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艷/異」的辯證關係中,誠如前所言,由「奇」、「異」到「豔」的 陌生化、俗化、審美化過程,文學藉「情/欲」表達出來的追新意圖,主要 是拉出一道道文化縫隙。愛情遊戲不僅暴露人們的幻想與禁忌,也指引出情 感教育在社會禮教的核心位置,而其中調情又是這一份魅力的初始狀態。調 情是一種誘惑,一種對欲望的探險,所有的欲望在被誘惑激發出來之後,就 被欲望的無法滿足一一斷裂。然而,正是這種斷裂反過來凸顯了誘惑的永遠 存在,從而也突顯著欲望/滿足鏈的斷裂,凸顯欲望本身。「誘惑的暈眩」53 是一道被不確定感撐開的縫隙,當雙方沒有將距離感拿捏恰到好處時,情感 就有可能失序,甚至引發悲劇;但是若在調情的過程不斷自我發覺,對自我 內在的省察,並與對方有效的建立情感內化的進深,則一切在愛情中所展現 的才華與堅韌,就可以轉化為社會基本單位── 家庭的建構。
(1) 以詩文覓知音─文學是他們愛情的共同語言?
作為情感樞紐的詩文,在誘惑的模糊界線之間,有時可以激發一種敏 銳、深密的關係透視力量,成為兩性情好的關鍵。陳國軍在《明代志怪傳奇 小說研究》一書指出瞿佑《剪燈新話》在「自反」辭格書寫中的表述,其地 點、人物意象、故事言辭的表層之物,是一種文學的關懷、懷古與評價的情 緒以及扣問歷史的意象,其所建構的話語範式,是承繼唐宋以來傳奇小說可 以顯「詩才」,必須「著文章之美」的審美要求,而這種詩文小說類型影響
53 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談到在調情的愛情遊戲裡,當人們於岔 路裡探險,卻在模糊界線上不知往哪裡去,「這時調情就會變得騷亂、浮滑、危險。它帶來 的不再只是那『自尊心的小小迷醉』,表皮敏感的輕顫,或者是想像的滿足。它動搖,它迷 醉,他讓人體驗到那醉人同時又恐怖的暈眩,來自誘惑的暈眩。」詳參:法碧恩.卡斯塔
-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著,林長杰譯 (2002),頁 75-76。
深遠。54 清代「蒲派」的傳奇體小說,對詩才與文章之美自是承接這一傳統 的審美觀,因此抒情語流構成詩文小說文本的總體格局,然而,戀人間的抒 情語流在《螢窗異草》中又有多種不同的面向:
(a) 以詩結緣、憐才暱就
《螢窗異草》有些故事對傳奇體的典故一在集結、在創作,如:二編卷 四〈女南柯〉,是寫一女子黃畹蘭聰慧有詩才,寒食節觀賞魚,於夢境裡與 魚王成夫妻。其中寫畹蘭入夢時與唐傳奇進入夢幻的意象如出一轍:
俄有一巨魚,長近三尺,隱然若露頭角,揚鬐鼓鬣,色似赤金,他魚 見之皆辟易。諸女方錯愕間,魚至蘭前,昂首如有所睹,良久乃攸然 而逝。諸女嘩曰:「黃家姊為魚相去矣!」蘭赧然而心竊以為異也。……
侍兒以繡被覆之,此時如海棠春睡,夢境沉沉。倏見二小鬟,一衣緋,
一衣素,皆婉娩善迎人意,夾侍榻前,低呼曰:「君夫人醒乎,寡君 相待久矣!」……殿上又言曰:「寡人依蒲國主也,適出遊戲,得睹 玉容。竊欲以中宮之籀奉屈美人,未識肯許我乎?」蘭赧顏,悚惶不 能對。小鬟從旁贊曰:「君夫人諾矣。古詩不云乎,盡在不語中。」
殿上即命平身。小鬟乃簇蘭升階,蘭始展視。其君冠明月之冠,衣龍 鱗之服,年約三旬,風姿瀟灑,神仙中人也。王揀《南柯記》數折,
梨園乃即席扮演。蘭默然,王笑謂之曰:「我與卿今日亦同此奇遇者 也。」蘭不能解。55
後來面對「吞舟國」欲仿明妃遠嫁故事強奪畹蘭,結果畹蘭在爭戰中:
恍惚中猶聞小鬟號救聲,凝睇四望,則枕藉乎舟中,已霍然寤矣。驚 悸久之,香液濕襦,始知其夢。時眾復歡晏,左右無人,蘭因自歎曰:
54 陳國軍論述瞿佑《剪燈新話》在明清小說史上的四個影響面,即:洪武到正統年間的模擬;
嘉靖到萬曆年間的中篇傳奇;以及此時期的「剪燈類」童蒙讀物和通俗類書;還有之後的 才子佳人小說的流派影響。陳國軍 (2006),頁 43-49。
55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65-266。
「薄命如斯,夢固使人覺也。」遂萌出世想。推枕而起,斜日盈窗,
去臥時亦俄頃耳。……竟以女冠入棲霞觀中,而自易其名曰「悟枕」,
言從枕上得悟也。起居一室,不見人,惟閨中良友得謁焉。錢塘令陳 公蒞任時,內子陸孺人亦閩中閨秀也,慕其名,時一過從。因得其梗 概,為作《魚水緣》傳奇,至今猶膾炙人口焉。56
外史氏評論此篇,引出許多典故來:「嘗讀玉茗《南柯》,憎其似幻而不似真。
蓋凡人夢中啼笑,不可謂之無情,夢固由情而生也。女之始遇,則苧蘿西子 也,繼則帳中李夫人也,一變而為王嬙,再變而為綠珠。夢中之憂樂,身實 受之,猶可謂無情乎?惟其有情,故臨池而感,推枕而悟,總不出情字之中。
而樂則極其纏綿,憂亦不勝憤懣,夢中人既不自禁,醒時人亦不自解。於是 超出情關,猛登道岸,豈真曰『魚,我欲也』,而以其身殉之哉!」57
隨園老人則針對「閨閣」的群體壯美來談:「昭君當殿請行,千古為之 隕涕。今讀此傳,覺女荊卿之壯,遠勝於雌子卿之悲?世固無此事,而閨閣 不可無此人。」58
這篇故事結合了《南柯太守傳》與王昭君故事的文學記憶,當中頗多優 美詩詞,「臨池而感」是此篇故事結局導出絕欲去情的悼惋。
又如二編一卷〈弱翠〉寫一書生王立猷年三旬猶未售,鬱鬱不樂,自以 為所作皆佳文,某二八女郎竊笑之,謂止堪覆瓿之用。女成氏,小字弱翠,
貌美才高,與王立猷為文字交,攜王至成家探父,翠消遣王所作之詩,王不 堪,離去,深自刻勵,最終高中,翠與之聚首。對於一個幫助書生的智狐,
只願與他建立「文字交」,外史氏還讚美牠說:「……能於戲謔之中,相厥夫 子,致身青云,豈長舌之婦可侔哉?」59
二編卷四〈虢國夫人〉,寫一段男女情好,是因男主人翁同情虢國夫人,
題詩紀念而發生的韻事:
56 同註 55,頁 265-266。
57 同註 55,頁 266。
58 同註 55,頁 266。
59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60。
唐季祿山之亂,六軍不發,貴妃縊於佛寺,三國夫人亦皆沒於亂軍。
至宋元祐間,洛陽張生因赴隴西省親,道出馬嵬古驛,憑弔遺跡,大 書一律於壁曰:『金屋香消豔色空,可憐羞對上陽東。當年鳳舄徒懷 恨,此日金車不再逢。虢國蛾眉悲曉月,太真羅襪冷西風。只餘行客 題詩處,賺得幽魂淚點紅。』60
虢國夫人之魂靈感念,遂有憐才暱就之意。
三編卷一〈春雲〉,寫一書生畢應霖有文才,一狐化老叟考作菊花詩,
畢吟西施菊曰:「不共五湖遊,偏逢三徑秋。露凝歸浣洗,煙籠捧心愁。吳 苑香何在,莊園豔獨留。近來添傲骨,無復舞腰柔。」又詠楊妃菊曰:「忽 訪陶彭澤,因慚李謫仙。亭中原 酒,籬畔且偷眠。月映殘妝懶,風回睡態 偏。倘逢新雨露,絕似浴溫泉。」詩成,叟大悅,遽起以掌撲畢肩曰:「真 吾家快婿也。」61
三編卷三〈楊秋娥〉,寫一入泮書生朱燮拾獲一首有晉唐樂府之風的〈蓮 房〉詩,以詩結緣,才子才女配成佳偶,後「青青子衿猶口傳而心艷之」的 書院型故事,是很典型的兼具慕才與慕色的青少年故事。詩文元素成為這篇 故事很重要的關鍵,但是此故事的新意,在於將慕色的角色集中在男子身 上,朱燮上演兩次離魂記和楊秋娥結合,極寫其癡。故事由分分合合之中辯 證婚姻與愛情的關係,評論者仍不免對「男性魂奔」有所焦慮的說:
外史氏曰:媼之慈,女之孝,丁之多情,均可以傳。惟媼強主婚姻,
竟不於所生是問;丁為人媒妁,乃至於其類售欺;而朱(燮)以一線 紅絲背棄鄉井,竟不念厥父母,似不可訓。不知其舅既通儒,自謂藻 衡一世,勢必許劉而不許朱。向非媼之大力,丁之委蛇,與朱之鍾情 過甚,此事何可易幾?但惜翁媼不偕臨,朱固不辭為相如,女亦何辜 而為文君?瓜李之嫌,又誰能為之解也?不亦冤哉!62
60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69。
61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07-308。
6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67。
這段評論對情/禮的辯證與解套,超過故事中人的欣羨,文/評之間分別扮 演兩種敘說的角色,以母慈、女孝、多情拉出價值的次序問題,所謂「鍾情 過甚」,正是強大的愛情動力之衝擊感。
(b) 君無詩腸,難成佳偶
「詩」作為情感的聯繫,有時也是一種負面意義的因子,《螢窗異草》
三編卷二〈詩妖〉,李生以炫才為樂,實則鄙俗不堪,詩妖所化身之麗女,
適可滿足其虛榮,故不可自拔,幾乎喪命。詩妖熟諳士子心理,誘惑他說:
「君無詩腸,但有妾在,杜老誠不能及,溫、李尚不足道也。萬勿輕 泄,泄則不祥。」李亦姑頷之。晨起,旋失女之所在,李猶似信複疑。
及有所觸,將欲揮毫,恍惚中如女在側。吟成則句新語雋,非復吳下 阿蒙,自視亦覺刮目。63
後來在同儕和家人協助下,揭發此一醜陋詩妖,李生在驚悚中醒悟:
李視之,則故巨角劖牙,形狀醜惡,即謂己高出杜上之怪也。大駭,
與妻俱僕,家人力救之。有頃始蘇,猶嘔血數升,病極危殆。延醫投 以參苓,半載始愈。然有時一觴一詠,又依然向之覆瓿物矣。李遂抱 恨終身,絕口不言一杜字。64
外史氏評論道:「東施效顰,竟掩西子,非筆下有神,腕底有鬼,將必不能 如是。但女以才色惑人,庸免斥之為妖。不然,得一日之名,烏用享期頤之 壽?達者具曠世之識,當不以危言相聳動也。」65 可見詩的存在,才華的迷 思,是士人的另一個夢靨。
63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42-343。
64 同註63,頁 343-344。
65 同註63,頁 344。
(c) 詩意的時空感知與調和功能
此外,《螢窗異草》初編卷一〈翠衣國〉、初編卷二〈珊珊〉、初編卷三
〈落花島〉同屬海外島嶼的記述,這些篇章的共同點是,主角對異地景致皆
〈落花島〉同屬海外島嶼的記述,這些篇章的共同點是,主角對異地景致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