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由本文前述的分析,吾人可將冷戰結束後的國際政治變遷及其影 響簡約為如下兩個特點:
一、 國際組織(含政府間組織與非政府組織)與其它非國家行為者數目 的增加;
二、國家必須以合作的方式才可能有效解決全球或跨國性的問題。
在這樣的認知下,部分學者遂開始研究「新中世紀體系」
(Neomedieval system)成為未來國際政治體系發展趨勢的可能性。73而 如果這樣的國際體系真的出現,那麼對於未來國際法律規範的本質和發 展將有十分深遠的影響。以下先就中世紀體系的內涵進行說明,其次則 是檢驗此體系在冷戰後國際政治中發展的可能,即「新中世紀體系」是 否在未來會取代目前由主權國家所構成的國際政治體系。最後,則是探 究該體系對國際法律規範發展的影響。
一、中世紀體系
中世紀(Middle Age)一詞則最早由 15 世紀的歷史學家Flavio Biondo 提出,以推崇和嚮往古希臘、羅馬文化為宗旨,認為當時是一個文化和 文明極為昌盛的時代。因而稱古典文化結束至其復興之前的此一時期為
「中世紀」;即意指「中間的世紀」,象徵著古典文化的中斷和人類文明
Activity,” page. 10-29. This paper was presented in University of Kentucky, can via at:
<http://www.nonprofitresearch.org/usr_doc/20631.pdf>
73 Jörg Friedrichs, “The Meaning of New Medievalism,”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Vol. 7, No. 4 (December 2001), p. 475; Bruce Cronin and Joseph Lepgold, “A New Medievalism? Conflicting International Authorities and Competing Loyaltie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aper delivered at the conference on The Changing Nature of Sovereignt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Affairs, Harvard University (April 22-23, 1995).
的停滯。74目前中世紀作為一種劃分歷史階段的名詞已為學界所普遍採 用,成為一個公認的歷史概念。而在時間的範圍上,則係指西元476 年 西羅馬帝國(Western Roman Empire)滅亡後至 17 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 命之前的這一段歐洲歷史。75
中世紀時期的基督教在西羅馬帝國末年扮演著各民族、各政治階層 間矛盾與衝突的調停者角色,具有一定程度隱定秩序的功能。而在帝國 滅亡後的混亂時期裡,基督教及其分布於各地的教會更是在一個處於無 政府狀態的歐洲大陸上承擔宛如政府的職責。就在這段西羅馬帝國崩潰 和政治混亂、戰火不斷的期間,基督教會贏得了歐洲的控制權,至西元 800 年前後,整個歐洲西部,包括不列顛(British)與西班牙(Spain)
都歸入了羅馬教廷(The Holy See)的精神統治。而教會也開始與異族首 領結合,在一連串互動與政治往來的過程中,促成了基督教國家
(Christendom)的形成。76這個「國家」(或者應稱為『國度』較為適當), 不僅僅是文化和宗教的融合,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政治的同化,基督 教會在對歐洲各城邦與封建領土施行精神統治的同時,還尋求建立一個 一統天下的教會帝國,以凌駕於一般世俗世界的統治權威之上。77在這
74 Flavio Biondo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人類歷史學家,同時也是一位考古學家。他所 著的《炫麗的義大利》(The Italia illustrata)是一本歷史性的地理學著作,書中詳盡闡
釋了羅馬帝國、查理曼帝國以及神聖羅馬帝國的興衰,將15 世紀期間歐洲的政治演變
以義大利為中心作了完整的介紹。請參考:Frantisek Graus and Geoffrey Barraclough, Eastern and Western Europe in the Middle Age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0).
75 George F. Mott, An Outline History of the Middle Ages: from the Decline of the Roman Empire through the Roman Catholic Reformation, 4th ed. ( New York: Barnes & Noble, 1950), pp.21; 74-83. 不少學者將歐洲的中世紀描繪為黑暗(dark)、無序(disorder)與 暴力充斥的(violence)時期,並將這段歷史理解為人類的災難。參考:Robert D. Kaplan,
“The Coming Anarchy,” The Atlantic Monthly, Vol. 273, No. 2 (February 1994), via at:
<http://dieoff.org/page67.htm>
76 隨著傳教工作的拓展,基督教會在社會上擁有愈來愈高的地位和影響力。由於耶穌
的丙位門徙—聖彼得(St. Peter)和保羅(Paul),都是在羅馬犧牲的,因此在羅馬繼承
兩位門徙的傳教士被尊奉為「教皇」。羅馬教皇擁有的權力超過歐洲各地教會的領袖,
可以說是所有教會的領導者,也使得羅馬教會成為地位最崇高的教會。Peter R. L.
Brown, The Rise of Western Christendom: Triumph and Diversity 200-1000 A. D. (Malden, Mass.: Blackwell, 1996), p. 72-80.
77 op. cit., p. 82.
樣的背景下,當時的歐洲形成了一種以基督教及其教會會為核心的共同 體,教會透過羅馬教廷、主教區、地方教區這些嚴格的階級權力單元組 織起來,構建成一種金字塔形的宗教政治結構。一旦宗教上的教皇在與 世俗帝國皇帝的權力鬥爭中取得優勢,則教廷不僅對教會內部事務享有 控制權,就連世俗領域的事務也能對之加以干預。惟羅馬教廷刻意追求 的教會帝國,並未促成西歐政治上的統一。尤其是查理曼帝國(The Empire of Charlemagne)崩潰之後,封建領主割據一方的局面便始終僵 持著。因此,中世紀的歐洲並非一個政治統一體,也不是由幾個國家所 組成的社會,而是一個分割成幾百個乃至幾千個如公國、王爵領、主教 領和城邦共和國等政治單位的綜合體,靠著封建與不穩固的依附關係拼 湊而成。78
二、新中世紀主義與冷戰後的國際政治體系
新中世紀主義(new medievalism)一詞,最早係由現實主義學者 Arnold Wolfers提出。他認為在該主義之下的國際政治將是朝向一種複雜 的結構發展,國內政治與外交政策間的界限變得難以區分;國家與人民 將再次面臨中世紀時期歐洲政治那種忠誠多重與權力重疊的現象。79在
78 由於當時社會秩序混亂,人民的生活多半處於不安狀態,因而產生一種保護制度—
強者對願意服從與追隨的人給予保護。這種制度當時漫延了整個歐洲,歷史學家稱此
種社會型態為「封建社會」。組成封建社會的主要成員是生活在窮苦中的平民與佃農,
他們為富有的領主(dominus)工作。這些領士當中有些是軍隊的將領或騎士,擁有自 己的城堡和領土,並享有國王授與的部分統治權力。在封建社會中,忠心及服從是很 重要的兩個原則。佃農只要對領主發誓,表示自己的忠貞,就能獲得領主土地的賜予。
而領主的土地或是權力來自於國王,所以領主或是騎士同樣必須向國王表示效忠。這 種透過賞封建立起來的效忠與服從關係便是維繫歐洲中世紀社會秩序的封建制度。參 考:霍華斯(Sarah Howarth)著,《透視中世紀》(The Middle Age)陳豐書譯,(台北:
正傳出版社,1993 年),頁 4-18。中世紀後期,龐大而複雜的基督教國家開始走向下 坡。一方面教會勢力受到削弱。另一方面,部分封建領主在與其他領主或是教會的權 力鬥爭中脫穎而出,成為區域性的政治代表和權力中心,並開始建立專制極權性質的 政府,這些新的政治單元就是近代民族國家的雛形。其中比較重要的幾個如:法國、
英國、和西班牙。到了15 世紀末,歐洲大陸基本上已變成一個由不同國家所組成的世
界,而不再是一個名義上一統天下的基督教國家。
79 Arnold Wolfers, Discord and Collaboration: Essays o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62), pp. 241-242.
Wolfers之後,新中世紀主義的討論沈寂了相當一段時間,直到 1977 年 英國學者Hedley Bull才在其書中對此概念重新給予關注。80
依據Bull的看法,新中世紀主義是一個性質上屬於現代世俗的、類 似於中世紀歐洲基督教國家那樣的世界政治組合形式,係一種權力交錯 重疊和效忠對象多元的政治體系。81不過,Jörg Friedrichs對於Bull的觀點 提出質疑,他認為該定義將中世紀時期的政治情勢描述成極度不隱定的 狀態,以致和事實不盡相符。就客觀的歷史事實而論,中世紀的社會政 治儘管是處於一種分散化的狀態,卻受到當時羅馬帝國與基督教教會兩 股勢力的制衡。因此,Friedrichs認為對於中世紀的描述宜修正為:係一 種權力交錯重疊和效忠對象多元,並且被兩股彼此競爭與抗衡的普世性 權威所約束在一起的政治體系。82
為了探究國際政治體系是否有朝向上述「中世紀主義」發展的傾向 或趨勢,Bull 在其書中提出了五個判準:
(1) 國家的區域整合情況;
(2) 國家的崩解現象;
(3) 非官方性質(private)的國際暴力(international violence)事件趨 於頻繁;
(4) 跨國性質的各類組織勃興;
(5) 世界的科技整合密度。
透過上開五個判準的檢驗,Bull做出結論表示,雖然客觀上有某些 傾向,但卻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一個新的中世紀政治體系將會形成。無 論是超國家形式的地區一體化、獲得自治及自主權利的分離主義者還是 從事國際暴力行為的各種非官方活動,它們在多數情況下依舊是國家體
80 Bull, The Anarchical society, op. cit. 而Bull之後,國際關係學界對於「新中世紀」的 討論仍然是付之闕如。一直到冷戰結束後,才開始有學者陸續對此概念予以研究,例 如:Pirre Hassner 和Alain Minc。參考:Friedrichs, “The Meaning of New Medievalism,”
op. cit.: 476; Kaplan, “The Coming Anarchy,” op. cit.
81 Bull, The Anarchical society, op. cit., p. 254.
82 Friedrichs, “The Meaning of New Medievalism,” op. cit, p. 482.
系的捍衛者,並在思想上受到傳統國際政治體系理論的束縛。83
惟盱衡當前國際政治體系結構內部浮現的諸多新問題和國際政治環 境的種種變化,吾人有必要對Bull 關於新中世紀形成的可能性觀點予以 重新審視。而檢驗的判準,同樣是依據Bull 本人所提出的五個標準。現 個別敘明如下:
(一)國家的區域整合情況
冷戰後越來越多的區域整合事例,特別是經濟事務方面,在歐洲及 其他地區出現;其中歐盟(European Union)的整合更象徵著一個動態 多層次體系(dynamic multi-layer system)的形成。在該體系中,固有的 國家主權正逐漸地被浸蝕。84各國之所以如此熱衷整合之途,其原因雖 以經濟為主,但亦有政治考量。就經濟面向而言,區域貿易協定的簽署 可以刺激貿易擴張,有助於區域國家經濟水準的提升;其次,整合行動 有助於擴大市場腹地與生產要素的效率安排,達到規模經濟;第三,參
冷戰後越來越多的區域整合事例,特別是經濟事務方面,在歐洲及 其他地區出現;其中歐盟(European Union)的整合更象徵著一個動態 多層次體系(dynamic multi-layer system)的形成。在該體系中,固有的 國家主權正逐漸地被浸蝕。84各國之所以如此熱衷整合之途,其原因雖 以經濟為主,但亦有政治考量。就經濟面向而言,區域貿易協定的簽署 可以刺激貿易擴張,有助於區域國家經濟水準的提升;其次,整合行動 有助於擴大市場腹地與生產要素的效率安排,達到規模經濟;第三,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