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禮記.禮運》中,「天下大同」到「天下大順」,表面上好像率由舊章,遵古泡製,把 先王的禮樂教化加以遵循,就能理順天下。可是事實上有二個斷層:堯舜和周公是二套,周公 和孔子是二套。
堯舜和周公都是主張以明人倫來治天下,可是堯舜是禪讓,也就是賢賢、義義,這比較接 近墨家。而周公是親親、貴貴。周公制禮作樂,繼承殷商宗法制而更完善之,其核心介面是「禮」, 但是如果它那麼完備,何來幽厲共和、東周亂世?孔子提出「仁」加入「仁」,正顯現其不足。
「天下大順」依靠禮樂,而禮樂靠「差序機制」,中國社會學名家潘光旦(1899-1967)整
31郭偉川,《儒家禮治與中國學術》(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頁68-69。
32楊榮國,〈偏愛、全面愛與反「親親──仁愛」〉,《楊榮國文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頁139-145。
理出一套以孔、孟、荀三百年間為主體的儒家社會思想至戰國末年,已逐漸形成的體系:
表 3-4:儒家社會思想體系
*資料出處:潘光旦,〈生物學觀點下之孔門社會哲學(1926.3.20 1927.1.20)〉,《潘光旦文集》(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2000),冊八,頁 123-167。
《禮記.禮運》中描繪了「天下大同」、「天下大順」(小康)二種主要類型的社會和秩序。
但是印證歷史,堯舜聖王是哪一個?大同或大順?堯揀選舜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那個時代已「五 品不遜」,而他「慎徽五典」,而舜有「三惡」(父、母、弟)卻處理極佳,可以繼其後推行「五 政」。「五品」是「父母兄弟子」,是人倫中的天倫和大倫,「不遜」是「不順」,所以用「五典」
來治理,「典」是禮法,也是官職,類似當今回教世界手拿木條在路上抽打行為不檢(例如言 行嘻笑、頭罩鬆脫)的婦女的風紀官。《管子》中也有類似職能的地方官。)舜既能有本事處 理,又有身教,所以行「五教」,得「五惇」,「五教」對那「五倫」諄以教化,而「五惇」則 那「五倫」成為淳厚。值得注意的是「不遜」是「不順」,而孔子的人生理想是「大順」。這是 一個一貫的主題曲。那麼,如何使其「順」、「大順」呢?《禮運》用大量的篇幅文字說用「禮 樂」,如果以古代的實況:一、對象是:五倫、五品、五常。二、手段是:五刑、五教、五典。
三、目的是:五惇、五序、五秩。
尊賢之等
(義)
長長與慈幼 貴貴與逮賤 因人制
宜 論
(家國同理論)
(仁) 家齊 物不
齊論 (禮)
社會差分
社會秩序
親親之殺
國治
社會位育
(情感的)
(理性的)
後來更越演越烈到「綱」、「紀」、「從」、「職」、「位」、「份」、「敘」,更發展出一方面是「差」、
「等」、「殺」,一方面是「推」、「撫」、「通」、「達」、以求「和」、「合」、「同」、「諧」,以求「兼」、
「周」、「博」,而視此為「人」、「仁」、「愛」。而一切的中心是「宗」、「本」、「報」,再以之「明 分」。這一套「序化」人間,由「無序」(動物)而「有序」,簡言之是「宗道」、「宗法」,也就 是親疏遠近、尊卑貴賤等等。這是一套「序化」的版本之一,但中國人把它神聖化為「完序」。
這一整套的義理系統:
人倫對象數:三、五、六、十等等。
人倫對象:倫、品、常、達、敘、序、名、分、份、位、職等等。
人倫規範:綱、紀、典、教、秩、義等等。
人倫原則:殺、差、等、別、宗、本、報、相、推、擴等等。
人倫目的:順、遜、淳等等。
人倫願景:兼、周、博、合、和、通、同等等。
人倫評價:人、仁、愛等等。
「宗法人倫」是以「天倫」為素材,再而推擴為一切倫──「人倫」。人倫之為「一切」倫,
並不是「普遍性」之意,相反地,它是由「分」、「別」功夫而成就「特殊性」。人的道德對象 能不分、不別嗎?當然要,但憑什麼而分?為什麼而分?答案是「等」、「級」,所以不能馬上 被「區分」、「辨異」這個中性動作所誤導,它背後有一套「宗法意識型態」的目的論、方法論 來驅動為何分、如何分,使得那個區、辨不是中性的。由於「人倫」是起點、基型,又是文化 果、終局貌,是阿爾發,又是歐美加──因為它是文明系統的「一般精神」──所以整個核心 的價值論述是圍繞在這個中心而運作。正因如此,它是如此地全面性、包涵性(comprehensive), 所以它有多角度的風貌和切入。例如:
△繁複的血親身分稱謂系統及帝王身分指謂代受格及名諱錄。
△喪服系統、禮儀系統、器物系統。
△成套的親緣性德目群組。
△成套的宗法社會排序規則群組。
△成套的數字化人倫群組。
△由邊緣角色反觀的中心體系,尤其是婦女訓誡。
△有機連繫的關鍵詞單字鍵。
△四通八達的系統性推擴模式。
這一整套的「宗法主義」的人倫式道德,由一些關鍵詞形成價值鏈:
一、主體:人、仁、愛等等。
二、客體對象:本、宗、族等等。
三、主客關係:偶、耦、相、互、報等等。
四、客體項目:常、品、倫、位、份、職、屬、名、際等等。
五、配賦規定:教、典、義、理、道、紀、綱等等。
六、內在方法:差、等、別、分、殺、斬、止、秩、敘、序、列等等。
七、客體確定:正、見、明、定、止、稱等等。
八、內在態度:慎、衡、克、從、順、馴、訓、遜、惇、厚、脩、睦等等。
九、政治目的:同、平、和、合、諧、協、公等等。
十、表面手段:通、達、推、擴等等。
十一、表面目的:周、兼、博、偏等等。
這裡面的關鍵在「以『別』為『常』」。雖然「倫常」的「常」在宋明之後被解為「日常」
不可缺的人倫,但最初是用「自然」的「超自然化」,也就是「血族欲」之用「天秩」、「天序」
作為理由、依據,而把本應超越的動物本能、人類本能神聖化、絕對化。而分「別」血族中的 等別差序,就是「常」的內容。
首先,「分別」不是一個單一、單純的動作,它以什麼標準分?為什麼目的分?當然「人」
實然地都有別,也應然地該有別,問題是全都注入「上下等級」式的別,那就另有一套統治意 圖在背後,而且是反功能、負功能很大、很多的統治類型。
其次,考究上述價值鏈之「四」、「五」、「六」的辭意──從諸橋轍次《中文大辭典》、羅 竹風《漢語大辭典》到《遠東漢語大辭典》、《中華辭海》、《東華辭海》等等,發現這些「關鍵 詞」都有一些共同特徵:其語義本身就已經是寓義等級式的、官用的、公生活的,但又視之為:
倫常法則、評價規準、道德標準。這是一種很奇特的語用現象。
由於中國文明的文化內容是人倫主義,所以其公共規範、公眾規範、生活重心、生命寄託、
執行起點、推擴起點等等各皆在家庭人倫,這種不正常的獨大、畸重、泛溢、凌駕,使得它與 其他文明相參照、辯證時主要衝突點在此,以及他自身的異化(有親→孝道→百善孝為先→泛 孝主義→暴政 奴性)和缺點也在此。
而最後的歸納、歸結、歸趨之一是和「家本位」、「順」共軸的「孝(順)」,講究「孝(順)」
才能維持宗法統治。近代中國的胎動之一也與此共軸。宗法儒家的「推擴」是真的嗎?孔子以 角色倫理禁止子路「侵愛」就是一個最自明的例子,章太炎也以角色倫理來看墨家:33「夫兼 愛之道,乃人君所有事,墨子無其位而有其行,故孟子斥為無父。汪容甫謂孟子厚誣墨子,實 非知言。」這種「位」不止是「角色」,而更是「宗法位格」,不止《論語》有「不在其位,不 謀其政。」、《孟子》有「位卑而言高,罪也。」的反道德主體、反公民主權之消極性,也見於 後孔子的《郭店竹簡》的「六位」的消極安分。前述孔子反對子路「侵愛」,以子路的個性,
也許不是來自孔子教誨的矛盾或偽善,而是子路直率的利他本能,但被宗法意識形態敵視、誤 解、抑制,若是後者,就是宗法反推擴的自我矛盾。這種推擴的消極抑制,還來自家父長威權 下的「道德主體」萎縮,而剛好跟「公民主權相反」。黑格爾:34「因此,精神之第一型態就是 東洋的型態(orientalische Gestalt)。直接的意識,那實體的精神伏在這個世界的根抵之中。在 這個根抵之上所產生的知識不再是那特殊的放恣,而是太陽的升起,本質上的意志的知識,這 種意志自己是獨立的無所依傍的,而這種主觀的放恣之與這種意志首先就有信仰,信用與服從 的關係。更具體地說,這就是家長制的關係(Patriacchalische Verhaltnis)。個人在家族之中就 是全體,同時又有它的特有的生存,而個人的意識之對象,也在其中。這個意識,在家長(Cher der Familie)之中是有的,家長就是意志,就是共同目的的動作,這種目的是為著各個人而有 的,使他們的行為趨向於這種目的,教育他們,使他們是何與這種普遍的目的的。這些個人不 知道並且不願意逾越這個目的,並不知道而且亦不願意逾越這個目的之在家長及家長的意志之 中的現在。」
簡言之,是宗法共同體之下抑制和依賴下的「無主奴性」,並不是主體能動性強制「do things」、「do something」以改變現狀,甚至如許烺光所形容超越自然、超越極限的南丁格爾、
白鯨記等等,牟宗三〈贊封建〉:35「中世紀是最黑暗最迷信的時代,如何能說是理性主義?這
33章太炎,《國學略說》(臺北市:河洛文庫,1974),頁174。
34(德)黑格爾(G.W.F. Hegel)著,王靈臬譯,〈第三章 世界史的區分〉,《歷史哲學綱要》(上海:神州國光社,
1949),頁332-333。其民國21年神州國光社、民國28年言行出版社皆譯為「赫格爾」。
35牟宗三,《牟宗三先生早期文集》(臺北市: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2003),下冊,頁901-902。原載《再生》,34
話也對,但亦有故。中世紀是既沒有現代的開明(只是事實上沒有,不一定不能。如果它有,
它就是現代了),他們是喜歡秩序、信仰秩序的。因為它不忙迫,他能從容。在從容切實中自 然生出秩序來。他們有力,但是他們的力是體力,不是機器的力,所以自然秩序的威嚴,他們 不能衝破。他們只好在這個威嚴之下從容奮鬥。有一個秩序式的命運支配著他們,籠罩著他們。
所以他們不怨天、不尤人,能下學而上達。他們在行動上是照顧著旁人的,因為他們的個性不 像現代人的發達。他們有向外看的心思,在忠恕規矩中相關照地生活著。但是在過錯或不得志 上,他們又是向裡看,看自己、怨自己,因為他們相信有個秩序的命運支配著。這一個向裡向 外的方向,正和現代人相反。現代的人在行動上是只顧自己不顧他人,因為他們開明,他們有 個性。但是在過錯或不得志上,則怨天尤人,卻向外看,不向裡看。到了無辦法時,他們馬上
所以他們不怨天、不尤人,能下學而上達。他們在行動上是照顧著旁人的,因為他們的個性不 像現代人的發達。他們有向外看的心思,在忠恕規矩中相關照地生活著。但是在過錯或不得志 上,他們又是向裡看,看自己、怨自己,因為他們相信有個秩序的命運支配著。這一個向裡向 外的方向,正和現代人相反。現代的人在行動上是只顧自己不顧他人,因為他們開明,他們有 個性。但是在過錯或不得志上,則怨天尤人,卻向外看,不向裡看。到了無辦法時,他們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