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認為，相對於韓國人的反日情感，臺灣人似乎有「懷念日本殖 民統治」、「親日」、「戀日」的情感。161多數人並不知道戰後初期臺
161 林泉忠，〈哈日、親日、戀日？「邊陲東亞」的「日本情結」〉，《思想》第 14 期（2010 年1 月，臺北），頁 139-159。
灣社會曾出現自發性的去殖民風潮。若林正丈雖注意到戰後的去殖民化 現象，仍強調是國民政府所主導、由上而下推動「代行的去殖民化」。
透過本文的探討，希望修正上述看法，重新評價臺灣社會自主自發、由 下而上的反殖民、去殖民行動。
日治時期臺灣社會即有持續不斷的反殖民抵抗運動，1930 年代因戰 爭體制被壓制下來。日本戰敗後，反殖民情感終於得到宣洩出口，經短 暫觀望後，立即出現各種歷史清算行動。
臺灣社會的歷史清算行動循著反殖民、去殖民的路徑前進。從最初 報復性懲罰日人加害者外，也批判御用紳士等協力者，要求反省、退出 公共領域。又著手撫慰受害者，挖掘抗日志士事蹟，舉行盛大紀念與追 悼儀式，為其平反、恢復名譽，並救恤受害家屬。值得注意的是，民間 的歷史清算開始對日治時期左右翼政治運動路線加以評價，犧牲慘烈的 左翼運動者取得道德上的制高點，溫和路線者相形失色。此外，部分臺 灣知識分子也開始思考回復臺灣語言、保存文史資料、修纂臺灣史、探 討臺灣文化的特性等課題，從反殖民到去殖民，逐漸展現追求文化主體 性、歷史詮釋權的視野與深度。
臺灣社會對日本50 年統治進行反省與批判，評價日治時期政治社會 運動，逐漸形成的自主觀點，格外具有意義。此種自發性的歷史批判如 果能夠持續，臺灣社會早在戰後初期就有機會對日本殖民統治功過形成 公共論述與集體共識。
隨著國民政府當局接收臺灣，也著手歷史清算工作。官方鼓勵臺灣 社會重建抗日歷史，協助紀念、追思、革命先烈入祀等活動。「反日」
經驗一度成為臺灣社會與統治當局的共同記憶，雙方的歷史清算進程曾 有短暫交會，出現攜手合作的蜜月期。
但是，陳儀政府的歷史清算工作以中國近代歷史記憶為基礎，由上 而下推展中國國族主義史觀，是來臺接收前就已訂定的政策。官方基於 國族主義立場，將日本統治五十年的臺灣定義為「奴化」，要求「肅清 敵人毒素」，此種「奴化論述」以全體臺灣人為對象、嚴重傷害人民情
感。其次，當局推動「去奴化」，代之以「中國化」，事實上是立基於 訓政時期、黨國體制下的「黨治」經驗，將「中國化」等同於「三民主 義化」、「國民黨化」。此種「黨化」政策與臺灣民眾的國家想像格格 不入，更因為「祖國化」、「三民主義化」建構的美景淪為宣傳口號，
對照於實際施政的巨大落差，反而成為民眾揶揄嘲笑的對象。
1946 年起，陳儀政府的歷史清算手段更加嚴厲，進入司法追訴與參 政權剝奪的層次。官方先是採取漢奸逮捕行動，意欲對日治時期協力者 進行司法追訴，但是國民政府司法院認為此舉違背國籍法、國際法規範，
緊急剎車，被捕人士的罪名從「漢奸」變成「戰犯」。同時，因陳儀政 府統治失敗問題日益明顯，民間大力抨擊，官民關係愈趨向對立。當局 並未反省在臺政治經濟政策失敗，反而認定因臺灣人「奴化」、疏離祖 國，更加緊限制臺灣民眾的參政權利。1946 年 8 月，長官公署頒布〈台 灣人停止公權人登記規則〉，針對戰爭時期皇民奉公會相關成員及漢奸 嫌疑者進行大規模、無差別的清算，不但禁止他們的候選資格、任公職 之權、甚至剝奪作為公民的權利，引起臺灣社會譁然。
長官公署所採取的訴諸司法途徑、剝奪參政權等歷史清算手段，嚴 重偏離臺灣社會的歷史處境，無視於殖民時期臺灣人屬日本籍、戰爭動 員體制的強迫性，以嚴格的標準檢驗日治下臺灣人對祖國的政治忠誠。
當蔣介石委員長宣示對侵略者、日本帝國採取「以德報怨」立場的同時，
長官公署卻堅持對臺灣人採取嚴厲的清算手段，臺灣人成為日本殖民者 的代罪羔羊。
另一方面，中央政府與陳儀當局對這些嚴厲的歷史清算手段，看法 並不一致。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的各種作為原本是根據行政院命令而 來；但是，司法院、監察院、立法院等機關都曾質疑長官公署的嚴厲手 段，認為違背國際規範、不符立法程序或違反法治原則，甚至行政院也 不全然支持，顯示國民政府內部、中央與地方政府步調不一。
1946 年下半年，官方由上而下、無差別化的剝奪參政權，形同對臺 灣社會全面宣戰，其嚴厲手段造成社會恐懼。民間自發性的歷史清算、
左右翼抗日評價等活動因此逐漸歇息，全面對抗官方的指控，形成「奴 化指控vs.反奴化指控」的全面論戰。162此種官民關係的快速轉變，使民 間歷史清算工作曇花一現，錯失由下而上形成公共論述的時機。
基於不同的歷史經驗與記憶，戰後初期臺灣社會與統治當局各自展 開歷史清算作為，雖曾在「反日」層面上出現交集，但背後各有詮釋觀 點，短暫合作後隨之錯身，隨著歧異日深，演變成嚴重對立，終於爆發 全島性的衝突事件。1947 年二二八事件後，陳儀當局指控遠因是「奴化」
所造成，國民政府派兵鎮壓。監察委員楊亮功（1895-1992）、何漢文的 調查報告書也認定「日人遺毒」是事件的主因，163更強力推動「去除奴 化」教育政策。二二八事件後，官方意識形態全面控制，臺灣社會自發 性的歷史詮釋與文化論述，已完全失去言說空間。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戰後臺灣族群論述的歷史考察」
（計畫編號 MOST 103-2410-H-002-067-MY2）的部分研究成 果，曾發表於2015 年 3 月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講論會。
（責任編輯：歐陽宣 校對：石昇烜 洪麗崴）
162 陳翠蓮，〈去殖民與再殖民的對抗〉，頁 145-201。
163 〈楊亮功、何漢文關於台灣二二八事件調查報告及善後辦法建議案〉，收入陳興唐主編，
《台灣「二．二八」事件檔案史料（上）》（臺北：人間出版社，1992），頁 275-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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