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三身代詞的「模糊用法」
4.2.3. 第三人稱複數
關於第三人稱複數的模糊用法，首先，就如在討論第三人稱複數的非人 稱用法時所指出的，「他們」基本上是個「定指」的概念，但也存在「泛指 一個特定次團體」的模糊用法 。然而，漢語第三人稱的模糊用法有個特 色，那就是在口語語料中，單、複數有時會交替出現，例如：
對勞工i來說，如果中途他們i轉換公司，到比較小的企業去，那他i的保險該 怎樣繼續下去呢？
在這段電視訪談中，受訪的企業主分別用「他們」和「他」來指稱「勞 工」這個次群體。Brown & Yule（1983）也討論了英語當中類似的現象。他 們認為，說話者在回指泛指性的名詞組時，可能使用第三人稱單數，也可能 使用複數，選用何者完全視說話者究竟將指稱對象視為這個次群體當中一個 典型的個體（a typical individual）抑或著重這個次群體的群體義而定。
語料顯示，單、複第三人稱代詞交替出現，只會出現在非正式、即未經 計畫，高度即興的談話當中。正式談話中的「他們」幾乎全數都是「定
指」 。換言之，書面語等正式文字當中，照應詞和先行詞的數量都會是一 致的，模糊用法只出現在非正式的口語中。
一般而言，英語母語者理解第一、第二人稱的模糊用法並沒有太大的困 難，第三人稱模糊用法的使用卻常出現偏誤。例如：
*中國的中產階級i現在比較在買車子，其中一些原因就是人家i的渴望表現地 位，方便性，還有舒服性。 （哥大學生病句，2005）
這是哥大學生語料中，唯一一個使用「人家」的例子，但卻是病句。學 習者以 「人家」回指「中國的中產階級」。就語義而言，誠如本文第三章 所討論的，「人家」固然存在近於全面性數量詞的非人稱用法，如「人家一 聽自己被錄音，有點怕」，但卻不會用於泛指一個次群體。這是其一。其 次，當「人家」指稱次群體時，如「我們i有沒有責任到泰國，ψi幫人家重 新再造林」，它必是指稱與先行詞相對的部份，如這個句子當中相對於「我 們」的「泰國人」。換言之，漢語並不會用「人家」來回指先行詞。反之，
漢語在回指一個不確指群體性的先行詞時，使用的是「他們」的模糊用法。
因此，上個例子若將回指「中國的中產階級」的「人家」改為「他們」就是 合語法的句子了。換言之，就句法和語義的觀點，惟有在指稱一個次群體的 群體義，且有相對性先行詞的情況下，「人家」和「他們」才是可以互換 的 。
除了「人家」和「他們」的差異之外，學習者在一些英語慣常使用
「they」模糊用法的語篇中也常常因為直接套用同一個語言模式而出現偏 誤，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以「人」來表達這個概念，如：
* 在紐約，人都喜歡吃中國菜。
*人常常說織田信長很冷淡，因為他為了增加他的權力和地位經常犧牲了家 人和朋友。
Kitagawas & Lehrere（1990, p.746）討論英語「they」的模糊用法時曾 指出，這類用法必得「『在時間或空間上』有個可依附的座標」。他們舉的其 中一個例子是：
In renaissance Italy, they built a lot of palaces.
（? 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他們蓋了很多宮殿。）
（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Ø/人們〕蓋了很多宮殿。）29
（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人蓋了很多宮殿。）
由英漢對譯可看出，這類沒有先行詞而是將座標架設在時空當中的模糊 用法，兩個語言的使用是有差異的。易言之，漢語「他們」依附的座標乃語 篇當中的先行詞；所謂「時間或空間」對漢語而言並不構成依附的座標；反 之，漢語表達同樣概念的機制大概不外乎「零形式」、「人們」或「時/空 詞+人」的形式，如「紐約人」或「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人」，因為事實 上依附於時、空座標的「他們」並沒有指別作用，而是「people」之意。
而這或許也說明了學習者何以慣常用「人」來作為這類句子的主語。因 為 在 英 語 當 中 ， 「people 」 ， 可 以 代 表 「 不 確 指 或 群 體 義 的 一 群 人 」
（persons indefinitely or collectively） ，也可以表「有別於動物和其他生命體 的人類」30。學習者顯然不曾意識到英語的「people」的漢語對應詞是一對多 的關係，其表現在語料上就是母語為英語的學習者慣常在地名或時間詞組之 後，以泛指性的指人名詞作為主語，如「*在紐約，人都喜歡吃中國菜。」
事實上漢語模糊指稱一群人的詞彙應當是「人們」，也就是說不確指群 體義的「people」中譯應當是「人們」，而非相對於「動物」的「人」。換 句話說，作為「高等動物」這個義項下的「人」31，並沒有複數形式，而
「們」，就如討論前文的討論所指出的，與其說是「複數詞綴」不如說是
「定指標記」，如下例：
In renaissance Italy, they built a lot of palaces
29 中文為筆者所譯。
30 上述定義分別譯自 Random House Webster’s Unabridged Dictionary 3.0, people 的第一和第 三個義項。
31 漢英雙語《現代漢語詞典》，2002， 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p. 1615。
（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人們蓋了很多宮殿。）
在紐約，人們都喜歡吃中國菜。
人們常常說織田信長很冷淡，因為他為了增加他的權力和地位經常犧牲了家 人和朋友。
然而，「人們」作為一個不確指群體義的詞彙並非適用於所有的語體。
此外，它的使用也有地域性的差異。以台灣來說，「人們」大抵不會出現在 口語當中，但大陸人在比較正式的口語中卻頻繁使用「人們」來指稱不確指 的群體，例如：「人們就希望構詞的東西都不要了」
。
相較之下，在台灣，即便是稍為正式的口語，表達同樣的語義範疇時，使用「大家」的比例幾乎 是壓倒性的，例如：「很多的時候，大家會覺得環境教育是一個打高空的事 情」。換句話說，「人們」在台灣大抵只出現在書面寫作當中，就筆者所收 集的口語語料裡而言，並沒有使用「人們」的例子。
4.2.4 互換性
誠如前文所指出的，三身代詞的模糊用法基本上就是指稱以「你、我、
他」為核心加上一群定義不甚明確的「他者」所組成的次團體，因此並沒有 互換的可能性。只有第三人稱複數可能和「人們」互換，但這兩個詞彙基本 上分屬不同的語體，核心語義也不同：「他們」的重點在於指稱「他者」，
「人們」的核心語義則是「不特定的一群人」，因而兩者有不同的表態功 能。
4.2.5. 小結
本章討論了三身代詞具指稱性的非典範用法，並且探討同樣語義內涵的 詞彙互換的可能性，以及互換的限制。下一章將檢視人稱代詞另一類具指稱 功能的非典範用法，看它們如何發揮社會語用層面的指別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