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辛吉曾說,制定美國外交政策的過程就是在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間尋求平 衡的過程(Kissinger,1994a:118)。理想主義是一種對價值觀的堅持,現實主 義則是對國家利益的追求,價值與利益未必都是一致的,當理想與現實衝突時,
如何讓價值與利益趨於穩定的平衡狀態,確實需要高度的智慧。儘管季辛吉認為 美國具有無可匹敵的美德和實力。美國對其實力,以及目標的崇高性深具信心,
因而有意在世界各地為其價值作戰(Kissinger,1994b:809)。卡特總統也曾指 出,一個國家的對外政策,不應背離其國內政治所依循的道德標準(Carter,1994:
141)。但美國的道德標準或美國價值是否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代而不 惑?恐怕並不盡然,當不同國家間的不同價值體系產生矛盾或衝突時,國家利益 更常是國家政策決定的依歸。
公民投票制度是落實直接民權或國民主權理論的一種方式,它是民主價值的 體現,也是美國價值的一部份,但台灣在施行此一符合「美國價值」的制度時,
可能涉及美國利益,因此美國對此極表關切。無疑的,若非價值與利益衝突,對 於一個極力邁向美國價值的國家,美國為何遲疑對其喝采或鼓勵?所以,本節將 從美國價值與美國利益談起。
第一項 美國價值
一九九○年八月布希總統曾在國情諮文中提出「世界新秩序」(New World Order)的構想,其實質的內涵包括(Freeman, 1991:195∼209):
第一、美國是世界的領導者。
第二、在美國領導下,藉由聯合國與其他國際機構和地區組織,建立新的 集體安全體系和夥伴關係。
第三、在世界確立西方價值觀,擴展自由市場經濟。
第四、將中國納入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
第五、防止區域衝突,必要時不惜動用武力以維護美國在海外利益。
在布希總統的構想中,區域安全或世界集體安全與西方價值密不可分,西方 價值就美國的觀點來說,其實就是美國價值的委婉語,為了維護此一美國價值,
美國將在必要時動用武力以確保此項美國利益。易言之,捍衛美國價值是符合美 國利益的。然而美國價值是什麼呢?其實就是人權、自由與民主等觀念(Bush and Scowcroft, 1998:362∼364)。一九四七年杜魯門總統在國會兩院特別會議上發表 一篇重要的演說,強調美國和蘇聯的鬥爭不是基於國家的現實利益,而是兩種不 同生活方式的選擇,此一演說日後被稱為「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une),他
指出51:
在當前世界歷史的關頭,幾乎每一個國家都面臨著兩種生活方式的選 擇……,一種生活方式建立在多數的意志基礎上,其特徵是自由體制,代議政 府、自由選舉、保障個人自由、言論與信仰自由。第二種生活方式卻是以少數 人的意志加在多數人為基礎。它依恃的是恐怖和壓制。控制著新聞和廣播、指 定的選舉、並且壓制人身自由。
杜魯門主義其實就是在宣告民主自由體系的制度和價值觀與共產獨裁體制 的對立性。杜魯門主義的信仰者將民主界定是一種「鬥爭的信仰」,他們認為保 衛民主自由和鬥爭,必須在美國精英與民眾中,建立美國制度與價值觀絕對優越 的信念,才能確保美國在與共產獨裁長期的對抗中,不致於失去牢固的道德基 礎,進而喪失國內的支持(Schlesinger, 1948:45)。杜魯門在著名的「NSC-68 號文件」之冷戰宣言中甚至倡言,要讓美國強大,不但在進行國家的生活時要重 申價值信念,而且也要發展美國的政治與經濟力量。美國開國先賢的理論是,以 美國作為全體人類自由的燈塔(NSC-68, 1950:241)。
不論美國開國先賢是否想過「要讓美國作為全體人類自由的燈塔」,也無需 提醒美國曾在門羅主義下實施的「鎖國政策」是否也算美國開國先賢的理論之 一,事實上,美國經由二十世紀初期的兩次世界大戰,取得了世界超強的領導地 位,在介入國際紛爭或進行全球戰略佈署時,推廣或維護民主自由等美國價值,
當然就成為美國政府自我合理化的基礎。而美國價值的認知也隨著全球化的浪 潮,散佈全世界。
一九九五年美國國會通過第五十三號決議案(H. Con. Res. 53)要求柯林頓 政府應批准台灣的李登輝總統赴美訪問,其中所陳述的理由之一就直指,台灣是 新興民主的典範,享有新聞、選舉自由,民主穩定、人權受保障。同時,台灣在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所舉行的選舉(指台灣省省長暨北、高兩直轄市市長選舉)自 由而公平,美國應支持台灣人民追求民主的願望52。台灣實施民主制度,十餘年 來憲法的變遷,使中央政府體制從接近內閣制傾斜到類似美式總統制的架構,不 折不扣的向美國價值靠攏。不消說台灣在美、中、台三角關係中,尚有戰略小三 角的價值,即就台灣實施民主憲政的成效而言,高舉民主大纛的美國如不能確保 台海的和平與台灣的安全,避免台灣被中國赤化,不但不能獲得美國內部理想主 義者或保守派的諒解,也無從化解日、韓等西太平洋盟邦的疑慮,更將使美軍的 全球部署喪失說服力。因此,美國必須堅持「和平解決台灣問題」,一則避免美
51 Public papers of the Presid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Harry S. Truman, 1947.(Washington D.C.: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3)。
52 參考<http://thomas.loc.gov/cgi-bin/query/c?c104:../temp/~c/04IhGgu2>
國捲入戰爭,再則藉以確保美國介入國際事務的道德性與合理性不受質疑。
縱觀美國數十年來國家戰略的主要綱目,始終堅守「民主政治的推動」此一
「德目」。一九九三年老布希總統就曾指出,美國的目標,就是要努力為這個世 界建立新的秩序,各國政府要對內實行民主、寬容和經濟自由的政策,對外則承 諾以和平解決不可避免的爭端,不威脅使用武力,並運用自己的道德和物質資 源,促進民主與和平(理查德、恩哈思,2000:1∼12)。柯林頓總統的「參與與 擴展戰略」中,也認為應通過保護、鞏固和擴大民主自由市場的社會群體,並擴 展民主架構,以增強美國的安全(宮少朋等,1999:86)。小布希總統的時代更 強調,在全球範圍內擴大民主國家陣營,才是促進美國全球戰略利益的最佳途徑
(蘇格,2001:1)。
從以上的論述可知,美國價值就是指民主的生活方式與制度,以及由民主的 多元價值概念所引申的對於人權之尊重與保障。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由自由主 義或理想主義者所發展出的「民主和平論」中的主要觀點,就指出:第一、現代 化的民主國家之間很少相互(或從不)開戰;第二、轉型中的民主化國家發生戰 爭的可能性較大;第三、民主國家不可避免與非民主國家之間發生戰爭(楊立明,
2000:19)。現代化的民主國家,民主文化若已植基或深化,則必能尊重多元價 值,包容個別差異,而透過協商的機制尋求解決衝突的途徑,特別是國家最高意 思的決定,是由多數人共同參與而作成決策,且擁有決策權力者尚需接受制度化 的監督,因此它犯錯的機會遠低於寡頭獨裁的決策模式。所以,現代化的民主國 家之間不易發生非理性的武裝軍事衝突;轉型中的民主化國家,可能因轉型未竟 全功,而造成新舊勢力間的鬥爭,甚或造成對民主的反動,形成新的強人,並以 民主之名行威權獨裁之實;至若民主國家與非民主國家之間,因意識型態或文化 觀點的差異,很難形成真正的盟友。美、中在柯林頓總統時間成為「建設性的戰 略夥伴關係」,二○○一年美國國務卿鮑爾便提醒,中國不再是戰略夥伴,且不 可避免的將成為美國的敵人,中國是競爭者和潛在的區域敵手(rival)53。美、
中關係起起落落,其主要原因恐怕都與民主與非民主之間的歧異有關。
台灣在解嚴以後,社會力迸放,民主多元的價值觀經多年的積蘊,一旦開放 如濤濤江水急奔大海而不可遏止,而執政當局亦能審時度勢,及時回應民之所 欲,主動導引這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民主浪潮,在民主的河道,平穩的流向民主價 值的出海口。台灣這幾年來的努力,不但成為「新興民主的典範」,更證明了擁 有五千年悠久歷史文化的中國人,也能穩健的實施民主體制與人權保障制度。台 灣能,中國為什麼不能?
53 Remarks to the National Newspaper Association“, March 23, 2001.
<http://www.ait.org.tw/ait/BG/bg0104e.htm>
公民投票制度是落實國民主權理論,彌補代議制度缺失,更是彰顯民主價值 的重要制度之一,不但先進民主國家多有類似制度,即使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 的新興民主國家亦多有實施公民投票制度的經驗。美國雖未有全國性公民投票制 度,但在州或州以下層次的公民投票,幾乎全國各州都有此一制度(Zimmerman, 1986:38),公民投票不但是美國價值,更是普世價值,台灣擬實施此一制度,
美國應無反對之理。加拿大魁北克省,曾於一九八○年及一九九七年二度舉行是 否獨立的公民投票,民主的加拿大以尊重、包容的民主方式贏得了魁北克民眾多 數的歸心。中國大陸對台灣擬施行此一制度,忌之如洪水猛獸,除嚴詞抨擊外,
並以武力威脅,更運用影響力要求美、日、歐盟等世界各民主國家表達反對或不 支持的立場。台灣擬制定與實施公民投票制度,顯然已經不是價值問題,而是關 乎相關國家的利益問題了。
第二項 美國利益
根據二○○一年美國國防報告書的報告,美國國防部將美國國家利益區分為 攸關生存的利益、重要利益及人道性質的利益等三種(林文程,2001:69)。攸
根據二○○一年美國國防報告書的報告,美國國防部將美國國家利益區分為 攸關生存的利益、重要利益及人道性質的利益等三種(林文程,2001:69)。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