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 2013 年底正式開始推動的「一帶一路」可說是近年來最重 要的國際政治經濟事件之一,其可能帶來的影響也是文獻中爭論的焦 點。本文分析「一帶一路」在第一個五年的進展與影響,包括中國對 各國的投資額度、投資項目、投資爭議,以及重要的政治經濟影響,
並且發現:第一,中國在「一帶一路」的投資金額以「能源開發」為 大宗,占總投資金額的 38%,接著才是中國所特別強調的「交通運輸」
基礎建設,占總投資金額 26%;第二,在 103 個「一帶一路」參與國 家之中,迄今已經有 36 個國家與中國出現了投資爭議,這些爭議項目 約占「一帶一路」總投資金額 6,500 億美元的 10%;第三,在「一帶一 路」的可能影響上,本文發現,中國與各國在「一帶一路」上的合 作,在第一個五年的期間,雖然在個別國家有著不同的影響,但整體 而言,並未顯著拉近合作國家與中國之間的共同外交政策利益、並未 顯著使合作國家的民主退化,且除了在那些接受中國的資金占本身 GDP 比重太大的少數幾個國家之外,也並未顯著使合作國家陷入債務 陷阱。整體來說,至少在第一個五年的期間,「一帶一路」並未對參
與的各國在這三面向上帶來顯著的系統性負面影響。
雖然本文有著上述的發現,但基於本文幾個主要研究限制,本文 認為,若要對中國的「一帶一路」所帶來的影響下定論,我們還需要 更長的時間與更多的觀察。第一,本文討論的是「一帶一路」的推動 與各個主要指標之間「系統性」的「關聯性」,然而「關聯性」並不 是「因果關係」,而「系統性」沒有顯著影響也不代表在某些特定的 國家中就沒有「個案特殊性」的影響。若要確認「一帶一路」對於參 與國家的影響,則更詳細的研究設計或者是針對個別國家的詳細個案 研究仍然是必要的。第二,中國對這些國家的投資或是其他政治上或 經濟上的交往,並不限於以「一帶一路」為名義的項目,因此本文難 以排除中國對這些國家其他非以「一帶一路」為名所進行的投資或是 其他政治經濟交流的影響,唯有排除這些其他的影響因素,才能實際 確認「一帶一路」本身所帶來的真正的因果關係。第三,值得注意地 是,本文所使用的資料,例如自由之家所計算的各國自由程度變化,
或者是世界銀行所記載的各國負債數量變化等等,都是所謂的由「西 方民主國家」所公布的數據,如果這些由「西方民主國家」所公布的 數據顯示中國「一帶一路」並未明顯帶來這些爭議性負面影響,那麼 重新以一個更為客觀的方式來評估中國「一帶一路」的影響可能是有 必要的。當然,「一帶一路」推動至今僅僅只有五年的時間,絕大部 分「一帶一路」的相關建設仍然還在進行之中,「一帶一路」可能帶 來的影響也仍在發展之中,要客觀評估「一帶一路」對參與各國在這 些現象上的影響,還需要更長遠的一段時間來觀察。
除了上述的研究限制之外,本文認為關於中國的「一帶一路」至 少還有三點仍在發展之中的可能爭議,值得在未來持續關注。第一個 是關於出現爭議的項目是否會影響到後續中國與該國的「一帶一路」
合作。在本文的探討中,由於出現爭議項目的國家數目並不多(103 國 之中的 36 國),而且除了那些只有一個「一帶一路」投資項目,而該 單一項目就出現投資爭議的少數國家(捷克、喬治亞、千里達及托巴
哥和查德)之外,所有其他出現爭議項目的國家,在爭議項目出現之 後,普遍都還有許多其他的「一帶一路」項目在順利推動中,因此本 文並未對於爭議項目對後續合作的影響多做討論。例如以爭議金額數 目最大(俄國)、爭議金額占「一帶一路」總投資額比例最大(委內 瑞拉),以及爭議金額占該國 GDP 比例最大(獅子山)的三個國家為 例(請見表 4),這三國在爭議項目出現之後,都仍然還有其他新增的
「一帶一路」項目在順利進行之中。此外,近年來最常被媒體報導出 來在大選期間「一帶一路」建設被喊停的馬來西亞和斯里蘭卡,這兩 國在大選過後,也都恢復了與中國在「一帶一路」上的合作,這些都 是爭議項目對後續合作不太有影響的例子。基於這些原因和案例,因 此本文就不對爭議項目和其可能影響多所著墨,這個議題待未來累積 更多資料之後可再作探討。
第二個是關於中國對某些國家「口頭承諾太多、但實際投入太 少」的爭議是否影響到「一帶一路」推動前景的問題。從「一帶一 路」開始推動以來,陸續有報導指出,中國常常對各國作出將大力投 入資金的承諾,但後續都沒有實際做到,33但由於本文僅探究中國有實 際投入資金的部分,因此對於中國僅作出口頭承諾但並未實際投入資 金的項目及其影響,就無法從本文的資料分析中看出,這個議題亦有 待後續的研究來探討。
第三個是關於「一帶一路」長期潛在影響的問題。本文發現,
「一帶一路」最主要的投資標的是以「能源開發」為大宗,這顯示了
「一帶一路」的真正目標之一很可能是中國要確保經濟持續發展所需
相關報導請見陳竫詒,〈中國的一帶一路會不會默默死掉?〉,《天下雜 誌》,第 667 期,2019 年 2 月 25 日,《天下雜誌》,<https://www.cw.com.
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94124>;林育立,〈中國投資支票未兌現 一 帶一路在中東歐遇瓶頸〉,《中央社》,2019 年 4 月 25 日,<https://www.
cna.com.tw/news/firstnews/201904250230.aspx>。
的能源供應,並布建有利於中國與外國貿易的運輸與通訊基礎建設。
因此,即使目前的資料顯示,中國迄今並未明顯藉由「一帶一路」的 推動來改變國際政治格局,但長期而言,隨著中國的實力繼續增長、
中國與「一帶一路」合作國家的貿易額和投資額繼續提高,中國的經 濟影響力是否將因此而轉換成為政治影響力,仍然是值得在未來的研 究中持續關切的議題。
本文的發現所帶來的另外一個警訊是,在美國與其他先進工業化 民主國家因國內問題而失去對外提供世界性公共財的興趣時,整個開 發中世界所呈現的情形是民主愈來愈退化、而債務問題也愈來愈嚴 重。在此同時,中國與東協國家擁有充沛的人口及快速的經濟發展,
中國透過「一帶一路」來領導世界的能力與意願也逐漸成形,而其他 主要大國為了因應「一帶一路」所推出的宏觀區域政策也不斷出臺,34
例如印度在 2014 年 6 月提出「季風計畫」(Project Mausam),計畫打造以印 度為中心、跨印度洋沿岸的國家為成員的經貿整合;美國、日本和澳洲在 2019 年 11 月推出「藍點網絡」(Blue Dot Network)計畫,欲整合全球各地 優質的基礎建設項目;此外,東協、歐盟、伊朗、俄國、南韓和土耳其等區 域組織或區域大國,也都在近年紛紛提出區域性的大型交通基礎建設計畫。
這些計畫的資訊請見鄭子健,〈印度「季風計劃」 與「一帶一路」抗衡或 銜接?〉,《香港 01》,2016 年 5 月 5 日,<https://www.hk01.com/%E4%
B8%AD%E5%9C%8B/19124/%E5%8D%B0%E5%BA%A6-%E5%AD%A3%
E9%A2%A8%E8%A8%88%E5%8A%83-%E8%88%87-%E4%B8%80%E5%
B8%B6%E4%B8%80%E8%B7%AF-%E6%8A%97%E8%A1%A1%E6%88%
96%E9%8A%9C%E6%8E%A5>;李言,〈美日澳推出「藍點」對抗中共
「一帶一路」〉,《大紀元》,2019 年 11 月 23 日,<http://www.epochtimes.
com/b5/19/11/22/n11674792.htm>;Jonathan E. Hillman & Matthew P.
Goodman, “Asia’s Competing Visions,” Global Economics Monthly, Vol.
6, No. 9, September 2017, pp. 1-2;Reconnecting Asia, “Competing Visions,”
December 30, 2019 (Accessed), Center for Strategic & International Studies,
<https://reconnectingasi a.csis.org/analysis/competing-visions/>。
也使得中國在 2019 年 4 月所舉辦的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 壇」之中宣布將對於「一帶一路」作出戰術上的調整。35這個各國與中 國競爭的新世界格局在未來將會如何影響「一帶一路」的推動或是
「一帶一路」對各國帶來的可能衝擊,相信會是未來在研究「一帶一 路」時所必須考量的重要問題。
(收件:2019 年 9 月 5 日;修正:2020 年 1 月 6 日;採用:2020 年 4 月 6 日)
Jane Perlez,〈中國重塑調整「一帶一路」,回應外界批評〉,《紐約時報 中文網》,2019 年 4 月 26 日,<https://cn.nytimes.com/business/20190426/
china-belt-and-road-infrastructure/zh-h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