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與異的續衍辯證:清代文言小說「蒲派」與
「紀派」的綺想世界─以《螢窗異草》為主的討論
高桂惠
∗摘
要
本文聚焦「蒲派」續書代表作《螢窗異草》為觀察重點,作為《聊齋誌異》 「嗣音」的《螢窗異草》究竟如何藉續衍表明其文化選擇。從「香豔千古」的 「艷/異」之衍古性切入,探究面對清代文言小說的歷史處境,《螢窗異草》的 書寫究竟意味著什麼?這在以簡約為美,著重「實錄」態度,主張「著書者筆」 的「紀派」筆記小說作家的創作觀中,為何難以認同?可作為考察清代文言小 說「蒲派」、「紀派」文化選擇的諸多思考。本文從性文化的話語檢視與情文化 的深層結構,試圖探索不同傳統在清代的文化處境,尤其是故事透過敘述與講 評形成一個意義的共構關係,說故事的效力與詮釋之間對整體文化生態各自表 達出什麼立場與感受?清代典型的「蒲派」續書《螢窗異草》作為《聊齋誌異》 「知(嗣)音」之作,以泛化的筆法來「衍古」、「啟蒙」,充滿了文化重構的意 涵。《螢窗異草》的綺想世界,透過性文化與情文化的書寫,既掀起了「冒道」 的經典意圖,也不斷回應「香豔」的文化特質。 關鍵詞:《螢窗異草》、艷異、衍古性、「蒲派」、「紀派」 ∗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mail: [email protected]。 1 : 1 ( 2 0 0 8 ) , 1 2 9 - 1 6 51. 前言
《螢窗異草》,署名長白浩歌子,這部文言短篇小說集的成書年代及作 者至今猶未定論。作者有二說:《螢窗異草》原題「長白浩歌子著,武林隨 園老人續評,關中柳橋居士重訂」,初編本梅鶴山人序稱:「客有以《螢窗異 草》抄本三冊見視,款署『長白浩歌子』,未悉為何時人,或稱為尹六公子 所著。」遂有人認為該書成於乾隆時期,作者為乾隆間大學士尹繼善第六子 尹慶蘭(約 1735-1788 年),上海進步書局石印本即署尹似村著。另外,平 步青《霞外捃屑》卷六否定了浩歌子即慶蘭說,提出《螢窗異草》實為光緒 初年申報館文人的偽托之作。1 關於《螢窗異草》成書年代,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提及:「似乾隆 中作,別有四編四卷,乃書估偽造。」2 戴不凡在《小說聞見錄》中所作《偽 題〈聊齋剩稿〉殘帙》一文,認定該稿為待刻之清稿本,紙色、印色當不晚 於乾隆。據其所列篇目看,即《螢窗異草》無疑。3 通行本三編十二卷 138 篇,最早由上海《申報》館於 1876 年 9 月到 1877 年 8 月(清光緒二年到三 年) 排印行世。《申報》在該書初編本發行啟事稱:「此書事實之奇幻,文筆 之娟秀,與《聊齋》相仿佛,說部中之佳構也。」因而問世後即「風行海內, 閱者僉謂《聊齋》而後,此其嗣音」,故二編、三編接踵而出,「購者日眾, 1 《螢窗異草》作者慶蘭字似村,滿洲鑲黃旗章佳氏,祖籍長白(遼東)。其祖父尹泰在康熙、 雍正、乾隆三朝為官,官至東閣大學士。父尹繼善雍正進士,乾隆年間亦官至文華殿大學 士。慶蘭出身滿族世家,自幼儒雅風流,讀書破萬卷,但僅在乾隆十二年(1747 年)十二 歲時參加過科考,考試由清高宗乾隆皇帝親自監試,而慶蘭獨蒙欽取,時人譽為「殿試秀 才」。然從此以後,尹似村未再涉足科舉,不樂仕進,定居北京,終日吟詩作畫,與袁枚、 黃景仁等名流過從甚密。詳參:陳文新 (2002),頁 591、陳果 (2005),頁 1-2、李峰(2002), 頁40-42。李峰認為,針對傳統觀點的局限性,綜合研究已有資料及成果,《螢窗異草》始 創於乾隆時期,但經歷了一個長期的流傳與整理過程。其作者不是尹慶蘭,也不是申報館 之人,而是待考的才士;而申報館則在該書的搜集整理及印行等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2 魯迅(2004),頁 189。 3 此為李峰的見解,他還比對了《聊齋剩稿》殘帙與後來刊行的《申報》館本《螢窗異草》, 發現兩者篇數不同、篇目編排不一、內容有刪改;同註 1。而戴不凡列出了《聊齋剩稿》 殘存卷3、卷 10,篇目 31 則,見戴不凡 (1980),頁 243-244。幾於無翼而飛」,頗受讀者歡迎。由這些資料的考論,可以略悉《螢窗異草》 流播的百餘年間,《聊齋》系統的作品有可能出自傳統待考士子與申報文人 的假設,而且具備「購者日眾,幾於無翼而飛」的傳播效力。4 作為《聊齋誌異》「嗣音」的《螢窗異草》究竟如何藉續衍表明其文化 選擇?面對清代文言小說的歷史處境,書寫意味著什麼?在以簡約為美的 「紀派」筆記小說作家眼中,他們認為「描頭畫角」是末微,而「說理」才 是主幹。5 相對於「蒲派」的藻繪,《聊齋誌異》受紀昀等人的貶抑,除了 其「一書兼二體」的特質,與紀昀的小說文體認知有差距以外,「紀派」對 其「勸懲」是否另有所指?對小說的功能論是否有不同的認知與強調?《聊 齋誌異》寫人寫事,細緻入微,甚至於深入到人物的內心世界,紀昀曾批評 說: 令燕昵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 使出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聞見之,又所未解也。6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頗重「實錄」態度,主張「著書者筆」,然而故事傳 聞的不同版本、對傳聞的不同解說與議論,是否難以避免所述事件的模糊化 與多重化?「燕昵之詞,媟狎之態」究竟是「自言」或是「代言」?紀昀為 何單單要在乎作家所說經驗的擬真性?又為何對男性作家寫「燕昵之詞,媟 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的「代言」發出「何從而聞見之,又所未解 4 同註 1,李峰(2002)。 5 如俞樾在《春在堂隨筆》卷八曾表明自己創作立場說:「紀文達公嘗言:《聊齋志異》一書, 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也。先君子亦言:蒲留仙,才人也。其所藻繢,未脫唐、宋人小 說窠臼。若紀文達《閱微草堂五種》,專為觀懲起見,敘事簡,說理透,不屑屑於描頭畫角, 非留仙所及。余著《右台仙館筆記》,以《閱微》為法,而不襲《聊齋》筆意,秉先君子之 訓也。」引自朱一玄編 (2006),頁 505。這種「先君子」的教導,成為一種集體創作意識 的準群體,小說研究者往往稱之「紀派」,相對於以蒲松齡唐宋傳奇筆法寫作的「蒲派」, 其實有些作家是融合這兩種書寫方式來創作的,如《醉茶志怪》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詳 參:高桂惠(2007)。 6 同註 5,轉引自盛時彥〈《姑妄聽之》跋〉,朱一玄編 (2006),頁 497-498。
也」的不以為然?我們若從清代文言小說創作的兩方面來看,是否也可以探 索不同傳統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處境?尤其是故事透過敘述與講評形成 一個意義的共構關係,說故事的效力與詮釋之間對整體文化生態各自表達出 什麼立場與感受?本文試圖從紀昀對《聊齋誌異》的批判重點─「燕昵之詞, 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為主,以「蒲派」續書代表作《螢窗異草》 為觀察重點,從「香豔千古」7 的「艷/異」之衍古性8 切入,來考察清代 文言小說「蒲派」、「紀派」文化選擇的思考。
2. 艷與異作為命題的提出
紀昀對蒲松齡的傳奇之筆比較多的微詞,應該是指小說細節膨脹與女性 化、浪漫化的書寫狀態,而這正牽涉到「豔」與「異」的書寫傳統。 王愛華《豔異編研究》闡釋了「豔」與「異」之義,認為「豔」義有一 種內化的過程,她將中國古代對「豔」字的解釋,分為三個層次,總結為「光 彩美麗」→「男女情愛」→「性愛」,亦即從表相(外)到情慾(內)的變 化,有時同時具備了雙重、甚至三重意涵。9 7 《螢窗異草》初編卷二〈桃葉仙〉隨園老人評說:「近察秋毫,遠昧輿薪,世之短視者固多 也。惟此得遇麗人,香豔千古,不惟可以解嘲,抑更可以解酲。浩歌子直世間第一解人。」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46;二編卷二〈花異〉隨園老人評說:「花亦能 讀,左盲丘明將香豔千古矣!于此覺康成婢子解誦毛詩,真非人間僅事。」清.長白浩歌 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98;三編卷二〈梅異〉外史氏評論:「梅花賦出自廣平,今竟 自欲賦矣,且倩人賦矣。究之所倩之人,即屬廣平賦中人,而又不屑自賦。且借愛月以為 賦,其賦遂香豔千古,其人亦香豔千古,其人之事更香豔千古矣!然非梅之香豔,其人雖 足傳,其賦雖足誦,其事究不足異也。」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57。 像這樣以「香豔千古」來理解故事的評論,既有視覺、嗅覺等官能性的強烈意象,又具時 間感的延續性,文化感的耽溺性,形成理解這些綺想世界的歷史縱深度,是觀察《螢窗異 草》一個重要的切入點。 8 「衍古性」是根據薛洪勣的觀察,這一觀點頗具啟發性,清代文言傳奇有時喜用尚書式的 語言,文辭古奧,掉書袋,對神話典故,前人傳奇典故,創造隱喻符號或形象,每多師心 獨創。這些用典、用事,使有些作品深具「衍古」性質,假借古代的故事和觀念,演義出 一些新故事,以影射現實。也因此,在新舊之間,即便後來「鬼狐漸稀,煙粉事盛」(魯迅 語),許多的文體、寫法、內容不斷衝擊傳統與新時代多面向界線。薛洪勣 (1998),頁 357。 9 王愛華 (2004),頁 55-57。而「異」的解釋就更複雜了,王愛華認為歸根究底在於「不同」。《豔異 編》的「異」在擇取篇章上就是秉持著「不同」的標準來評斷,「不同」於 一般事件的「異聞」、「異事」,「不同」於平日所見的「異物」、「異寶」,不 同於一般百姓的「異事」、「異人」等等。10 代智敏考察明代中晚期出現的《艷異編》和《廣艷異編》等小說選本, 發現這些選本所選篇目以「艷」和「異」為主要題材,這與明末社會思潮、 選者審美趣味、小說觀念變化密切相關。這種選本反映了小說觀念由「奇」 到「奇」、「艷」、「異」三者結合、從「雅」到「俗」的審美趣味、以及由「情 理」到「情欲」的情感觀的變化。透過「奇」與「異」的結合,具有一種陌 生化的效果,令讀者在驚歎中體會到一種審美愉悅。「奇」與「豔」的結合, 與明代審美風尚基本上相應,香豔而放縱之事在小說中隨處可見,發生在美 人身邊的奇事成為《豔異編》、《廣豔異編》收錄的重點。《豔異編》和《廣 豔異編》中,遇「仙」題材演變為遇「豔」題材就是審美趣味明顯的俗化過 程。而由其婚戀觀,透過與異類的互動,沒有「理」的約束,沒有道德的觀 念,這類作品對掃蕩道學思想、儒家理論有顛覆性的作用,也正是因為如此, 通過「情欲」表達出來的「奇情」更具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新意。11 然而回歸清代語境,在文言小說的慣用語中,「艷」有時就純粹只是「女 性生活」的指稱,這一點從另一類《香豔叢書》的編纂例子可見一斑。12「香 艷」本是指花草鮮美芬芳,後來常用以形容有關女性生活的情節,如香豔詩、 香豔小說,是以女性生活為關注中心,以女子為「艷」,有時似乎不那麼具 有顛覆性,純粹只是審美、賞愛,若從這些叢書選本的角度來看,這些女性 片段生活,形成文人精神世界的某種耽美情結。 此外,清代對於「異」的詮評,若放在怪異論述的大傳統之下,開發出 作家的自我定位與讀者的理解設定則又更多元。 10 同註 9,頁 57-59。 11 代智敏(2006),頁 99-102。 12 陳文新先生指出:蟲天子輯《香豔叢書》,是清‧宣統中國學扶輪社排版,該書從宣統元年 (1909)至宣統三年(1911),前後共出了二十集,諸如〈胭脂紀事〉、〈艷囮二則〉等,即 以女性生活為關注中心,有些作品明顯的受到唐傳奇、《聊齋誌異》的影響。詳參陳文新 (2005),頁 70。
首先,「異」作為勸懲的內容而存在文學作品中。《聊齋誌異》四百餘篇 作品,其題材的共同特點可歸諸一「異」字,但其關注基本上還是落實在人 間的,這些「異」人、「異」事、「異」物的意義,在文評家的視野中,經常 被詮解為勸懲的內容。如趙起杲〈青本刻聊齋志異例言〉就說: 先生是書,蓋仿干寶《搜神》,任昉《述異》之例而作。其事則鬼狐 仙怪,其文則莊、列、馬、班,而其義則竊取《春秋》微顯志晦之旨, 筆削予奪之權。可謂有功名教,無忝著述。13 又如蒲立德《聊齋誌異.跋》說: 其事多涉於神怪;其體仿歷代志傳;其論贊或觸時感事,而以勸以懲。14 由趙、蒲二人的說法,我們不只感受「異」作為勸懲的教材,《聊齋誌異》 在形式上還頗具史傳文學色彩。《聊齋誌異》中大部分作品頗似紀傳體,尤 其與史傳文學聯繫最密切的莫過於篇末的「異史氏曰」,這顯然是借鑒繼承 了《史記》「太史公曰」的形式。蒲松齡借助這一形式或點明故事主旨,或 向縱深挖掘,或借題發揮,或抒寫自己的感受,矯夭變化,淋漓酣暢,將這 種篇尾論贊形式發揮到了極致。古人常將小說的價值比附經史,遂有「小說, 史之餘也」的概念,中國固有「以史為鑒」的傳統,歷史的魅力,正體現在 作為一個民族自我反思的時間之流中。不論是從《聊齋誌異》頗具史傳文學 的形式上,或是後來的詮評者有意抬舉《聊齋誌異》小說的地位,皆將此「怪 異敘事」的意涵指涉為現實人生的鑑誡。馮鎮巒〈讀聊齋雜說〉: 聊齋非獨文筆之佳,獨有千古,第一議論醇正,準理酌情,毫無可駁。 如名儒講學,如老僧談禪,如鄉曲長者讀誦勸世文,觀之實有益於身 13 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本 (1991),頁 27。 14 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本 (1991),頁 32。
心,警戒愚頑。至說到忠孝節義,令人雪涕,令人猛省,更為有關世 教之書。15 但明倫的〈序〉也認為《聊齋誌異》:「於人心風化,實有裨益。」16 如此看 來,《聊齋誌異》一書在清文人閱讀視野中,似乎蘊含了頗多勸懲教化的義 理,不管對細節的經營是否投入,「勸懲」看來的確是清代文言小說家共同 的理念。 其次,言「異」是為了召喚讀者的知情識趣。除了藉用宏大敘事中史鑑 意識與勸懲功能來自我正名,為《聊齋誌異》的志異書寫合理化的意見中, 高珩的觀點也是另一個饒有意味的面向,他從虛構想像的合理性來肯定蒲松 齡筆下的狐鬼精魅,並賦予小說中的精怪符合經典形象,認為當中寄寓的精 神值得明理識趣之人加以欣賞領略。高珩藉由「冒道」之說,將天下一切虛 實常異含括無遺,他把「異」視為一合理之存在,正如劉苑如指出的:怪異 思維往往是在「常」的結構和秩序對比中所建立起的參照性質價值系統。17 高珩指出書寫怪異並非在區隔「常」、「異」之範疇,反而是要泯除兩者之間 絕對的界線,高珩的序文特別期盼《聊齋誌異》的讀者能做一個知情識趣、 「眼光如電,牆壁皆通」的解人。18 此外,唐夢賚從「認識」的角度切入,對於人的感官經驗加以議論,他 認為「異」不在於物,而是人本身由於受其認識能力的限制、暫時無法揭示 事物本質而產生的主觀感覺。他說: 獨至鬼狐則怪之,至於人則又不怪。夫人,則亦誰持之而動,誰激之 15 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本 (1991),頁 9-11。 16 清.蒲松齡,張友鶴輯校本 (1991),頁 19。 17 劉苑如 (2002),頁 16。 18 與蒲松齡為淄川同鄉自號紫霞道人的高珩(1612-1697),在《聊齋志異》的序文裡從經典 詮釋出發因應時代學風,期能使《聊齋志異》達到與時人對話之有效性。他說:「吾願讀書 之士,攬此奇文,須深慧業,眼光如電,牆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並能知聖人或雅言、 或罕言、或不語之故,則六經之義,三才之統,諸聖之衡,一一貫之。異而同者,忘其異 焉可矣。」見袁世碩(1988),頁 2。
而鳴者乎?莫不曰:「我實為之。」夫我之所以為我者,目能視而不能 視其所以視,耳能聞而不能聞其所以聞,而況聞見所不能及者乎?19 唐夢賚的見解與郭璞近似,皆從人的認識、經驗入手,對於那些所謂的「異」, 可以視為一種浩渺天地裡可能之存在,對於人們泛用「孔子不語」而避忌超 乎尋常理性認識之外的事物,他認為這是「夏蟲不可語冰」,謂「孔子之所 不語者,乃中人以下不可得而聞者耳。」20 蒲松齡撰作《聊齋誌異》時,紫 霞道人高珩與豹巖樵史唐夢賚先後為他的書寫序,兩篇序文的共同點便是 「辨異」,特別是對「子不語怪力亂神」之傳統意識提出新解,可以想見《聊 齋誌異》所記敘之題材內容,在當時或有所不見容於世,因此才會有這樣的 言論相應而生。 「子不語怪、力、亂、神」是一種「語帶保留」的「闕遺」、「慎言」的 言說態度,當這些被歷史、經典言說遮蔽的世界,在歷史長廊的另一端開啟 之際,紀昀的質疑正指向一個作家的分際與自我的投射問題,卻也同時逼顯 出「人欲/天理」這一命題輕重表裡的位階性質。 從上面的梳理,我們可以發現「艷/異」的命題,在清代並不是一個進 化(或退化)的歷程呈現,清代的怪異論述指出不同的文化取向,一方面指 向「史鑑意識」、「勸懲教化」、「認識論」、「主觀感受」等深層的議題,一方 面在「艷」的異質性審視中,將「女性生活情節」的「香艷」氣息放入詮評 接受的視野裡。想必「知情識趣的解人」之「嗣音」者知其箇中意義,而「未 解」其意的反對者更知道它們對文化的強大扭力,「蒲派」、「紀派」以及混 合派,各有其著力點,但應該都同時知道這一塊禁區潛伏著極大的力量。若 將《螢窗異草》放在這樣一個《聊齋誌異》接受史的環節上,審視其於銜接 《申報》發行時的文化處境中,「艷」與「異」的文學敘事與文藝精神,究 竟如何去探觸那一曾經被歷史、經典言說遮蔽而卻又從來不曾中斷的世界, 我們試由一些極具「燕昵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的代表性 故事中,來考掘清代志異傳奇的續衍辯證。 19 袁世碩,頁 4。 20 (晉)郭璞(276-324),〈山海經序〉,收錄於丁錫根編著(1996),頁 5。
3. 性話語再檢視─《螢窗異草》性文化的張力
如果把明清小說理解為某種程度的「辯證人欲觀」,這一課題勢必啟動 如何含納「真樂」、「天理」等命題的歷程,在超常、失常的自由與對貪欲的 節制之批判與寬容間,思考價值觀的轉變,這類討論就碰觸到文學與哲學的 許多資源,可以用以表發「人欲/天理」命題的融適問題。如朱熹的「淫詩 說」對豔情小說的接受產生解讀上的新意義,並成為小說創作的某些理念來 源。在世道失序的問題上,透過千奇百怪的眾生相之現身,做為「世道」的 重要參照面向,當作家把主體復原工作看成是創作策略時,整體社會面臨的 精神危機所產生的衝擊力就被聚焦到適當的範疇中,於是「勸懲」的種種面 向,便可能分別被吸收到勸懲、遊戲以及感悟的言說中。此時,性做為一種 十分個體性的觀察焦點,和情的關注一樣都是極為內化的動因,就形成性文 化與情文化的兩股文化扭力,既適於討論個體倫理,也能夠放大成為國家社 會倫理的隱喻層面,甚至超越感官肉體的形而下書寫,成為追問生命終極價 值的形而上命題。21 因此,作為扭力的效用,就碰觸到文化敏感的神經,我 們試由以下幾個面向來探悉這一文化的張力場。 (1) 肉體的神韻之美、狂歡之樂、縱慾之鑑以及摧折萎頓之懼 《螢窗異草》在肉體書寫上有一種探密的樂趣與焦慮。如:初編卷一〈天 寶遺跡〉敘述有一群好奇膽壯叫劉瑞五的人與其他三位朋友探訪驪山石洞, 洞口題額「天寶遺跡」,裡面是唐明皇與諸妃嬉遊石像,洞口說唐明皇為了 讓後世知道他與貴妃「相得之歡」,所以命良工雕像,故事透過這四人的窺 視,看到石雕的「洞天之福」,尤其是帝與妃的身體書寫: ……帝與妃皆以白玉為體。帝白身遊戲水中,僅沒其臍下,坐而側首, 以目招妃,狀似欲言而匿笑。妃坐小石床,亦裸其上衣,酥乳輕圓, 21 本人針對此一問題,曾就明清之際的擬話本予以考察,指出「遊戲」的概念增強了明清話 本小說技術面與教化面的創化功能,也成為小說之技巧和世道之間的呼應關係,這一課題 在白話小說的俗化過程中有其辯證歷程;在文言小說則因為語境的設定,文人傳統的思維 勢必援用更多文學、哲學資源以為命題,值得關注。詳參:高桂惠 (2006)。麝臍微露,無不歷歷可見。……由裳而下,雙彎則已盡赤矣。22 當中的兩個人返回後暴卒,於是官封此洞,天啟末年雷震其穴,遺跡凐沒。 故事後面「隨園老人」發表意見說:「刻畫奇詭,幾與《聊齋》相埒。然曰 『喜事好奇、兼饒膽識』,方可以語此,則已得山水三昧矣!世無瑞五其人, 不免皆門外漢。」23 這個故事藉著玉石美麗的身體,說一宗美麗的愛情,在 眉目之間傳遞「相得之歡」,特有一種肉體的神韻之美,將性寫得極為抒情, 最妙的是隨園老人的評語裡指出窺伺者為「門外漢」,顯然指向留下天寶石 雕的唐明皇所期待的「解人」是一種空洞的期待,24 此篇置於全書之首,編 排上饒有意味,除了唐明皇、楊貴妃愛情故事的經典性,更有一種桃花源式 的情色烏托邦意象,頗具總綱的味道。全書許多愛情故事的交歡情好,都具 有相當多的肉體神韻美,在描繪性詩文中的定格化處理,頗類「石雕」的神 韻。 另有一種帶著異國情調的裸體凝視與狂歡,與出軌如:初編卷二〈昔昔 措措〉寫一商人鄒士鈺負販入黔,年輕男子在苗疆深山,江潭村墟之中的豔 遇故事。男子遇到兩個「周身無寸縷」、「螺髻雙垂,體潔如玉」、「且笑且歌, 絕不羞澀」的女子,與之「遂成歡好」。鄒士鈺攜女返歸途中,所經苗寨蠱 家,昔昔、措措謂之曰樂地,令女去衣,使男子沉浸於性愛的狂歡,鄰及楚 界,昔昔說:「今至文物之邦,不可仍前。」25 這篇故事的肉身是一種坦然 的、歡快節奏的欲望書寫。 《螢窗異草》一書中有頗多奇特空間的描寫,前面的「天寶遺跡」與這 裡的苗疆深山,都是祕境,連其奉祀的女性神衹蠶神,也是披髮露體,這些 22 清‧代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5-6。 23 同註 22,頁 7。 24 隨園主人很喜歡以「解人」的角度來指導閱讀,如初編卷二〈桃葉仙〉寫一書生因閱讀《洛 神賦》產生慕色之心,而招惹狐妖姬幾乎喪生,後二人貞心歸於禮,隨園主人評道:「惟此 得遇麗人,香豔千古,不惟可以解嘲,抑更可以解酲。浩歌子直世間第一解人。」盛贊作 者為第一解人,是因為他寫出了狐妖的「情痴」。同註22,頁 46。 25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53。
故事的裸體是發生在苗土的,是充滿了奇聞軼事的異國之旅,經由雙重的 「異」─異邦、異事,鬆脫禮教的束縛,達到性的愉悅。 但是在裸露的凝視中,有時卻充滿了誘惑的危機,如二編卷二的〈鏡中 姬〉講到一對夫妻獲得一面古鏡,中有一位美人善歌,「夫婦並坐聽之,其 聲嬌細而簌簌可動梁塵,且其曲亦工雅不群,遂相對樂甚。已而鏡中之影自 解其衣,體潔白如玉,先裸而後舞,折腰曲腕,獻眉呈身。睹此旖旎之態, 夫婦皆情不能禁,竟下帷歡好,置此鏡於不顧矣。自此習以為常,不數日而 愈病,勢且危。」26 這個類似「風月寶鑑」的鏡子藏著很大的危機,夫妻二 人在性的觀看與耽溺之中幾乎喪生,有趣的是這故事把觀看引發的肉欲危機 寫在夫妻關係中,揭示了夫妻倫理內部的張力。 二編卷一〈酒狂〉描寫一膽小的梁姓書生,好飲酒,每飲輒膽壯,人以 酒狂目之。太守女既笄而殀,梁生鰥,眾人慫恿梁至祠中就之。至祠中,見 女鬼,不似人形,梁生驚嚇,從此戒飲。在寫女鬼現身的驚悚時說: 俄聞柩中嬌語曰:「郎勿旋返,妾來矣!」語未已,劃然震響,女早 立於身畔。睨之,面痿黃如土色,肌膚削盡,無復人形。且以纖手相 握,冷浸骨髓。梁醉中罔知畏避,惟大噱曰:「友誑我,何不逮予所 聞。」以手麾之,使速去。27 萎頓的身體用來醒酒、戒酒,外史氏評論裡還將它稱作〈鶯鶯灰〉,並大作 文章說: 人必因疾而後歿,歿之時,必羸尪無甚可觀。乃傳記多豔稱之,似乎 非物之理矣。此書一出,可證群言之謬。近有《鶯鶯灰》一文,頗為 哀豔,附錄於左。28 26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77。 27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68。 28 「附錄」的一篇完整的〈鶯鶯灰〉寫道:「惟娉婷之豔質,固宜久貯於金閨。何荏苒之韶華, 不能獨寬於玉貌。徐娘老去,豈盡風流。蘇小殀亡,終歸枯槁。非株林之夏,難言三少雞
這個故事在文本中是個有關於禁戒的言說,但在評論者的解讀中卻成為 肉體青春的哀悼文,是一種「哀艷」的文本解讀,形成二者言說的不同步。 二編卷四〈畫廊〉寫一作廢寺有畫廊,刻畫女性,警戒紅顏乃是禍水: 昔有行旅數人,長途跋涉。偶經一廢寺,小憩其中。殿宇皆傾圯,瞿 曇之像亦約略而知。惟兩廊屹立,煥然如新,壁間繪事絕精,而皆奇 詭不可測。眾歷觀之,有美婦人濃妝跨虎者,有粉骷髏豔服對鏡者, 有縛少年於桐柱而刳其心肝者,有捽男子於火床而烙其手足者,有以 金針剔丈夫之目者,有以繡線紉良人之耳者,有女首蛇身雙雙而糾纏 一雄者,有獅面狼牙耽耽而詞逐一雌者。其衣冠者,俱俯耳帖受;其 巾幗者,率意氣自得;他如剝膚吸髓,刓肉舔癰,不能悉數。錯雜紛 遝,盈壁皆然,不識為何人所創。29 外史氏除了宣告主題是:「禍水厲階,自古為烈。」30 以外,又舉了實例證 明,形成故事外的故事,是統合故事群集。並且在最後修改《論語》的句子 皮;縱博陵之崔,詎免一抔馬鬣。故當其鏡鸞照影,我見猶憐。迨至於釵鳳辭妝,誰能可 喜。宛轉於鮫綃帳裏,骨已支床。呻吟于翡翠衾邊,肌難盈把。雞頭無剩,此鄉不號溫柔。 秋水徒存,阿堵惟傳慘澹。既已香消粉褪,反疑濃染鴉黃。何堪垢漬塵汙,漸覺斜侵黛綠。 春纖瘦盡,鷹爪時藏,云鬢揉殘,蓬顆莫整。此李夫人特匿病態,而喬小青故留生容者也。 洎手皛帳風寒,佳人難再;鴛帷夢斷,好物弗堅。楊柳蠻腰,恍如強項之令;櫻桃素口, 儼同反舌之禽。籠玉腕於紅綃,莫聞寶釧,矗香鉤于白練,怎步金蓮。黃土傷心,銀瓶固 哀,其落井青燐,怵目翠鈿,亦共此埋塵。松柏青青,空思眉嫵;風霾黑黑,枉冀足音。 夜台無再返之香魂,泉壤有將銷之豔骨。羅衣化蝶,不掩冰肌;錦衾成灰,難藏弱體。蓮 萼值凋零之日,剝面不僅無皮;橫波當立涸之時,刳目何嘗有肉。香溫玉軟,只留雞肋根 根;臉杏腮桃,惟見瓠犀落落。燒殘劫火,蟬鬢飛煙;貼近寒泉,雪膚化水。無論玉環飛 燕,同此紅粉骷髏;一任花蕊梅精,未必綠窗滿目。興言及此,奚為掩卷神馳;結想於斯, 無事披圖意亂。苟向百年而慕色,誰能千載以偷香。噫喜悲哉,倩女久成蘭麝土;嗚呼朽 矣,才人莫斷雨云腸。不信予言,請臨彼穴。」可見此文用了許多典故來弔唁女性。清. 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68-169。 29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77。 30 同註 29,頁 278。
作結說:「因妄以《論語》語改數字以著戒曰:『及其病也,血氣未複,戒之 在色。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色。嗟!嗟!病老固不可不戒,未病未 老者,顧可漫不知戒耶?』」31 《螢窗異草》對肉體的書寫有一種極化的現象,極端的愉悅美好與極度 的痛苦醜惡,肉身審美拉出文化內部的張力與生存世界的實然。 (2) 極端形而下的性愛──絕類交媾 在固有的文化模式裡,性是一個禁忌,接近「獸性」的極端形而下,這 構成了性作為意識形態的意涵,而這意識形態可以用來劃分美與醜、崇高與 低賤、正確與錯誤,並長久統治著文學敘事。當作家將「獸性」化的性放到 文學圖景的前景來,亦即意味著對已有的文學秩序及其象徵符號提出質疑, 甚或發起挑戰。 《螢窗異草》對「獸交」這種反常規的性愛,無視於法規禁令,輕蔑禮 教束縛,在「酒醉」、「疑惑」狀態或「宿緣」的觀念之下,以欣賞、有趣或 驚恐的眼光來看「絕類交媾」。 (a) 「宿緣」觀念的解套 初編卷一〈犬婿〉,一美婦年約二十,畜養一犬,想丈夫一樣的對待, 這是因為前世冤債,冥王判男子為婦人家犬,與女為匹偶,以彰果報,婦女 最初絕得很羞恥,但在無法婚配之後,遂決意跟從此犬,美其飲食,事之如 夫,其中有一段描寫: 月明,見婦白身偃,犬如人形俯伏其上,絕類交媾者,犬狺狺然,婦 亦睥睨有態。乃大駭,旋聞婦作顫聲曰:「毛毿毿,刺人肌膚,頗不 可耐。」又曰:「予倦矣,若何未饜耶?」遂寂然。視犬則已下榻矣, 不覺捧腹。」明日傳之同輩,哄傳以為笑柄。……至冬,婦誕一子, 周身皆長毫,形狀如猱,因棄之不育。犬忿恚不食者競日,事益泄。…… 今五年矣,生三胎,皆不敢育。32 31 同註 29,頁 278-279。 3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2。
而故事在美婦與老婦談「犬之樂猶人之樂」的諧謔與作者現身說法的笑聲中 結束。《聊齋》中有篇〈犬姦〉的故事與此類似,但是並沒有像這篇涉及夙 冤。而且此篇「外史氏」又幫作者延伸為:「槃瓠,犬也,以功竟得佳配, 載之傳記,雖誕而有可征。今此犬又以夙冤而獲美婦,似屬不經。但婦能降 心事之,不以犬待夫,直以夫待犬,嫁犬從犬,婦蓋有味乎其言也?嗚呼, 世之有以犬待夫者亦多矣,不誠犬婦之不若哉!」33 這段話補充說明這是一 個婦人「降心」(順服)歷程的故事,評者將它拉到槃瓠神話的遠古人獸配 的記憶,又拉回「嫁犬從犬」的世道,並進一步告誡婦人不可「以犬待夫」。 從當事人的對話、當事者之一與他人對話、旁人的對話、評者的論述,充滿 了話題的樂趣,是說話的樂趣,而不是事件本身支撐著故事。 (b) 集體習俗的檢討 婦女作為集體意識的載體,因此,藉婦女身心處境言說的故事都非常具 有話題性的。如:初編卷三〈李念三〉說的是一個「娶空房」的習俗,所謂 「娶空房」是指賈人在外經商不返,父母先行為之娶妻,有一貌醜男子,名 李念三,夜忽至與新婦勾搭成歡,其肌膚如礪石,婦難耐。翌夜另一人至, 年輕秀美,其膚柔膩溫婉,與婦溫存至再,甫去前,其貌又變為李念三。婦 失貞節,病不能起,驟卒。後山西一些婦人也以同樣症狀死去,是一個集體 現象。這件事的結尾是雷劈死一條蟒蛇,蛇的角端紅字寫著「李念三」,大 家才知其是蛇類所變。對這件是從狐疑到真相大白歷程是這樣的: .(婦人)其生也,發猶未燥即從人商販於外,輒數年不歸。其父母 亦不俟子之返,即為之納婦於家,名之曰「娶空房」。34 .里中有李念三者,不知所自來,蹤跡詭異。傭於人,未嘗力作,而 成功反居人先。且飲食衣服,未見其經營,無少缺乏。然其貌甚粗 鄙,城中女羞與為婚,以故求贅於鄉,然亦無應之者。35 33 同註 32,頁 33。 34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80。 35 同註 34,頁 80。
.婦始心疑,已而覺私處暴痛,墳起如壚,其熱炙手。然猶不敢告人, 臃腫以行,困益甚。且流毒泛溢,其出如漿,遂病不能起。翁姑懼, 始告厥父母,咸來問視。婦終恥於言,僅私告其父母曰:「誤兒至 此,誠不敢怨。然兒已不貞,歿後請勿葬於某氏之塋。」36 .乃自婦死後,念三之毒始肆,凡遇巾幗者流閑行隴畔,即以重賄誘 與之私。不從,輒強致之。遭之者,恒病即死,與婦之狀略同,人 始悟彼婦之疾。以此因戒其室家,不令出。37 .後值迅雷,有樵者歸告其里人,言某山震死一蟒,已生角,角端有 赤字曰「李念三」。好事者爭從往視之,信然。38 文中充滿了怪物的醜陋與異類交媾的流毒,外史氏最後並評論道:「此事非 常,固屬娶空房者所不及料。顧吾謂,婚嫁大倫,與其娶而候歸之日,何如 歸而後娶?紅顏薄命,遭逢晉人,即無蟒之毒,亦不免於婦之歎矣。況夫娶 已有日,歸尚無時,耽蠅頭之微利,誤鸞樹之佳期。丈夫志在四方,竟至此 乎?篇首曰『商人重利輕別離』,良有慨乎言之也!」39 蔡春華研究指出這類「異類奇談」一方面在警戒婦人紅杏出牆;一方面 在隱曲地傳達貞節倫理壓制下女性的正常欲望。40《螢窗異草》中的雄性精 怪較雌性少,這篇蟒精的媚惑作為集體現象來告誡婦女,檢討「娶空房」習 36 同註 34,頁 82。 37 同註 34,頁 82。 38 同註 34,頁 82。 39 同註 34,頁 82。 40 蔡春華說:「至於『某婦獨自居家,日久動物化身來相就』的類型,除《歷代志怪大觀》中 的《徐安》、《黿精》等外,最典型的可舉『淫人妻者李念三』。李念三是蟒蛇精,夜裡化為 男子或引誘或強迫女子與之交歡。曾與李念三相狎昵的女子都極其慘烈地死去。李念三後 被雷擊而死。這一類型的故事對人獸相交均抱以口誅筆伐的嫌惡之態,與女子相對應的異 類被直接指斥為破壞人倫秩序危害人間女子的邪惡淫魔。當然,這一類型的故事一方面極 力渲染人獸相交之後的可怖後果,在客觀上也能發揮告誡婦人不可輕易紅杏出牆的作用。 另一方面,也只能在這種『異類奇談』中,嚴酷的貞節倫理壓制下的女性的正常欲望才能 被隱曲地傳達出來。」蔡春華 (2004),頁 54-59。
俗,與初編卷二〈柳青卿〉談女人愛面子的「譽夫之癖」心理,都開啟了另 一扇了解女性的窗戶。41 (c) 蒙昧狀態的笑柄化處理 三編卷二〈遺鉤〉中,京師的巡邏卒子高二,酒醉混入豬圈與豬妖交歡: 婦即解衣先臥,二撫其肌,絕豐膩。而近就之,若抱甕,若擁腫,頗 不可耐。然在饑渴之殷者,殊不計此也,為歡良久,甚愜素心,而宿 酲未醒,遽擁之酣睡。42 天亮,高二在眾人的視線下與笑聲中狼狽的醒來,成為笑柄。之後夢見豬妖 感謝他使牠們可以輪迴轉世。外史氏討論這故事時,將它拉到改朝換代來 談,說:「孟野之歌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豭。』二既以身為艾暇,則 婁豬不難定矣。第恨主人當時誤從一言,徑投之鼎鑊。不然,子朝方來,南 子未老,其所生又必有異矣。惜哉!」43 這個異類交媾被解讀成「民間式」(孟野之歌)的改朝異代之感慨,諧 謔中隱曲流露性事、國事等量齊觀的心態,亦即:小我在性道德上的荒誕, 也就是大我在現實世界的錯愕。異類交媾的書寫,將小我與大我在文/評之 間游移,勾勒集體意識的歷史理性和個體欲望之間的緊張(或輕鬆),同時 示範了「性」在文化的監控下,如何的成為政治符號,又如何得以脫離正統 意識形態的奴役,從其從屬的地位中被釋放出來的可能。 (3) 文化中話語病症的診斷─男色與龍陽的癖性書寫 《螢窗異草》的另一邊緣性的性愛想像,是男色的反常規性愛書寫,這 些美男子的遭遇也是含有深層的文化隱喻的,其間擺盪的向度差距很大,時 41 這篇故事的評論還檢討了女性炫耀丈夫俊美的集體現象,說:「夫不若人,嫫母猶以為恥, 況絕代之姝哉?今世之慧女子,亦多有譽夫之癖,每一出門,輒為加意整飾。孰知大醉狼 藉,最能壞人體面耶?然使良宵訪戴,興盡而返,必無此一段佳話。柳之不幸,乃戴之深 幸也。」清.長白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68。 4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32。 43 同註 42,頁 332。
而帶著道德的潔癖凝視男色;時而以淫苦想像征服與被征服的異位思考;或 將其當作笑柄、話題,「裝框」處理。 (a) 等待救贖與等待保全的潔白玉石 二編卷一〈崔十三〉,寫一個在杭州賣海鮮的商人李念,一性好龍陽, 垂涎家童崔十三,其「年僅成童,貌逾好女」,故攜其遠行,意涉淫邪,十 三遇仙人授書,雖皆閨中戲術,幸而脫身,李念一則遭報應。 初編卷三〈青眉〉是將龍陽之癖,放在一個俊美的皮工竺生,其狐妻青 眉為他解決險遭好此癖性的富家子騷擾的故事。這一類道德化的書寫,將 「色」視如無瑕白璧待救贖與保全的對象,超越男女性別的強弱思考,而是 兩性共同的理念予以維繫、完成。 (b) 被征服的「男」人:淫苦、虛構以及諧謔 另有一類型書寫「男色」卻是非常的脆弱無主,如三編卷一〈田再春〉 田再春好淫樂之事,受冥罰為土娼,歷盡折磨,罰期畢,瀕死而復生,遂不 再涉邪。這篇故事寫了兩個痛苦的身體經驗,一個是田再春在地獄當中被「去 勢」成為「土娼」的過程: ……城隍申詳:「某村有女,貌媸而志潔。因伊獸叔,售為土娼,氣 結不食而死,昨己槁葬於郊。吾今行煉形之法,即以田某代女之身, 以旬為期,少償前逋,然後仍令更生,不已足以垂戒乎?」……堂上 又厲聲呼令閹之,即有數役縛之於凳,反接而去其勢。再春大痛無聲, 役又以水噀之,乃複眔。竊視私處,臚肉墳起,則儼然一雌矣。44 而更慘的是淪為土娼之後的生活實況: 再春方欲舉趾,覺室內蒸騰如霧,且若鮑魚之腥,懼不敢前。嫗訶之, 方始逾檻入。見婦人四五輩,貌俱不揚,猶調粉塗脂,狀如泥塑之鬼, 周身惟著一短襦,自腰以下皓皓乎絕無寸絲,心益驚怖。嫗又向外呼 44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19-320。
曰:「重勞推挽,無可以酬,今夕盍早來,當令小花奴先伴諸郎宿也。」 健男等皆嬉笑而去。至夜果來,嫗以威脅再春,衣帶含淚而解,擊刺 之。初覺操刀而割者,又復及鋒而試,其痛深創巨,不可勝言。已而 漬丹浹席,血流漂杵。嫗與眾婦俱鼓掌曰:「黃花放矣。」繼之以二, 漸不能堪,嫗恐有失,乃以他婦代之,甫得小憩。漏下已三,晨起欲 著衣縷。嫗奪之,不許曰:「汝見他人被服耶?」並不予以短襦,四 肢裸然,其羞愈不可耐。仍令盥櫛,施以朱粉,日甫南而戶外之履滿 矣。源源而來,率皆被褐頂笠之儔,絕無一文雅者。見再春,皆顧而 笑曰:「其新孔嘉。」遂力爭而群棄其舊,以故再春之所遇尤多,豷 遝交歡,幾無寧刻。初尚可以容受,迨至數人,小腹脹滿,口喘目張。 向不欲以涓滴與人,今則欲減其涓滴而不可,仰承甘露而飲之,瀼嚷 者悔不挹此注彼矣。賴嫗以沸湯沃帨,代為按摩,花徑微清,名園頓 爽。無如吐陳納新,踵門者又至,蹂躪之慘,不可名狀。一日之內, 狼狽者三。幸而夕陽西下,問渡者稀,再春方得安枕而臥。45 這段土娼經驗的寫實,從變性過程的細節與被蹂躪的「皮肉生涯」,以懼、 痛心理描寫,將性推到一個極惡的境地,這在明清小說的性描寫是比較罕見 的,將性所承載的人性底層的負面感受血淋淋的呈現出來。 三編卷四〈蕭翠樓〉寫蕭翠樓好淫,苑生與之交善,蕭亡,苑生於夢中 見蕭死後下場。故事中作者細膩描繪「淫苦」: 侍者惟一美少年,執壺而立,只可十四五,姿容娟秀,靦腆向人,美 目中恍含餘淚,時時潛拭以巾。及視其衣,綠襦紅棍,當是孌童。…… 三人作醉態,皆嬲少年,或挽其頸,或交其吻,少年嬌羞無主,莫知 所為。未幾,客皆自解褻衣,擂垂盈掬,俱甚偉岸。蓋不獨室中者寒 心,即室外者亦為咋舌。視少年大有懼色,眾捉之,置諸床榻,捋裩 狎玩,莫不鼓掌曰:「美哉臀也,翠樓乃以之饋我。」聞者不禁竦然, 45 同註44,頁 321。
而方鑿圓枘,漂杵血流,嚶嚶受創之聲與擊刺之音間雜而作。三虎啖 羊,其無餘肉可知已。46 外史氏再篇末後面要讀者回憶前面的故事說: 余前於〈田再春〉傳中,已三復於孽報當身之義矣。及聞是事,倍歎 金剛之棒喝更捷于旌陽。蓋凡死者受報,非生者莫與之傳,見者驚心, 諒聞者亦當悚念。況夫牝牡轉圜,均遭貫革之射;人鬼同趣,得施反 戈之攻。甚至百體莫贖一夕之歡。縱下愚不移,難禁變色,則在中材 如苑者,有不翻然自新也哉?47 將故事拉到夢中示現冥罰之殘酷,看似懲淫勸善之作,但是在直面欲望的當 下,卻是了無宗教情懷與終極關懷的。 二編卷四〈子都〉,也是一個以戲筆談「龍陽」的典型。說是某邑宰有 龍陽之癖,某日視察河堤,遇二童子,遂行嬖事,終病卒。外史氏對這件事 的評語用了許多俚語來談: 宰既沒,可埋之後庭,以遂其喜臀之性。昔有人好掉文,謂雞為鳥, 謂屙為糞,謂撈為取,謂坑為窟,他語多如此類。僕婢畏其鞭撲,遂 習慣以為恒言。一日,雞雛落於淨坑,乃一僕見之,倉忙入報曰:“糞 窟中有鳥,不取出則死矣。”聞者為之噴飯。嗟乎,死於此窟者多矣, 宰何迷不知悟耶?」48 並且戲為文以祭之: 惟公生性惡濕,素心喜燥,背水為營,嘗糞得竅。擊破玉壺,生開鳥 46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424。 47 同註 46,頁 426。 48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67-268。
道。舐痔多時,頓臻佳妙。潤灌醍醐,洞穿丹灶。直搗黃龍,隱微俱 到。水火抽添,陸舟盪奡。無如何郎之粉對面難沾,令史之香反唇甫 要。與君並頭,直如顛倒。與子同矛,詎免暴跳迨至披靡,空勞匠造。 不能胚胎,盡付坑窖。樂此不疲,自稱篤好。漸且葳蕤,參苓莫效。 一旦羅白虎之殃,須臾來青蠅之吊。後庭玉樹轉瞬丟開,滿縣名花撒 手拋掉。中山之兔,得意疾馳;鏡臺之鸞,渾身素縞。倘有遺孤,尚 堪卵抱。若無似續,阿誰倚靠。涕泣窮途,呼天莫告。更有狡童,胠 篋為盜。何不早回心,尋彼糟糠貌。生則同衾,死亦共嶠。綿厥子孫, 長奉祠廟。公竟漠然,予空悲悼。嗚呼哀哉,付之一笑。49 「俚語」與「祭文」以及前面〈田再春〉男變女的「土娼」故事的互文,這 些故事所呈現的元素:捲入欲望的語言關係、性關係、社會關係,本能的、 潛意識的糾結在一起,小說敘述方式的變革,表現出對傳統的深度模式的感 受及解構企圖。 三編卷三〈笑案〉兩件姦殺命案,離奇荒謬,作者命篇為「笑案」,從 文本的形態呈現了性與愛欲的脆弱性與衝擊性,更是顯示其對肉體凌虐的淡 漠。在對男色遭輪姦的事上,帶有一貫笑謔的態度,這態度甚至貫穿了後面 的評論。「外史氏」在評論時又說了另一個類似的故事: 讞獄重事也,奸殺奇慘也,有何可笑?獨至此而捧腹不已,誠以懷春 處女,竟成殺命姦夫;斷袖男兒,忽做嘗糞流亞。懦男子三鼓氣竭, 難當摩厲之須;拗小官一旦情乖,突受抉剔之苦。情關未斬,先教折 戟沉沙;孽海難清,早共餘桃入口。且也兩婦狼貪於始,一女虎視於 終,與輪姦有以異乎?既已搗穴于前,何更犁庭於後,較鬥殺固不同 矣。閱案至此,雖哀矜之君子,不禁解頤,況身處局外者耶?又聞某 縣一邑侯,下車未久,有民以忤逆控其子者。其子以薙發為業,即世 之所謂待詔也。拘之至而訊之,以生意微細,養贍全家,父好賭,不 49 同註 48,頁 267-268。
能多得錢,因是見控,供情頗侃直。官怒,置其子,欲杖其父。幕中 人知其非也,亟請官以他事退休,語之曰:「例本倫常,未有因數而 刑其父者。」官若夢寤,貿然曰:「杖其子可乎?」友曰:「可。」官 即出坐衙齋,不升公座,唯曰:「速喚待詔來!」從者謂其剃發也, 即召平時之待詔,持匜裹刀而至。官不詳審為伊誰,叱之跪,且呼役 杖之。笞二十杖訖,待詔起請命,則曰:「若不孝若父,法宜責。」 待詔轉懼為笑曰:「公誤矣!民固幼失怙恃者,豈鬼以忤逆控我耶?」 官因張目注視良久,曰:「適間構訟,非汝乎?」答曰:「非。」官又 若夢寤,囅然曰:「誠誤矣,胡不早言?」賚以千錢,使自去。邑中 遂傳以為笑。此官之夢夢,又較之笑案尤令人為之絕倒矣!50 像說故事比賽似的,小說與外史氏都興味盎然的對性暴力情節的一再敘述, 這些情節是敘述者、作者、評論者都津津樂道的「故事的內核」,結尾有意 的向讀者宣佈這是虛構(「夢夢」)的,透過敘述圈套的揭穿,說明這是一個 不可思議的白日夢,作者彷彿宣布其欲望敘述與現實達成之間既解構又平衡 的關係。 (c) 以家國高度檢視斷袖之癖 《螢窗異草》對男色的陰性化、美色化處理,頗有家國同構的隱喻,與 前面兩種男色書寫相較,張力沒有那麼大,其解構色彩被理性言說明顯淡化 了。 二編卷二〈徐小三〉是「徐小三為歌者,貌韶秀,師恐其為浮浪者所誘, 故監護甚嚴。」後娶一明末殉難的鬼妻,外史氏在談這一故事時,評論說: 明末國戚盡節者,惟鞏君永固一人而已。是蓋其英靈不泯,特借歌者 以傳之,非真學楊越公、裴晉公,作此一番豪舉也。獨喜之本末,頗 近不經。然而疾疫傳染死者,未必皆無祿之人,如是則塚中之活鬼, 又不止一喜已也!可發一噱。51 50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68-369。 51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97。
三編卷三〈龍陽君〉黎定國巡視海洋,龍陽君來謁,邀與龍主相見,大 談斷袖癖事。外史氏篇末就解釋: 蛟字從交,毛詩以狂童為狡,孟氏以豔麗為姣,音雖殊,而字形相類, 則龍陽君之化蛟也,宜矣!但無虎豹之威,不免蛟龍之鬥。黎將軍侃 侃正論,立解其紛,何其豪也?至以中山之皘為南溟之鯤,似乎寓言。 不然,眾維魚矣,何複有漏網者獻笑爭妍,致短鬚眉之氣耶?52 藉用毛詩經典來談一個「龍陽」問題,並且正經八百的由聲韻的知識談起, 由語言背後的意義與歷史,考察意義生成方式,這種語境透過再敘述,賦予 文本以多意性和可能性。 同性戀、雙性戀的描寫,構成對傳統異性戀的一大背離。這種背離反照 出性的意識形態裡有一種道德序階:異性戀的性屬於性的上層,同(雙)性 戀的性屬於中下層,上層統治著中下層;性是形而下的,愛是形而上的,物 質的性從屬於精神的愛。這些故事或是將同性交歡書寫得極為驚悚;或是給 予男色守身如玉之陰性化道德特質;或是放在陽剛的、知識的語境高談闊 論,可見作者在此一議題上有頗為多元的價值,也試圖由多意性、不確定性 消解文化單向的思維。 《螢窗異草》承衍《聊齋誌異》的書寫傳統,在傳奇的筆法下演繹欲望 的理性化(成全功名與倫理)與非理性色彩(感性化與生理化),反思以幸 福承諾為內核的烏托邦敘事體系裡,文化設計中欲望的處境。所謂幸福美好 的生活,起碼包含兩個條件:愉悅的性愛、充足的金錢,進而才能將物質追 求轉化成精神欲望。如何張揚物質欲望呢?《螢窗異草》中對身體的書寫佔 了很大的比例,一方面極力描寫女性的衣飾樣貌的浪漫,一方面又百無禁忌 的呈現裸露、殘虐的肉身狂歡與崩解。讓肉身沉醉在激情愉悅的當下,這與 主流話語最大的鴻溝,應該在於肉欲式的此岸敘述可能無法跨越到超驗、信 仰、理想、終極等彼岸範疇,因此,傳講故事的樂趣不在於事件本身,而是 5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83。
來自津津有味地品嚐言說性的話語之樂。為欲望袪魅與除蔽,透過語境設計 對欲望的凸顯有時不是鼓勵人欲橫流,而是對文化中話語病症的診斷,對前 此關於欲望的理性/非理性話語權力的彰顯。
4. 綺思與癡昧─《螢窗異草》情文化對文人心靈的刻錄
在「艷/異」的辯證關係中,誠如前所言,由「奇」、「異」到「豔」的 陌生化、俗化、審美化過程,文學藉「情/欲」表達出來的追新意圖,主要 是拉出一道道文化縫隙。愛情遊戲不僅暴露人們的幻想與禁忌,也指引出情 感教育在社會禮教的核心位置,而其中調情又是這一份魅力的初始狀態。調 情是一種誘惑,一種對欲望的探險,所有的欲望在被誘惑激發出來之後,就 被欲望的無法滿足一一斷裂。然而,正是這種斷裂反過來凸顯了誘惑的永遠 存在,從而也突顯著欲望/滿足鏈的斷裂,凸顯欲望本身。「誘惑的暈眩」53 是一道被不確定感撐開的縫隙,當雙方沒有將距離感拿捏恰到好處時,情感 就有可能失序,甚至引發悲劇;但是若在調情的過程不斷自我發覺,對自我 內在的省察,並與對方有效的建立情感內化的進深,則一切在愛情中所展現 的才華與堅韌,就可以轉化為社會基本單位── 家庭的建構。 (1) 以詩文覓知音─文學是他們愛情的共同語言? 作為情感樞紐的詩文,在誘惑的模糊界線之間,有時可以激發一種敏 銳、深密的關係透視力量,成為兩性情好的關鍵。陳國軍在《明代志怪傳奇 小說研究》一書指出瞿佑《剪燈新話》在「自反」辭格書寫中的表述,其地 點、人物意象、故事言辭的表層之物,是一種文學的關懷、懷古與評價的情 緒以及扣問歷史的意象,其所建構的話語範式,是承繼唐宋以來傳奇小說可 以顯「詩才」,必須「著文章之美」的審美要求,而這種詩文小說類型影響 53 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談到在調情的愛情遊戲裡,當人們於岔 路裡探險,卻在模糊界線上不知往哪裡去,「這時調情就會變得騷亂、浮滑、危險。它帶來 的不再只是那『自尊心的小小迷醉』,表皮敏感的輕顫,或者是想像的滿足。它動搖,它迷 醉,他讓人體驗到那醉人同時又恐怖的暈眩,來自誘惑的暈眩。」詳參:法碧恩.卡斯塔 -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著,林長杰譯 (2002),頁 75-76。深遠。54 清代「蒲派」的傳奇體小說,對詩才與文章之美自是承接這一傳統 的審美觀,因此抒情語流構成詩文小說文本的總體格局,然而,戀人間的抒 情語流在《螢窗異草》中又有多種不同的面向: (a) 以詩結緣、憐才暱就 《螢窗異草》有些故事對傳奇體的典故一在集結、在創作,如:二編卷 四〈女南柯〉,是寫一女子黃畹蘭聰慧有詩才,寒食節觀賞魚,於夢境裡與 魚王成夫妻。其中寫畹蘭入夢時與唐傳奇進入夢幻的意象如出一轍: 俄有一巨魚,長近三尺,隱然若露頭角,揚鬐鼓鬣,色似赤金,他魚 見之皆辟易。諸女方錯愕間,魚至蘭前,昂首如有所睹,良久乃攸然 而逝。諸女嘩曰:「黃家姊為魚相去矣!」蘭赧然而心竊以為異也。…… 侍兒以繡被覆之,此時如海棠春睡,夢境沉沉。倏見二小鬟,一衣緋, 一衣素,皆婉娩善迎人意,夾侍榻前,低呼曰:「君夫人醒乎,寡君 相待久矣!」……殿上又言曰:「寡人依蒲國主也,適出遊戲,得睹 玉容。竊欲以中宮之籀奉屈美人,未識肯許我乎?」蘭赧顏,悚惶不 能對。小鬟從旁贊曰:「君夫人諾矣。古詩不云乎,盡在不語中。」 殿上即命平身。小鬟乃簇蘭升階,蘭始展視。其君冠明月之冠,衣龍 鱗之服,年約三旬,風姿瀟灑,神仙中人也。王揀《南柯記》數折, 梨園乃即席扮演。蘭默然,王笑謂之曰:「我與卿今日亦同此奇遇者 也。」蘭不能解。55 後來面對「吞舟國」欲仿明妃遠嫁故事強奪畹蘭,結果畹蘭在爭戰中: 恍惚中猶聞小鬟號救聲,凝睇四望,則枕藉乎舟中,已霍然寤矣。驚 悸久之,香液濕襦,始知其夢。時眾復歡晏,左右無人,蘭因自歎曰: 54 陳國軍論述瞿佑《剪燈新話》在明清小說史上的四個影響面,即:洪武到正統年間的模擬; 嘉靖到萬曆年間的中篇傳奇;以及此時期的「剪燈類」童蒙讀物和通俗類書;還有之後的 才子佳人小說的流派影響。陳國軍 (2006),頁 43-49。 55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65-266。
「薄命如斯,夢固使人覺也。」遂萌出世想。推枕而起,斜日盈窗, 去臥時亦俄頃耳。……竟以女冠入棲霞觀中,而自易其名曰「悟枕」, 言從枕上得悟也。起居一室,不見人,惟閨中良友得謁焉。錢塘令陳 公蒞任時,內子陸孺人亦閩中閨秀也,慕其名,時一過從。因得其梗 概,為作《魚水緣》傳奇,至今猶膾炙人口焉。56 外史氏評論此篇,引出許多典故來:「嘗讀玉茗《南柯》,憎其似幻而不似真。 蓋凡人夢中啼笑,不可謂之無情,夢固由情而生也。女之始遇,則苧蘿西子 也,繼則帳中李夫人也,一變而為王嬙,再變而為綠珠。夢中之憂樂,身實 受之,猶可謂無情乎?惟其有情,故臨池而感,推枕而悟,總不出情字之中。 而樂則極其纏綿,憂亦不勝憤懣,夢中人既不自禁,醒時人亦不自解。於是 超出情關,猛登道岸,豈真曰『魚,我欲也』,而以其身殉之哉!」57 隨園老人則針對「閨閣」的群體壯美來談:「昭君當殿請行,千古為之 隕涕。今讀此傳,覺女荊卿之壯,遠勝於雌子卿之悲?世固無此事,而閨閣 不可無此人。」58 這篇故事結合了《南柯太守傳》與王昭君故事的文學記憶,當中頗多優 美詩詞,「臨池而感」是此篇故事結局導出絕欲去情的悼惋。 又如二編一卷〈弱翠〉寫一書生王立猷年三旬猶未售,鬱鬱不樂,自以 為所作皆佳文,某二八女郎竊笑之,謂止堪覆瓿之用。女成氏,小字弱翠, 貌美才高,與王立猷為文字交,攜王至成家探父,翠消遣王所作之詩,王不 堪,離去,深自刻勵,最終高中,翠與之聚首。對於一個幫助書生的智狐, 只願與他建立「文字交」,外史氏還讚美牠說:「……能於戲謔之中,相厥夫 子,致身青云,豈長舌之婦可侔哉?」59 二編卷四〈虢國夫人〉,寫一段男女情好,是因男主人翁同情虢國夫人, 題詩紀念而發生的韻事: 56 同註 55,頁 265-266。 57 同註 55,頁 266。 58 同註 55,頁 266。 59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60。
唐季祿山之亂,六軍不發,貴妃縊於佛寺,三國夫人亦皆沒於亂軍。 至宋元祐間,洛陽張生因赴隴西省親,道出馬嵬古驛,憑弔遺跡,大 書一律於壁曰:『金屋香消豔色空,可憐羞對上陽東。當年鳳舄徒懷 恨,此日金車不再逢。虢國蛾眉悲曉月,太真羅襪冷西風。只餘行客 題詩處,賺得幽魂淚點紅。』60 虢國夫人之魂靈感念,遂有憐才暱就之意。 三編卷一〈春雲〉,寫一書生畢應霖有文才,一狐化老叟考作菊花詩, 畢吟西施菊曰:「不共五湖遊,偏逢三徑秋。露凝歸浣洗,煙籠捧心愁。吳 苑香何在,莊園豔獨留。近來添傲骨,無復舞腰柔。」又詠楊妃菊曰:「忽 訪陶彭澤,因慚李謫仙。亭中原 酒,籬畔且偷眠。月映殘妝懶,風回睡態 偏。倘逢新雨露,絕似浴溫泉。」詩成,叟大悅,遽起以掌撲畢肩曰:「真 吾家快婿也。」61 三編卷三〈楊秋娥〉,寫一入泮書生朱燮拾獲一首有晉唐樂府之風的〈蓮 房〉詩,以詩結緣,才子才女配成佳偶,後「青青子衿猶口傳而心艷之」的 書院型故事,是很典型的兼具慕才與慕色的青少年故事。詩文元素成為這篇 故事很重要的關鍵,但是此故事的新意,在於將慕色的角色集中在男子身 上,朱燮上演兩次離魂記和楊秋娥結合,極寫其癡。故事由分分合合之中辯 證婚姻與愛情的關係,評論者仍不免對「男性魂奔」有所焦慮的說: 外史氏曰:媼之慈,女之孝,丁之多情,均可以傳。惟媼強主婚姻, 竟不於所生是問;丁為人媒妁,乃至於其類售欺;而朱(燮)以一線 紅絲背棄鄉井,竟不念厥父母,似不可訓。不知其舅既通儒,自謂藻 衡一世,勢必許劉而不許朱。向非媼之大力,丁之委蛇,與朱之鍾情 過甚,此事何可易幾?但惜翁媼不偕臨,朱固不辭為相如,女亦何辜 而為文君?瓜李之嫌,又誰能為之解也?不亦冤哉!62 60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69。 61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07-308。 6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67。
這段評論對情/禮的辯證與解套,超過故事中人的欣羨,文/評之間分別扮 演兩種敘說的角色,以母慈、女孝、多情拉出價值的次序問題,所謂「鍾情 過甚」,正是強大的愛情動力之衝擊感。 (b) 君無詩腸,難成佳偶 「詩」作為情感的聯繫,有時也是一種負面意義的因子,《螢窗異草》 三編卷二〈詩妖〉,李生以炫才為樂,實則鄙俗不堪,詩妖所化身之麗女, 適可滿足其虛榮,故不可自拔,幾乎喪命。詩妖熟諳士子心理,誘惑他說: 「君無詩腸,但有妾在,杜老誠不能及,溫、李尚不足道也。萬勿輕 泄,泄則不祥。」李亦姑頷之。晨起,旋失女之所在,李猶似信複疑。 及有所觸,將欲揮毫,恍惚中如女在側。吟成則句新語雋,非復吳下 阿蒙,自視亦覺刮目。63 後來在同儕和家人協助下,揭發此一醜陋詩妖,李生在驚悚中醒悟: 李視之,則故巨角劖牙,形狀醜惡,即謂己高出杜上之怪也。大駭, 與妻俱僕,家人力救之。有頃始蘇,猶嘔血數升,病極危殆。延醫投 以參苓,半載始愈。然有時一觴一詠,又依然向之覆瓿物矣。李遂抱 恨終身,絕口不言一杜字。64 外史氏評論道:「東施效顰,竟掩西子,非筆下有神,腕底有鬼,將必不能 如是。但女以才色惑人,庸免斥之為妖。不然,得一日之名,烏用享期頤之 壽?達者具曠世之識,當不以危言相聳動也。」65 可見詩的存在,才華的迷 思,是士人的另一個夢靨。 63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42-343。 64 同註63,頁 343-344。 65 同註63,頁 344。
(c) 詩意的時空感知與調和功能 此外,《螢窗異草》初編卷一〈翠衣國〉、初編卷二〈珊珊〉、初編卷三 〈落花島〉同屬海外島嶼的記述,這些篇章的共同點是,主角對異地景致皆 十分讚嘆;劉燕萍將此文歸類於「桃花源型仙鄉」小說,66 整篇故事都充滿 了詩的意象,詩情畫境的空間書寫成為小說人物的情感全景,這種詩性的生 命經驗,又將詩文化為感知的深層意識。 二編卷二〈暢生〉是一位書生,暢生棄道而歸儒,能文章。母親仙逝, 哀傷過度也死了,而自己卻不知道,至陰山,方知已死,欲省視母親,卻被 接引至仙界。西王母囑其任考官,自人仙鬼狐中考選職役,考試當中有許多 五七言詩明各人心志,完成任務後,母亦往生富貴家,暢生重返人世,昔於 仙界所拔擢者,視其為業師,常至其家中探訪。人間有才者至他界擔任考選 官,從人仙鬼狐所作之五七言古詩,明其心志,以品行為選拔的重點,似乎 是抑制遇仙-豔遇型故事的另類思考。外史氏對這故事極力表彰理學與文藝 的調和: 人世主司端藉天上,不謂天上藻鑒有時亦取諸人間也。蓋其孝足動天, 學足型世,原與玉清諸仙卿無異。因而修文院濟濟多士,反覺頭腦冬 烘矣。惟是材衡玉尺,既崇實而黜華;忽焉花鎖棘闈,不揀金而拾翠。 朱衣有眼,董雙成甯落孫山;彤管無靈,李易安終居康了。載賡柏舟 之句,婺耀龍頭;群染柳汁之衣,仙接風翅。宜乎,傳來衣缽,不在 蕊珠宮中,一經晶題,感倍芙蓉鏡下已。至於理學文藝,久矣殊途, 其能以風云月露之篇,竟闡道德仁義之蘊者,正寥寥不堪數計也。67 陳國軍認為詩文小說的詩詞,是一個完整精密的語言生命體,詩詞為一種高 度濃縮的言情述志,這種小說是由一連串詩詞,勾勒男女兩性心理流變的過 程,人物性格與敘事節奏,都在邏輯運用之下,聚焦到小說作品叢簇狀態的 66 劉燕萍 (2006),頁 226-228。 67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176。
詩詞之上。68 然而,抒情詩的美典具有雅文化特有的內向性特質,相對而言 眼光比較是居高臨下的,充滿著自賞性的、耐久性的品味體會;而敘述美典 是一種有對象性的外向美典,傾向受眾藝文的眼光,較為平視的,無不想盡 辦法回應世俗比較匆忙的節奏,其情趣有一定的隨眾性。69 不同美學的張力在《螢窗異草》的詩文小說中可謂融合得另有新意,「詩 文」闌入故事的頻率和分布雖然仍聚焦男女兩性心理流變的過程,但由於平 視的戲謔嘲諷眼光,「詩文」變得可以是展現誘惑,心有靈犀的共感交流, 乃至於演出傳統魂奔的性別對換,或是與古人交、作文字交的靈肉合一,這 是站在一種雅文化的高度來看情感的高度、深度以及恆常性。然而,當「詩 文」變成炫燿的工具時,醜惡的〈詩妖〉就將「才/色惑人」等同起來,每 一次的吟詩,就在一次的解構詩才與詩興,直至最後「抱恨終身,絕口不言 一杜字」,嘲諷詩才,正是嘲諷言情述志的生命情懷,其視線則賦予讀者一 個平視的眼光。而以一種詩的空間意象,隱喻生命的意象,或是強調理學與 文藝的調和狀態,從審美內蘊的變化考察,詩文具有「世情/艷情」之外的 廣泛而多重的結撰意義。 (2) 以情關導癡─由癡昧到靈明? 蒲松齡《聊齋志異》的男性有許多「癡生」、「狂生」,陳葆文歸納蒲松 齡定義「癡」乃「著重於其為一天生的、來自於內在的執著特質,因此癡性 之人,其行事取捨,多順其本我而為,鮮少或根本不考慮社會價值或超我標 準;也因此,其行為狀態出於直覺,率性為之。」70 明清小說審美取向以及 個體生命間的文化設計,如果加入兩性情誼的因素,傳奇故事「癡」之書寫 則又引發更多面向的性格美學與結構意義。「癡」做為文化特性、人格特質 的表徵,是一種非常純淨的人格審美,《螢窗異草》在「癡」的面向上往往 賦予新意: 68 同註 54,頁 8-9。 69 高友工曾分析抒情美典與敘述美典具有內向美典(introversive,centripetal)與外向美典 (extroversive,centrifugal)的特質,前者體現個人此時此地的心境,是創造者的內在經驗; 後者務求體現一個可以為人共知共感的外在世界。本人此處借用其觀點,並參以雅俗文化 在敘述、抒情的作用,提出此種分梳。詳參:高友工 (1998),頁 4。 70 陳葆文 (2005),頁 161。
首先,「癡」有一種「肉身啟蒙」的況味,初編卷一〈癡婿〉是一個貌 美性慧的女性,許配一大姓之子,他是癡人,不知人事,女與之嬉遊,循循 善誘,使婿復靈明,積漸能通,教之讀書辨字,女孿生二子,翁姑敬之。在 這故事中,女子以遊戲、同理其童心,而慢慢以兩性之身體接觸為啟蒙關鍵, 故事類似《聊齋誌異》的〈小翠〉。〈癡婿〉的故事如此鋪敘:「其新婚之夕, 種種可發人噱,而竟變化於其妻,琴瑟反以綦調,又非如《聊齋》之小翠, 能以術易其夫者。」(頁29)外史氏於篇末卻以充滿憐憫的心,認為女主角 是「忍恥含酸」來予以啟蒙的: 瞽者無相,則將倀倀乎奚之?人至於雌雄罔辨,癡已甚矣;非有女以 相之,又何能脫凡胎而成仙骨耶!然女之於此,其柔腸不知幾千百 轉,始肯忍恥含酸,強為此態。否則金閨女兒,其孰無面目若是哉? 余既鑒女之心,益憐女所遇之不幸。71 所以這故事的「癡」是一種蒙昧的狀態,女子幫助癡丈夫恢復「靈明」的方 式,是一種肉身啟蒙的方式,終至完成社會化(生子、讀書)的過程,因此, 「癡」是一種社會的對立面,有待被開啟的未完成狀態。但是這一故事的啟 蒙者與被啟蒙者是擺在不一樣的天秤之下的,女性早熟而男性不成熟,所以 女子「忍恥含酸」的,柔腸百轉的面對一個「不知人事」的憨丈夫,這故事 的「癡」以肉體的羞恥感為界。 其次,「癡」又是一種「專注」的特質。同樣是以夫婦之倫作為啟蒙關 鍵的故事,三編卷一〈挑繡〉卻無所謂「羞恥」的問題,而是雙方都要面對 「去癡」的歷程。男主角鄒大任是一個牝牡不識的書呆子,除時藝文字外無 所曉。夏日,朋友因其癡,慫恿他去充滿鬼魅的山寺讀書,女鬼多方挑逗都 不為所動,後來「生方篝燈展卷,復聞笑語紛然曰:『予等送癡婦來伴癡郎, 幸勿再勞璧謝。』」鄒生卻拒絕說:「予正讀書,欲究君臣之道,夫婦之義尚 未暇及。學不躐等,汝曹可仍將婦去。」 71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31。
故事用一「癡鬼」挑繡的「夫婦之義」,來成全其「君臣之道」。他們相 處五年之後,挑繡忽然以「夙緣已滿」求去,並告訴鄒大任離開的原因,說: 「妾非人,實鬼也。生前以癡故,見棄於人,鬱鬱以死。賴諸姊妹以術授予, 漸覺聰穎,而癡情猶未盡絕,因以冥數與君配合。今將轉輪往生富貴家,望 君勿以妾為念。」72 外史氏在評論這故事時,特別鎖定「癡」這議題: 癡者天全以其癡,絕無所欲也。故雖豔質當前,淫妖觸目,而彼無見 無聞。具此質地,可以仙,可以佛,並可以聖賢,所全不亦大哉!乃 自燕朋失志,導以情關,後遂不能複癡。如此之友,最能壞人心術, 切宜遠之。在人以為救癡之藥石,予以為禍生之疚疢,良不可不辨。 73 隨園老人也說: 刻畫癡狀筆筆如生,而一管寫二癡人,尤擅絕技,吾每望而畏之。74 這故事的「癡」是作者深深眷愛的特質,尤其是做為社會化的男女二人,都 是在「癡」的狀態下,面對現實生活的困境。挑繡摶土器變賣持家,她對鄒 大任款款相待,其真心不泯,卻又沒有佔有慾,兩位評者除了對「癡」的寫 作方式非常賞愛之外,「外史氏」其實點出「癡」有一種專注的特質,是「可 以仙,可以佛,並可以聖賢」的超越力量。 而「癡」的另一項特點是「憨而媚」的陰柔與原始性。二編卷三〈癡狐〉, 癡狐是吳公的寵妾,性憨而善媚,故有此號,但作者接著在介紹性的文字又 說:「實非狐也」,以妾為狐的開場,頗類宋懋澄「以稗為妾」的另類類比。 故事內容描寫吳公與女結識經過,以及女入吳家後與吳公相處之溫柔體貼。 72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293-294。 73 同註 72,頁 294。 74 同註 72,頁294。
這篇故事外史氏對「癡」有其獨特解釋: 狐而媚則有之,媚而癡吾未見也。媚而癡,則必不癡;癡而媚,則極 其媚。古今來愚忠愚孝,人未必不以為癡,媚亦何獨不然?苟從肝鬲 中流出,而惟恐不適其意,不悅其心,是即癡矣。況正色以閑之,捐 軀以殉之,豈止媚者能之乎?但以人而被以狐之名,人則不堪。以如 是之人,而加以狐之號,狐亦與有榮施矣。狐乎!狐乎!爾亦能蚩蚩 如是乎?75 顯然這裡的「癡」近乎女性的溫柔體貼、無私的愛,是一種女性特質的「媚」, 文評結尾的呼喚語,情詞迫切的高舉她「正色」、「捐軀」的「榮施」,其實 是回應「性憨」的一股傻勁,一股近乎原始的、陰柔的氣性。 在《螢窗異草》的「癡」,具有近似今日娛樂消費習性的表現,是一種 不計成果的認同行動力。三編卷四〈盧京〉寫的是戲癡與情癡的故事,盧京 為一倡優,妙令絕色,名噪一時,某孝廉追隨左右。當中有一段頗為接近今 日之「追星族」或謂「粉絲」(Fance)的描寫: 孝廉綦貧,囊空如洗,不能出纏頭費,惟於演劇處所,攜百錢日往一 遊,駕言觀場,實則意有所為也。京師名園數十處,每以班名揭於市。 孝廉偵之,得其所在,輒竭杖頭物,奔赴恐後,雖遠弗辭。至則息慮 凝神,木坐於場側,盧出則翹首以觀,盧入則曲肱以臥。且於其來也, 若睹名畫,注目弗移;其去也,若送飛鴻,神往不已。場上一盳,孝 廉亦為之一盳;場上一笑,孝廉亦為之一笑。雖諸伶紛遝盈場,而精 神有所專主。耳之所聞,非盧若無聞也;目之所見,非盧若無見也。 或問所演何劇,則答曰:『予烏能知?』於是戲癡之名,同鄉人咸傳 為笑柄。76 75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211。 76 清.長白浩歌子著,陳果標點 (2005),頁 426-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