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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主義左翼文學論

一、社會主義和文學的結合過程

(一) 初期文學運動中的民衆指向

衆所周知,臺灣的新文學運動,是在社會和政治運動的影響之下發展 起來的,64 而初期的新文學運動,是以新文化運動的一環開始起步。如前 節所述,這個時期的文學論,主要强調言文一致的文字改革,以及新文學 所要擔當的社會、民族任務。而1925年前後開始的農民運動等民衆運動急 速發展,促成左翼文學團體的成立,無産文藝的主張開始成形。不過,綜 觀日據時期文學運動的歷程,社會主義左翼文學的理論建構,可說是從新 文化運動初期開始,卽與社會主義思潮的流入,同時進行。65

1922年,林南陽於介紹大戰後的文藝思潮時,最早提到社會主義文學思 潮。他介紹浪漫主義、自然主義、新浪漫主義等世界文藝思潮,以及各類 派的産生和發展過程、文學主張、代表作家和作品,其中提到大戰後世界 文藝主流時,就社會主義和文學的關係,說明如下:

前述露西亞以下的代表文藝,就是反動自然主義而興起的。這 些文藝均極力主張「爲人生的藝術」,藝術家脫離象牙塔,降至平 原上,並抱持拯救大衆的想法。不過,所謂的救,不是像急速改善

64 陳師芳明先生等新文學運動硏究者普遍均有此共同看法。

65 曾天富先生在《日帝時期臺灣左翼文學硏究》中,分爲形成期(1920-1926)、定著期 (1927-1932)、深化期(1933-1936)、萎縮期(1937-1944),來考察臺灣左翼文學理論的形成 和發展,以及其與左翼社會運動之間的消長關係。此外,該書亦就各階段的左翼小說 和詩深入地進行分析討論,並進一步與韓國普羅文學進行比較。本文中左翼文學理論 及展開過程的介紹,有部分參考該書內容,在此先予以註明。

社會啦直接施行新政治啦一樣的事。僅僅是能夠將全體人類放在心 裏。如此和現實生活接近的文藝,就是經過世界大戰,到今日和社 會主義交涉,階級鬥爭的思想流進藝術家的腦中,因而發生近來被 議論紛紛的「普羅列塔利亞文學」。66

這是最早被介紹到臺灣社會來的社會主義文藝,他認爲普羅文學的形成背 景是「爲人生的藝術」潮流和社會主義思潮的結合。接著,黃朝琴在〈漢 文改革論〉中,針對改良社會的方法是否得當,向抱持普及敎育、改造社 會大志願的知識分子提出質疑。

現在,我們都變成了極殘酷的資本家,我們的團體合得十分的 堅固,而且有絶大的威權,我們對於社會上一般的貧苦大衆,已經 施用了慘毒的刑罰,使他們的肉體上,感受了極難堪的痛苦,他們 精神上的生命,都被我們剝奪了。咳!我們的罪過已經達到極點 了!諸君!!我並非故意用這些含刺戟性的語句,來鼓動你們的感 情。這,確是我們極懇摯的警悟和懺悔啊! 67

古人做文字的目的,是要詞達而已,普行天下,無分貧富,使 世上的人得有交通利器,人人都可享受智識。豈知後代的人,亂行 改造,爲政的當局,亦不想到,所以這種難記難寫的漢字,漸漸也 就變做了少數階級的專有物了!資本主義的發達,若果至極點,現 在的敎育制度,絶對不會使貧民子弟得享著智識的分配,儞道可憐 不可憐?68

他認爲臺灣社會停止進步的原因,在於以艱澀的漢字爲媒介傳播知識,因 而造成知識淪爲少數知識階級專有物的現象,因此他主張把它擴大到一般

66 〈近代文學の主潮〉,《臺灣》三年五號(1922.8)。原文爲日文,譯文引自黃琪椿,《日治 時期臺灣新文學運動與社會主義思潮之關係硏究(1927-1937)》。

67 《臺灣》四年一號(1923.1.1)。

68 《臺灣》四年二號(1923.2.1)。

民衆,特別是佔人口大部分的無産大衆,讓他們得到知識。可見黃朝琴一 開始就把 蒙的對象,設定在無産大衆的身上。

另外,最早的白話文文學雜誌《人人》的創刊辭中,也提到有責任解 放被少數人獨占的文學,然後使之擴大到一般人的生活面,同時也把與人 生連結的實用文藝,以及一般民衆的勞動生活,稱之謂藝術。69 此外,張 我軍也引用馬克思的話來當做新文學運動發軔的正當性。他說就像勞動者 自己流汗之後爭取到麵包一樣,民衆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來爭取自覺的機 會,如此,就必須先排斥與現實脫離的舊文學,積極推動新文學運動。

所謂改造社會,不外乎求衆人的自由和幸福,而這自由和幸福 是要由衆人自己掙得的,才是眞正而確固的,決不會從天外飛來,或 是由他人送來的。猶如麵包是勞動者額上流了汗才能得來的。捨著 這條大路不走,終日只在神前祈禱,或是在路上叫討,那一個肯大 發慈悲給你喫一頓飽?馬克思甚至說:「人類一切的歷史,都是階 級鬪爭的事蹟。」所以處今日的社會,老實不能學那上古時代的愚 民的,「不知不識,順帝之則」了。因爲你若這樣說,誰給你自由 和幸福?……然而諸君呵!諸君除幾位極少數的人,一息奄奄的還 在那裏請願議會設置之外,莫說改造社會的運動連個影子也沒有,就 是自己一個人的進路也都已經走錯了。諸君以爲議會設置沒有成功 的希望,所以社會的一切也就無從改造了,所以就自暴自棄的不 獨不與那些勇敢的兄弟們相助,或向另一方面開始行動,尙且站 在遠遠地望著他們嘲笑,有的甚至眩於利誘,要來陷害他們。唉,靑 年諸君呀!難道諸君對於現在社會能夠滿足嗎!或是對於現在社 會的反抗的氣力已經消失,而疲於與環境的無益的爭戰,所以絶望 而屈從了嗎?或是要「樂夫天命」學陶潛的遯世者流嗎?或是同情 於托爾斯泰的無抵抗主義嗎?70

69 器人,〈發刊詞〉,《人人》(1925.3)中提到:「…勞動藝術 … 藝術民衆化」

70 〈致臺灣靑年的一封信〉《臺灣民報》二卷七號(1924.4)。

在這裡他對以資産階級爲主的議會設置運動,以及類似無抵抗主義之類的 消極抵抗行爲,同樣都感到懷疑。他主張首先應 迪民衆,讓他們自己能 爭取自身的自由和幸福,而且這就是新文學運動的正當性所在。雖然在這 裡並沒有直接提出社會主義文學的必要性,不過可以推知,他對世界文學 潮流,有一定的了解。透過上面幾個例子,我們知道新文學初期的知識分 子,正慢慢接近無産大衆。

到了蔡孝乾,他明確闡明「無産階級的文藝」就是新文學的道理。在 介紹中國新小說時,他提到:

全世界受了這次大戰的洗禮,德意志的軍國主義消滅、露西亞 的專制政治崩壞。世上所謂被壓迫階級-勞動者、婦女等,一切擡 頭起來,那所謂「改造」啦、「解放」啦之聲鼓動於環球。同時又 發生什麽建設「無産階級的文藝」啦、「第二的文化」啦等的標語。因 此從前所謂「爲藝術的藝術」

(art for art's sake)

便成了一句的 死語,尤是那句「爲人生的藝術」

(art for life's sake)

也不大風 行了。現在呢?可是非「爲新社會的藝術」

(art for new social's sake)

不可的趨勢了。就這個事實而言,現代中國的新文學,尤其是新興 的小說,自然不能滾出此潮流外了,並且還要積極向此潮流地前進 呢。…然而現在新興的小說是怎樣呢?自從翻譯西洋的小說以後,不 但那描寫的方法大起變化,就是描寫的對象(材料)也變化了。現在 文壇作家所取的材料是平民社會,如農家、男女職工、車夫等的貧苦 情形。又如新舊思想的衝突所演出來的家庭悲劇,婚姻苦痛等。71

他非常明確的規定,新小說就是指以被壓迫階級爲對象,呈現反封建思想 的小說作品。他這種重視平民大衆生活面,以及「爲新社會的藝術」的 想法,與當時中國共産靑年的主張非常接近。例如1923年中國的鄧中夏、惲 代英、蕭楚女等在《中國靑年》中,同時批判了「爲藝術的藝術」和「爲

71 《臺灣民報》三卷十五號(1925.5.21)。

人生的藝術」,主張文學應該爲社會革命服務。72 蔡孝乾認爲中國的新小 說不僅在形式方面,擺脫了舊小說的「話說」、「却說」等陳腔爛調,而且 在描述的對象方面也有了顯著的變化,故事大都描寫農夫、男女職工、車 夫等窮人的貧困狀況,或者因新舊思想的衝突導致的家庭悲劇、婚姻問題 等平民社會情形,並以魯迅的《孔乙己》、雪邨的《風》、《私逃的女兒》、胡 適的《終身大事》等爲例子。把新文學的內容規定爲民衆文學的這篇文章,預 告著臺灣的文學界,新興的無産階級文藝就是將來的文學趨勢。接著,甘 文芳在紀念《臺灣》雜誌社創立五週年,以及《臺灣民報》發行萬報時,主 張透過「破壞過去的一切主義和工具」建設「新臺灣」,他指出日本殖民 地下臺灣的現實如下:

新臺灣的暗流是伏在日本領臺以來的事。可是明目張膽地出來 大吹特擂的期間還屬近今幾年來的時間。因爲日本帝國把臺灣統屬 以後的施設,政治上大有施行著臺灣的搾取的臭味,那末臺人在政 治上旣然完全的沒有權力,在經濟上也自不得不死心蹋地的讓他們 去安排。一面又因資本主義的流入,使半開的殖民地放棄了手工業 的時代,而匍伏在先進國的經濟組織的下面,因此遂起了舊社會一 切思想制度的改變,而激動了舊社會秩序之崩壞。這文明國又像帶 著機械一般也帶了些舊社會所深惡而痛絶的近代文明之種子來宣 布。禁不住也祇好讓他們去耽讀考究。那末社會上的因素旣然構成 了,怎樣得住這滔滔的潮流的橫流決絶呀!在政治上就成了民族問 題,社會就又訓致了新舊思想的衝突,這可以說是事實有以 其不 安,而思潮有以助其勢的了。所以我說問題是起於日本帝國領臺以

新臺灣的暗流是伏在日本領臺以來的事。可是明目張膽地出來 大吹特擂的期間還屬近今幾年來的時間。因爲日本帝國把臺灣統屬 以後的施設,政治上大有施行著臺灣的搾取的臭味,那末臺人在政 治上旣然完全的沒有權力,在經濟上也自不得不死心蹋地的讓他們 去安排。一面又因資本主義的流入,使半開的殖民地放棄了手工業 的時代,而匍伏在先進國的經濟組織的下面,因此遂起了舊社會一 切思想制度的改變,而激動了舊社會秩序之崩壞。這文明國又像帶 著機械一般也帶了些舊社會所深惡而痛絶的近代文明之種子來宣 布。禁不住也祇好讓他們去耽讀考究。那末社會上的因素旣然構成 了,怎樣得住這滔滔的潮流的橫流決絶呀!在政治上就成了民族問 題,社會就又訓致了新舊思想的衝突,這可以說是事實有以 其不 安,而思潮有以助其勢的了。所以我說問題是起於日本帝國領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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