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第一
第一節 節 節 節 語詞 語詞 語詞 語詞與聲音 與聲音 與聲音 與聲音的新連結 的新連結 的新連結 的新連結
采在2005/11/8(圖29，28頁)的塗鴉中，把畫面裡所有趨向寫實的符號與抽 象的線條統一命名為——「蛇」，這是隨性，也是大膽的想像。半年後，她把 2006/4/4(圖66)左下角那隻形似顛倒的蝴蝶信
誓旦旦地指稱為「魔法師」──藍劍虹說：
「必須切斷圖像和一般經驗世界的聯繫，否 則我們將永遠受到一般世界的糾纏，而無法 進入純粹的圖像世界。」90然而處於圖式前 期的孩子，不需經過學習，在其畫中呈現的 已是與真實世界切離開來的純粹的圖像世
界。孩子對於事物指稱的自由聯想，讓觀畫者從熟悉的符號印象中跳脫，在塗鴉 者賦予的全新意象的聯結，發現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所說的想像的發 展的途徑：「一種始於文字，終於視覺意象；另一種則以視覺意象為起點，而終 於文字表達。」91觀畫者對於圖像的想像因而有意料之外的意象再發現。
采常常發出奇怪而曖昧不明的聲調與音節邀我和她玩「胡言亂語」的遊 戲，在她自言自語以及塗鴉的遊戲裡也經常出現自創的語詞，2006/8/10(圖42，42 頁)的記錄裡采説：「媽媽，這隻狗很傷心，牠『含含』地的走回家。」我問：
「『含含』是什麼意思？」她說：「『含含』就是慢慢的意思。」2006/7/9的塗 鴉裡(圖58，62頁)，她把原來命名為「章魚」的符號在一個月後又重新命名為
「雞花」，她說「雞花看到雞就會吐口水。」我問：「什麼是『雞花』？」她 說：「『雞花』就是一種『雞花』。」我們再看2005/11/20(圖67，78頁)的記錄 中，采與我的對話 ：
采畫了一個有彩色頭髮的女生，女孩的左邊起初說是「小男孩」，男孩臉 上兩道彎彎的弧線，她說是「眉毛」，畫完男孩身體又在身體下部畫了一團黃 色，她笑著說是「屁股」(後來她在口述故事時把「男孩」改說是「猴子」)，男
90 藍劍虹 著，《塗鴉畫冊，卷一：放牧的眼睛》(台北市：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2003 年 2 月），頁 32
91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著，吳潛誠 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2005 年 10 月)，頁 115
圖圖 圖圖 66
孩左邊的紅色符號，本來她邊畫邊說：「豆豆，他們去找豆豆。」後來在口述故 事時又改成「蝌蚪」，在畫左邊藍色部份時，她說是「樹」，上面兩個長條狀是 樹的頭。畫完了樹，采又在青色長條型的右邊用黃色與紅色畫相疊的色團，她 說：「這是晚上快出來的月亮。」
整個塗鴉完成，我請采說這張圖的故事，她說：「小薇媽咪(她認識的一個 阿姨)跟猴子去散步，ㄇ ㄨ ㄒㄩ，遇到一個恐龍，就打架，把它吸出來，猴子 說，好棒喔！車子就撞到他們(這是她前一段時間親身的經歷)，蝌蚪就游啊游，
猴子把牠抓起來。講完了。」
「這是什麼故事？」我問。
「猴子的故事。」采說。
「本來是樹怎麼變成恐龍？豆豆怎麼 變成蝌蚪？」我語氣溫和地問。
「 猴 子 很 胖 ， 蝌 蚪 很 瘦 啊 ！ 」 采 說。
「很瘦是什麼樣子？」我問。
「很瘦就是一個毛毛的樣子。」說完，采拿起紅色蠟筆在蝌蚪及恐龍的頭 上畫了三根毛。
「很胖又是什麼樣子？」我繼續問。
「就是需需需——」我大笑。
《哲學與小孩》的作者G. B. 馬修斯提出「不倒翁意義學說」，其觀念是指
「字詞的意義可以由人任意賦予。語詞被使用在某特定時候的意義，為使用者(說 者或寫者)在使用(說或寫)該語詞時，心中所存的觀念或心靈意像。」92采對於 其所使用的語詞隨意賦予意義，抑或者是在遊戲謬誤的發音，並將之框入社會規 範的語言邏輯裡，這種「不倒翁意義學說」的語詞使用方式在成人的語言邏輯裡 是被否定的，但在幼兒使用的文法中卻是可以被合理接受的，因為這種不合邏輯 的語句往往被視為幼兒打破一般語言形式的創性。
在塗鴉的符號與色彩的創造時，孩子沉浸於線條與顏色織構的彩色夢想裡；
92 Gareth. B. Matthews 著，楊茂秀 譯，《哲學與小孩》(Philosophy & the young child) (台北市：
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2003 年 3 月)，頁 93~94
圖 圖圖 圖 67
當塗鴉完成後，孩子在網織故事的過程又進入語言堆砌與情節想像的夢想裡。因 為夢想，孩子展現令人耳目一新的創造力。但是，當我們學會正確使用語詞，有 條理的思考之後，反而喪失打破僵化概念的語言連結的創性。
2006/5/8(圖68)采說要畫「超夢」給 表哥，我問她：「什麼是『超夢』？」她 說 不 知 道 ， 又 思 索 了 一 會 兒 說 ： 「 『 超 夢』就是很可愛啊！皮卡丘也很可愛。」
她後來一邊塗鴉一邊說故事：「炮火(人頭 右方那團快速而重複的線條)，她的妹妹一 直衝，跑，不小心摔到地面，ㄆㄧㄚ一聲
（她在右下方，橫過畫面偏下方的鋸齒狀
的邊緣，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連續線條），媽媽，妳覺得這個很像什麼？」她 問了兩次，我沒回答，其實我正在認真思考，而她不等我回答，手也沒停地繼續 畫：「尖尖的牙齒，一根一根的。」她畫了眼睛，尖銳的牙齒和手，她發現我在 看她的畫，對我說：「這是怪物啊！妳趕快寫怪物啊！」
接著，她開始在紙上練習寫字，一邊寫字一邊說：「超夢皮卡丘，因為裡面 有皮卡丘，巫古畫的，綁邊（我插嘴問什麼是「綁邊」？）──綁頭髮就是綁邊 啊！」
我把她的畫收在旁邊，她說：「我還要再畫一個蛇耶！」她在左邊鋸齒的斜 坡上畫了兩條蛇（頭朝左上），她嘴裡一直重複地說：「蛇。」畫完了蛇又在鋸 齒的左邊畫了一排箱形：「快離開，棍子斷掉了，下面都沒有斷掉，一天又過一 天，都沒有斷掉了。」
塗鴉開始伴隨著對符號的命名到角色與行動的加入，構成故事的情節，過程 會轉移至對語詞無意識的再創造，最後，采說了一個關於「蛇」的故事，它像 是有秩序、有意識的囈語，囈語受到圖象符號的影響，雖然意思清晰卻又無明顯 的意義。
說到底，孩子其實是語言魔法師，可以自由地運用語言創造新的詮釋意義，
也因為對語詞運用的謬誤與超現實的想像將我們帶入奇異的星球，塗鴉的形色亦 是如此。
圖 圖圖 圖 68
什麼是詩？大陸詩人沈奇說：「遠離慣性，轉換視點，給出一個新的說法或 說出一個新的東西，便是給出或說出了一個新的精神空間──在熟棯中敲出陌 生。」93孩子就是天生的詩人哪！
以下我要呈現兩則完整的觀察記錄，並以「觀看」的形式詮釋觀察記錄所彰 顯的意義。
2006/2/22觀察記錄 觀察記錄 觀察記錄 觀察記錄(一 一 一 一)﹙ ﹙ ﹙ ﹙圖 圖 圖 圖69﹚： ﹚： ﹚： ﹚：
在瀑布前的石桌邊一坐定，采便開始畫畫（到南安時畫畫，已自然而然成 為采自發性的「例行公事」）她拿紅色蠟筆畫了一個臉，我心裡猜測是畫兔子 吧！接著，她畫上眼睛、眉毛後，笑著說：「眉毛。」我問：「誰的眉毛？」
「兔子啊！」她一臉確定地說：「我們家有養兔子啊！」為什麼四歲小孩的 幻想如同真實那般理所當然？接著，她用綠色框住了兔子：「兔子不會飛到天上 去了，再也不會飛到天上去了，因為牠被籠子關起來了。」
突然，采停止塗鴉問我：
「誰在講話？」
「沒有啊！只有流水的聲音。」我說。
「還有什麼聲音？」她問。
「蝴蝶飛舞的聲音，葉子落下來的聲音，還有精靈在陽光底下舞動的聲 音。」我慢慢地說。
「精靈飛舞的聲音很大聲。」她說。
「什麼樣的聲音？」我問。
「ㄍㄧㄥ咚！ㄍㄧㄥ咚！」她說。
「為什麼我聽不到？」我問。
「因為妳沒有力量。」采仰頭看著自樹葉隙縫瀉下的光影，宛若智者那般 對一個無知者講道。
采又繼續塗鴉，然後興奮地說：「妳看！我用雙手畫（左邊）。」采看 過我在上課時跟孩子們玩雙手作畫的遊戲，但她可能不習慣這種方式，又繼續用
93 沈奇 編，《詩是什麼：20 世紀中國詩人如是說》(台北市：爾雅，1996 年 3 月)，頁 79
右手畫，更換不同顏色畫直線，一邊說：
「耍保護兔子，不然兔子會被關到動物 園。」
采在塗鴉時嘴裡也不曾閒，不斷發 出有節奏感的音韻，我也許該回溯一下她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習慣，其實她不只在 塗鴉時，只要是獨處時（她通常在玩耍或
是在上廁所），她一直都在唱歌，有時是聽得出調子的歌，而歌詞不詳，更多時 候是自己創造的音節，自成一種歌謠似的曲調。
一陣風拂來將茄苳樹的老葉紛紛吹落，肩膀被死亡的聲音敲了一記，采的 歌聲穿過死亡的聲音，被繽紛的線條融進畫紙裡。
構樹的枯葉在陽光底無端翩飛起來，像一尾魚在空中泅泳，愈游愈高，愈游 愈高，落到山崖那頭，看不見了。
落葉紛飛，一隻蔭蝶自落葉中升起，已分不清是蝶飛還是落葉，兩隻來不及 分辨的鳥無聲飛過又隱入林中，采爬到大石上，雙手握滿茄苳樹蛻紅的落葉興 奮地喊著：「誰要老公公的禮物？」灑下了漫天的落葉，又爬上另一座小山似的 石垛，張開雙臂對我說：「媽媽，妳看，我在保護地！」四歲女孩以漫灑落葉覆 蓋大地，以清脆無憂的歌聲撫慰大地──而我，卻在茄苳樹下陽光搖曳的光影 裡，見證了生命的繁麗。
采赤足在這一小片土地上，自在來回地踩過青草，涉過清流，走過落葉 塚，一會兒又像一隻鹿輕巧地爬上佈滿青苔的石垛，口裡哼著只有她才懂得的歌 調，雙手一開又凌空灑下保護大地的契約，她的身體和靈魂如同她以彩筆揮灑在 畫紙上的線條那般自由奔放，而我，已老到只滿足於做一個讓心緒和手上的筆在 紙間遊走的觀察者。
2006/3/6觀察記錄 觀察記錄 觀察記錄(二 觀察記錄 二 二)﹙ 二 ﹙ ﹙圖 ﹙ 圖 圖70、 圖 、 、71、 、 、 、72﹚： 、 ﹚： ﹚： ﹚：
綠繡眼成群結黨在茄苳樹上攻城掠地，采說：「妳都不看我在畫什麼。」
我回過神來看她的畫紙上藍色、青綠、深綠、咖啡色排列而立的長形色塊，我隨 圖
圖 圖 圖 69
口問了一句：「妳在畫什麼？」采愉快
帽子，妳的身體很大（橘色）。」後來她在中心塗了一個藍點，她指著藍點笑 說：「肚臍（台語），哈！哈！媽媽的肚臍。」接著又塗上深藍和咖啡色，她 說：「媽媽在生妳。」她轉頭對姊姊說：「生妳。」
接著，采學姊姊撿了一片枯葉將葉子放在紙上臨摹輪廓之後，開始玩起由 內往外放射的線條與運動的遊戲（被線條蓋住的橘色），她說：「她流鼻涕了．
好好玩喔！」（她在遊戲自由的線條），還有一個小男孩（左下藍色部分）。」
接著又畫上方的藍色，不斷地更換顏色，嘴裡發出的聲音也不曾間斷：「ㄎㄚ
接著又畫上方的藍色，不斷地更換顏色，嘴裡發出的聲音也不曾間斷：「ㄎ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