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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雲端基礎設施的深海

本文聚焦網際網路的基礎設施,探討傳播媒介系統的社群與地理意 涵。將整體社會思考為一個有機體的系統,起源於近代運輸與傳播技術 的發展,使得國家的「疆界」得以對應路網、河道、橋樑間串起相互依 存的生活空間。日後,全球通訊系統發展的主力則是海底電纜的連結。

本文透過這種系統觀的物質認知,探討網際網路的基礎設施如何成就其 作為一個溝通的系統。參照人類學者 Bowker & Star(1999)的基礎設 施研究方案,本文檢視了網路涉及的兩種連結性意涵,分別是科技研發 過程中,網路作為「邊界物」如何連結不同的科學與科技實作社群,並 形塑整合的通訊協定,這個社會空間成為日後網際網路邁向全球基礎設 施化的培養皿;以及海底電纜洲際連線所牽涉的地理空間,這個地理空 間充斥隨著洲際連線所帶來的多重政治與經濟矛盾。

Bowker 與 Star 關於基礎設施的探問,意圖揭開技術物表象的深層 系統性。

掀開網路無國界的表象,本文突顯跟傳播技術設置有關的地理因 素,或地緣關係如何對於網路的社會意義產生影響。Bowker & Star

(1999)強調將「基礎設施的倒置」,同時關照特定設施涉及的技術工 作與標準,以及政治的運作與知識的生產。基礎設施或基礎架構彌補了 過往傳播研究裡相對被忽略的科技或技術的物質意涵討論,且「倒置」

的研究方案兼具挖掘技術的社會流通涉及的「極小」與「極大」面向:

小至特定技術物件如何操作龐大的分類系統,大至彰顯龐大的技術系統 涉及的社會整合意涵或地理擴張的政治性。

作為理論的反思,本文將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倒置,在網際網路看似 無遠弗屆的表象上,挖掘線纜連結的物質性意涵,這個企圖突顯了與兩 個理論位置的串接與延伸:

在社群連結性的討論上,本文探討網際網路作為一個傳播系統,如 何在研發過程匯聚了不同領域的專業實作社群。在近年來儼然成為顯學 的「科學、技術與社會」(STS,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研究理 路裡,特定的科學或技術能夠自成一家,往往起於透過行動者串連、部 屬所萌發的社群關係或社群意識(Latour, 1999; Mackenzie & Wajcman,

1985)。基礎設施的探究同樣關切技術研發與普及化涉及的社會或政治 面,但進一步關注跨社群間的互動如何形塑特定技術設施或系統的意 涵。除了是一項科技,網際網路也是串連全社會的溝通系統。在每一種 新的通訊程式或產業模式風行的浪頭,總少不了紀錄產業或技術開拓者 心路歷程的傳奇式論述。這些突顯發明家、拓荒者、科技先知或機構成 就的個別論述,串連起來便成為爬梳網路技術如何發展成全社會溝通系 統的「節點」。上文的討論著重由這些論述所描繪通訊協定標準發展的 過程,檢視網際網路的制度化涉及的社會──技術之歷程。

另外一層的串接與延伸,則是將線纜連線的地理意涵,設定為一政 治經濟學檢視的主題。傳播政治經濟學著重媒體組織的擴張、資本市場 的壟斷或管制與放任涉及的權力政治等批判主題。當前對於數位資本主 義的批判,有學者主張應關注資訊經濟型態的「原始積累」(primitive accumulation)效應,亦即強調資本主義的社會擴張的特性,體現在將 前資本主義社會存在的事物、關係或生產型態都「資本化」(Ekman, 2016),因此,必須關注新的資訊科技如何造成社會既有事物或實踐都 落入了資本交易的禁巒。諸如「數據監控」(dataveillance, van Dijck, 2014)、「監控資本主義」(surveillance capitalism, Zuboff, 2015)等字 眼的出現,都警示了網路使用者的數位足跡如何被轉化為數據資料,成 為新型態資本化的標的。而數位經濟下的無償勞動、零工經濟等問題也 引發批判關注(Caraway, 2011; Fuchs, 2014)。除了數據與勞動,這種 積累效應也應包括Harvey(2004)所關注,資本的動因如何創造新的、

剝削的地理空間。媒介基礎設施作為傳播政經批判的另類主體,有助於 突顯網絡社會的權力邏輯如何具體化地展現在媒介技術的社會監視,與 設施開發造成的空間與資源掠奪。不論就地緣政治的合作或對抗影響的 電纜越洋連結或中斷,或者是海底電纜打造無國界的高科技城市、走廊

或園區,網際網路作為當前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型態最重要的後勤媒 介,都在在顯示這個看似去中心化的傳播系統遠非技術形式承諾的中立 或民主。在網際網路打造全球暢行的資料空間之同時,基礎設施在地理 空間的設置,以其帶動的高「產值」效應,以及在社會造成的利益重分 配乃至剝削,應是關鍵的檢視課題。

文化史學者 Lewis Mumford(1964)主張,人類的技術研發與使 用,總是交雜著技術賦予的自主解放與施加的集權控制。回顧歷史,西 方近代的實驗科學與機器研發帶動工業化的發展,也啟迪了民智,推翻 王權專制,但看似民主的科學技術,並非民主社會對抗專斷政治力量最 健全的保證,因為新的集權技術(authoritarian technics)權力的核心正 是系統本身(同上引)。一個技術至上的系統凌駕所有個人、泯滅人格 差異,且威脅著抹除所有傳統的民主技術所留下來的吉光片羽。這個

「民主—集權」社會契約唯一的但書,是系統不提供每一個參與其中的 人沒有需求的選項。換句話說,「選擇了系統,除此就沒有更多選擇」

(同上引,p. 7)。從 4G 到 5G,流量標準的提昇並沒有容許我們有滯 留在 3G 的選項。基礎設施的思維提示了傳播研究裡關於媒介制度形成 涉及的複雜技術、制度與社會歷程。而這些歷程也提醒著我們,當前網 路的系統控制為何不只決定了上網的世界,也影響了我們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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