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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也是毛氏父子讚揚的忠義之士。《三國演義》中曹操與呂蒙之死，伴隨的是鬼魂描 寫，而這些鬼魂恰好都是小說中極力讚揚的忠義之士，曹操的死與呂蒙之死與鬼魂描寫究 竟有何關係？同樣是死亡書寫，為何毛評認定孫策不信鬼神即英雄，而曹操之死的鬼魂描 寫卻成了「借鬼神之事警戒奸雄」94？第一節將從《三國演義》中由此開展。
對於死亡現象，《三國演義》中的英雄人物多以「天命」稱之，如周瑜臨死之際嘆 自己「天命已絕」95，姜維臨死之時亦認爲其死乃繫之於「天命」。此外，諸葛亮臨死前 亦言其「吾命當絕」、「天意如此」96云云，而小說中的天命常以預應的方式呈現，如趙 雲之死寫道：「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樹吹折」97，《三國演義》對於 正統觀始終保持一種「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的論調，甚至對於個人，小說也常以道德 為判準。小說人物各自爲了自己堅持的倫理觀而戰，而小說中的天命卻終究沒有落入到以 仁德著稱、以論理著稱的蜀漢陣營手裡，這其中突顯了毛評中天命與意志的辯證。《三國 演義》「從正反兩面去觀察一切事物，善與惡、美與醜、君子與惡徒、聖君賢臣與暴君賊 臣，通過這些普遍的對立揭示了那些小説人物無以逃避的命運與歸宿。」98此節將以諸葛 亮之死為例，從毛評中探析《三國演義》中天命與意志之間的理念辯證。
毛氏父子在〈讀《三國志》法〉中強調《三國演義》是「敘一定之事」，說明了他 們是站在歷史詮釋的角度去看待三國故事的。毛氏父子選擇了正統觀和忠義觀的角度詮釋 三國歷史，這樣的詮釋角度和陳壽的《三國志》並不一樣。傳統史學強調的是客觀、中 立，然而從海登懷特的觀點來看，歷史本身並非眞理，無法提供我們任何道德判準，但是 却可以做爲我們維繫各種倫理價値與意識形態的有效工具。所有歷史詮釋，不管高舉著如 何正面的價値，也都不具有史學上的「唯一」正當性99。歷史只是告訴了我們要從何種方 向思考這些事件100，而毛氏父子選擇了與陳壽《三國志》不太一樣的角度去理解三國歷 史，筆者將由此開展，考掘毛評本《三國演義》的抒情意象。
第六章 結論
94〔明〕羅貫中著；〔清〕毛宗崗批評；孟昭連，卞清波，王淩校點：《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下冊，第 七十八回，見頁 611。
95〔明〕羅貫中著；〔清〕毛宗崗批評；孟昭連，卞清波，王淩校點：《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上冊，第 五十七回，頁 446。
96〔明〕羅貫中著；〔清〕毛宗崗批評；孟昭連，卞清波，王淩校點：《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下冊，第 一百零四回，見頁 821。
97〔明〕羅貫中著；〔清〕毛宗崗批評；孟昭連，卞清波，王淩校點：《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下冊，第 九十七回，見頁 762。
98黃鈞：〈我們民族的雄偉的歷史悲劇——從魏、蜀矛盾看《三國演義》的思想內容〉，陳其欣選編：
《名家解讀《三國演義》》（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140-141。
99李鑑慧：〈知者無罪：海登懷特的歷史哲學〉，《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五十二期（2003 年 12 月），頁 30、31。
100“White, ”The historical text as literary artifact”,in White, Tropic of Discourse (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
Press,1978), pp81-100, see especially p.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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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毛評本《三國演義》的著述意識
清代初年，毛宗崗在父親毛綸的基礎上，對《三國演義》進行增刪與評點，名為《四 大奇書第一種》，這就是現今的毛評本《三國演義》。歷來有關毛評本《三國演義》的研 究中，正統觀佔據了相當大的篇幅，而不少學者也指出，毛評本《三國演義》強化了小說 中「擁劉反曹」的傾向。毛宗崗在〈讀《三國志》法〉中開宗明義寫道：「讀《三國志》
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101毛評本《三國演義》中的 正統觀以朱熹《通鑒綱目》中的「擁劉反曹」傾向為基礎，而要探討三國的正統觀，則可 上溯至陳壽所著之《三國志》。以《三國志》為始，開展了歷代文人對於三國的正統之 辨，除《三國志》外，以裴松之注《三國志》、習鑿齒的《漢晉春秋》、司馬光的《資治 通鑒》、朱熹的《通鑒綱目》等作較為重要。本章第一節將由此展開論述，考察三國正統 觀的流衍。
第一節、三國正統觀之流衍
歷來有關三國的正統之辨不在少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明確指出：
其書以魏為正統，至習鑿齒作《漢晉春秋》，始立異議。自朱子以來，無不是鑿齒 而非壽。然以理而論，壽之謬萬萬無辭，以勢而論，則鑿齒帝漢順而易，壽欲帝漢 逆而難。蓋鑿齒時晉已南渡，其事有類乎蜀，為偏安者爭正統，此孚于當代之論者 也;壽則身為晉武之臣，而晉武承魏之統，偽魏是偽晉矣。其能行于當代哉!102
「其書」即《三國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不僅點出了陳壽《三國志》以魏為正統，
亦指出了陳壽修史的難處。有關《三國志》的正統觀論述，大致可分成「帝魏」、「帝 蜀」、「三方帝統等同」等三種說法103，其中「帝魏」之說大抵是著眼於《三國志》中魏 帝列入本紀，而蜀、吳則僅立傳。陳壽由蜀入晉，因此有其撰史之難處104。陳壽《三國 志》中「帝魏抑蜀」的正統觀在後世多有爭議，除卻僅僅為魏國立本紀外，此處亦將從其 文字一窺端倪。
夏侯淵被斬：
101〔清〕毛宗崗：〈讀《三國志》法〉，〔明〕羅貫中著，《三國演義》第十六回，見〔清〕毛宗崗批評；
孟昭連，卞清波，王淩校點，《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上冊，頁 1。
102王雲五主持：《合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及四庫未收書目禁燬書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5 年），頁 986-987。
103詳見李純蛟：〈一千七百年來《三國志》研究中的若干論爭（上）〉，收於氏著：《《三國志》研究》
（成都：巴蜀書社，2002 年），164-181。
104「壽當生于癸丑，是蜀後主建興十一年。計蜀亡之歲，壽年已三十. 有一，舊臣故國之思，最為真切，具 見篇中，可一一尋釋而得之。」〔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臺北：廣文書局，1980 年），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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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主命黃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淵軍，斬淵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趙顒等。105(《三國 志•先主傳》)
夏侯淵與劉備戰於陽平，為備所殺。106(《三國志•武帝紀》)
諸葛亮四出祁山：
九年春二月，亮復出軍圍祁山，始以木牛運。107(《三國志•後主傳》)
諸葛亮寇天水，詔大將軍司馬宣王拒之。108(《三國志•明帝紀》)
姜維北伐：
十八年春，姜維還成都。夏，復率諸軍出狄道，與魏雍州刺史王經戰于洮西，大破 之。109(《三國志•後主傳》)
八月辛亥，蜀大將軍姜維寇狄道，雍州刺史王經與戰洮西，經大敗，還保狄道城。
110(《三國志•三少帝紀》)
赤壁之戰：
先主遣諸葛亮自結於孫權，權遣周瑜、程普等水軍數萬，與先主并力，與曹公戰於 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111(《三國志•先主傳》)
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112(《三國志•武帝 紀》)
105〔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528。
106〔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31。
107〔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535。
108〔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60。
109〔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536。
110〔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82。
111〔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524。
112〔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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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羅列之引文為《三國志》中〈魏書〉、〈蜀書〉中相同事件之比較，不難發現陳壽在
〈魏書〉中常以「寇」字形容蜀軍，而他在〈蜀書〉中亦常以「大破之」形容魏軍的潰 敗。對於赤壁之戰的描寫，陳壽在〈蜀書〉中強調了劉備與孫權聯盟的勝利；而〈魏書〉
中則對曹操大軍的失利一語帶過，并強調了曹操大軍染上瘟疫一事。由此觀之，陳壽在
《三國志》中應是較為客觀地陳述了三國歷史113，無論他因何種原因僅為魏國立本紀，但 其文字中卻未一味地擁護魏國政權。姑且不論陳壽《三國志》是否尊魏為正統或「帝 魏」，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陳壽並無明顯地「抑蜀」。
到了劉宋時期，裴松之為陳壽的《三國志》作注。裴松之在他的注中呈現了一些啟人 疑竇的說法，他在《吳書•張昭傳》中指出：
曹公仗順而起，功以義立，兾以清一諸華，拓平荊郢，大定之機，在於此會。若使 昭議獲從，則六合為一，豈有兵連禍結，遂為戰國之弊哉！雖無功於孫氏，有大當 於天下矣。114
然而，裴松之卻在〈先主傳〉和〈諸葛亮傳〉中表達了他對於蜀漢紹繼漢祚之事的見解：
臣松之以為先主雖雲出自孝景，而世數悠遠，昭穆難明，既紹漢祚，不知以何帝為 元祖以立親廟。于時英賢作輔，儒生在宮，宗廟制度，必有憲章，而載記闕略，良 可恨哉！115
蓋以權禦已移，漢祚將傾，方將翊贊宗傑，以興微繼絕克復為己任故也．豈其區區 利在邊鄙而已乎！116
此外，裴松之亦在〈荀彧傳〉中直言道：「及至霸業既隆，翦漢迹著」 117。對於漢祚之歸 屬，裴松之有其獨到之見解。裴松之認為曹操是三國之中最有能力一統天下的人，但他亦
113李純蛟指出，《三國志》以魏帝為本紀，表明有過漢─魏─晉這個統緒，在形式上迎合了當局爭正統的政 治需要；但是從實質上講，《三國志》並不承認這個統緒是完整的。由於曹魏在時間緊承漢帝，若以蜀漢 立紀，則會在時間上出現「斷層」；以吳立紀，則孫吳的系年將統屬曹魏亡國後的西晉歷史，這將使得原 先居於主導地位的司馬氏降到從屬地位，不僅不符合歷史真實，亦不能為西晉當權者所接受。歷來對於陳 壽將魏尊為正統的責難，李純蛟則認為這些說法忽略了陳壽的歷史意識，陳壽不僅沒有將魏尊為正統，而 且是將魏蜀吳三國放在並列關係上看待的。他指出，曹魏雖然代漢而立國，但卻有名無實。陳壽是基於忠 實於歷史的立場修史的，他用三方的聲音說話，保留了各自的觀點。詳見李純蛟：〈《三國志》的史 學〉，收於氏著：《《三國志》研究》頁 72-80。
114〔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725。
115〔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531。
116〔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頁 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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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定漢祚正統並非曹魏所能紹承，「真正能」紹繼漢室的是劉氏118。而裴松之論荀彧不僅
認定漢祚正統並非曹魏所能紹承，「真正能」紹繼漢室的是劉氏118。而裴松之論荀彧不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