但期望有後進能為以此取徑，持續開展更多元的討論面向。游麗雲〈怎樣情色？如何文學？──臺灣飲食文學中的情色話語〉38將文學中有關飲食與情色的意象互涉作了一大範圍的囊括，披及新詩、散文、小說、電影各項創作類別，但由於探討主題十分明確，因此在文本選擇上也較侷限。女作家小說不外乎李昂的《鴛鴦春膳》與〈殺夫〉，探討內容也集中在飲食與性別權力的政治話語，與之後蘇秋鈴〈李昂飲食文學研究〉大抵重疊，故二者可並列而觀。江浩〈飲食文學範疇的建構：一個社會學式的考察〉39一文中，從社會學中文化生產學的角度縱觀戰後文壇飲食文學的築基發展，為飲食文學研究作了詳細的文本外緣探討。但述及對於飲食文學的年代劃分，仍偏重散文文體的發展脈絡，僅在「1997 至今－－範疇確立期」中，提及此時期飲食文學的文類拓展至散文以外的部分，出現以飲食為主題的小說，被論及的女作家小說僅有施淑青《微醺彩妝》與李昂《鴛鴦春膳》，在文類探討與文本內緣挖掘上，仍有許多留白，這也是筆者在本論文中想添補的空白之處。林于仙在〈李昂《鴛鴦春膳》飲食經驗研究〉40中探究李昂的書寫動機，另以飲食文化的研究視角歸納李昂作品的主題內涵、飲食類型與美感經驗，試圖指出作家、作品與飲食之間的互涉關係。然此篇論文較偏向建構李昂寫作《鴛鴦春膳》的外緣因素，僅有第五章針對飲食書寫的主題加以析論，與本文著重文本內緣的論述方向不一，在此故不多論。. 38. 游麗雲，〈怎樣情色？如何文學？──臺灣飲食文學中的情色話語〉，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6。 39 江浩，〈飲食文學範疇的建構：一個社會學式的考察〉，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40 林于仙，〈李昂《鴛鴦春膳》飲食經驗研究〉，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0。 13.

(18) 蘇秋鈴〈李昂飲食文學研究〉41以專論自飲食文學角度深入探討女作家小說，將李昂作品中關於飲食的文本內容、飲食情節方面，結合作家的生命經驗做了地毯式的梳爬。不過不過李昂的作品風格十分鮮明強烈，尤以書寫飲食男女為象徵主軸，因此蘇秋玲針對李昂作品的討論也多按圖索驥，未有明顯批判意識。大抵而言，對於李昂小說中的飲食研究，大多仍集中在飲食與性別政治、國族寓言之間的探索，由於珠玉在前，因此本文中對於李昂重疊的文本及論述將點到即止，不再續貂。. 第三節、研究範圍及研究方法一、研究範圍本文題為「80 年代以降女作家在小說中的飲食書寫」，將鎖定 1980 年代迄今的女作家小說作品當中，有關飲食書寫的各種場景，篩選出不只是走馬過場的故事情節，分析女作家以飲食作為敘事符碼的背後動機及其塑造出的女性主體意識、性別與文化的政治性。因此在章節架構上，本論文之章節佈局，不採用以時代為脈絡的爬梳方式，而以飲食為縱軸，旁歧延伸不同討論層面，將飲食置入於性別、權力、空間、文化、遷徙等命題探討，採用由小而大的書寫策略，從女性個體與自身、與男性、與母性的權力拉扯，探索女性主體在文本中如何透過飲食書寫，從被吞噬的客體、到因為飢餓激發的自我主體意識、至女性主動藉由飲食嘗試連結與他者的關係，直至自我證成的境界；接著探討女作家如何藉由飲食空間的鋪排操持，架構女性主體如何在不同飲食場域中經營關係網絡；最後以文化地理學的角度，探討女性如何藉由遷徙移動的方式，在移入與遷出的變動當中，以不同於男性書寫歷史以建構自我的方式，藉由飲食的文化突圍，架構出日常生活的女性史觀。本文期盼能從不同的切入點，提供論者探討女作家小說文本時，另一種不同的討論空間。 41. 蘇秋鈴，〈李昂飲食文學研究〉，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7。 14.

(19) 至於作家作品方面，由於小說中的飲食書寫多半漫漶散落於文本各處，非每一人每一部作品皆有吃食橋段；即便有，也會面臨是否過於稀薄無法分析，或是過於平面只能當作情節佈景等困境。因此筆者將範圍鎖定於 80 年代以降活躍於文壇的女作家，如：袁瓊瓊、郝譽翔、平路、李昂、施叔青、蘇偉貞、蔣曉雲、蕭颯、朱天心、陳玉慧等人之作品，並篩取其中有關飲食書寫的篇章進行文本探討。唯因本文以飲食書寫為貫串，故在討論上無法遍及單一作家所有作品，甚或需打破時間次第擇要分析，雖難免有遺珠之憾，但為論述時不偏離軸心，此乃不得不然之舉措。. 二、研究方法方法學上，在思考飲食與情慾的辯證關係時，本文將從佛洛伊德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探討男性如何在性慾上，藉由將女性視為「可食的」客體，遮掩自身伊底帕斯情結的焦慮。再引用馬斯洛的人類需求五層次理論，從最底層的生理飢餓出發，探討女性自願 / 被迫成為食性交易商品的原因；進一步以蓋爾．盧賓〈女人交易〉的論述剖析女性在父系社會的食性交易中所遭受的層層壓迫。同時，瓊安．利維葉與艾蜜麗．艾特對「女性氣質」的定義剖析，更明白揭示了父系霸權與陽具母親們如何藉此規訓女性身體進入大他者的行列，藉婦系打手們的話語霸權馴化女性投入「良家婦女」的共同體。接著，從蘿拉‧莫菲〈敘事電影和視覺快感〉出發，佐以特蕾莎‧德‧勞拉蒂斯在《愛麗絲不：女性主義、符號學、電影》中加入敘事學的角度分析女性作為觀看主體所得到的快感，對之賦予正當化的認同，探討女性如何藉飲食為關係過渡主動追求情慾快感，到能夠藉飲食達到自體快感證成的層級。在討論飲食的空間權力方面，本文從吳爾芙《自己的房間》發想，探討東方女性如何在東方傳統的「家空間」中以「自己的灶腳」為根據地，藉烹煮吃食在象徵秩序中斡旋出話語權。東方家庭中的廚房空間，不只是一塊經營家務的中介. 15.

(20) 場域，由於大多是母親活躍於其中生產食物以填飽家人胃囊，因此廚房也具有母性空間的質性，能作為家空間中撫慰家人情緒的場域；另一方面，由於女性在家中最能自在伸展的空間也是廚房，因此漂泊異鄉的女性也能藉由回到近似故鄉的廚房中以安置自我主體在異鄉獨身打拼的焦慮不安。其次，藉由東西方的進食工具與人際關係的探討，分析餐桌上使用筷食與使用刀叉的共食關係緊密度差異。最後以索雅（Edward W Soja）辯證再三的第三空間（Thirdspace），討論女作家如何藉由家屋外的飲食空間，營造能讓個體脫離社會大他者規範宰制的再現空間。其中傅柯(Michel Foucault)關於異質空間(heterotopia)的討論，對思考眷村文本中的邊緣族群小吃店所蘊含的多元質性提供了有力的切入點。在討論飲食、遷徙與身分認同的命題上，本文先從人文地理學者 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 在 1826 年提出的「食物與認同」的理論――「告訴我你吃什麼，我就可以知道你的背景。」(Tell me what kind of food you eat and I will tell you what kind of man you are.) ――思考飲食與身分認同的關係。探討臺灣主體性的論述中，加入台灣學者張君玫對於「臺灣主體性」的後殖民討論與薩伊德的東方主義觀，思考在文本中出現的女性身體與臺灣國體的連結。在探討戰後外省移民遷徙來臺後的個人自我追溯，以王德威「想像的鄉愁」（imaginary nostalgia）一詞討論文學中的「故鄉」內蘊的神話魅力。其後，以台灣學者翁振盛關於地方飲食與身分認同的討論，來切入眷村文學中藉飲食鋪演的族群碰撞與文化突圍。最後，藉台灣史學者爬梳後的台灣飲食文化脈絡作為背景，印證女性如何透過地理遷徙的飲食習慣變易適應，達到與異鄉異土和解共生的境界。. 第四節、研究架構第一章、緒論本文第一章從研究動機談起，接著回顧文獻研究、並自述本文所使用的研究. 16.

(21) 方法，以及簡述本文章節架構，最後說明本文的研究範圍與限制。. 第二章、女作家小說中的食性書寫與主體證成本文將從佛洛伊德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探討男性如何將女性身體視為可「吃掉」的客體，以勃發的性慾為表徵，遮掩男性對自身主體佚失的徬徨焦慮。討論文本有平路〈童年故事〉、郝譽翔《逆旅》、袁瓊瓊《今生緣》。第二節將引用馬斯洛的人類需求五層次理論，從飲食匱乏的原點──「饑餓」出發，進一步以蓋爾．盧賓〈女人交易〉的論述探討女性如何因為飢餓被擺上食性交易的商市；接著藉瓊安．利維葉與艾蜜麗．艾特對「女性氣質」的定義剖析，在女性被男性估斤掂兩的同時，地方上的陽具母親們是如何沾沾自喜地成為婦系打手，逼迫女性排入大他者規訓後的身體行列。討論文本為李昂〈殺夫〉。第三節從克莉絲汀母性空間的概念出發，分析女性透過備食、進食、共食與否的飲食操演，如何得見角色關係間的欲拒還迎。並且透過女性在經濟上的自給自足，得證女性自我主體透過暴食的身體書寫自體證成。討論文本為施叔青〈常滿姨的一日〉、平路〈微雨魂魄〉、〈暗香餘事〉、〈凝脂溫泉〉、李昂《鴛鴦春膳》。. 第三章、飲食空間的權力書寫延續前章飲食與性別權力的探討，本章從吳爾芙《自己的房間》發想，從女性在家空間中被默許擁有的廚房空間作為開展基礎，探討女性在自己的灶腳中介烹煮飲食延伸出的行為實踐、心理活動，以及所觸及的人際網絡及權力交錯，重新審視傳統女性對於「自己的灶腳」在有 / 無意識間經營出哪些面向的空間實踐。討論文本有蘇偉貞《有緣千里》、蔣曉雲〈宴－－三部曲之一〉、施叔青〈常滿姨的一日〉、平路〈百齡箋〉、蔣曉雲〈終身大事〉。第二節則透過文化地理學的角度延伸至餐桌上的文化區域觀，討論女性走出了自己的灶腳、成為坐下在餐桌場域上擁有話語權的人，如何在餐桌上的觥籌交錯間進行權力拉扯與妥協和 17.

(22) 解，甚至成為關係中宰制者。討論文本有平路〈婚期〉、郝譽翔《逆旅》、袁瓊瓊〈自己的天空〉、蘇偉貞《有緣千里》、平路〈百齡箋〉。第三節則藉由索雅對第三空間的討論，跳脫家屋內廚房與餐桌所隱喻的威勢宰制，將關注的食權場域移轉至家屋外各色的飲食空間。並透過傅柯關於異質空間的辯證，探討家屋外的飲食空間如何提供個體與個體間，關於族群、文化、自他等差異的中介緩衝，甚至作為私我情慾越界的出口。討論文本有方梓《來去花蓮港》、蔣曉雲〈宴－－三部曲之二〉、袁瓊瓊《今生緣》、蘇偉貞《有緣千里》。. 第四章、飲食的文化遷徙與身分認同在討論飲食、遷徙與身分認同的命題上，本文先從人文地理學者 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 在 1826 年提出的「食物與認同」的理論取徑，以日據時期自殖民母國嫁入台灣的女性為主要視角，討論日治時期臺灣飲食，如何從殖民母國的異國想像符徵，逐漸到能夠跨越國族身分認同的舌尖共同體，討論文本為陳玉慧《海神家族》、李昂《自傳の小說》。第二節以王德威「想像的鄉愁」（imaginary nostalgia）一詞討論文學中的「故鄉」內蘊的神話魅力，探討關於記憶與鄉愁間的真實與虛構，如何因為個體生命的飄泊經驗而愈趨向兩端，成為無法追溯抵達的永恆懸念，討論文本為郝譽翔《逆旅》。第三節透過台灣學者翁振盛關於地方飲食與身分認同的討論，以眷村小說為討論主軸，藉眷村圖像的飲食書寫，爬梳外省第一代到外省第二代漸次紮根的進程，討論文本為蘇偉貞《有緣千里》、袁瓊瓊《今生緣》、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第四節藉台灣島內女性的遷徙移動，呈現台灣多元駁雜的飲食文化，並探討女性如何藉由空間移轉斡旋自我建構的空間，討論文本為方梓《來去花蓮港》。. 第五章、結論第五章為結論，總結前三章論點，將女作家於小說中有機鋪排的飲食書寫， 18.

(23) 作一總述性的梳爬，將飲食文學的文類探討拓展至小說，不再只侷限於迢悵懷舊的飲食散文；將飲食文學研究的觸角旁伸至性別權力、空間權力、身分政治等多元面向。透過本文研究議題的觸發，思考未來能延伸的飲食研究展域，企盼能激發研究飲食書寫更縱深廣闊的想像空間。. 19.

(24) 第二章、女作家小說中的食性書寫與主體證成攝食的出發點來自於生理原欲的匱乏──飢餓，人們自滿足生理慾望的嚥食，到聯繫關係的餐桌互動，展開自我與本我，甚至自我與他者的身體對話。從飲食心理學的角度而言，進食的啟動與中止從來就不只是人體機制維持平衡的自然循環，而是同時包含了體內生理系統與體外環境事件的交互運作。42更進一步說，「進食」這個動作，不只是單純的個體生理匱乏—補充的供需平衡，更揭示了個體當下的心理狀態，以及個體與外在他者的社會聯結關係，而進一步成為一種權力互涉。無論是性別的、家庭的、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等等的各式面向，都能透過文本中對食物意象的詮釋、進食情節的生理動作及心理鋪排、飲宴間互動的關係一窺究竟。因此，文本敘事得以透過饑餓形成匱乏，進一步開展權力的供需出口。縱觀臺灣的飲食文學，雖是多有，但以饑餓為母題的文本卻僅有一二。或許饑餓被包含在更為廣大的社會基本慾望的連結當中。無論是何種形式，藉由飲食出發的種種，它都不是單純的「餓」或「吃」，更多的是自我建立以及與人物溝通的方式。從進食者調轉身分，當人被視為食物看待時，其中存在的主體自省又是以何種型態存在？在這裡，筆者要探討的並不是誰吃或誰被吃，而是女性被當成是客體時，男性的性慾是如何與食慾同時勃發，透過女體與食物的意象交疊，讓女性從被視為客體的食物，翻轉為藉吃進食物而自我證成的主體。本章從男性口語慣於戲稱交媾是「吃掉你」發想，思考女性作為男性的慾望客體，同時也承接了填補胃囊增補安全感的情感憑依角色，在食性之間，女性是. 42. 如 A.W.Logue 在《飲食心理學》中提到：「攝食的啟動和中止不是完全取決於身體試圖讓自己. 回復到一種理想的、均衡的內在生理狀態(也就是恆定狀態)。」其中，Jerry A.Hogan 更進一步指出：「我們不應把恆定作用視為完全受到生理因素影響的一個系統，……身體的內在環境不但受到體內反應的影響，也受到身體外在環境事件的影響。」摘引自 A.W.Logue 著，游恆山譯，《飲食心理學》，（臺北市：五南，2009 初版），頁 45。 20.

(25) 否能透過飲食關係的操作，翻轉自身原為他者的邊緣位置，重返象徵秩序取得主體的話語權。第一節吃人說慾，藉由平路〈童年故事〉、郝譽翔《逆旅》、袁瓊瓊《今生緣》，探討女性身體徹底體食物化，以作為男性欲望他者的客體，這之中的情慾流動；以及在社會結構中，對女性身體食物化的衰敗意象，將女性置放於何種社會階層進行宰控。第二節食性交易，藉臺灣女性作家文本中直指饑餓的作品－－李昂的《殺夫》為首，筆者意欲從馬斯洛的人類需求五層次理論中的生理需求出發，到蓋爾．盧賓的提出的〈女人交易〉，探討文本中反映父權對女性的壓迫關係。男性除了利用食性交易的等價兌換壓榨女性之外，社會霸權又是如何透過傳統禮教對女性進行表面教化實際宰制的霸凌。而女性又是如何從被欲望的客體角色，透過外在生理性、精神性的父權壓迫、以及社會性的傳統禮教的壓迫，擠壓出女性自我的社會主體性。第三節引食為渡，飲食在此可視為主體與客體間聯繫的渡口，藉由施叔青〈常滿姨的一日〉、平路〈微雨魂魄〉、〈暗香餘事〉、〈凝脂溫泉〉，以及李昂《鴛鴦春膳》，討論女作家筆下的女性主體如何透過操演飲食關係，從自我主體出發，偷渡自身情慾、過渡到與社會他者間的關係連結；以及女性透過備食、共食的關係經營，在自我與他者食性之間的需索推拒中來回擺渡；最後由女性貪食、去情慾化的身體，描寫女性如何藉飲食為媒，從對他者需索的失落中返渡自身，達到自體情慾快感的自我證成。. 第一節、吃人說慾：被當成食物的女體們飲食與情慾為生理原慾的兩大驅力，當男性將女性視為慾望指向的符徵時，時常將女性身體矮化成與食物等價的客體狀態，表面上作為填補情慾匱乏的象徵，實際上是遮掩男性自我主體佚失的徬徨焦慮。平路的〈童年故事〉，便是一篇將女性身體食物化，作為男性伊底帕斯情結出口的文本。在〈童年故事〉中，男子藉由與不同女子歡愛時不斷地訴說自己的童年故事，層層剝開男性恨父戀母的潛意識，纏繞在佛洛伊德口說與進食的二元關係中。童年往事並未因為男子一 21.

(26) 再傾吐而撥去記憶的迷霧，反而在回溯重構的過程中愈加面目全非，成為男人一再輾轉不同女子床上的情感籌碼：當我的手往乳房上攫捉的一瞬，我習慣把女人的奶頭夾在我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用左手扳過她的臉來，我的口唇湊近她的，輕輕擦幾下，再深而長的親吻下去。除了神經末梢傳來酥酥麻麻的快感，我的舌頭捲著另一隻充滿津液的舌頭，喘口氣的分秒間，我會讚嘆地說：「記得我的母親就是這樣溫軟而多汁！」我繼續向下搜索，我閉上眼，把女人葡萄粒一般的乳頭放在嘴裡咬嚙(小時候的繞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甜絲絲地，我的味蕾將這一刻的情愛經驗與童年記憶連結在一起，由滲出來的奶香，口腔中頓時翻湧起母乳的滋味：鍋裡正烙著餅，還有黃騰騰的煎包、裹在茼蒿裡的麵疙瘩…… 母親喚我的小名，火毒毒的灶前，她敞開衣領，等我撲進她的懷裡。43 男子一面以口腔感受女人的情慾身體，一面從記憶中吸吮母親的乳汁，沉浸在奶香菜香翻湧蒸騰的母性空間之中。男子看似陷入佛洛伊德戀母弒父情節的焦慮，以不同版本的戀母孺慕激發女子內在母性的救贖情懷，讓身旁的女伴企圖成為男子的另一個母親，以肉身餵養男子匱乏逝去的母愛。殊不知這一切皆是一場精心的算計，男子藉此得以理直氣壯自己的薄倖負心：男子對童年母親不斷建構的形象，彷彿生生不息的一千零一夜一寫再寫。從這一床滾到那一床，不同的床伴搭配不同的童年往事；而身旁川流不息的女子為了留住枕邊的浪子，除了以己身豐美腴滑的肉身貢饗，還得與男子口中滔滔不覺的「我母親」一較高下，女人們的戰場，就在廚房的炊霧繚繞中點燃戰火、硝煙四起：晚上，偎在女人身邊，我也喜歡用鼻與嘴在女人的腋下與腿彎翻找。對方咿咿啊啊的聲音裡，我在深耕一片水汪汪的禾田，或者，更回到童年的聯想是——將潤滑的春泥翻攪開來。我想著母親飛快的動作，用兩根筷子就可以拌肉餡：一把小白菜、一塊里脊肉、一個雞蛋清、一匙小磨麻油，筷 43. 平路，〈童年故事〉，《百齡箋》，(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9 年二版一刷)，頁 25。 22.

(27) 子畫出一道道的波紋，碎爛的白菜與肉末的纖維之間好像有一種拉不斷的黏連。濕濡的感覺裡，我也試圖進入女人的身體，四面都是牽扯的張力，我禁不住淘氣了起來……小時候，踩在板凳上，我就這麼好奇得把手指戳進肉餡，看見母親在大碗裡變的甚麼魔術。溫存了一陣，聲音盡量放得輕柔，我向身邊喘吁吁的女人說：「對我這樣的男性，終其一生，呃，都希望回到母親身邊。」44 男子絮絮叨聒的童年故事即使版本不一，然而溫柔敦厚的母親形象都與各項飲食記憶聯結貼合。我們看不清男子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如何運作，然而就他回憶編織的童年故事重新混合提煉，我們可以看出其母性空間代表了涵攝包容的安全感來源。來來去去的女人們始終無一人能留住男子的心，因為她們都只能模仿男子母親的其中一種姿態，無論是重現記憶中的吃食，還是以肉身餵養男子情慾，都只不過是男子試圖回溯母性空間的一種嘗試，然而母性空間流動不穩定的狀態，並無法固著於某一個時刻、某個單一的個體，於是母性空間也只能是男子終其一生的追尋，終其一生的懸念。關於〈童年故事〉中母性空間的追溯，其實故事的開頭便已揭底真相：「童年已經越來越遠了。」根據佛洛依德的解釋，個體擺脫前伊底帕斯期以建立主體自我認同，來自於割裂與母體的聯繫：克莉斯蒂娃卻認為，無論是小男生還是小女生，主體建立的關鍵，都來自於選擇：「要不就是認同母親，或將自己提升到父親的象徵層。第一個選擇會加強前伊底帕斯期(口腔與肛門情慾)的經驗」，如果選擇認同父親，就會「進入由象徵層進行宰制的那種方式將監控前伊底帕斯期經驗，並泯滅對母親身體最後的依賴。」45因此，克莉斯蒂娃為女人勾勒出兩種不同的選擇：認同母親，此舉加強了女人心裡前伊底帕斯的成份，使得她位居象徵秩序邊緣；或者，認同父親，這會創造出一個由象徵秩序獲得身分認同的女人。由這些段落看來，克莉斯蒂娃並不將陰性特質定義為具前伊底帕斯與革命本質。 44. 平路，〈童年故事〉，《百齡箋》，頁 26-27。托莉‧莫(Toril Moi)著，國立編譯館主譯，王奕婷譯，《性/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 (台北：巨流圖書供，2005 年)，頁 164。 45. 23.

(28) 相反地，對克莉斯蒂娃來說，陰性特質是一系列選擇的結果，且小男孩也有這些選擇。〈童年故事〉中的男子原本藉由不斷地編織話語以鞏固母親形象之於他的碩大安穩，順帶理直氣壯的滑脫每一段可能趨於穩定的情感關係。流動的情節，不同版本的故事，層層將母親聖潔的形象包裹鍍金，然而同時也使得男子童年所運作的母性空間遭到扭曲壓迫，逼得男子下意識地逃進父親的象徵體系中：父親？我只記得她騎重型機車進門的聲量，鑰匙茶几上一擱，脫下的金錶噹啷一聲，然後他在桌前坐下來，一口一口的扒飯。…… 不少時日，我把那台喜美停進車房，鑰匙往電視機上一擱，坐在菜擺好的桌邊，無意識地，我只是一口一口往嘴裡扒著飯。46 由陽具邏輯中心主義觀點來看，女人代表男人與渾沌間的界線；但因她們的邊緣性，她們似乎總是退回或融入渾沌的區域。換句話說，把女人視為象徵秩序的邊界，她們就好像擁有所有邊疆地區那些惱人的特質：她們不全位於境內，也不完全處於境外，不完全屬於已知，也不完全是未知。正是這個位置使得男性文化有時詆毀女人為黑暗與混亂的代表，如莉莉斯(Lilith)與巴比倫的妓女一般，有時又提升她們為高貴純潔的象徵，尊她們為處女或聖母。以此觀之，平路在〈童年往事〉中，看似男子糾結於戀母情結與食色意象的情節中，其實暗藏著有趣的翻轉。母親的形象從頭到尾都佔據著男子口述的話語中心，以「端莊美麗、頭頂上彷彿有圈亮光」的聖母形象供奉。關於父親的樣貌，卻搖擺於和藹的慈父與怒張的巨人之間，這與克莉斯蒂娃對於父權將女性擺放在象徵秩序邊界的控訴不謀而合，只是性別角色對調，巧妙地將象徵秩序地代表——父親——放逐於符號態的邊界。故事愈到最後我們才逐漸釐清，這麼多不同排列組合的故事，都是男子重組回憶或是根據眼前經驗吸收消化後的產物，真實的童年早已消溶在一組又一組的「童年故事」中。〈童年故事〉是一則男性逃避自我主體建構的寓言，不願承擔現實生活中情感關係錯亂糾結的男子，只好對著身邊來來去去忙著慰藉浪子的女伴「因材施 46. 平路，〈童年故事〉，《百齡箋》，頁 33-34。 24.

(29) 教」，敷衍出一位又一位巨大不可磨滅的母親們，讓女伴們自知弗如知難而退。文本中男子不斷地虛構出一位又一位童年時期的母親形象，卻從不正視眼前陪伴在身邊的家人、伴侶的模樣，甚至沒有任何關於自我主體意識的描述，在在都暗示男子自我主體佚失的窘況。男子透過口食之欲沉浸在母性空間中無法自拔的模樣，正可照鑑出男性下意識否認主體佚失的焦慮，於是只能逃避在現實生活的象徵秩序中，自我與他者關係建構的互動模式，轉身製造符號態式的永恆懸念。同樣將女性身體食物化的情慾符碼，也貫串了郝譽翔在《逆旅》中所描寫的家族脈絡。在《逆旅》中，主角郝福禎是外省第一代的山東流亡學生。他對於飲食以及情慾關係的連結，其實可以上溯至其父母在饑餓中滋生的食慾與情慾的相互吸引。郝福禎的爹在飢餓的趕路途中遇見了正在桿麵做饃饃的郝福禎他娘，雪白的饃饃和雪白的乳房在姑娘雪白的胳膊忙碌翻飛中眩花了這小夥子的眼，於是他決定涎著臉開口搭訕這揉麵的姑娘，甚至開口跟姑娘要她手下揉得正起勁的饃饃。此處奶白饃饃的意象也同時貫串了郝福禎老娘的一生：他說，姑娘，蒸饃饃麼？我老娘抬頭瞟了他一眼，啥話也不說，哼了一聲又繼續幹活。我老爺又開口了，姑娘，你這麵揉得可真結實。我老娘又瞟了他一眼，還是繼續幹活，但是這回她頭垂得更低，一雙胳膊使得更起勁，手臂不由得往胸口擠去，她低下頭，從衣領的縫隙中瞧見自己那對沒有曬過陽光的雪白乳房，擠出一道深溝，她抬起手在胸口亂抹一陣汗，不知是故意還是怎麼著，波的繃開了第一顆鈕扣。我的老爺馬上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笑嘻嘻的坐在地上更不肯走了。我老娘繼續坐在那裡揉麵，一直揉到天黑，她才開口說，你再不走，我老爺老娘可要回來了。他說，我不走，除非妳答應送給我一個饃饃，我等下還得走回南坦坡村去，天黑又冷，揣個饃饃在懷裡，好當暖爐。我老娘咬著唇，一雙晶亮的眼笑吟吟瞅著他，說，好吧，等會兒你看見後頭這個房間點上燈，你就靠到窗口來。我老爺果真這樣做了，燈一點著，他湊到房間窗口， 25.

(30) 從窗縫中他悄悄瞧見屋裡炕上攤開來一張紅被，還來不及細看，一隻滾圓的胳膊就忽然推開窗戶，差點打得他滿頭滿臉，他沒時間喊痛，一雙肥潤的手掌便朝他懷裡狠狠塞下了兩個饃饃，慌亂中他趕忙朝空摸一把，又暖又滑的，也不知道摸到的究竟是姑娘的饃饃還是胳膊。47 首先，奶白色的饃饃象徵她年青誘人的雪白身體，與閨房裡攤開的紅被影射情慾形於饑餓的雙重誘惑。緊接著一個討饃饃、一個塞饃饃的情慾互動，讓女性的情慾與食物意象接合得更加緊密。此處的女性身體不再只是被欲望的客體，從她揉饃饃的過程中低頭窺視自己從縫隙中裸露的身體，再狀似無意地繃開自己胸前的第一顆鈕扣，都代表著女性化身為情慾能動性主體的作為。她知道自己正被窺視，而且是她決定自己要被窺視到什麼地步。與其說是郝福禎他老爺為著吃這姑娘的「饃饃」不肯離開，不如說是這位姑娘不肯輕易放他離開，「朝他懷裡狠狠塞下了兩個饃饃」，不正是把自己狠狠塞進他的心裡了嗎？這裡的雪白饃饃與女性身體的意象還僅是換喻關係而已，接下來，透過郝福禎他老爺的老爺吃饃饃的敘述，更進一步將女性身體與食物的換喻關係衍伸到互文交錯：那天晚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面揣著饃饃，一面想點燈房間裡那床火紅的被褥，她手伸出來的時候彷彿有蘋果花的香味，指尖上還留著捻斷大蔥的氣息，他懷裡一對又鬆軟又結實的大饃饃，讓他想起一對冒出熱氣的奶子，他忽然覺得半刻也等不及了。他回到家中，一雙饃饃被他的胸口熨得滾燙，他拿出來分一個給他的老爺吃。他的老爺咬了一口，化到齒縫當中，竟然湧起濃濃的奶味。他的老爺瞪大眼睛問他，哪裡得來這麼好的饃饃？因為他老爺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嚐到奶香了，不管是老娘的或是老婆的。他遂得意的笑出一排牙齒，說，這是你未來媳婦做的。他老爺不禁吃驚的張大了嘴。因此我老娘一直以她一手揉麵的好功夫自傲。可惜她一生中並沒有幾年的好日子可以一展長才，結婚沒有多久就遇到荒年，然後日本人、共產黨， 47. 郝譽翔，《逆旅》，（臺北市：聯合文學，2000 年），頁 140-141。 26.

(31) 接著是土改、大躍進，她的手指幾乎忘記了撫摸一團軟呼呼的白麵是什麼滋味。鬧飢荒的時候，她學會把僅剩餘的一點麵粉，和上泥土、高粱、小麥和石頭，到後來泥土越放越多，她不得不使出最高明的揉麵技巧，讓瘦得眼睛凸出來的孩子們啃在嘴裡不會咬得牙酸，吃得胃疼。一直到最後連泥土都沒得攪和的時候，老娘跌坐在滿是石頭的地上放聲大哭了，抓起多年沒洗的衣角輪流抹著眼淚和鼻涕，她終於想起了老爺。48 郝福禎他老爺的老爺吃了饃饃湧起的奶香，延續了前段女性身體食物化的象徵，更預告了家族香火的延續。姑娘手上的蘋果花香、指尖上捻斷大蔥的氣味，對照郝福禎他老爺「懷裡一對又鬆軟又結實的大饃饃」，都在在指向男性的情慾與食慾近乎重疊般在飢餓的生活中顯影。婚後，郝福禎他娘揉的泥石饃饃，代表大時代戰亂兵燹下，百姓被飢荒迫出的強韌生命力是如何刻苦知足、不肯認輸；同時也象徵著女性的自主情慾在婚姻生活中漸次磨損殞滅，這從她「到最後連泥土都沒得攪和的時候……她終於想起了老爺」的崩潰之舉可以得知，。對郝福禎他娘而言，在兵荒馬亂中，能夠撫摸到一團暖呼呼的白麵已是生活最大的想望，然而郝福禎他娘的一生就在這樣遙不可及的想望中過去了，在沒有人來慾望她的身體以後，她的身體徹底食物化，尤其是她本來作為窺視奇觀的胸前性徵：四十年不見，老娘的牙齒已經全部掉光，胸前的饃饃也已經乾枯，收縮成兩條無精打采的肉垂。不過她還是記得怎麼樣才能擀出一手道地的好麵，雖然她的手臂細瘦的就像冬天的蘆葦。她一面說，一面在空中比畫，上下揮舞，埋怨我的妹妹麵揉得不對。「真是不像話，多少年沒有吃過真正的饃饃了。」她忘記自己已經沒有牙齒，還癟著嘴在我的耳邊嘟囔，說妹妹這些年來吃慣了大鍋飯，什麼也沒學會，除了生小孩、喝酒和抽菸。49. 48 49. 郝譽翔，《逆旅》，頁 141。郝譽翔，《逆旅》，頁 142。 27.

(32) 郝福禎在臺灣漂泊半生後，回家見到的老娘，早已不復當年的青春奔騰：賴以嚼食的牙齒全數掉落、胸前的饃饃也乾枯成無精打采的肉垂，這樣的形象連他老娘自己也不願顧盼流連，呈現在郝福禎的眼中只剩老年女性的情慾衰頹。郝福禎的妹妹在此作為女性正常身體的對照組，她不太擅長揉麵、吃慣了大鍋飯，代表在共產主義社會下，女性個體情慾的無足輕重，只要會生小孩，替國家製造生產力就足夠了。郝福禎的後半生充滿了水以及子宮的意象，飲食是入口，情慾是出口。在文本中，因為同鄉好友的精神崩潰去世，被冠以「知匪不報、企圖自殺」的罪名，送至澎湖天后宮新生隊接受審問。在審問者的嚴刑逼供下，郝福禎囈語般吐露一個又一個似真似幻的天方夜譚。其中關於湖南姑娘的故事最讓人不忍釋卷。流亡至湖南的郝福禎因為飢餓激起了生之慾望，因為飢餓驅使著郝福禎走向那幢烏瓦灰白的房子，屋裡有位濕淋淋的湖南姑娘。彷彿幾十年前郝福禎他老爺和她娘邂逅的故事再現，一樣是萍水相逢的女子救贖了男子的飢餓。湖南姑娘給了他一碗晶白的米飯，填滿了他的飢餓，也啟蒙了他的情慾：湖南人煮飯彷彿有魔術似的，米飯一粒一粒晶瑩飽滿，閃亮的光澤就活像是一隻隻跳動的肥蛆。我捧著飯碗蹲在地上拼命吃著，米飯早已經冷了，可卻是紮紮實實的，一拳頭一拳頭打進我的胃裡。我狼吞虎嚥的吃著，那姑娘仍舊坐在門檻上扭衣服，水流滴哩答啦落到土中，她的嘴裡模糊哼起一首慢拍子的歌謠。50 可是等到第二天，我的胃又開始咕嚕嚕叫了，飢餓的感覺戰勝一切，我想念著昨天下午一拳頭一拳頭打進胃中的紮實與滿足，又忍不住越過山丘，跑到那間屋子去。姑娘仍然坐在那裏哼一首慢拍子的歌謠，身上的衣服一樣濕漉漉的，伏貼著她的胸部她的腰她的背。51 在郝福禎夢囈般地訴說中，飽食後的他對湖南姑娘青春飽滿的身體產生了抑遏不. 50 51. 郝譽翔，《逆旅》，頁 106。郝譽翔，《逆旅》，頁 107。 28.

(33) 了的慾望，半推半拒地與她交媾。湖南姑娘濕淋淋的女體象徵的是郝福禎溼漉漉的慾望投射，作為男性情慾的啟蒙客體，她出現的形象與佛洛伊德所論述的母親作為小男孩慾望客體的進程如出一轍：母親的身體作為乳汁的供應者，得以滿足小男孩生理上的原慾飢餓；小男孩為了進入象徵秩序中，模仿父親慾望母親身體的模式，進一步將自己的慾望投射在母親身上，以與父親競爭的方式取得進入象徵秩序的入場券。自此，郝福禎就像是開了竅，他的後續人生充斥著五花八門的食物/情慾，腸胃飽暖以及女性慰藉也不斷地成為他生命的出口以及入口。在郝福禎生命中往返出入的眾多女性：死去的水月、敘述者的母親、診所的小護士、合作開業的女醫師、對岸數位買辦的新娘，都是他對母親形象追索不得的懸念，使他終其一生都呈現著逆旅回溯的生命狀態。另一篇時代背景相似、可交互參照的文本，是袁瓊瓊的《今生緣》。在《今生緣》中，便清楚描寫了一具被食物化的身體――相貌不揚卻令男性充滿肉慾想像的江瑞湘。江瑞湘是外省第一代張滿禎的續絃妻子，他的第一任原配張一鴻在渡海來臺的船上難產而亡。江瑞湘與張一鴻的共同點在於，她們都是張滿禎的伴侶，但在文本中，張滿禎卻不是顯性主動的父權代表。在與張一鴻的關係中，張滿禎雖是一鴻的老師，但卻是懷了孕的張一鴻逼著張滿禎表態確認關係；跟江瑞湘之間關係建立，開頭是玉屏的大力媒合，後來是江瑞湘主動看上了張滿禎的孩子，身為小學教員的江瑞湘希望能成為孩子們的照護者，因此殷勤地向張滿禎拉攏關係。這樣一位握有話語權柄卻性格怯懦的男性，在婚姻關係中也自甘弱勢，然而前後任伴侶卻都將自身身體食物化，可見當時女性對自我主體佚失的習以為然，在面對自身情慾時，也下意識地慣由男性他者的視角將自身女體客體化呈現，以此安置自身萌發的情慾想像：瑞湘去拿了睡衣褲過來，遞給滿禎。自己去洗澡，在搓洗自己那具肥滿的身體時，卻很奇特的有種空靈靈的感覺：那身子不是自己的，自己彷彿就剩一個腦袋，而脖子以下是另外的一些東西。瑞湘聯想到的是自己在做菜的時候，洗菜的感覺，滑滑的肉塊、魚身子圓圓的線條、豬肚、豬蹄膀、 29.

(34) 肘子……她像在洗一大塊肉，非常盡責的料理著肚臍眼、胳肢窩、腳趾手指縫，到最後，熱噴噴的肥皂味像香料似的包裹著她。 ……滿禎慢慢的嗤嗤嗤移過來，像把刀悄悄在割什麼。之後，他的手伸過來，在被子裡褥的暖暖的手覆在了瑞湘身上，瑞湘的脖子以下隨即解凍，她的身體像油脂似的化開，向四面流去。八寶蓮子粥似的：稀稠的肉體上飄著她的奶頭、肚臍眼，飄著她的五官、毛髮、指甲、牙齒，這一切帶著黏答答的熱緊緊向滿禎裹去……，她這輩子裡的第一次。52 瑞湘面臨新婚之夜的緊張不安，下意識地將自己的主體意識抽離，把自己當成是一具食物化的客體。拉岡指出，在可見的場域中，小客體就是凝視之回望。(“The objet a in the field of the visible is the gaze.”)53劉紀蕙更進一步闡述：，小客體是依照著大他者的凝視（他者的欲望）而出現，大他者的欲望便是主體的欲望，主體欲望著大他者的欲望，主體企求自己成為想像中的大他者所認可、所期待、所欲求的樣態，想像中的大他者所欲望的，也就是大他者的「凝視」，也就成為了主體的欲望對象，作為替代的小客體。在瑞湘的想像中，她把自己的身體依照著大他者所期待、所慾求的樣子出現，她想像社會期待她成為的是一位好的「家庭煮婦」、一名能夠教養子女的「母親」，並非一位能清楚面對自身情慾的女性。因此，當瑞湘在新婚之夜面臨身體即將產生的情慾，她呈現出的反應是下意識地迴避。她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是豐腴滑美的肉材，為新婚的丈夫仔細洗刷 / 料理時，其實象徵著她把自己放入了受大他者規訓的符號，帶著恭敬獻祭的意味；這也意味著新婚夜之後，她將像溫潤綿化的油脂、八寶蓮子粥般，從經濟、日常起居各方面包裹滋養著張滿禎一家子，成為社會組成的基本單位－－「家」－－的重要支柱。在新婚之夜之後，瑞湘意識到男女肌膚之親可能會使她在生理上晉升成母親的事實，更促使她自發性地決定再也不要發生這件事，完全封閉自身的情慾及生 52. 袁瓊瓊，《今生緣》，(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88 年初版)，頁 110-111。. 53. Lacan, “Of the Gaze as Objet Petit a,”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Trans.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London: W.W. Norton & company, 1978.p.p105.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