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對一個異民族刻板化意象的形成，常與他們在社會中所處階級或身份有 關。如前節所探討的，漢代社會對胡人的種族意象並非將之一視同仁，而是普遍 流露出鄙夷的種族歧視心態。而漢人此種心態的形成，與胡人在漢代社會中的境 遇脫離不了關係。如前章所述，胡人有兩個主要來源：一為匈奴人，另一則為西 域人，他們在漢帝國內之境遇與其特殊意象的形成有密切的關係。但是匈奴人與 西域人的境遇又似乎有些不同，雖然匈奴人的組成份子中也包含不少的西域人在 內。
5-4-1 作為「降胡」的胡人
首先來看漢朝對降胡之處置，這些所謂的「降胡」，主要是以匈奴人為主。
史、漢中曾提到有關降胡的處置情況，這些在考古上也有反映，如 2001 年 4 月 在洛陽辛店所發現的一座東漢墓中，出土了一枚駝紐銅印，印文為“匈奴歸漢君 印”。墓葬形制為漢式，可見東漢時已有匈奴酋長在降漢後定居中原1，更早發 掘的上孫家寨漢墓，也出土了「漢匈奴歸義親漢長」銅印，雖然這些冠上匈奴名 號的降胡不一定是匈奴主體部落，而可能是月氏胡或盧水胡2。在漢武帝時，對 於降胡採懷柔政策，如：
《史記．平準書》：「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漢發車二萬乘迎之。
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 官不給，天子乃損膳，解乘輿駟，出御府禁藏以贍之。」3
1 洛陽市第二文物工作隊、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史與科技考古系：〈洛陽辛店東漢墓發現“匈奴 歸漢君” 銅印〉，《文物》2003 年 9 期，頁 94-95。相關研究可參考黃盛璋：〈關於博物館藏傳世 漢匈奴語官印考〉，《故宮博物院院刊》1986 年 4 期，頁 16-21、96。
2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上孫家寨漢晉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93 年），頁 317-320；任 曉燕：〈上孫家寨漢墓群族屬初探〉，《青海民族學院學報》1988 年 4 期，頁 24-27。
3 《史記．平準書》，頁 1424-1425。
5-4 胡人在漢帝國的境遇
可見在漢匈戰爭初期，武帝對來降之匈奴人頗為拉攏。而當時漢朝在漢匈戰爭中 使用胡兵、胡將之多寡，與其戰果適成正比4。但此種懷柔後來似未收到良好之 成效，胡人再度叛離的事件仍時有所聞。如漢武帝時故胡小王趙信即叛降匈奴。
後來胡人首鼠兩端，叛漢降胡之事仍不時發生，如：
《漢書．元帝紀》：「秋八月，上郡屬國降胡萬餘人亡入匈奴。」5
《漢書．馮奉世傳》：「元帝即位，……上郡屬國歸義降胡萬餘人反去。」6
作為降胡的匈奴部眾在東漢還有「故胡」與「新降」之分，前者是指漢光武 帝建武二十四年日逐王比來降的南匈奴部眾；後者是指漢章帝章和元年北匈奴優 留單于遭鮮卑斬殺後，陸續來降的北匈奴人，手塚隆義懷疑後來造成五胡之亂的 匈奴主力，應是「新降」而非「故胡」7。雖然降胡如金日磾者可被拔擢至顧命 大臣之地位，但漢朝當局給降胡侯王的待遇，卻是無子國除，甚或是夷宗滅族之 慘狀。降胡對漢朝政策之心寒，恐怕也是其最終仍叛逃歸胡之原因8。
5-4-2 作為「胡兵」的胡人
其次我們可以看到有不少胡人在投降漢之後，被漢朝軍隊收編而成為效忠漢 方之胡兵。其實早自商代起，就有利用俘虜來當兵的現象9。匈奴投降漢後，漢 朝充分發揮以夷制夷的策略10，組成了一支以胡人為主的騎兵部隊，並派官統
4 羅獨修：〈胡兵胡將對漢武帝撻伐匈奴之影響試探〉，《華岡文科學報》第 21 期（1997 年），頁 208。
5 《漢書．元帝紀》，頁 280。
6 《漢書．馮奉世傳》，頁 3295。
7 手塚隆義：〈南匈奴の「故胡」と「新降」とについて〉，《史苑》第 26 卷 1 號（1966 年），頁 1-10。
8 羅獨修：〈胡兵胡將對漢武帝撻伐匈奴之影響試探〉，頁 208。
9 郭沫若：〈論古代社會〉，收氏著：《今昔蒲劍》（上海：海燕書店，1947 年），頁 178、181。
10 邢義田：〈漢代的以夷制夷論〉，《史原》第 5 期（1974 年），頁 9-53。
先秦至兩漢胡人意象的形成與變遷
領。這些在史料上皆有反映：
《史記•樊噲列傳》：「因擊陳豨與曼丘臣軍，……破豨別將胡人王黃軍於代 南，……破豨胡騎橫谷。」11
《漢書．百官公卿表 第七上》：「長水校尉掌宣曲胡騎，又有胡騎校尉，掌池陽 胡騎，不常置。」12
《漢書．宣帝紀》：「西羌反，發三輔、中都官徒弛刑，及應目佽飛射士、羽林孤 兒、胡、越騎，……遣後將軍趙充國、彊弩將軍許延壽擊西羌。」13
《漢書．劉屈氂傳》：「太子既誅充，發兵，……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 胡騎，皆以裝會。侍郎莽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
14
《漢書．百官公卿表 上》：「長水校尉，掌長水、宣曲胡騎。又有胡騎校尉，掌 池陽胡騎，不常置。」15
《漢書．晁錯傳》：「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
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16
《漢書．霍光傳》：「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領 胡、越兵。」
「（宣帝）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
11 《史記•樊噲列傳》，頁 2657。
12 《漢書．百官公卿表 第七上》，頁 738。
13 《漢書．宣帝紀》，頁 260。
14 《漢書．劉屈氂傳》，頁 2881。
15 《漢書．百官公卿表 上》，頁 737-738。
16 《漢書．晁錯傳》，頁 2282-2283。
5-4 胡人在漢帝國的境遇
親信許、史子弟代之。」17
《漢書．趙充國傳》：「充國子又曹中郎將卬將期門佽飛，羽林孤兒，胡、越騎為 支兵。」18
《漢書．匈奴傳上》：「貳師遣屬國胡騎二千與戰，虜兵壞散。」19
《風俗通義．佚文．服妖》：「靈帝好胡服、胡帳、胡床，京師皆競為之，後董卓 擁胡兵略宮掖。」20
由史料上的記載，可以看到胡兵的確在漢朝軍隊上扮演一定比重的角色，到 了東漢時期，利用降胡守邊，以胡擊胡的現象更為明顯21。胡兵的形象在漢代畫 像石上也有反映，圖 122是一個出巡的畫面，畫面的左上方即可見一胡兵開道的 圖像。
17 《漢書．霍光傳》，頁 2948、2952-53。
18 《漢書．趙充國傳》，頁 2976。
19 《漢書．匈奴傳上》，頁 2779。
20 《風俗通義．佚文．服妖》，頁 568。
21 邢義田：〈東漢的胡兵〉，《國立政治大學學報》第 28 期（1973 年），頁 143-166。
22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1》（濟南、鄭州：山東美術出版社、河南 美術出版社，2000 年），圖 29。
先秦至兩漢胡人意象的形成與變遷 圖 1 胡兵
摘自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3》，圖 29。
除了充當漢朝士兵外，他們也經常成為護衛達官顯要的武士，這些作為武士 的胡人在畫像石畫面上經常出現（圖 2、3）23。
圖 2 胡人武士
摘自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3》，圖 4。
圖 3 胡人武士
摘自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6》，圖 183（左）；圖 198（右）
23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3》，圖 4；《中國畫像石全集 6》，圖 183、
圖 198
5-4 胡人在漢帝國的境遇
5-4-3 作為「胡奴」的胡人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面向是胡人還成為漢人社會中的隸奴。文獻上較著者為一 路隨張騫出使西域的甘父，其本身即為一胡奴。
《史記．大宛列傳》：「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
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時射禽獸給食。」24
張騫能成功自西域安返，甘父的角色不可輕忽，除了能在窮急時發揮胡人善 射的本領補充食物外，還能擔任通譯的角色。西域諸國語言與漢人異，但因匈奴 統治西域之故，西域應通行匈奴語。通匈奴語的甘父在張騫探險西域的路途上，
想必應發揮了極大的助力。
又從胡人俑在漢代墓葬中經常發現的現象來看，這些胡人俑應大部分扮演家 奴的角色，好在死者亡故後繼續在陰間服侍主人。文獻上有胡人充當養馬奴的記 載：
《風俗通義．佚文．服妖》：「光和元年，司徒長史馮巡馬生胡子，問養馬胡蒼頭，
乃姦此馬以生子。」25
案「蒼頭」係指漢代之家僕26，為著蒼巾執賤役者27，反應了胡人被當作家奴的
24 《史記．大宛列傳》，頁 3157。
25 《風俗通義．佚文．服妖》，頁 572。
26 志田不動磨，傅衣凌 譯：〈漢代蒼頭考〉，《食貨半月刊》第 4 卷第 11 期（1936 年），頁 37-41；
李解民：〈民和黔首〉，《文史》第 23 期（1985 年），頁 55-72。
27 邢義田：〈論漢代的以貌舉人〉，收 宋文薰 等編：《考古與歷史文化（下）》（台北：正中書局，
1991 年），頁 259。
先秦至兩漢胡人意象的形成與變遷
35 C.Martin Wilbur,Slavery in China During the Former Han Dynasty,New York：Russell&
Russell,1967.p.96.
5-4 胡人在漢帝國的境遇
42 C.Martin Wilbur,op.cit,p.116.
43 孫仲匯：〈五胡考釋〉，《社會科學戰線》1985 年 1 期，頁 142。
46 C.Martin Wilbur,op.cit,p.96.
47 李 淞 編著：《漢代人物雕刻藝術》（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1 年），頁 216。
48 鄭 岩：〈漢代藝術中的胡人圖像〉，《藝術史研究》第一輯（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 年），
頁 142。
49 趙 超：《雲想衣裳──中國服飾的考古文物研究》（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82。
先秦至兩漢胡人意象的形成與變遷
像資料上都有反映。
圖 4 胡人閹牛圖（河南方城城關）
摘自 李 淞 編著：《漢代人物雕刻藝術》，頁 216。
圖 5 執鍤胡人石雕
摘自 趙 超：《雲想衣裳──中國服飾的考古文物研究》，頁 82。
50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5》，圖 169。
5-4 胡人在漢帝國的境遇
圖 6 胡人門吏
摘自 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編：《中國畫像石全集 5》，圖 169。
5-4-4 作為「胡客」的胡人
在漢代的文獻中，曾提到「胡客」這樣的一個名詞。
《漢書•成帝紀》：「（元延）三年，……冬，行幸長楊宮，從胡客大校獵。」51
《東觀漢記 卷二 紀二•顯宗孝明皇帝》：「是夜，上夢見先帝、太后，夢中喜覺，
因悲不能寐。明旦上陵，百官、胡客悉會。」52
51 《漢書•成帝紀》，頁 327。
52 《東觀漢記 卷二 紀二•顯宗孝明皇帝》，頁 58。
先秦至兩漢胡人意象的形成與變遷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二十八年，北匈奴復遣使詣闕，貢馬及裘，更乞和親，
并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客與俱獻見。」53
這些「胡客」究係是何種身份？漢代史籍並無說明，胡三省曾認為所謂的「胡客」， 是「四夷朝貢之客」54。邢義田先生也指出：根據漢代文獻的記載，漢代四時祠 廟、上陵和元旦等禮儀舉行時，參加的人除了皇帝、宗室、諸侯、公卿百官、郡
這些「胡客」究係是何種身份？漢代史籍並無說明，胡三省曾認為所謂的「胡客」， 是「四夷朝貢之客」54。邢義田先生也指出：根據漢代文獻的記載，漢代四時祠 廟、上陵和元旦等禮儀舉行時，參加的人除了皇帝、宗室、諸侯、公卿百官、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