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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難違》故事的開場,是由李金池與女服務生靜子在滿州咖啡 館的對話開始,「從夾雜在咖啡館樓下擴音機流瀉出來的樂聲中,依稀 可以聽到這對男女的對話(頁 1)。」咖啡廳是三〇年代臺灣最時尚的 休閒場所,經常透過擴音設備將蓄音機和廣播的內容傳遞給客人,並借 此吸引往來行人。都會中產階級,像小說提到的男性留學生、生意人、

商社社員或政府雇員,都是咖啡館的主要客源,家境好的年輕女性也常 結伴同行,打扮時尚的女服務生因為職業關係得以近用最新穎的傳播科 技。咖啡廳不只盛行在臺北都會,住民較多的街廓也常見。例如,昭和 八年九月《臺灣新民報》報導(1934 年 9 月 27 日,頁 5),以「都市 盛行的喫茶店已流行到鄉村」為標題,介紹嘉義東石郡朴子街咖啡店開 張的消息。因此,雖然根據呂紹理考據,從日人與臺人擁有收音機的數 目來論證,在日治時代能收聽廣播的是少數菁英階級。但透過咖啡廳這 類文化中介場所,加上殖民政府刻意設置的廣播點如公園、公所、學 校、集會點等,接觸廣播的人遠比登錄的收音機人口來得高。

回應本文一開始對於「誰用廣播」、「在何處使用」、「如何使用 及其影響」的提問,廣播等當時的新興傳播科技並非家家戶戶都能擁 有,除了在臺日人之外,臺灣人之間能在家裡擁有收音機的人並不多,

因此收聽廣播是民族與階級的象徵。不過,以咖啡廳、舞廳、料理亭等 社交場所在都會區廣受歡迎的情況,能出入這些場合的人們,包括消費 客人與服務人員,都有機會近用廣播。因此收聽廣播也形成現代與封 建、都市與鄉村、教育程度高低、以及新舊生活型態之間的區辨。中產 階級以上的男性比女性更有機會近用廣播內容,該時代女性因行動仍多

受限制,能在公共場合接觸廣播的機會也有限。至於廣播的影響,除了 上小節提及對現代生活韻律的形塑,廣播也以較間接的方式,透過媒體 匯流將資訊傳遞給人們。如媒體實踐取向學者所強調(Bausinger, 1984;

Bräuchler & Postill, 2010),日常生活中人們不可能只使用單一科技,

總是多種媒體交織使用,資訊交匯形成複雜的網絡,因此廣播與其他媒 體的相互關係也是本文關懷的重點。

《命運難違》的女主角陳鳳鶯是萬華名門之女,原本媒人穿梭於陳 家與李家欲促成她與李金池的婚事,但後來因李堅持自由戀愛而不了了 之。鳳鶯的登場是由妹妹鳳嬌興奮地拿著報紙,分享新館電影院將上映 影片【七之海】的消息(林煇焜,1933/邱振瑞譯,1998,頁 33)。

故事中有好幾個片段,藉由陳鳳鶯與父親陳太山的對話,透露出報紙在 日常生活中的必要性。例如陳太山對友人提及,家裡訂了兩份報紙,主 要是因為女兒們非常愛看報上的連載小說,但新聞上有太多外來語令他 困惑(頁 85-88)。當某日報上頭條刊載了他們熟識的人就任滿州國特 使,成為政府的國賓,陳太山隨即把報紙拿給女兒,鳳鶯也評論了時任 滿州國總務長官駒井德三的背景生平,令其父訝異且佩服(頁 300-301)。另外,李金池的學長玉生在獨處時看報紙的描寫也很生動:

像是突然憶及似的,隨即攤開當天未閱的晚報,從第一版 開始瀏覽起來。一如往常,關於齋藤內閣的報導佔滿頭版的版 面,他只挑標題看,沒去細讀內容。玉生想到齋藤由一名縣府 的工友,榮登日本大首相的寶座,不由得感到自己大學畢業,

但前途黯淡(頁146-147)。

上述的描寫凸顯了報紙在當時已是日常資訊的來源,成為生活中討 論的焦點,除了是社交議論的核心,也是個人理解、想像社會的來源,

並據此形塑自身與群體的認同。報業也是臺灣最早成熟的大眾媒體產

業。在臺日人山下秀實 1896 年創立《臺灣民報》,兩年後為總督府收 編,轉型為臺灣官方報紙《臺灣日日新報》,1905 年發行漢文版為期 五年。據臺灣總督府 1924 年的調查,《臺灣日日新報》約有 18,970 份 發行量,而由於報紙常在圖書館、醫院候診室、公所、車站等地張貼,

估計臺灣人讀者數目應遠超過報紙一半的發行量。因而在報紙廣告欄中 半數是臺灣人所刊載的商業廣告,這跟設立學校,識 率普及有高度相 關(孫秀蕙、陳儀芬,2009)。1932 年 1 月,在臺灣總督府對媒體的 嚴格統治下,標榜是「臺灣人唯一言論機關」的《臺灣新民報》被許可 為日刊報紙,宣告要繼續替臺灣的讀者大眾發聲。加上跨海來臺販售的

《大阪朝日新聞》、《大阪每日新聞》等內地報紙,三〇年代的報業競 爭激烈,搶奪已經成形的讀者大眾市場。推估到了三〇年代後半,臺灣 人的日刊報紙讀者數已超過百萬人(李承機,2005,頁 269)。

與西方的發展相似,廣播新聞在日本與臺灣發展之初,只是由播報 員念出報紙上的消息。各地放送局自開播之始即有新聞廣播時段,除了

《臺灣日日新報》所提供的新聞,後來也增加熊本放送局轉播的日本內 地全國新聞,將其速記後重新編輯為適合臺灣的內容,有時也播報《大 阪朝日》、《大阪每日》臨時提供的內容。播音員需聽取內地的電波、

將其速記並重新編輯,並在幾分鐘之內就報導出去。臺中、臺南各地也 會播報當地報社如《臺灣新聞社》、《臺南新報》等提供的素材。在三

〇年代初期,臺北放送局維持一天兩次的新聞播報,直到戰爭開始,一 方面為了幫助民眾了解時局,並為了利用廣播宣傳,才開始增加新聞播 報,以及臺語、客語等語言的內容(日本放送協會放送文化研究所,

1998,頁 25)。

就日本廣播史而言,首度播放廣告的實驗,是在臺灣進行。當時臺 灣許多的廣播節目仰賴內地電台的轉播。然而透過中波傳送的轉播訊

號,其接收狀況上並不穩定,特別在夏天因大氣電波干擾幾乎無法收 聽。在這種狀況下聽眾不可能增加。為此臺灣放送協會提出了邀請內地 藝人來臺製作娛樂節目,並以廣告作為其經費來源之策略。在 1932 年 6 月 15 日起進行六個月的實驗,作法是在晚間八點半黃金時段利用受 歡迎的娛樂型節目開始及結束時念出贊助廠商的名 ,規劃提供廣告的 節目種類包括新書雜誌內容概述、出入船舶介紹、唱片視聽、料理菜 單、化妝品提供的娛樂節目等。由於節目大受歡迎,不但聽眾增加,廣 告成效也很不錯,森永、龜甲萬、味之素等民生用品企業都是熱衷的廣 告主。

其實早在廣告放送試行尚在討論階段時,報業已經視廣播為勁敵。

例如《新高新報》在1931 年 6 月 11 日出刊的評論(三版)直指「廣播 是報紙的勁敵(ラヂオは新聞の勁敵)」,因為廣播能直接訴諸收聽人 的耳朵,又「能夠將諸如重要緊急新聞、預報消息,知名演講、運動、

行情以及氣象等等的消息迅速又正確地傳達給民眾,而且還能保留現場 氣氛,讓民眾享有身臨其境之感。」文中也舉美國廣播搶走報業廣播收 入的經驗為例,力主臺灣的放送局不可播放廣告。此文凸顯了當時報業 與廣播的競爭關係,甚至敵視的態度。因此廣告放送的實驗如預料中遭 到日本報業的集體反彈抵制,由報業協會向日本政府、臺灣總督府強力 遊說,加上臺灣本地報業競爭也非常激烈,反對廣告資源流向廣播,使 得廣告放送只實施半年即黯然結束(日本放送協會放送文化研究所,

1998,頁 28)。

廣播原本依賴報紙提供新聞來源,但是在突發事件中,其時效性就 脫穎而出。1935 年 4 月 21 日發生新竹臺中大地震,放送局臨時改變原 來的節目內容,全部時段用作災情報導,並且為了體恤災民,取消所有 的演藝類節目,咖啡廳也禁止播放蓄音機,以體恤災民哀傷心情(臺灣

日日新報,1935,頁 8)。與東京大地震後民眾開始重視廣播的速報功 能的經驗相似,廣播在災害傳遞訊息的運用上的時效性,讓人們更能體 認到廣播新聞即時的特性。廣播對現代生活的幫助,也逐漸獲得肯定,

如《臺灣新民報》(1932,頁 12)在 1932 年即主張聽取料應減半、並 推動日臺雙語節目播送,讓更多臺灣人能收聽廣播,以增進機會均等。

到了 1937 年,當時的左翼週報《昭和新報》(1937,頁 8)稱廣播為 社會生活的必需品,疾呼當局應以更積極的做法,包括降低費用、增進 設備,以普及廣播在臺灣農村的收聽。

有別於廣播與報紙間緊張關係,廣播與電影、唱片間的合作較為密 切。《命運難違》中提到,友人赴陳家說媒,持續聽到鄰家留聲機傳來 的爵士樂聲。李金池常光顧的咖啡館、跳舞場,即是都市中流行文化的 焦點。當李金池心情不好,朋友邀他到日新町的同聲俱樂部,七人組成 的爵士樂隊伴奏外,還有十五名蓄著齊耳短髮、穿著洋裝和臺灣裝的舞 女陪伴客人跳交際舞。在樂隊演奏的空檔時,「擴音機流洩出唱片舞 曲」(頁 466)。另外,在 1935 年 12 月 10 日出版的《臺灣婦人界》

上有一篇許章氏夫人(いのゑ)受訪在〈由妻子所見丈夫的興趣與嗜好

(奧樣が見た旦那樣の趣味と道樂)〉(頁 182)專欄刊出的文章,內 容提及先生之前愛跳舞並經營跳舞場,後來覺得這樣病人會找不到醫 生,就於兩年前轉讓他人,之後平日娛樂不外聽收音機或蓄音機。從中 也可窺知兩樣新科技在中上階層家庭中使用的情形。

三〇年代是唱片的戰國時代。1932 年,阮玲玉擔任女主角、上海 聯華影業製片印刷公司出品的默片【桃花泣血記】來臺放映,故事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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