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 音樂「陌生化」與《狂想曲》、《對話遊戲》、《重生》的創作理念

附錄

【附錄一】李若瑜《狂想曲》—為管弦樂團

【附錄二】李若瑜《對話遊戲》—為雙鋼琴

【附錄三】李若瑜《重生》—為鋼琴獨奏

第二章「陌生化」概述

畫家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⁴ 對現代藝術形式做出了以下的界定：

「藝術風格區分為兩種不同極端，第一種是絕對的抽象，第二種是絕對的寫實。雖然這兩種極端風格互異，卻具有相同的目標，因此到頭來可說是殊途同歸。」⁵ 身為作曲組的學生，長久以來對於當代藝術有這樣的困惑：二十世紀以後，由於歷史背景的影響、

機械產業蓬勃發展、社會的快速變遷，使得人心徬徨無依。當代音樂作曲家致力於創新，

紛紛使用了如「陌生化」 (defamiliarization)、「序列音樂」 (serialism)、「電子音樂」

(electronic music)等創作手法。然而，這些往往迥異於人們心中對於音樂美感認知的聲音。

當代視覺藝術領域似乎也面臨了這樣的問題，觀眾與聽眾對於當代藝術的疏離是我想探討的問題。

本章從「陌生化」的字源開始，討論當代文藝發展的演進，並說明現代藝術創作中對於「陌生化」的體現。

4 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俄國抽象派、表現主義畫家。早年學習音樂，

這對他之後於畫作上的音樂性有很重要的關連。

5 Norbert Lynton, 《現代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Modern ART)，楊松鋒譯（臺北市：

聯經，2003），147。

第一節「陌生化」的源起

「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一詞源於文學創作，原俄文字為“остранение”⁶。二十世紀初的俄國形式主義(Russian formalism)非常重視文藝形式，強調文學是以藝術之手段使人感受為藝術，創作應是對描述對象的加工處理歷程；而非單只描寫現實生活。俄國形式主義巨擘－什克洛夫斯基 (Viktor Shklovsky, 1893-1984)⁷ 認為詩歌語言是有架構的語言 (framed speech)，有別於我們的日常用語。藝術創作是讓欣賞者在閱讀過程中以如同人生第一次感知某事的好奇心來感受藝術的力量，他在 1917 年提出的《作為技巧的藝術》⁸ 一文中首次提到「陌生化」的概念：「欣賞者透過藝術的欣賞來獲得事物的感知，而藝術的技巧是使原先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

作品本身的形式也變困難了，欣賞者必須加長感知及了解的時間，因為，這樣的過程本身就是審美的目的。」⁹

什克洛夫斯基所提出的「陌生化」是針對人類自動習於感知生活的一種反手

6 俄文“остранение”也譯為“ostranenie”，是「使其變得陌生」之意。

7 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 1893-1984），為二十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Russian Formalism)的倡導者，他所提出的「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理論最為著名。文學作品方面，

《感傷的旅程》(A Sentimental Journey, 1923)、《動物園，或非關情書》(Zoo, or Letters not About Love, 1923)以及《第三工廠》(Third Factory, 1926)這三部分別對紀實文學、書信體愛情小說和自 敘傳進行了形式上的實驗。

8 《作為技巧的藝術》 (Art as Technique 或譯 Art as Device, 1917)為什克洛夫斯基的重要文章，揭示「陌生化」概念的重要論述。

9 《作為技巧的藝術》之引文，原文為“The purpose of art is to impart the sensation of things as they are perceived and not as they are known. The technique of art is to make objects ‘unfamiliar’, to make forms difficult, to increase the difficulty and length of perception because the process of perception is an aesthetic end in itself and must be prolonged. Art is a way of experiencing the artfulness of an object; the object is not important.” 引自 http://www.vahidnab.com/defam.htm, 2013/4/18 擷取。

法，「陌生化」打破原先習慣化的感覺，以陌生的原則重組、加工，甚至是對原先人們所熟知的元素做變形呈現。這增添了欣賞時所需的時間，提高了藝術本身可理解的難度，也令人重新回歸欣賞藝術的本質。

第二節現代藝術創作之「陌生化」體現

1. 文學中的「陌生化」

自什克洛夫斯基提出「陌生化」之概念成為文學批評的重要手法後，文學家們開始重新思考藝術的本質究竟為何？同時也體認到「習慣化」容易造成無感，

藝術最基本之目的應該是用陌生的方式呈現人們早已熟知的事物。「陌生化」好比「原創性」的另一個詞彙，英國小說家兼文學評論家大衛‧洛吉(David Lodge, 1935- )於《小說的五十堂課》一書中提到：「原創性十足」與「陌生化」的作品

「通常不是指作家發明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而是指作家超出了傳統，脫離了一般常用的習慣表達方式，讓讀者『察覺』了我們在概念上已經『知道』的東西」。¹⁰

筆者對於「陌生化」之文章甚有興趣，尤其著迷於中國作家穆時英 (1912-1940) 於 1932 年發表的文章〈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¹¹。穆時英為中國現代小說家，也是「新感覺派」¹² 的代表人物之一，〈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是穆

10 David Lodge, 《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李維拉譯（新北市：木馬文化出版，2006），79。

11 李歐梵編選，《上海的狐步舞：新感覺派小說選》（臺北市：允晨文化，2001），184-196。

12 「新感覺派」是 1923 年關東大地震及世界局勢動盪不安後，於日本文壇興起的文學流派，該派別立足於立體派(Cubism)、未來主義(Futurism)、達達主義(Dadaism)、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等前衛藝術。以文學角度而言，「新感覺派」是小說創作的革新運動，其概念—

時英描寫 1930 年代五光十色的國際大都市上海之文章，其中，這個外顯上摩登的上海有濃郁的都市魅惑情調，而骨子裡卻突顯出疏離、孤寂的氛圍。穆時英使用的諸多獨特的手法展現文學上的陌生性，像是「語意的陌生性」、「外語的混用」、「感官的開發」、「蒙太奇的手法」等，分列討論說明如下。

穆時英〈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一文中，「陌生性」的使用手法：

 語意的陌生性：

 文本：「電梯用十五秒鐘一次的速度，把人貨物似地拋到屋頂花園去。」

(第 190 頁)、「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 似地，把搽滿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 …… 白漆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的窗裡，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處的燈光。」(第 185-186 頁)

 說明：以超現實且陌生、不平凡的語言刺激讀者放慢閱讀速度，重新省視文中瞬息萬變的時間感與空間感，抑或是以全然不循舊規的方式感受文意中欲塑造的氣氛。

 外語的混用：

 文本：「隨便那個 cabaret 裡去鬧個新鮮吧」(第 188 頁)、「Neon light 伸著顏色的手指在藍墨水似的夜空裡寫著大字。一個英國紳士站在前面，穿了紅的燕尾服，挾著手杖，那麼精神抖擻地在散步。腳下寫著：「 Johnny Walker: Still Going Strong.」」 (第 188 頁 )

 說明：二十世紀以降的上海為兼容傳統文化與異國風味的國際大都，穆時英在文中混用外語以營造摩登感，並展現上海新鮮的現代文藝形式。

 感官的開發：

 文本：「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隻 Saxophone 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衝著他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第 188 頁)

 說明：本文之標題「狐步舞」是多種摩登標準舞的發展源頭，也是 1930 年代上海以「舞廳」為主要都市娛樂場所的象徵。在以上文本中可看出穆時英精緻地描摹動態的姿態及靜態的周圍環境，甚至是讓讀者打開想像力及感官，在閱讀過程中去想像嗅聞之氣味以及去揣摩該空間如流動

「將基於主觀概念掌握的外在現實，再知性地構造成新現實，再使用語言予以重組」（引自《文藝用語的基礎知識》352 頁）與「陌生化」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日本的橫光利一(1898-1947) 與川端康成(1899-1972)為「新感覺派」之雙璧，中國作家則如穆時英(1912-1940)。

舞步之感。

 蒙太奇的手法：

 文本：「二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

三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 四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 」(第 191 頁 )

 說明：以上所選文本為本作品最為人稱道的一段。本文標題中「一個斷片」指的就是場景的一個片段。而該段落中，角色進入電梯，穆時英將此人由二樓上至四樓過程中所見景色、所嗅之味道，以視覺流轉、快速的一幕幕掠過，該手法好比使用電影拍攝手法中的「蒙太奇」，場面切換的方式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新鮮，也能將自己投身角色之中感受其速度感及空間感。

從以上四點分列說明可知，文學中的「陌生化」並不會造成字面上「陌生」這種效果，而是提供讀者一種嶄新的角度來閱讀，並且放慢腳步去感受語言。〈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不僅字字句句別具語言之美，也令人在閱讀後發現光鮮的都市風景線背後的荒腔走板與耽溺。「陌生化」的手法讓語言不再淪為溝通工具，而是兼備了表達與藝術性的審美態度。

2. 戲劇中的「陌生化」

「陌生化」概念從文學界提出之後，無疑是對藝術圈投下一顆震撼彈。1936 年，劇作家布雷希特 (Bertolt Brecht, 1898-1956)¹³ 提出「史詩劇場」(epic theatre)的理論主軸即是「陌生化」，而布雷希特所謂的「陌生化」之德語為“Verfremdung”，有疏離、異化、或離間等幾種意涵。

布雷希特的「陌生化」手法與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¹⁴

13 布萊希特 (Bertolt Brecht, 1898-1956)是德國劇作家，也是二十世紀重要的劇場改革者。

他倡導「史詩劇場」(epic theatre)，觀眾欣賞劇作的角度不再被動，刺激觀眾思考與反思。最為 人稱道的作品有《高加索灰闌記》(The Caucasian Chalk Circle, 1948) 、《四川善人》(The Good Woman of Szechwan, 1943)。

14 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為德國哲學家，他的哲學思想象徵 19 世紀德國唯心主義的巔峰，對後世如存在主義、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主張的「異化」(Entfremdung)有相似之處。黑格爾曾如此解釋「異化」之概念：「為了使熟悉的事物被認知，則必須將其自慣性中分離出來；它必須與習慣一分為二，且不需要任何解釋。」¹⁵ 由此可知，人與對象之間保持了疏離的旁觀關係，方能以理性之態度了解原先熟悉的事物，這與布雷希特提出的：「當前的和周圍的事件和人物在我們眼裡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對它們已習以為常。異化它們就意味著把它們放在一定距離之外

在文檔中音樂「陌生化」與《狂想曲》、《對話遊戲》、《重生》的創作理念 (頁 10-146)

結論

第二章 「陌生化」概述

第二章「陌生化」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