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成为一个超然独立的批评家,是从我给英文刊物《中国评论》的
“小评论”专栏(Little Critic)写稿开始,我既不是个国民党党员,那
时我又不拥护蒋先生,有时写的批评文字苛酷无情。小心谨慎的批评家为讨 人人高兴而所不敢言者,我却敢写。同时,我创出一种风格,这种风格的秘 诀就是把读者引为知己,向他说真心话,就犹如对老朋友畅所欲言毫不避讳 什么一样。所有我写的书都有这个特点,自有其魔力。这种风格能使读者跟 自己接近。
如果时机需要,我有直言无隐的习惯。民国十九年,丹麦王储将到南 京访问。有一带穷人住的破房子,这位贵宾必须从那儿经过。南京的刘市长 慌忙之下,要把那些破烂房子拆除,否则围起来,却不在别处为那些穷苦农 人提供栖身之处,这样,贵宾就好像神仙一样驾一阵清风一直到达南京富丽 堂皇的高楼大厦了。这件事,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注意。我在《中国评论》
上呼吁大家要想到穷人在寒风苦雨中的苦难。这篇文字触怒了当时给予这本 杂志津贴的机关,怪我居然敢揭露其不仁民爱物之德政。此本刊物的经理人
(K.P.Chu)立刻坐夜车赶往道歉,答应此后绝对身为良民,以国家利益 为前提。
这若比起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北洋政府的屠杀学生,则又微不足道 了。北洋的段祺瑞执政府,在准许游行示威的学生进入北京铁狮子胡同的执 政府的大门之后,由当时教育总长章士钊下命令,执政府的卫士挥动七节钢 鞭把学生打倒在地。
我当时在场。各学校伤亡的学生都用洋车运走,头和身上血迹斑斑,
一连串的洋车在东直门大街排成了一大行,我以女子师范大学的教务长身份 到现场时,我看见两口棺材,里头装的是我们学校的两个学生。北洋政府真 的考虑周到,居然还没忘记给他们打死的学生预先准备棺材。这种残忍的行 动,在美国任何城市,都足以引起暴动的。第二天,在九个大学学院校长的 会议席上,五个校长赞成支持北洋政府当局,四个打算表示以温和的态度向 政府抗议。
那九个大专院校,因为是向北洋政府领经费,所以不宜于提出抗议,
有人这样推断,不知算不算理由。遇到这种情形,我在《语丝》上肆无忌惮 的说了话。
《中国评论》这份英文杂志得到赛珍珠的注意。在她和理查德・华尔 舍(RichardJ.Walsh)环游世界时,她催我赶快把我的第一部书《吾国与 吾民》写出来,这本书一出版,立刻成了美国的畅销书,也建立了我在美国 读者心目中的地位。这本书在美国的畅销书目上成了第一本,其地位可谓空 前的显要。Clifton Fadiman 主编的《纽约人》(NewYorker),因为对本书 评论稍迟,赶紧向读者道歉。在后来的版本中,我把认真痛论中国问题取消,
改为评论中日战争的爆发,这是极为读者所需要的。
… … 那时在反共战斗中,我是唯一为蒋中正先生效力的。当时我把喉 咙都喊哑了。那是“戴维斯和塞维斯”(Davis and Sorvice)和史迪威时 期。那时史迪威来到中国,犹如到印度去对一个印度酋长作战一样。史迪威 这个人粗暴而傲慢。他要求在湖南控制人力而自己充任超级统帅时,实在超 出了他的权限。蒋委员长要求美国政府撤换他。
因为有美国力量为后盾,史迪威就像个独裁暴君一样,他不是来帮助 中国,他是来破坏中美的团结。他把枪炮和弹药全留给共产党用。倘若他很 有效的克尽其职责,就像罗斯福总统派油轮到开罗去援助蒙哥马利一样,结 果会大不相同吧?当然他有他的理由——根据他对民主的意见。不论怎么
说,一国的使者企图干涉另一国的内政,我对这个深为气愤。美国的中央情 报局不赞成韩国的李承晚总统,于是根据美国所谓的“民主”,便将他推翻。
美国中央情报局不赞成越南的吴廷炎,又根据所谓美国式的“民主”而把他 推翻。美国中央情报局推翻了越南的吴廷炎政府,还企图枪杀吴廷炎和他的 政党。结果如何,是有目共睹的。史迪威之帮助中国共产党,根据他所称的 美国式的“民主”,也正是他的职责。……无论如何,美国派到中国来的应 当是个外交家,不要派个粗野的庄稼汉,要派一个中国人认为具有绅士风度 的人来。
民国三十三年,我问军政部长何应钦在过去几年史迪威给了中国什么,
他的回答是,只有够装备一个师的枪弹而已。在民国三十三年,我看见中国 的驴由中国西北甘肃玉泉的油田,驮着宝贵的石油到西南的昆明,我真要为 中国哭起来。何应钦胸怀愤怒,我也颇有同感。
史迪威的外交政策,只是赞同把“戴维斯和塞维斯”的报告限于对中 国共产党的极力称赞。参议员 Judd 告诉我,他曾经到过中国,他带回五份 报告,都是对中国共产党有利的,而没有对蒋先生有利的,他把这些文件给 美国大使馆看。大使馆的人只对共产党的友人才伸出友善的手。在这种情形 之下,蒋先生一年之内完成了滇缅公路,那是美国政府估计要三年才能完成 的。布鲁克・阿金森(Brooks Atkinson)同史迪威返回美国时,竟宣称蒋 先生对抗日没有兴趣,只是对打共产党有兴趣。
这是第一个错误。第二个最严重的错误是,苏俄在原子弹轰炸广岛三 天之后参战,中国共产党企图进入东北接受日本在东北留下的战利品。中央 军把进入东北的门户张家口封闭了。当时,在中央政府军与共产党军队之间 有一个暂停火的协定。马歇尔命令中央政府军自张家口撤退。此后,共产党 军队进入东北的路因而畅通。这一步之差,对以后的影响实在太大。共军部 队去时带的是大口径的短枪,后来却有了全新的大炮做攻击之用。马歇尔只 是使共产党军队乘机集中起来。马歇尔将军被国共双方的战事弄得心烦意 乱,铩羽而归,希望中国出现一个崭新的第三势力领导中国。他真是和童稚 一样天真,竟认为那是可能的事。他原先希望把国共双方的军队混而为一,
却不知道中央政府已然把共军编入政府军有年共同抗战了,所以才有新编“第 十八路军”的番号。
有一个对我中伤的谣言,在同情共产党的一派人之间流传。我写的书 一直本本都成功而畅销,但是到民国三十三年我的《枕戈待旦》(The Vigil of a Nation)出版,情形有了改变。自由主义者对我突然冷落。传言何 应钦付给了我两万美金。这谣言是我听见赛珍珠,J.J.Singh,史沫特莱 三个人说的。在纽约市政厅的集会上,史沫特莱在大众之前提到这件事,我 立刻质问她,要求她当众再公开说明。福尔曼(Foreman)到云南游历了三 个月,于是自命是中国通。他问我:“林先生,你到过云南吗?”我说:“没 有。可是共产党这些年一直在中国,我这些年一直和他们打交道。我记得他 们在长沙的所做所为。”在会场上,史沫特莱有意不再提这件事。我敢说,
我在蒋委员长侍从室那些年,只是挂了个名儿,我并没向中央政府拿过一文 钱;只是为拿护照方便一点儿而已。
我在自由中国漫游一番,回到美国,当时的情形,我自然明白。我一 回去,在广播电台上我说:“现在在重庆的那批人,正是以前在南京的那批 人,他们正在掳胳膊,挽袖子,为现代的中国而奋斗。”第二天,我接到我
的出版商理查德・华尔舍(Richard J.Walsh)一个严厉的警告,告诉我 不可以,也不应当再说那样的话。我当时不利的环境是可想而知的。我只是 把那件事看做是一场失利的战役,我只是战场上的一名伤兵,对这事并不很 放在心上。
我们这个时代的几个杰出的作家是:
托玛斯・曼(Thomas Mann)。他由日内瓦回来之后,我在纽约的国际 笔会上遇见过他。他说英文,他的英文是复杂的德文结构,没法儿听,也没 法儿懂。当时还有 EveCurie 和另外几个人,大家一同在讲演人的台子上。
我讲的是明朝的太监魏忠贤,他在世之时各县就给他立生祠。在与赛珍珠同 坐的台子上,有一个客人问我:“太监是什么?”
我和 Carl van Doren 也见过多次,他对我很和善。他的妻子 Irita,
后来与 WendellWilkie 相交往,还有他哥哥 Mark Van Doren(哥伦比亚 大学教授),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最喜爱活泼愉快斯文典雅的学者 Irwin Ed
-man,他是美国的哲学家,他的英文极为简练。他搜集了些很长的留声机 片子,那是他业余的嗜好。
罗素,虽然年事已高,还机敏灵活,目光闪亮。我记得是在朋友的公 寓住宅里遇见他的。不幸的是,他娶了一个美国菲列得尔菲亚城的小姐(大 概是他第三个,也许是第四个妻子),这位妻子太以她的“爵士罗素”为荣 而时时炫耀。每逢说话,她就一个人包办。很多朋友愿向罗素提问题,这位 太太便插嘴代答。大家感到兴趣的是听罗素说话,没人喜欢听她的。所以朋 友们见面也是人人感到失望。
在 Knopf Sartre 夫人的公寓住宅里和萨特(J.P.Sartre)相见,
也是件新鲜事。萨特坐在一把椅子里,我们大家都坐在地板上。我们大家都 很轻松。他的英文说得很好。他的措词用字极其精确,犀利而动人,但是有 时他会前言不搭后语。我能想象到他在 Raspail 大道,一边喝咖啡,一边和 许多崇拜他的“自觉存在论派”的小姐们闲话的神情。这些自觉存在论者创 始了不擦口红不抹粉的时尚。这种时尚后来被观光的嬉皮游客所采取,就成 了美国现代文化的特色。他们认为万事不如在佛罗伦斯(Horence)或是在
也是件新鲜事。萨特坐在一把椅子里,我们大家都坐在地板上。我们大家都 很轻松。他的英文说得很好。他的措词用字极其精确,犀利而动人,但是有 时他会前言不搭后语。我能想象到他在 Raspail 大道,一边喝咖啡,一边和 许多崇拜他的“自觉存在论派”的小姐们闲话的神情。这些自觉存在论者创 始了不擦口红不抹粉的时尚。这种时尚后来被观光的嬉皮游客所采取,就成 了美国现代文化的特色。他们认为万事不如在佛罗伦斯(Horence)或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