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二三事

世 界 種 族 何 其 多，語 言 種 類 之 龐 雜 亦 不 遑 多 讓。譯 者 試 圖 透 過 翻 譯 在 兩 套 語 言 系 統 中 尋 找 轉 換 的 機 際，溝 通 的 平 台。而 翻 譯 則 須 要 透 過 語 言 進 行 文 化 的 互 動。語 言 是 文 化 系 統 中 的 一 個 重 要 的 符 號 系 統 。 它 是 一 個 成 長 的 系 統，不 斷 地 影 響 社 會 的 思 想 和 行 為。就 符 號 的 角 度 論 之 ， 全 然 對 等 的 翻 譯 是 不 存 在 的 。 ｀I love you＇ 等 同 「 我 愛 你 」 嗎 ？ 聲 音 不 同 ， 形 象 不 同 ， 帶 給 聽 者 、 讀 者 的 感 官 效 果 其 實 都 不 盡 相 同 。 但 是 ， 相 類 似 的 生 活 體 驗 ， 基 因 裡 的 共 同 記 憶 卻 又 使 以 溝 通 為 目 的 的 翻 譯 成 為 可 能 。 那 麼 兒 童 語 言 和 兒 童 文 學 呢 ？ 筆 者 認 同 的 觀 念 是 ， 語 言 是 符 號 ， 是 載 體 ， 文 學 、 思 想 若 有 原 型 ， 承 載 於 不 同 的 容 器 中，便 能 呈 現 多 樣 風 華。安 徒 生 的 文 字 曾 遭 當 代 文 人 批 評 為 粗 俗 不 入 流 ， 到 了 現 代 ， 粗 俗 成 了 質 樸 ， 成 了 中 下 階 層 最 佳 的 代 言 聲 音 。 這 樣 的 語 言 風 格 ， 經 過 不 同 譯 者 個 人 風 格 的 詮 釋 ， 詩 性 的 、 口 說 的 、 演 奏 的 、 遊 戲 性 的 特 色 一 一 以 中 文 方 塊 字 的 形 式 呈 現 ， 而 有 了 多 樣 的 風 貌。筆 者 認 為 最 有 趣 也 是 值 得 研 究 的 就 是 這 中 間 的 轉 換 過 程，以 及 最 後 本 於 同 源 卻 各 自 擁 有 藝 術 價 值 的 獨 立 成 品 。

翻 譯 因 為 有 了 主 觀 價 值 判 斷 的 變 因 介 入，譯 者 所 使 用 的 翻 譯 策 略 也 就 各 家 巧 妙 不 同。從 十 九 世 紀 末 二 十 世 紀 初 以 來，中 國 知 識 份 子 對 於 現 代 性 的 想 像 始 終 離 不 開 文 字 的 反 思 ， 對 他 們 來 說 ， 中 國 的 「 現 代 化 」 乃 是 繫 於 「 新 文 化 」， 而 「 新 文 化 」 一 定 要 有 「 新 書 寫 」。「 新 書 寫 」 可 以 說 是 一 種 促 進 中 國 「 演 化 」 的 「 科 技 」(writing as a technology evolution)。吳 敬 恒 說 過，「 漢 字 不 廢，中 國 必 亡 」。¹⁰⁵魯 迅 、 瞿 秋 白 等 直 譯 派 人 士 採 取「 寧 信 而 不 順 」，「 必 要 時 甚 至 可 以 硬 譯 」的 翻 譯 態 度，

105 同上註，頁 57-100。

認 為 翻 譯 的「 信 」在 於 保 存「 原 來 的 精 悍 的 語 氣 」，「 翻 譯 的 重 要 作 用

相 較 於 成 人 文 學 ， 兒 童 文 學 的 翻 譯 者 擁 有 更 大 的 翻 譯 空 間 。 兒 童 也 許 是 被 保 護 者 ， 也 許 是 被 教 育 者 ， 也 許 是 被 期 待 者 ， 兒 童 角 色 的 定 位 左 右 了 兒 童 文 學 譯 者 的 翻 譯 態 度。蔡 尚 志 曾 指 出，兒 童 文 學 與 一 般 成 人 文 學 明 顯 的 不 同 點 在 於 兒 童 文 學 有「 不 得 不 如 此 的『 特 殊 限 制 』。

兒 童 文 學 所 以 會 受 到 『 特 殊 的 限 制 』， 主 要 是 因 為 它 服 務 的 對 象 － 兒 童 而 引 發 的。兒 童 不 像 成 人，他 們 的 經 驗、思 想、能 力、性 格、心 智 、 情 操 都 尚 未 發 展 成 熟，所 以 兒 童 文 學 … … 必 須 考 慮 到 兒 童 的 接 受 及 適 應 問 題 。 」¹¹⁰那 麼 ， 兒 童 文 學 的 翻 譯 是 否 也 有 其 『 特 殊 限 制 』 呢 ？ 賴 慈 芸 以 其 改 寫 趙 元 任 翻 譯 之《 阿 麗 思 漫 遊 奇 境 記 》的 經 驗 ， 探 討 兒 童 文 學 翻 譯 原 則 的 『 特 殊 限 制 』。 賴 慈 芸 歸 納 出 四 項 原 則 ： 為 模 仿 兒 童 口 語，字 數 宜 多 不 宜 少；再 者，為 了 保 有 兒 童 文 學 特 有 之「 遊 戲 性 」，

翻 譯 單 位 宜 大 不 宜 小 ； 另 外 ， 為 保 持 兒 童 讀 者 對 語 言 本 身 的 好 奇 ， 宜 刻 意 保 留 語 言 的 多 樣 性 ； 最 後 ， 不 同 於 成 人 文 學 以 視 覺 刺 激 為 主 ， 兒 童 文 學 作 品 必 須 注 意 聲 音 的 效 果 ， 以 因 應 朗 讀 的 需 求 。 她 並 指 出 ， 追 求「 整 體 效 果 」要 比「 忠 於 原 文 」重 要 多 了。既 然 要 追 求「 整 體 效 果 」，

兒 童 文 學 譯 者 「 再 創 造 」 性 質 的 「 改 譯 」 也 就 更 為 合 理 了 。

筆 者 使 用 「 改 譯 」 一 詞 ， 是 為 了 和 「 改 寫 」 有 所 區 分 。 鄭 雪 玫 認 為「 改 寫 」改 動 原 著 的 幅 度「 較 大 」¹¹¹， 但 是 ，「 翻 譯 」、「 重 述 」、「 改 寫 」 的 界 線 ， 其 實 很 難 有 可 以 量 化 的 評 斷 依 據 。 鄭 雪 玫 所 謂 「 較 大 」 是 站 在 哪 一 個 標 準 上 去 比 較 的 呢 ？ 野 渡 也 說：為 求 適 應 讀 者，將 一 篇 作 品 做 了 不 少 部 分 的「 手 術 」，即 為「 改 寫 」。多 少 的 比 例 叫 做「 不 少 」？

兒 童 文 學 翻 譯 自 由 心 證 的 狀 態 使 得 文 本 翻 譯 分 類 和 評 判 的 標 準 一 直 難 以 建 立 。 野 渡 對 於 文 本 翻 譯 分 類 的 標 準 有 詳 盡 的 看 法 ， 他 認 為 ：

110 蔡尚志，《兒童故事原理研究》（嘉義市：百誠出版，1988 年），頁 17。

111 鄭雪玫計劃主持，《1945~1992 年台灣地區外國兒童讀物文學類作品中譯本調查研究》，洪文 瓊協同主持（台北市：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1993 年），頁 39。

童 話 的 重 述 者 也 喜 歡 臨 時 補 寫 一 些 似 屬 原 作 者 忽 略，而 可 增 趣 味 的 片 段。… … 重 述 者 為 了 場 面 熱 鬧，會 在 童 話 中 加 些 人 物 和 小 事 情，以 延 緩 進 至 高 潮 的 時 間。… … 有 些 重 述 者 不 願 小 讀 者 讀 血 淋 淋 的 故 事，… … 也 有 顧 慮 小 讀 者 無 意 間 感 染 犯 罪 習 癖 ， 而 變 動 細 節 的 。 … … 充 溢 民 族 和 地 域 色 彩 的 ， 不 改 動，讀 者 將 無 從 接 受。就 其 故 事、結 構、主 題 另 寫，改 得 好 ， 儼 然 一 篇 創 作 。 這 不 能 算 重 述 。 … … 為 求 適 應 讀 者 ， 將 一 篇 作 品 做 了 不 少 部 分 的 「 手 術 」， 即 為 「 改 寫 」。 … … 摘 縮 、 翻 譯 （ 包 括 從 文 言 譯 為 語 體 ）， 如 果 相 當 忠 實 ， 無 前 文 所 述 的 重 述 或 改 寫 的 一 項 或 數 項 ， 就 不 是 重 述 、 改 寫 。¹¹²

而 蔡 尚 志 曾 提 出 四 個 需 要 改 寫 作 品 的 原 因 ： 適 應 兒 童 閱 讀 能 力 、 由 於 經 濟 的 需 要 、 增 強 故 事 的 價 值 、 改 革 錯 誤 的 思 想 。¹¹³如 果 以 野 渡 和 蔡 尚 志 的 標 準 審 視 筆 者 分 析 的 目 標 文 本，其 實 五 個 版 本 都 是 忠 實 度 很 高 的 文 學 翻 譯。舉 例 來 說，在 這 五 版 安 徒 生 童 話 故 事 全 譯 本 中，〈 打 火 匣 〉裡 的 士 兵 一 刀 砍 下 巫 婆 的 腦 袋，並 未 有 譯 者 補 上 士 兵 殘 忍 或 是 巫 婆 罪 有 應 得 等 道 德 性 添 譯 ；〈 小 克 勞 斯 和 大 克 勞 斯 〉 中 巧 取 錢 財 的 手 段，大 克 勞 斯 一 斧 頭 砍 在 他 以 為 的 小 克 勞 斯 頭 上，小 克 勞 斯 甚 至 利 用 老 祖 母 的 屍 體 去 騙 錢，還 誘 邀 另 一 位 老 人 代 替 他 喪 失 一 條 性 命，故 事 結 尾 更 計 騙 大 克 勞 斯 跳 河 身 亡，一 連 串 借 刀 殺 人，奪 取 不 義 之 財 的 行 徑 ， 若 站 在 教 育 兒 童 的 立 場 ， 這 些 情 節 是 否 不 適 合 兒 童 閱 讀 ， 其 實 已 經 是 另 一 個 成 人 選 擇 的 議 題。然 而，筆 者 收 集 之 全 譯 本 都 能 忠 實 而

112 野渡，〈童話的重述與改寫〉，《國語日報》1989 年 11 月 9 日，三版。（此段轉引自李畹琪〈王 爾德童話中譯本隱含之翻譯觀與兒童文學觀〉，台東師範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年，頁80）

113 同註 112，頁 212-16。

且 完 整 呈 現 上 述 的 橋 段 ， 所 以 ， 五 個 版 本 都 不 算 在 改 寫 的 範 圍 之 內 。 因 譯 者 個 人 風 格 相 異 而 有 出 入 的 譯 文 ， 筆 者 以 改 譯 稱 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