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複數

Kitagawa & Leherer（1990： 745）討論「我們」的模糊用法時，開宗明 義便指出，因為英語的「我們」就語義而言，代表的是「未經完整定義的一

個群體，而這個群體包括了說話者和一個或多個說話者以外的人，至於『以外的 人』是誰，則未言明」。因此，具指別性的「我們」係指稱「說話者和特定的一 些『他者』」，模糊用法的「我們」指稱「說話者和不確定的一群『他者』」，非 人稱用法則指稱「說話者和所有的『他者』」。

他倆以下述例子說明他們所定義的「我們」的模糊用法：

Nationawide only 7.8% of us are without a telephone at home.

Kitagawa & Leherer（1990：745）進一步解釋說，說這句話的是個美國 人，因此只有美國人在向第三者轉述這句話的時候可以繼續沿用「我們」，

而能維持原有的語義。如果轉述不是美國人，人稱代詞就必須改變。換言 之，說話者使用「我們」所傳達的信息是，他是代表自己跟一群不確定的第 三 者 發 言 。 聽 話 者 只 知 道 說 話 者 和 這 群 第 三 者 同 屬 一 個 次 團 體

（subgroup），卻無法一一指別他們的身份。而就語用的觀點而言，說話者 使用「我們」所達到的效果是，他跟那群面目不清的指稱對象是一體的。

Kitagawa & Leherer（1990：745）指出，就句法層面而言，如何區隔非 人稱和模糊用法的「我們」，往往得仰賴其謂語（predicate）成份。例如下 面這個句子中「我們」指稱的範圍就是靠謂語才能界定：

We ought to do something to reduce the bureaucracy at our university.

(not you and me personally)

（我們應該設法改善（ø/我們）大學的官僚作風）

（指的可不是你跟我個人）

漢語當中符合這項定義的語料俯拾皆是，例如：

1. 但是有的時候，我們ⁱ會發覺我們i沒辦法抓得準我們i的下一代要什麼？尤 其我們i/j現在說什麼X世代、Y世代，說老實話，我也搞不太懂 （環）

2. 外國人跟我們生活真的不一樣 （夜）

第一段談話當中總計用了四個「我們」。但仔細檢視後可以發現，前三 個「我們」和第四個「我們」的指稱對象不盡相同。前三個「我們」，就如

Kitagawa & Leherer（1990：745）所說的，透過謂語聽話者可以明白說話者 指稱的並不是「每一個人」，而是相對於「下一代」的「上一代」，也就是 說話者藉由使用「我們」所代表的那個次團體。但第四個「我們」的指稱對 象就不是那麼清晰了。這個「我們」說的是「每一個人」亦是「包含說話者 在內不特定的一群人」事實上都有可能 。

第二段談話的說話者是個到國外遊學、寄宿在寄宿家庭的台灣孩子，在 討論寄宿生活可能遭遇哪些困難時，他說了這段話。顯然，他是以「我們」

對比「外國」來表達兩個文化的差異，而說話者是「我們」的代表者。

Quirk（1985：350）事實上也作了類似的討論。他稱之為「修辭性的

『我們』」（editorial we）。他認為這種用法乃是將「國家」、「政黨」等 識為一個群體。 Kitagawa & Leherer（1990：745）則指出，三身代詞的複數 都有這種用法，只不過「我們」要表達的是「共同體」（inclusive），「他 們」要做的則是劃清界線（exclusive）。同樣地，漢語也存在許多類似的用 法，例如：「我們學校」、「我們家」等。

然而，在討論漢語人稱代詞的模糊用法時，還有一個現象是值得一談 的，那就是「同位格」（appositives）的使用。在進入討論之前，先來看以 下這個句子的中譯：

Nationawide only 7.8% of us are without a telephone at home

（?在全國，我們只有百分之七點八（的人）家裡沒有電話。)

上述例子的中譯是有一點蹩扭的，事實上，母語者在表達同樣的概念 時，較常見的說法是：

我們美國（ø/人）只有百分之七點八的人家裡沒有電話。

換言之，英語中 postmodification 式的謂語，在漢語會採取「同位格」

的形式來定義代詞所指稱的範圍，這或許可以英語是右向分枝語言（right- branching），而漢語是左向分枝語言（left-branching）來加以解釋。此外，

以同位格來定義指稱範圍並非第一人稱複數特有的現象，第二人稱複數也是 如此，例如：「我們客家人」、「你們民進黨」。至於第三人稱，雖然理論

上這樣的形式是可能存在的，但實際語料中卻未見這類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