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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滋華斯倫敦遊的路線與階級、性別和種族的糾葛

雖然〈旅居倫敦〉給一些讀者的總體印象,也許只是都市空間的紛繁雜亂,

但內行人卻可以從中整理出華滋華斯在 1791 年二月至五月間旅居倫敦時慣常的 遊踪,所涉及的地域乃至地點,還有典型的景觀。他的行程幾乎無異於一般的遊 客,走遍了所有著名的遊樂場所和觀光勝地,如倫敦塔、聖保羅大教堂、大火紀 念柱、黑修士僑(Blackfriars Bridge)、西敏大堂(Westminster Hall,當時的國會大 樓)、西敏寺、朱里巷劇院(Drury Lane Theater)、莎文夫人臘像館(Mrs Salmon’s waxworks) 和朗尼拉花園(Ranelagh Garden) 等遊樂園。約翰斯頓提醒我們當時的 倫敦市區方圓不逾四英里,華滋華斯這位健步者只消一天光景,便可以從投宿的 希提區(the City)走到倫敦市的一端,再走往另一端,還可趕及在晚上九時回到旅 舍吃晚餐(Johnston 182),似乎才二十一歲的他當年在首都中玩得樂而忘返。不少 負面描述,大抵是日後的想法;1799 年旅歐回來後他和妹妹桃樂西(Dorothy)開 始安居於湖區,視士紳和自耕農組成的農村社會為人間天堂,在寫《序曲》時醜 化城市生活、淡化甚至否認年青時在倫敦接觸到激進思潮和聲色誘惑的興奮,委 實亦不難理解。赫弗南便認為華滋華斯在寫《序曲》的倫敦時,將十多年間多次 的倫敦行混合在一起,而且一邊改寫一邊將記憶重整(434)。

回到地理位置和「認知繪圖」的問題,1791 年華滋華斯的倫敦漫步,基本 上只有兩條路線,其一是自希提區沿著大街朝西行,經齊普賽(Cheapside)、路德 門小丘(Ludgate Hill)、小河街、河濱大道、查令十字路、官府大道(Whitehall),

一直走到西敏區,最後轉赴白金漢宮甚或橫過西敏橋到南岸的休憩園地伏克索爾 花園(Vauxhall Garden);又或者在這些大道旁的小街和不同商店場所隨意流連,

大概晚間才回到旅館用餐。自東往西走,沿途他可以目睹城中的商貿和文化活 動,見識到政經和法律的中心,也可以在小街上看到乞丐、小販和街頭藝人,甚 或在科芬園(Covent Garden)和朱里巷(Drury Lane)的茶座以及黃昏時分的皇家證 券交易所外遇上風塵女子。另一條較少採用的路線是自希提區朝北走,經過史密 斯區(Smithfield),到了馬井(Saddler’s Wells)這個市郊的拱廊式遊樂場,看小丑、

侏儒和魔術師等藝人的表演,或者繼續向北部的鄉村進發(Johnston 182-90),重 拾郊野的閒適。顯然華滋華斯從未深入東區,造訪貧民窟,也未嘗在〈旅居倫敦〉

中描述過匪徒和罪犯的世界,但他寫妓女和各式卑下的表演者,刻意誇張他們的

畸形怪異性,雖然這些群眾沒有致命的威脅性,卻總被認定會「傷風敗德」,代

表著大都會的陰暗面。華滋華斯一方面意識到這些低下層的人物粗俗不堪,一方 面又用獵奇的目光,不厭其煩地刻劃他們的畸零怪相,將他們呈現為奇特的 (exotic)的「美學客體」,這正是他倫敦書寫的曖昧特徵。

約翰斯頓說華滋華斯有關倫敦的印象,不少和女性有關(101);女性往往代 表著大都會的誘惑,如劇場裡風華絕代的明星和俏皮好動的女孩子,教他又愛又 怕。這種對道德敗壞的焦慮,在描寫劇院幕間休息時間的一段中最為明顯:一個 天真無邪、非常漂亮的小孩子,竟然被置於櫃台之上,周遭盡是「放浪的男子和 無耻的女子」,在吃喝談笑、講猥褻不堪的話(The Prelude 1805, 7.374-91)。純真 的孩子也可被理解為華滋華斯曲折的自況,一個大概是風塵女子所生的孩子(其 實當時不少女演員也當妓女〔Johnston 185〕),容或能「出污泥而不染」,但那 時候正當盛年而且自認很喜歡流連劇場的華滋華斯,難道能完全壓抑自己的慾 望,身在「放縱」的群眾當中而又超拔於其上嗎?華滋華斯倫敦漫遊所涉及的都 市意象,除了妓女、女伶和各式表演賣藝者以外,更觸及種族雜處的問題。旅居 倫敦時他常常住在希提區幽靜的旅舎,然而區中有東印度公司的會館,離東端碼 頭區也不遠,故此除了一般的歐洲商人、水手和旅客,偶爾亦可看到回教徒、黑 人、印度人等異國人種。在〈旅居倫敦〉中的一段,華滋華斯先寫在街上看到猶 太人、土耳其人和西北歐人,再寫美洲原住民,接著寫摩爾人和黃種人,最後寫 非洲黑人,強調倫敦的群眾混雜著世界上各大洲的種族;然後他馬上跳接到動物

園裡的「奇觀」,說來自各地不同氣候的野生動物和雀鳥雲集其中,再寫當時被

認為是非常新穎的全景畫(panorama),強調「現實」已經在大都會中被人虛擬瓦 解,難分是幻是真,又彷彿暗示著打破地理空間藩籬後事物繁亂的危險性。華滋 華斯描繪非西方人時,似乎隱含著薩依德(Edward Said)所說的「東方主義」曖昧 心態,時而醜化他們,視之為畸形人,時而流露出對這些新奇的審美客體充滿好 奇甚至愛戀。有關難以駕馭的雜多性和異常的形態、低俗的聲色之娛和種族混淆 帶來的威脅感,在記敘慶祝聖巴多羅買日(St. Bartholomew Day)的市集那一段裡 臻於極致。

如果用電影鏡頭來比附,常被引用寫河濱大道的一段接近蒙太奇,捕捉事物 變化的動感,製造空間的分割零碎感,而對於巴多羅買市集的描述則像搖鏡多於 特寫,較有連貫性,而所謂混亂感並不是由大特寫和跳接來經營,而是靠羅列表 演者、展覽品的諸種奇形怪狀,來渲染此中不可掌控的多樣性、混雜性和怪異性 (monstrosity),流露出對所謂「失序」的恐懼:

所有可以搬到這裡來的奇觀都齊集於此 白化病者、黥面的印地安人、侏儒 有智慧的馬和有學識的豬

吃石頭的人、吞火魔術師

巨人、腹語表演者、隱形女子 還有會說話和轉動眼珠的半身像

臘像、鐘錶、所有現代魔法製造出來的奇異工藝品 野獸、木偶戲

一切非比尋常的、離經叛道的、病態的人與物

大自然裡的怪胎,所有人類如普羅米修斯般的思想意圖 人們的呆笨、瘋狂、本事

統統混為一體 形成怪物大會

而帳篷與攤位自四面八方吐出又吸入

男人、女人、三歲的稚子、臂彎裡的小寶寶

彷彿整個市集是一個龐大的磨坊 (The Prelude 7.679-94)

這個吞吐著的巨型磨坊喻依,讓我們想起巴赫丁(Mikhail Bakhtin)所說的怪異的 身體(the grotesque body)。對巴赫丁而言,嘉年華會式的瘋狂、越軌,正好顛覆 了等級制度森嚴的社會平日的常規,讓人們能不分貴賤平等參與,怪異性正是這 種門檻狀態的特色,肉體開放與外界融合,達到一種物我高下混洧不清的共同 性,無所謂誰是表演者誰是觀眾。然而思想較保守的中年華滋華斯,卻彷彿完全

看不到節慶活動帶來的正面可能性,只說巴多羅買市集是個「地獄」,充滿「野

蠻和煉獄的喧嘩」(The Prelude 7.659-60),「不論在色彩、動態、形狀、景色還是 聲音方面,都是個怪異醜惡的夢魘」(7.660-61)。在他筆下這個帝國中心的怪物 嘉年華會依然像一個劇場,做為一位冷眼旁觀的觀眾,他只感到「徹底的混亂」

(blank confusion)(7.695)。上述引文中各種「低俗鄙陋」的奇觀,又和先前提到的 種族混雜同時帶來的好奇與不安相呼應;而「所有可以搬到這裡來的奇觀都齊集

於此」,正是大英帝國向外擴張所帶來的後果,如果否定這種人物的匯集,也等

於質疑帝國拓展的價值。頗堪玩味的是,一方面我們在作者的「旁白」裡感覺到 一個道德家超然冷漠的角度,但與此同時他的敘述卻巨細無遺地不斷展示市集中 各種奇觀,像是一個熱情的仲介,而且配合由平行句子結構造成明快的節奏感,

讓讀者感受到這個特定的節慶時空實際上活力澎湃,彷彿描述者也深深受到這些 奇觀所吸引,在否定和批判以外,似乎尚有一種美學的沈溺,暗示出一種複雜曖 昧的心理。如果說耽樂其中是青年華滋華斯的真實經驗紀錄,而抽離批判式的角 度則是一八零零年代重整記憶時才加諸其上的,恐怕也有過度簡化之嫌,或者這 種矛盾的心理一直存在著,只是愛與憎的程度隨著他的心路歷程起著不同的微妙 變化而已。瓦拉考威茨在〈城市觀察位置〉(urban spectatorship)一文中說維多利 亞時期研究倫敦低下層的作家學者,一方面採取抽離的中產階級超然視點,同時 卻又深受「他者」的誘惑,意欲深入了解卑下鄙俗的民眾,甚至有時會自願沈浸 於他們的文化中、扮作他們的一分子,或者心靈上有所契入,這是一種同時涉及 權力、恐懼與慾望的矛盾心理結構(Walkowitz 20)。華滋華斯寫巴多羅買市集,

雖然最終強調所見的是個「不可駕馭的景象」(an unmanageable sight),但也許或 多或少已經預示了這種複雜的情意結。

在有關現代城市的論述裡,有兩組矛盾的修辭形式,經常並置在一起。一端 是誇大都市的多樣性、混雜性和碎裂性,另一端則是強調現代城市生活的呆板單 調和同一性( uniformity);前者在〈旅居倫敦〉中已經有不少先例,後者的典例,

則可見於維多利亞時代卡萊爾和狄更斯等人強調工業文明帶來機械一般的刻板 生活、埋沒個體性等論述中,也很早便出現在華滋華斯《抒情民謠》(Lyrical Ballads) 的序文裡。序中說在現代城市生活裡,人們的日常事務(occupations)一成不變,

再加上快速的通訊等種種原因,令人們迫切需要新奇的事物和刺激,於是要細意 咀嚼的文學經典乏人問津,而賣弄奇情、浮跨失實的通俗作品則大行其道(Preface 64-65)。做為一個嚴謹的作家,華滋華斯對城市人這種「不顧身分盲目追求毫無 節制的刺激」(degrading thirst after outrageous stimulation 65),自然是感到憤憤不 平。在〈旅居倫敦〉裡有關巴多羅買市集的描述,最後說作者乃至整個城市裡眾 多的居民(the whole swarm of its inhabitants),都感受到所謂「徹底的混亂」,感到 這是個「難以區分」(undistinguishable)的世界,因為人們都成為了追求低俗慾望

再加上快速的通訊等種種原因,令人們迫切需要新奇的事物和刺激,於是要細意 咀嚼的文學經典乏人問津,而賣弄奇情、浮跨失實的通俗作品則大行其道(Preface 64-65)。做為一個嚴謹的作家,華滋華斯對城市人這種「不顧身分盲目追求毫無 節制的刺激」(degrading thirst after outrageous stimulation 65),自然是感到憤憤不 平。在〈旅居倫敦〉裡有關巴多羅買市集的描述,最後說作者乃至整個城市裡眾 多的居民(the whole swarm of its inhabitants),都感受到所謂「徹底的混亂」,感到 這是個「難以區分」(undistinguishable)的世界,因為人們都成為了追求低俗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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