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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動的過程與結果

第五章 村上春樹的「舞」劇

第三節 舞動的過程與結果

在前一節曾提到過;即便我們都知道高度資本主義社會的手段為何,文化工 業用各式看似切合需要的商品擺放在我們眼前,提供我們消費、做選擇,在知道 真實情況下的我們為甚麼還是選擇去相信這充滿不確定的安排呢?又或者說我 們並不是相信,但也不是不得不這麼想,或許「不管多麼可疑的東西只要超越某 一點之後,單純的善惡尺度便失去效用了。因為那自然會產生獨自的獨立的幻 想。而且一旦產生幻想之後,就以純粹的商品開始產生機能。高度資本主義從所 有的漏洞挖掘出商品來。」214 對照阿多諾的說法在經濟強制性下,雖然擁有幾 千幾百種的選擇供我們選擇,但意識型態包圍著這些選擇、因而變成選擇同一種 意識型態的自由,與此奮力想跳開科層制度的所帶來一系列的安排,卻導致文化 工業為了讓大家適得其所,如同心理學分析的作法;人們在交談中對詞句的選 擇、面對他人關懷所給出的反應等等,心理學分析企圖擴及到人們的整個內心生 活,人們在心理學問答卷上的勾選把自己也分門別類了。「這種心理學證明,人 們試圖想讓自己變成一個靈敏的儀器,甚至從情感上說,也要接近於文化工業確 立起來的模型。」215無論是倫理上的爭辯、還是認知層面的溝通,人類之間連最 親密的反應都已經被物化了。因此舞台上所表演的人生事實上與真實生活沒兩 樣,不再有任何特殊的分辨,人們所能表示的至多只是如放屁一般的無謂表達。

在前幾節不斷提到的前衛藝術或是在村上春樹筆下的「我」,都帶著某種與 社會不同調的節奏與社會並存著。在《舞‧舞‧舞》裡的「我」即便接收到羊男 給出的指示訊息,在執行上面仍舊有許多衝突與困難的地方。整個社會的架構並 沒有因為「我」對自己的存在有興趣而改變,相反的「我」所做的「剷雪性」的 工作與資本主義社會緊密的連結著。那麼在社會不曾變動,舞步也不能停止、同

214 村上春樹,《舞‧舞‧舞》(下),頁 118。

215 Adorno, Theodor W and Horkheimer Max, “The Culture Industry:Enlightenment and Mass Deception ”, p.186.

時交織的紊亂中,「我」連結出來的到底是甚麼?或是這麼說,社會給予我們各 式選擇、就如同上面提到在我們要試圖脫離如同靈敏機器所表現的形象時,我們 賦予自己甚麼樣貌?

村上春樹透過羊男這個角色,清楚的帶出如果「我」不想再談起自我時,中 途會遇到「因為資料不足,無法解答。請按消除鍵」216的空白感,在羅佳錡的研 究中曾經引述曾明的著作〈「我」在哪裏?〉一文對「我」的思考,引文是黑格 爾(Hegel)在《精神現象學》有這樣的看法:「協議中表示肯定的『同意』一字,

乃是兩個二元個體的『我』自行放棄敵對個體的存在,進而達到疊體的我,此時 的我,就等於他,是完全非我的他及外在的我的他的行為。」217鍾旭的〈妥協與 反叛—論村上春樹小說中人物的兩難處境〉直接點明村上春樹就「我」這個角色 的處理態度;「村上的長篇小說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主人公『我』之外常出現一 個或多個人物,而這一個人物或多個人物常常對「我」施加各樣的影響,同時又 使人感到他或她其實是「我」的化身,代表了「我」的另一方面。」218《舞‧舞‧

舞》裡的「我」在特快車上與機械技師對高度資本主義的談話,與雪的父親牧村 拓對於自己職業的解釋,都像是為了抵抗高度資本主義社會而說出嘲諷的口吻。

但與五反田君一起享受應召女郎、開銷完全不用擔心,五反田君笑著說:「或許 你不相信,不過可以報噢,這個。制度是這樣成立的。名義上是宴會服務公司,

還給你正式的乾乾淨淨閃閃發亮的收據呢。設計複雜的就算有人查帳,也不那麼 容亦知道。而且跟女人睡覺也大大方方地成為接待費。真是厲害的世間。」219「我」

很明瞭的說了一句「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在我與非我之間「我」並沒有像黑格 爾所說的相互同意的疊和,只是任由這兩個分裂的自我不斷的交纏著。

村上春樹在《舞‧舞‧舞》一書讓「我」身邊的人不斷的死去,在夏威夷街 上被奇奇引進辦公大樓裡的房間有六具白骨,每具白骨好像都沒有留意到已經死

216 村上春樹,《舞‧舞‧舞》(上),頁 14。

217 羅佳琦,《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頁 110。另註〈「我」在哪裏?〉一文請見《世界文 學—小說裏的「我」》,吳錫德主編,台北:麥田,2002,頁 41。

218 羅佳琦,《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頁 111-112。

219 村上春樹,《舞‧舞‧舞》(上),200-201。

掉似的,都還保持著某種存在的姿態只是暫時停止動作。後來狄克諾斯被車撞死

來,好像馬上就要抓到我的腳踝了似的。但並不恐怖。不知道為甚麼,

因為每次都不是我的死。那手每次抓的都是別人的腳踝。但每次有人死 時,我的存在就好像一點一點地錯離了。為什麼噢?」

「不知道為甚麼。但死這東西經常在我身邊。而且只要一有機會,那就會 從某個縫隙忽然現身」

「那或許就是你的鑰匙吧?你透過所謂的死和世界連繫著噢,一定。」222雪 這麼說道。』

最後,「我」在夢裡問奇奇那六具白骨究竟指向著甚麼?如果這預示著「我」必 須不斷的失去,踩著比別人高明的舞步到這裡來是否意味著連結早已失去了?

『「是你自己呀。」奇奇說。「這是你的房間嘔,在這裡的全都是你自己呦。一切 的一切。」(…)「可是妳在呼喚著我。所以我為了見妳而到了海豚飯店去。而且 從此以後(…)開始發生各種事情。跟以前一樣。遇見了各種人。各種人死去了。

嘿。是妳在呼喚我的對嗎?而且是妳在引導我對嗎?」「不對。在呼喚你的是你 自己呦。我只不過是你的投影而已。透過我你自己在呼喚你,在引導你幽。你是 以自己的影法師為舞伴在跳著舞噢。我只不過是你的影子而已。」』223那麼多的 角色、各式複雜人生總和成「我」,那「我」的形象意義為何呢?做為電影明星 的五反田君,演出電影裡醫生的角色的感覺比真的醫生還更有說服力,具有令人 信服之感。但事實上五反田君並不是醫生,卻表現的比醫生更像醫生;實像和形 象正混亂著。在實際生活不斷擺盪的「我」的形象又是甚麼呢?並沒有特殊機會 能像五反田君可扮演另一個外於自己本身的角色,就這點而言形象之於「我」曾 擁有乎?

羊男說:「跳舞吧,而且要跳得高明噢,高明得讓大家都佩服。」心理學家 史托洛盧(Robert D. Stolorow)針對某些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作分析,這些病人會 著迷於鏡子反射的自我影像,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保持和安定已分崩離析的自我

222 村上春樹,《舞‧舞‧舞》(下),頁 107-108。

223 村上春樹,《舞‧舞‧舞》(下),頁 235-236。

外像。「我」卻任由外在形象啃蝕著內在的實像,老鼠曾分析著與「我」之間的 關係;「我們好像是用相同材料做出完全不同的東西似的啊。」224;「我」在得知 五反田君殺了奇奇後,這麼想著:「我是喜歡五反田君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也是我自己。五反田君是我這個存在的一部份。」225意識到不止是朋友的離去、

相反的把自己印記在其中,「你每次失去甚麼的時候,就在那上面留下甚麼別的 東西。簡直就像做記號似的。你不應該這樣做的。你應該為自己留下的東西也留 在那裡了。就因為這樣,你自己也逐漸一點一點地消磨下去了。」226年輕時的「我」

曾經想以人類的存在理由為主題,企圖寫一篇短篇小說已解釋之。最後小說沒有 寫完,「我」卻養成了一種奇妙的怪癖;就是把一切事物都得換算成數值不可。

「(…)大約八個月之間,(…)一上電車就先開始算乘客的人數,算階梯的吉數,

只要一閒下來就數脈搏。根據當時的記錄,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五日到次年四月三 日為只的期間內,我一共去上三五八節課,做愛五十四次,抽了六九二一根香煙。」

227當時的「我」認真的覺得如果能把一切都換算成數字,因而能向他人傳達出某 種東西。這麼一來或許「我」擁有某些可以傳達給他人的甚麼,就此「我」可以 真實的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這件事。換句話說,對「我」從日常生活記錄下來的 數值毫無興趣的話,「我」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舞步,是唯一的現實。不是以物易物的鞏固連自己都不確定的存在,而是讓 他人自發性的感受到「我」的存在感,「如果有甚麼不能表達的話,就好像不存 在一樣」228。黑格爾曾在說明浪漫藝術(包括從中世紀到黑格爾時代)為何有以 下論述:

外在表象再也無法表達內在生命,若要如此要求,它的工作就只是證明,

外在是一種令人不滿的存在,必須指向內在,回到心靈和情感的本質要素。但正 是基於這個原因,浪漫藝術離開外在性,而自由地獨行其道,並因此使所有物質—

224 村上春樹,《尋羊冒險記》,頁 318。

225 村上春樹,《舞‧舞‧舞》(下),頁 207。

226 村上春樹,《舞‧舞‧舞》(上),頁 118。

227 村上春樹,《聽風的歌》,頁 105。

228 村上春樹,《聽風的歌》,頁 38。

甚至花草數目、尋常家用—皆得以無障礙地進入再現之中,即使是出以自然狀態 的存在偶然性。229

「我」越過一大段時間才明白;「關於我如何總算是維持著自己的生活。但卻甚 麼地方也到不了。甚麼地方也到不了只是逐漸增長年紀。(…)關於我變得不知 道自己該追求甚麼才好。關於我對自己現在涉及的是誤把自己該做的盡可能做 好。但那卻沒有任何用處,我說。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逐漸將硬化了。好像從身體 的中心開始肉體組織一點一點地變僵硬下去了似的。我對這個感到害怕。」230即 便羊男承諾「我」會在世界的另一端連繫各種東西,就像配電盤一樣把「我」失

「我」越過一大段時間才明白;「關於我如何總算是維持著自己的生活。但卻甚 麼地方也到不了。甚麼地方也到不了只是逐漸增長年紀。(…)關於我變得不知 道自己該追求甚麼才好。關於我對自己現在涉及的是誤把自己該做的盡可能做 好。但那卻沒有任何用處,我說。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逐漸將硬化了。好像從身體 的中心開始肉體組織一點一點地變僵硬下去了似的。我對這個感到害怕。」230即 便羊男承諾「我」會在世界的另一端連繫各種東西,就像配電盤一樣把「我」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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