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西方人對晚清宜蘭住民的描述及其價值
本節介紹晚清到訪宜蘭的西方人,對於宜蘭住民的描述及其價值。西 方人普遍對於漢人有偏向負面的觀感,尤其是外觀及衛生習慣,明顯帶有偏 見。西方人對臺灣原住民的興趣,明顯高於漢人,所以留下較多記載。另 外,西方人也記錄了對清政府觀察及與官員的互動。本節區分兩個小節:漢 人及清政府與官員;原住民(包括總述、再分別介紹噶瑪蘭人及泰雅人)來 加以介紹。
一、對宜蘭漢人及清政府與官員的描述
(一)對漢人的描述
西方人針對宜蘭漢人的描述不多,在比較漢人與原住民時,或談到彼此 關係時,可看到西方人對漢人的觀察。例如,1888年德國植物學家Warburg 藉由馬偕對漢人與噶瑪蘭人採取不同的傳教方式,加以比較。他說:對漢 人,馬偕藉由孔子的教誨來傳教,例如反對迷信和偶像崇拜,透過孔子名言 以證明只有透過信仰基督教才產生效用。馬偕掛起孔子名言,並附上圖片,
「因為漢人的書寫,是要透過眼睛來思考」。對於相對單純的噶瑪蘭人,透 過推論而不是證明來傳教,是藉由接近他們的道德思想來傳教。104
在談到漢人與噶瑪蘭人的關係,大多是描述漢人迫害噶瑪蘭人,西方人 也表達同情。如1869年譚鐸描述「不講道理而無法無天的漢人,不放過任
103 Mackay, Mackay’s Diaries, pp. 854–855.
104 Warburg, “Ueber seine Reisen in Formosa. ”
何壓迫他們的機會。」並說他到訪前不久,有一個平埔族去世,他遺下的寡 婦及3個小孩被漢人搶走土地並被趕出家裡。又說一位平埔頭目原有土地、
牛群,生活舒適,幾年前漢人攻擊他的村庄並搶走牛隻,為了保護他的兒子 而殺死一個漢人,最後他和村民只得避居山裡。105
漢人與生番(泰雅族)的互動,不總是懼怕逃避。1865年史溫侯試圖 向漢人購買生番「人」頭。蘇澳漢人問他,如果賣給他整隻「動物」,願意 付多少錢,他們可以為他捕一「隻」,任由他處置。漢人也提議可賣番女給 史溫侯,要價50元,即11.5英鎊。106馬偕則詳細記錄1890年宜蘭地方政府 處斬生番的過程,包括劊子手、生番被綁出的情形、生番被逮捕過程等等。
並敘述有十幾個漢人帶來刀子本來想分些死者的肉,但是執行行刑的軍官加 以制止。107從這樣的描述,也顯示,西方人認為當時漢人基本上並不把所謂
「生番」當人看。
另外,1858年史溫侯、1868年Schetelig先後記述漢人對西方人的事 物,如手錶、測量、照相的高度好奇。1081891年馬偕記錄了養鴨人家如何 照料鴨蛋的孵化。109
(二)對清政府及官員的描述
西方人也從側面觀察了晚清清政府的變化,及重大事件對宜蘭產生的 微妙影響。如1876年Teignmouth在蘇澳目睹修築中的蘇花路,並對開山撫 番政策的前景不樂觀。他認為清政府那幾年為“殖民”東海岸而努力,但是 看不出擁有當地的原住民有意願讓出。他指出清政府在蘇澳灣上方山谷建 設防禦要塞,給築路的軍隊駐守,但是就在他抵達前一天,有個漢人在要 塞視力可及範圍內,被生番獵首。政府則再度警告勿販賣武器、彈藥給生
105 Taintor, “The aborigines of northern Formosa”, pp. 58–59.
106 史溫侯,〈福爾摩沙記行附錄〉,頁57。
107 Mackay, Mackay’s Diaries, pp. 753–754;馬偕,《福爾摩沙紀事》,頁266。
108 Swinhoe,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 157;Friedel, “Berich über Arnold Schetelig’s Reise in Formosa”, p. 387.
109 Mackay, Mackay’s Diaries, p. 799.
番。1101888年,到訪叭哩沙和南方澳的Warburg,瞭解當地住民和生番間的 敵對關係後,認為「漢人在臺灣試圖建造環繞全島的道路,在這裡已經失 敗。」111
1878年10月英國宣教師甘為霖,原計劃搭乘官方的戎克船去花蓮,卻 臨時被官員阻止登船。原因是蘇澳南方生番十分不穩定。112時間點正是花蓮 爆發「加禮宛事件」的善後期間,所以甘為霖無法如願成行。113
1885年5月底清法戰爭期間,馬偕描述如何在兩軍對峙下,越過防線再 由暖暖越嶺赴宜蘭。114抵宜蘭後,官員難得地派員護送他,先前馬偕多次往 返北宜間均未有過這樣的待遇。115顯示清法戰爭期間,宜蘭對外交通受到不 小影響,以及官員小心翼翼地處理外國人。
西方人也描述了與宜蘭官員的互動,主要是相互拜會,清朝官員多半 會饋贈禮物,主要是雞鴨或牛肉等食物。例如1875年英國領事H.J. Allen與 馬偕同往宜蘭,領事遞上名片給宜蘭廳通判,旋有信差送來雞鴨等禮物。之 後,在蘇澳,駐軍軍官主動邀請他們到衙門裡寒喧休息。116馬偕似乎和陳輝
(陳輝煌)有特別的友誼,馬偕的日記最早在1886年10月記載在宜蘭城受 邀與陳輝共進晚餐。馬偕描述陳輝是義軍(volunteer)的將領,是個相當粗 獷、皮膚黝黑、好本性的人。並說他曾英勇與生番戰鬥,手下有500個平埔 族手下。117記載雖是片段,但是可作為對陳輝的生平的補充。
110 Shore, The Flight of the Lapwing, pp.171–209.
111 Warburg,“Ueber seine Reisen in Formosa.”
112 Campbell, Sketches from Formosa,p.151.
113 參見吳贊誠,《吳光祿使閩奏稿選錄》(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231 種,1966年),頁19–32。
114 Mackay, From Far Formosa,pp.196–199.
115 Mackay, Mackay’s Diaries, pp. 436–437.
116 Mackay, Mackay’s Diaries,p.164–165.馬偕於日記多次記載這樣的互動,包括1890年接受宜蘭縣 知縣沈繼曾饋贈牛肉,同書p.753;1893年與宜蘭城某統領,p.938;另外1889年、1891年、
1893年都曾接受叭哩沙駐軍軍官贈送食物,pp.696,802,939.
117 Mackay,Mackay’s Diaries,pp. 504, 545.
二、對宜蘭原住民族的描述
對於原住民,西方人採用漢人「熟番」及「生番」的分類。將熟番 直譯為Siek–hwan或Shuh–fan,再解釋他們是「cooked or ripe foreigner」
(成熟的外人)、「domesticated savage」(已開化野蠻人),或「partially civilised people」(半文明的人)。118也有稱之Pepo(平埔),是行為介於 漢人和生番之間的人。119對於生番,則直譯為Chin–hwan,再解釋為「raw foreigner」(生的外人)或稱之Sang fan(山番),行文多稱其為savage(野 蠻人)。120馬偕基本上採上述分類,較特別的是,以「平埔番」專稱噶瑪蘭 人;「熟番」專稱西部平埔族。121就清代宜蘭來說,基本上熟番或平埔番即 噶瑪蘭人,生番即泰雅人。
或許是出於對原住民文化的喜愛或是獵奇的心態,西方人對原住民的記 載較多,以下分別討論西方人對噶瑪蘭人及泰雅人的記載。
(一)對噶瑪蘭人的記載
噶瑪蘭人於晚清宜蘭的情形,漢文資料缺如,從1850年代以後西方人 的記述,即使是浮光略影的記載,對於我們對當時噶瑪蘭人的瞭解,都顯得 珍貴。而西方人的描述,較諸漢文方志的記載,更注意到細節及周遭環境的 介紹,使我們更能清楚當時噶瑪蘭人的情形。
西方人有多人到訪蘇澳,對南方澳平埔族的記載頗多。根據這些記載,
我們知道直到1890年代,住在海邊,尤其南方澳一帶的平埔族仍擅長操舟 航海、捕魚營生,也以耕牛種稻,能製鹽、嗜好抽煙,居住在簡陋的小茅屋 等等,也採集到他們的傳說及語彙、歌舞儀式。122
118 Swinhoe,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 154;Swinhoe, Notes on the Ethnology of Formosa, p. 10;Blakeney, On the Coasts of Cathay and Cipango forty years ago, p. 81.
119 Taintor, “The aborigines of northern Formosa”, p. 59.
120 Swinhoe, “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 154.
121 Mackay, From Far Formosa, pp. 92–93.
122 住在南方澳的平埔族,應是以猴猴人主體,但是已噶瑪蘭化。李信成曾利用西方人的記載加上 其他文獻記載,探討南方澳平埔族人的來源及社會文化,參見氏著,〈清代宜蘭猴猴人遷徙與 社會文化的考察〉,頁29–85。
史溫侯簡短記載婆羅辛仔宛社,可知直到1858年噶瑪蘭人仍愛在聚落 種樹、住在高腳屋,部分人處境還差強人意。但在冬山河上游有一群污穢不 堪的噶瑪蘭人,四處遊蕩,靠救濟維生,因土地被漢人奪走後被整群趕走。
史溫侯也記述了利澤簡的噶瑪蘭住屋門口裝飾鹿、野豬頭骨,屋內牆上掛著 弓箭。123
馬偕多年數度赴宜蘭傳教,他對於噶瑪蘭人的文化記錄雖然不多,但 是他在宜蘭活動地點大多是噶瑪蘭人村社,可供我們大概瞭解當時仍存在的 噶瑪蘭人聚落,他還留下部分聚落的戶數,可作為晚清噶瑪蘭人口資料的參 考。1241889年,馬偕記錄了噶瑪蘭人有較多人在平原間展開遷徙,包括北 關的噶瑪蘭人全數遷走,在蚊仔煙埔(今員山鄉蓁巷村)有超過200位噶瑪 蘭人在新建房子,紅柴林也有超過100人在新建房子。1251887年馬偕記錄移 居叭哩沙的噶瑪蘭人「花很多時間在林間獵鹿和野豬。有些房子在前門上掛 著50個鹿頭骨及大約一樣多的野豬頭骨」,126至少直到1892年叭哩沙的噶 瑪蘭人仍保持獵鹿的習慣。127
馬偕提到,在宜蘭平原有一個社的語言與新社(今貢寮鄉)的人相同,
這兩個社也互相認親,其他社也認定他們的關係。他說據新社人所說,他們 的祖先來自中國大陸,而不是島嶼。128馬偕未指出是哪個社,不過應該就是 馬偕經常前往的「番社頭」,也就是哆囉美遠社,他們使用廣義凱達格蘭語 的哆囉美遠語。
關於噶瑪蘭人的性情及面對漢人的處境,西方人也有所著墨。噶瑪蘭人
123 Swinhoe,“Narrative of a visit to the island of Formosa.”, p. 156;Swinhoe, Notes on the Ethnology of Formosa,pp.10–11.馬偕亦記載其固有家屋地板提高於地面,有益健康,見Mackay, From Far Formosa,p. 206.馬偕也記錄了掃笏社人喜歡種樹,Mackay, Mackay’s Diaries,p.751.
124 Mackay, Mackay’s Diaries,pp.750–753.
125 Mackay, Mackay’s Diaries,p. 696.
126 Mackay, Mackay’s Diaries,p. 526.
127 Mackay, Mackay’s Diaries,p. 872.
128 馬偕,《福爾摩沙紀事》,頁90。
被描述為溫馴、安靜、愛好和平。129他們對西方事物高度好奇,女性可以自 信自在地面對外人,不會像女漢人般地躲起來。130馬偕整體描述噶瑪蘭人為
「天性單純,容易受騙,不知儲蓄,不慮將來」,使他們面對漢人競爭時居 於弱勢,他們原本36個繁榮的村落,當漢人來到積極經營後,他們就被迫 離開已墾田園,前往荒蕪叢林重新生活。但常常當他們在新開墾的地方足夠 生產微薄所需時,貪心的漢人又出現,最終又搶奪了他們的土地。噶瑪蘭人 既不識字又不懂法律,只好任由漢人擺佈。「看到這些心地單純的人,被漢 人官員、投機者和商人如此惡劣的詐欺,讓人感到極為憤怒」。不過,馬偕
「天性單純,容易受騙,不知儲蓄,不慮將來」,使他們面對漢人競爭時居 於弱勢,他們原本36個繁榮的村落,當漢人來到積極經營後,他們就被迫 離開已墾田園,前往荒蕪叢林重新生活。但常常當他們在新開墾的地方足夠 生產微薄所需時,貪心的漢人又出現,最終又搶奪了他們的土地。噶瑪蘭人 既不識字又不懂法律,只好任由漢人擺佈。「看到這些心地單純的人,被漢 人官員、投機者和商人如此惡劣的詐欺,讓人感到極為憤怒」。不過,馬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