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鷫鸘裘」，相如夫妻在成都過貧寒生活時，相如以它向市人換酒，與文君 為歡，則是。相如從何人以及何由得鷫鸘裘，《史記》無記載，且鷫鸘裘為什麼 款式的衣服，無可而知，僅能知道它為昂貴的衣服。62但「典裘」情節，從《史 記》開始，為相如夫妻極窮的一個標誌，到後人增飾「找回前典的鷫鸘裘」情節，
也為相如克服窮困而名成功就的象徵。此劇也有增飾的情節，然作者針對有關「鷫 鸘裘」的情節，無刻意下筆，也無特別強調。那麼，可能此劇受元代范居中《鷫 鸘裘》的影響，因而有了此劇名。「鷫鸘裘」為劇名的，還有清代的許樹棠《鷫 鸘裘》傳奇以及吳孝緒《鷫鸘裘》雜劇。63
袁于令，生於明萬曆二十年（1592），卒於清康熙十三年（1673）。原名晉，
字令昭，後名于令，字韞玉，號鳧公、籜庵，別署幔亭、幔亭峰歌者、幔亭仙史、
白賓、吉衣道人等。江蘇吳縣人。其人生歷程，多有波折。名門望族出身，生員 時，因戀一妓女，引起爭訟，被革去學籍。清兵南下，受蘇州紳士之託，作降表，
授荊州太守。偶失上官意，被劾侵盜錢糧而革職。平生官運不遂，晚年僑居南京，
遊歷於江浙之間。康熙十三年，忽染異疾而卒。著有詩文集《音室稿》、《硯齋稿》， 小說《隨史遺文》，並曾批評《兩漢演義》小說。尤擅戲曲，師事葉憲祖，與呂 天成、王驥德、祁彪佳、馮夢龍、沈自晉等相交。所撰雜劇2種：《雙鶯傳》，今 存；《戰荊軻》，今佚。傳奇9種：《西樓記》、《金鎖記》、《鷫鸘裘》、《長生樂》4 種，今存；《珍珠衫》，僅存殘出：《玉符記》、《瑞玉記》、《合浦珠》、《汨羅記》4 種，已佚。64
此劇，《南詞新譜》、《今樂考證》、《新傳奇品》、《曲錄》並見著錄。現存明
61 例如，第六齣：描寫錢虜口角俏甚讀至，倚仗我錢神，好把文星屈，竟將俗 說透，今人大叫 欲絕；第八齣：摹畫閨中私語情景，咄咄欲生，真名筆也；第九齣：此齣關目最佳曲亦高雅流麗；
第十一齣：曲白俱造自然，非雕繢所及。等等。
62 參看第二章注37。
63 後來「鷫鸘裘」登場在很多文學作品裡。例如，唐李白《白頭吟》之二：「鷫鸘裘在錦屏上，
自君一挂無由披」；明陳汝元《金蓮記‧蜀語》：「蠨蛸門戶，煙霞故丘，荒蕪園徑，庭幃白頭，
鷫鸘裘冷，難過秋時候」；唐李白《怨歌行》：「鷫鸘換美酒，舞衣罷雕龍」；明顧大典《青衫記‧
贖衫避兵》：「這青衫不比鷫鸘，寒淋漓猶殢香痕滿」；清孫枝蔚《贈小姬沈靜君》詩：「不須卻為 貧家慮，司馬猶餘敝鷫鸘」。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臺北：東華書局，1997年9月初版)，頁 1164。
64 同註3，頁390。 同註1，頁399。
末劍嘯閣原刻本，浙江圖書館藏，《古本戲曲叢刊》二集據之影印。題《劍嘯閣 鷫鸘裘記》65，署「幔亭歌者著」。凡二卷43齣。
有關此劇著作年代，未詳。《古本戲曲劇目提要》，將袁于令的作品，列入 為清傳奇。這可能是因為袁于令死於清初，因此將他的作品，都歸為清戲曲。這 樣下來，《鷫鸘裘》變成為《鳳求凰》後面的作品。《鳳求凰》的作者陳玉蟾生平 未詳，又未註明著作年代，可它有崇禎間的版本，因此被歸為明代傳奇。但因為 這樣，《鳳求凰》與《鷫鸘裘》比起來，《鳳求凰》是早期作品嗎？可能未必。
有關《鳳求凰》的著作年代，最晚是崇禎間（從西元1628年到1644年），故
《鳳求凰》在1644年以前已寫成了。而《鷫鸘裘》刻本上卷卷首題「顧曲逸史閱」， 顧曲逸史為馮夢龍別署，可知此本刻於明末。66加上據清袁園客《增補南音三籟‧
戲曲下》，此劇亦袁于令少年之作。袁于令在1592年出生，崇禎間他正36歲到52 歲。以此推論：第一，《鷫鸘裘》不是清傳奇，而是明傳奇；第二，《鷫鸘裘》很 可能崇禎之前已著成，《鳳求凰》未必是比它早成。先看此劇的大綱，再論兩劇 的共同點：
各折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第一齣 牓略
介紹本劇大意與大綱。
第二齣 著書
相如入貲為官，非其所好，意欲辭官，竭力 著述，留名於後世。王吉赴任臨邛，便道訪 相如，邀他前往臨邛。梁孝王也慕其才名，
下詔請相如作客，因而相如攜侍從研奴先赴 梁國。
貲郎／著書
第三齣 新寡
文君未嫁而寡，空守閨房，愁悶不樂。她擔 心父親又擇高門快婿，所配非人。
新寡
第四齣 賓王
孝王宴於梁園，命即席作賦。相如、枚乘等 人立即完成，韓安國被罰酒。（中間缺原文）
賦詩
第五齣 持籌
卓王孫打算另找大來頭許配文君。這時程鄭 來訪，請他同算帳目。
新寡
增飾細節：卓氏 想把文君嫁給權 勢。
第六齣 邀契
王吉得知梁孝王已薨，差人往梁，邀請相如。 訪友
65 袁于令有一室叫做劍嘯閣，「劍嘯閣傳奇」有五種，乃《西樓記》、《金鎖記》、《鷫鸘裘》、《玉 符記》、《珍珠衫》。
66 同註1，頁404。馮夢龍卒於順治三年（1646），故此本刻於明末。
第七齣
質裘 連餬口也難。一日相如叫研奴典鷫鸘裘買
買賦 一日楊狗監奉陳后命來訪，賜金百斤，請相
〈蜀變〉：唐蒙自說發巴蜀吏民治道轉漕之事—卓王孫與程鄭擔心差役事—
公差來抓兩人—蜀郡太守將蜀變事上奏朝廷去。
〈激變〉：巴蜀渠帥責難唐蒙發卒轉漕之事—渠帥抗命，唐蒙殺他，以一罰 百戒—卓王孫與程鄭擔心此事—公差來向兩人要求軍糧—蜀郡太守將蜀變 事上奏朝廷去。
雖然曲白不同，然其角色的登場順序與內容相同，這樣的例子又有了：「出 獵」情節中，李廣射殺二隻虎的事與武帝捕獲麒麟之事，兩劇相同。然而「出獵」
與「蜀變」中兩劇相同的細節，在其他相如文君劇中，並未出現，據之推想，有 兩種可能性。其一，其中一劇抄襲了另外一劇；其二，兩劇都抄襲了現在佚傳的 另外一部作品。
然此劇與《鳳求凰》不一樣的地方也不少。如《鷫鸘裘》的齣數較多，每 齣的篇幅也較長，因而事情發展的情況，《鷫鸘裘》比較仔細搬演，《鳳求凰》則 生略或從登場人物的口中說明而交待過去，自然《鷫鸘裘》的角色眾多。《鷫鸘 裘》與《鳳求凰》，同樣包容了《史記》、《西京雜記》有關相如文君的全部故事。
然《鷫鸘裘》還據史羼入東方朔等人的事跡。人物口中之言，多有照錄書中者。
如此「直譯」式的傳奇作法，在明清作品中確實不多見。67
考論《鷫鸘裘》的特色，此劇因仔細搬演，於是故事進行也較慢，劇情有 可能陷入沈悶，然作者為了克服板滯，加強戲劇效果，用了不少插科打諢點綴其 間。各式各樣角色的取鬧中，滑稽帶笑連接，活潑可愛，這使情感變化一鬆一緊，
若上台搬演，這一點讓觀眾無聊的心情，一笑而不見。尤其是文君的侍婢翩雲與 相如侍從研奴，時常談吐詼諧，搞笑取鬧，下面是第四十一齣〈寄吟〉中的一段 落：
〔旦〕你可見那茂陵女子，生得如何。〔丑指小旦介〕極像翩雲姐的模樣。
〔小旦〕這樣說，也便是這樣兒。〔丑〕太謙。68
此乃文君得知相如欲納妾之事，盤問研奴茂陵女的長相，然在第四十齣〈岐 愛〉，茂陵女由小旦來飾演，於是研奴就回答說，茂陵女極像翩雲。這不只是好 笑，講出「兼扮」的戲曲演出特性，舞台與現實的交錯，其意義不淺。這樣作者 使觀者喚起舞台空間，在「通夷」情節也有之。作者安排夷族首長唱了一大堆文 字，結果相如聽不懂語言的場面，這不但反映了現實，又簡接諷刺戲曲不符現實 的一面—假使戲曲作品裡登場夷人，還是用華語就可直接溝通。
67 胡世厚、鄧紹基主編：《中國古代戲曲家評傳》(河南：中洲古籍出版社，1992年1月1刷)，頁460。
68 林侑蒔：〈劍嘨閣鷫鸘裘〉卷下，《全明傳奇》(：天一出版社，1983年)，頁42。
《鷫鸘裘》最大的成就，應是語言方面，袁于令本身語言方面的才能豐富。
清毛先舒《袁籜庵七十序》評云：「歌詞一落筆，晨而脫稿，夕遍里巷，過數十 日而海內管弦而歌。凡北里善和諸坊曲，氍毹燈炷高堂所奏，無非袁生詞也」。
可見袁氏他所寫的歌詞，不管下層人民或上流人士，人人都愛，雖毛氏未說何因，
從愛好者的廣泛性看，應是其用詞易懂且措辭精妙所致。他的戲曲作品《鷫鸘裘》
也是如此，他在曲白中，用平易的語言，也多用俚諺，這避免文人劇特有的艱澀 難懂的問題，並且給觀者帶來一種親密的感覺。而在唱詞中，不用婉轉的表達，
而用直接的敘述，傳達赤裸裸的真情。
生動的語言，仔細的譜陳，帶來劇中人物個性的鮮明。此劇中的相如，與
《史記》與《西京雜記》中的形象很相似。精心計畫情挑文君；當官之後屢次請 願辭官；雖一時被年輕美貌的茂陵女所惑，想起同受甘苦的妻子而罷聘。這些行 跡都符合《史記》與《西京雜記》，然作者未採用「饒於財」之嫌，以確保了文 人的風度。此劇中的文君，積極、率直，雖放誕風流，但冒著貧窮之苦，跟隨丈 夫，是個專一又癡情女性。這樣的文君，在卓王孫的眼裡，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兒。
他在第五齣云：
…只有長女文君，想是變種生的，有些古怪…使我女才年十七，未嫁而寡，
咳，可奈她為人放誕風流，寂守孀閨，那得了當，少不得尋一箇大來頭嫁 她…69
上文中，卓王孫非常瞭解女兒，認為文君個性古怪且放誕風流，他想若使 文君孀寡必會鬧出事端來，因而欲速快讓文君嫁人。卓王孫在此劇，也是勢利眼 的小人，可他是個確確實實的父親，這樣懂得女兒，又有對兒女心軟的一面，有 時擔心女兒在外頭受苦。然此劇中最惹人所愛的人物，則是研奴與翩雲。他們兩 是滑稽性的人物，一旦站在舞台上，必說可笑之言，或大膽調戲主子，或幫主子 想出妙策，始終是個主子的好伙伴。大膽、活潑、機靈、賴皮等的形容詞，是他 們相同的個性。
如上所說，此劇妙處很多，《遠山堂曲品‧當壚》也評云：「傳長卿者多矣，
惟鷫鸘裘能集眾長」，稱頌此劇不輸於任何相如文君劇。雖如此，結構方面，因 過場性的齣不少，還是不免鬆懈之嫌。
69 林侑蒔：〈劍嘨閣鷫鸘裘〉卷上，《全明傳奇》(：天一出版社，1983年)，頁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