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代相如文君戲曲探析
在明清傳奇中，愛情婚姻題材的作品幾乎占百分之八、九十。為什麼會出 現這種現象呢？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明清傳奇作家借愛情婚姻題材的作 品，可以最直接、最暢快地抒發主觀的感情，使自己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實現、甚 至無法實現的理想願望，在藝術中得到實現。
中國古代文人的理想與願望，說穿了，不過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1亦即所謂的「婚宦理想」。相如文君事則為真實故事，又以愛情與功名為主線，
正合渴於實現婚宦夢想的文人的口味。因此明代戲曲家們，在元代所累積的基礎 上，或相因而成，或各闢蹊徑，創作了蔚為大觀的相如文君劇。明代相如文君戲 曲中，現存的有九種。無名氏《漢相如獻賦題橋》、朱權《卓文君私奔相如》、許 潮《漢相如畫錦西屬》、孫柚《琴心記》、葉獻祖《琴心雅調》、陸濟之《題橋記》、
韓上桂《凌雲記》、陳玉蟾《鳳求凰》、袁于令《鷫鸘裘》。攸關明清時代相如文 君劇的排列，因大部分的作品著作年代不明，故先按著作年代，次按作者的生年，
再按版刻時期而定。
本章主要研究對象為作品的作者、故事結構、人物形象、表現技巧、主題 意義等。尤其故事結構方面，擬以表格形式細論故事的改編，分別以情節為經細 節為緯，情節則故事發展的脈絡，細節則情節下面的概念，很多細節構成一個情 節。則背景與情況、角色的思想情感與行為舉止等屬於細節。例如，文君未嫁而 寡，文君變寡婦之事，便是「新寡」情節；而文君是否處女之身，則是背景或情 況，因此此乃是細節。
本章主要研究進路，從仔細考析故事結構出發，再探索作品改變的情況，
此或與作者個人的經驗，或與當時社會的風氣，是否有某種的相關性。如明代初 期的宣揚貞節風潮與明中後期置妾的習俗，影響相如文君劇，整個明代中，文君 始終是未嫁之身，又時而容忍相如娶妾。又如作者不遇之身世，使故事中比較強 調「功名」方面等。
第一節 《漢相如獻賦題橋》
此劇乃是現存的相如文君劇中最古老的，作者闕名，簡名《獻賦題橋》。王
1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初版1刷)，頁12。
國維據趙清常抄本校字，於正名題目2下批注「題橋記」三字，此與《寶文堂書 目》、《也是園書目》所錄無名氏《漢相如題橋記》相合。在《傳奇彙考標目》別 本無名氏中亦見同目一本，疑即此戲。因此列入明無名氏目。孫楷第《戲曲小說 書錄解題》以為此劇為元人所作，「其作者則不能定」。嚴敦易《元劇斟疑》以為 此劇為元關漢卿或屈子敬所撰，更多傾向於元後期之屈子敬。3然于小穀與趙琦 美皆以為其矩度不似元人作品，4又吳梅《中國戲曲概論》以為是明朱有燉所作5， 錄以待考。今人亦多歸之於明朝無名氏中。
此劇存本有二，一為明趙琦美脈望館鈔于小穀本，一為明刊《雜劇十段錦》
本。兩個版本，雖偶而出現相異字，全文大致相同。但《雜劇十段錦》本篇幅比 較短，因為它無錄題目正名以及下場詩，也沒有脈望館本第四折出現的「按喝」
部分。6
全劇用北曲，屬末本，其故事大要如下：
各折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一 王吉為了將相如與文君牽線，乃命卓王孫宴 請相如。酒席間，王吉對相如十分恭敬，連 卓翁與程鄭也奉他為上客之最。王吉請相如 彈琴，好音的文君暗在屏風後竊聽，相如見 之如醉如夢。相如乃佯醉借榻書齋，夢寐以 求見文君。
邀宴／琴挑／偷 窺／借榻
二 王孫夢見月老將相如與文君牽線，乃決定若 相如提親，則一口答應。而相如念念不忘屏 後佳人請媒婆幫他求親，萬事順理成章，相 如與文君結為夫妻，卓翁則送很多妝奩。新 婚之夜，相如向文君吐露，自己有着進取功 名的渴望。
提親／幽媾／贈 資
2 其題目正名為：王令尹敬賢有禮，卓府家擇婿無驕。卓文君當壚賣酒，漢相如獻賦題橋。
3 李修生主編：《古本戲曲劇目提要》(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7年12月，初版一刷 )，頁 513~514。
4 洪珠暎：《相如文君戲曲之研究:以明清雜劇傳奇為範疇》(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
1992年6月)，頁25。
5 吳梅：〈中國戲曲概論〉，《民國叢書》(上海：上海書店，1992年出版)，頁3。看《中國戲曲概 論》，當時吳梅先生認為，朱權的雜劇今皆失傳，但事實上，朱權的《卓文君私奔相如》與《冲 漠子獨步大羅天》還傳世。吳梅在《中國戲曲概論》中指點首折［煞尾］與第二折［梁州］云：
「此二詞松秀絕論，不讓《搊梅香》矣。餘佳處盡多，不贅」。然《漢相如獻賦題橋》有首折［煞 尾］，而全劇無有［梁州］曲牌，這一點可證明吳梅所見的雜劇並不是《漢相如獻賦題橋》。以筆 者推測，可能吳梅先生將朱權的《卓文君私奔相如》誤認為朱有燉的作品，加上誤解《漢相如獻 賦題橋》與《卓文君私奔相如》是同一個作品，導致「《漢相如獻賦題橋》是朱有燉所作」這樣 的結論。
6 雜劇上演至相當階段，有時亦有所謂「按喝」，「按喝」猶如「開呵」就是伶人夸說劇情大意，
設為求賞之地。同註4，頁29。
三 相如無所事事，卓翁為了激他奮志進取功 名，將嫁奩收回去，相如未察其用意，賭氣 開酒肆沽酒。結果因庸手酒保以及酒客鬧事。
卓翁無奈將妝奩全部送還，與女婿和解。接 着王吉來勸相如上京取仕，還送盤資，相如 感激不盡，乃當日就起身。文君則送他到昇 仙橋，在橋柱上相如立志題詩。臨離別，文 君一再叮嚀相如不要負心，而送他一支金釵。
當壚／鬧店／認 親／題橋／別偶
四 楊得意以子虛賦薦相如，那時恰好相如來到 京城，天子乃拜他為中郎將，且命他安定西 南夷。因此相如回到成都，與文君坐七香車 過昇仙橋，也用黃金答謝王吉與卓翁。接着 西南夷聞風約降，於是大功告成。
讀賦／宣召／榮 歸／通夷／建節
總觀全文內容，情節的發展脈絡，與宋話本〈風月瑞仙亭〉，相差不大。但 此劇把重點放在相如身上，相如發跡為主軸敘述，這一點與〈風月瑞仙亭〉不同。
而宋代士大夫社會已有宣揚貞節的風氣，因此〈風月瑞仙亭〉裡出現未婚的文君，
然在明初朝廷獎勵貞節的情況下，7《漢相如獻賦題橋》不僅襲用文君未婚的說 法，進而刪除「私奔」情節，使相如文君結了「有父母之命以及媒妁之言」的正 式婚禮，將不合禮教的部分刪除了。因而此劇中，卓王孫還夢見月老，且相如請 媒婆提親時，求之不得地答應。將「饒於財」之嫌的當壚事之因由， 改寫為：「卓 翁為了激他奮志進取功名，將嫁奩收回去，相如未察其用意，賭氣開酒肆沽酒」。
因此相如擺脫了謀財的嫌疑。這細節的變化牽涉到相如形象的提高，從此可類推 作者之用意—相如事蹟中有毀一代文豪的名譽的事，作者擬將全部消除，使相如 有了清高的形象。然作者為何細心刻畫出相如的形象？因為他認為文人是高人一 等的。此劇中卓王孫雖身為岳父，但始終對相如，懷者恭敬不如從命的姿勢，這 顯示着，在作者眼裡，富豪與文人，其社會身分地位上，已分出了高下。當然，
高人一等的文人，不能做出違背禮教的行為，只能行儒雅之事。這樣的作者心理，
在脈望館本第四折「按喝」部分中，更明瞭可知：
（外按喝上云）雜劇四折正當關鍵之際，單看那司馬相如儒雅風流，獻了 上林長陽大人三篇賦，盡了事君之忠，題了昇仙橋兩句詩，遂了丈夫之志，
發了一道諭蜀榜文，安了四夷百姓之心，可見康濟大才有用之實學也…相 如雖多侈辭濫語，其間因事納忠，正與詩人風諫無異，所以後人做出這本
7 「朱元璋坐天下的當年就確立獎勵貞節的方案，下詔：『民間寡婦三十以前夫亡守制，五十以 後不改節者旌表門閭，除免本家差役。』（《明會典》卷七九）以寡婦守節不但自己受到旌表，得 到精神上的鼓勵，還能使本家受到經濟、人力上的實惠，連徭役都可以免除誘惑婦女…與此同時，
明統治集團還開創了給節婦烈女樹貞節牌坊之舉…專為寡婦守節立牌坊的，前代尚未見得…」汪 玢玲：《中國婚姻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8月1刷)，頁325。
雜劇來，單表那百世高風，觀者不可視為尋常好雜劇、上雜劇看。這個才 人將那六經三史諸子百家，略出胸中餘緒，九宮八調編成律呂明腔，作文 者無罪，觀之者足以感興。8
上文中所謂「盡了事君之忠」、「遂了丈夫之志」，是作者心目中的相如。作 者提高相如形象的安排下，相如文君故事的兩個妙處，則「私奔」與「當壚」，
都失去了意義，相如文君變為毫無特點的才子佳人，其他人物也缺乏個性，亦無 戲劇衝突，實在乏味之甚。而結構而言，鬆懈已極。9第二折的婚姻儀式以及第 四折中相如完成功名的整個過程，雖與情節有關，但過於冗長沈悶。而在第三折 中「當壚」事中，作者將插入了「鬧店」的情節，以冒牌酒保與吹牛的少年酒客 的搞笑科白，想為戲中添加滑稽性，費了不少筆墨，此事雖與情節的脈絡毫無相 關，然其為整劇中最活撥有趣的地方。
至於新登場的「鬧店」情節，為了「當壚」事更有異趣而沿生出來，在後 代作品中，主要沿變成以下兩種情況：其一，卓王孫為了教訓女兒夫妻，派人鬧 事。此情節的作用在於凸顯卓王孫的仗勢欺人的卑劣個性，相對的，因為卓王孫 已被認定為壞人，相如夫妻為「饒於財」所計畫的「當壚」事，得到了某種程度 的正當性。其二，市井惡少來店耍賴，相如面臨冤枉之事，深深體誤到立身之需。
在下一節的《卓文君私奔相如》，就屬於這樣的情況。
論此劇中的人物構造，沒有對等或對立的立場，文君、王吉、卓王孫都為 補助或襯托相如的人物，尤其是此劇中的文君，與〈風月瑞仙亭〉中相較，雖才 女佳人的形象相同，但果斷勇敢形象不見了。另外，語言藝術方面，此劇的曲辭，
有很多典雅處，就論曲辭的典雅性來看，作者似乎很有學問。10如第二折中文君 勸相如以琴、劍、文房四寶來解心中之悶，相如則唱【耍孩兒】、【一煞】、【二煞】
以拒絕，其曲辭多用典故：
【耍孩兒】若題這瑤琴舊事堪惆帳，盡都是鈎挑伎倆，雉朝飛古調最堪傷，
全憑着金徽玉軫推詳，吟詩此日鳳隨凰，酒和詩調弄出風流況，怕聽那角 聲慷慨，更和那商意淒涼。【一煞】這劍呵射龍文冲斗年，吐虹蜺晃太陽，
蕩妖氛留贈千城將，能添說客縱橫膽，偏攪征人離恨腸，助孤臣報主丹心 壯，若把他塵埋呵喪氣，只把他與玉佩聲光。【二煞】這定墨歛盡西川鳥燕 尾，這管筆殺盡中山玉兎芒，這方硯單取那媧皇補漏金星浪，曾陪那鄒枚
8 無名氏：〈司馬相如題橋記〉，《古本戲曲叢刊》四集第七函(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印刷，1958 年)，頁30。
9 曾師永義在《明雜劇概論》中曰：「其關目為文君保留舊禮叫的身分，不敘其私奔；對於相如 求取功名，卓王孫起初似要玩一套元雜劇所習見的『瞞』『傲』手法，但又沒如擬實行；當爐更 硬生生的插入，以致王孫的收回供帳和再送奩資，都毫無意義可言。就結構而言，實在鬆懈已極。」
曾永義：《明雜劇概論》(臺北縣：學海出版社，1999年4月2版)，頁181。
10 同註4，頁24。
獻賦依梁孝，更做那屈宋能騷侍楚襄，都寫在花牋上，這是俺半生美事全 憑着四寶文房。11
有關此劇聯套方式：第一折，仙呂點絳唇─混江龍─油葫蘆─天下樂─那吒 令─鵲踏枝─寄生草─六么序─么─賺煞，全曲協庚青韻；第二折，中呂粉蝶兒
─醉春風─朱履曲─石榴花─鬥鵪鶉─滿庭芳─快活三─朝天子─上小樓─么
─耍孩兒─三煞─二煞─一煞─尾聲，全曲協江陽韻；第三折，雙調新水令─駐 馬聽─沉醉東風─撥不斷─慶東原─雁兒落─得勝令─沽美酒─太平令─川撥 棹─七兄弟─梅花酒─收江南─尾聲，全曲協魚模韻；第四折，越調鬥鵪鶉─紫 花兒序─寒兒令─小桃紅─金蕉葉─調笑令─小桃紅─鬼三台─禿廝兒─聖藥 王─青山口─尾聲，全曲協蕭豪韻。
第二節 朱權《卓文君私奔相如》
此劇是相如文君故事雜劇當中，流傳最廣的作品，又名《私奔相如》12，簡 名為《卓文君》。（以下簡稱為朱劇）朱權（1378-1448）明太祖第十七子。幼時，
自稱大明奇士，別號月瞿仙、涵虛子、丹丘先生，封寧王，死後諡「獻」，故稱 寧獻王。原封大寧（今內蒙古寧城縣西大名城），明成祖時奪其兵權，後又改封 南昌，因被猜忌懷疑，退而與文人雅士來往，大力提倡華麗精緻的文風。為人博 學好古，多才多藝，撰有《太和正音譜》，所作雜劇12種，今僅存兩種：《卓文君 私奔相如》、《冲漠子獨步大羅天》。
此劇現存明萬曆四十年脈望館鈔于小穀本。有王季烈校刊《孤本元明雜劇》
本，《古本戲曲叢刊》四集影印本。另有周貽白選注《明人雜劇選》本。13全劇用 北曲，屬末本，共四折一楔子，其楔子在第二折與第三折中間，其形式為改良式 的。題目正名作：蜀太守揚戈後從，成都令負弩前驅，陳皇后千金買賦，卓文君 私奔相如。可見此劇中出現「買賦」情節。14其內容如下：
各折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一 相如年已過三旬，抱負雖大，卻一事無成，
乃離開故鄉，往長安尋求功名。父老送相如 到昇仙橋，一路勸他別急於出身，相如乃與
題橋
11 同注8，頁17。
12 《太和正音譜》、《元曲選目》均略作《私奔相如》。《元曲選目》、《今樂考證》俱誤標為元柯丹 丘之作。《寶文堂書目》、《也是園書目》著錄正名。同註4，頁30。
13 同註3，頁161。
14 同註4，頁31。
他談論古今之達人高士，使相如更感慨時運 不遇，因此題橋柱以表明己志堅決。
二 相如求仕之途，經過卓府，他久聞文君才貌 雙絕，欲與她結緣，乃想藉投宿以便挑之私 奔。王孫久聞相如的才名，知他路經卓府，
乃下命僕人請他留宿，得以結識相如。結果，
相如彈琴挑文君，文君心悅之，深夜到書院 見相如，二人駕香車私奔。
借榻／琴挑／私 奔
楔子 卓王孫做雙鳳飛走夢，醒來覺得事有蹊蹺，
果真相如與文君遠走高飛了。因此卓翁命院 公去追趕，且說「若文君駕車，不失其儀，
可謂賢，不必捉回來」。院公雖趕上他們，但 見文君駕車，乃放他們走。
賀車
三 相如夫妻無以自業，乃賣酒以贍其生。市上 惡少來店胡鬧。繼而相如見李孝先，談論私 奔之事以及古今秀才都遭窮困之事。朝使奉 皇命而來徵聘相如，也請他為失寵的陳皇后 寫賦。
當壚╱鬧店╱宣 召／買賦
四 相如拜為中郎將，與文君榮歸故里，經過茂 陵，借宿富家。此家有年少艷女，相如見之 起心，圖納為小妾，求文君同意。文君乃作 白頭吟，堅決反對，相如只好死心。二人再 趕路過昇仙橋，卓翁夫婦來接風。相如文君 向他們謝罪，團圓之餘，卓翁厚贈家資。
納妾／白頭吟／
／榮歸／認親／
贈資
總觀情節的發展脈絡，此劇未寫有關「蜀變」等的情節，然「賀車」、「買賦」、
「白頭吟」情節，在現存相如文君劇中，首見於此劇。進而第一折特寫「題橋」
事，15因此此劇可說是集明代以前的《相如題橋》、《卓文君白頭吟》、《卓文君駕 車》等故事之大全。16筆者認為，作者將相如文君故事中，最有名且具異趣的四 個情節—「題橋」、「私奔」、「當壚」、「白頭吟」，為各折的主軸，再加上串連其 他情節，組成全劇。這樣以幾種軼事連接來組織一齣戲，恰如一部傳奇中選幾個 折子戲來演出，每個情節過於簡單，缺乏主題的一貫性。例如，相如在第一折與 第三折中那麼地渴望著功名，作者的寫作動機顯然是宏揚困窮文人的發跡，以消 自己心中的鬱悶，然此劇以「宣召」、「買賦」情節來簡略譜寫相如之成就，而且 馬上進入另外一個軼事，其主體變得模糊不清。
15 有些人認為此劇將「題橋」的場面挪到作品的開頭，但根據《華陽國志》，相如乃在首次離開 成都時題字在市門上，則「題橋」原本在全故事的開頭，才是按照時序的。
16 同註4，頁31。
此劇也主要是寫愛情與功名兩個方向，但還是著重於功名，尤其相如不遇的 處境乃至於所懷的抱負，作者費盡心事描述。在第一折與第三折中，相如在曲詞 中不斷地引用古人典故，在與自身的比較中，唱出嚮往立身的內心。因此此劇中，
人物之間的外在衝突較少，卻相如心裡的無奈與掙扎較大。朱權本身為寧獻王，
且在成祖奪皇位時立了大功，結果成祖卻奪其政治地位，使他無法展開政治抱 負。這時朱權深深感到孤立、無助、無奈、煩悶等的絕望，而那樣的心情透映到 相如身上，與相如題志的那種感慨混為一談，因此相如唱出的句句，更懇切、哀 怨。朱權在「鬧店」情節中，安排市上惡少的欺凌，製造使相如更想脫離無名小 卒的情況，從中鮮明襯托相如的委屈與奮志。如【隔尾】：
當年楊虎欺尼父，昔日藏倉毀子輿。一任你橫暴無端，將我來廝凌辱。他 着我做下愚，怎當這匹夫。有一日我着你認的先生！你卻受我的苦。
朱劇中首見的情節，有「賀車」、「買賦」、「白頭吟」。其中「賀車」與「白 頭吟」，很可能繼承無名氏《卓文君駕車》與孫仲章《卓文君白頭吟》兩部作品。
首先「賀車」，現存相如文君劇中，僅朱劇寫此事。而此情節在朱劇中的意蘊，
主要是減輕文君越禮私奔的放縱，強調文君有婦道。兼之，文君又是未婚處子，
從這兩點，可見明初表揚貞節的風氣仍存。而朱劇中的「白頭吟」情節，簡直是
《西京雜記》內容的戲劇化，相如想用賣賦的賞金來娶茂陵女，乃問文君意向，
當場遭拒，故只好放棄。此事過於簡略，實無夫妻之間的尖銳碰撞以及文君哀嘆 之聲，這也因為其構成為幾個軼事，又雜劇的篇幅有限，故無法譜寫得仔細且深 入。
另外，「買賦」情節，則在《長門賦序》有寫：「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 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 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上，陳皇後複得親幸。」但此 事都不見於《史記》及《漢書》本傳，《史記》中的記錄僅如下：
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無子。
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聞衛子夫大幸，幾死者數 矣。上愈怒。陳皇后挾婦人媚道，其事頗覺，於是廢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為 皇后。
《史記‧外戚列傳》中的內容，僅寫陳皇后廢后之事，未提及「買賦」或「復 幸」之事，也未載〈長門賦〉。司馬相如的〈長門賦〉，最早見於昭明《文選》， 而其序文中有寫陳皇后用金與相如買賦之事。近來，史傳又無賦序所謂陳皇后復 幸之事，很多學者認為〈長門賦〉是後人的委託，且「買賦」事也子虛烏有。但
又簡師宗梧反駁其說，主要以〈長門賦〉的用韻來推測，主張此應是相如之作。
17無論「買賦」事是否屬實，朱劇有寫此事後，後人認為有些奇特，用為主要關 目之一。而在朱劇中，「買賦」只不過為其中一個軼事，但後來它在相如文君劇 中的意蘊，有了不同的變化。
買賦 孝武皇帝陳皇後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 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 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上，陳皇後複得親幸。
此劇乃正唱本，故相如為主演故事，其他人物都平平，僅有文君個性比《漢 相如獻賦題橋》，描寫得更積極且鮮明，但也不如宋話本中的特色。此劇語言清 麗，王季烈評論說：「有元人之古樸，而無元人粗野之弊。有明之工麗，而無明 人堆砌之病，雖關白馬鄭，無以過焉。」（《孤本元明雜劇提要》）18曾師永義也大 讚此劇，特別欣賞此語言之精妙，認為此文字活靈活現，僅是閱讀文本，也恰如 在眼前浮現此場景。19但曲辭方面，多用典故，雖有文人劇之典雅，難免晦澀之 嫌，搬演起來，可助於文人階層的雅興，難以使一般民眾引以入勝。
有關此劇聯套方式：第一折，仙呂點絳唇─混江龍─油葫蘆─天下樂─那吒 令─鵲踏枝─寄生草─么─金盞兒─餘音，全曲協江陽韻；第二折，越調鬥鵪鶉
─紫花兒序─金蕉葉─么─調笑令─聖藥王─麻郎兒─么─鬼三台─聖藥王─
禿廝兒─小絡絲娘─餘音，全曲協車遮韻；楔子，賞花時─么篇，協江陽韻；第 三折，南呂一枝花─梁州第七─隔尾─牧羊關─隔尾─玄鶴鳴─烏夜啼─罵玉郎
─感皇恩─採茶歌─尾聲，全曲協魚模韻；第四折，雙調新水令─駐馬聽─雁兒 落─得勝令─掛王鉤─殿前歡─水仙子─折桂令─川撥棹─七兄弟─梅花酒─
收江南─離亭宴煞，全曲協齊微韻。
第三節 許潮《漢相如畫錦西蜀》
此劇簡名為《漢相如》，《重訂曲海目錄》著錄，未題撰者。據今存明刊本 題署，實為《泰和記》之一種。此劇今存明萬曆三十七年間刻《陽春奏》所收黃 氏尊生館刻本，新都尊生館校，北京國家圖書館善本室所藏。
17 簡宗梧：〈長門賦辨證〉，《大陸雜誌》第四十六卷第二期，頁5～8。
18 轉引自同註3。
19 至於文字，則俊語連篇，極為精妙…大抵首折流麗動聽，掌故、諺語融合得天衣無縫，不晦澀、
不鄙陋，尤其難得的是字裡行間自帶詼諧。次折轉用白描，而骨肉間不失韶秀之氣。三折比較遜 色，但仍有流麗之致…運筆白描，而神采活現，如在眼前。同註9，頁182~183。
作者許潮，字時泉，靖州（今湖南靖縣）人。嘉靖十三年（1534）舉人，二 十年（1541）任河南新安知縣。出忠烈宋以方門下，博洽多聞，言據經史。著有
《易解》、《史學續貂》、《山石集》等。工詞曲，所著《泰和記》，係雜劇之合集，
凡24折，按月令演述古人故事。故呂天成《曲品》稱其「每出一事，似劇本。按 歲月，選往事，裁制新異，詞調充雅，可謂滿志」。20今僅存17種，見於《陽春奏》、
《群音類選》及《盛明雜劇》等戲曲選集中。21有關此劇屬哪一個月令，現今無 處可知，見劇中文君賓白：「今當八月天氣」，應屬農曆八月的月令。
此劇共1折，雖是雜劇，眾人共唱，其大綱為：
相如應召進京，日久未歸，文君正因思夫而傷感，小妾屬金多慰問她。然 報至，謂相如為武帝所擢用，奉命曉諭巴蜀，晝錦還鄉。旋即相如到家，夫妻相 見。王吉與卓王孫夫妻登門謁見。卓王孫曾因相如是窮儒，而不予認親，故相如 夫妻不願見。但經王吉力勸，方言歸於好。眾人回去後，相如、文君以及屬金，
置酒月下，暢飲抒懷。
觀此內容，譜寫「榮歸」、「認親」等情節，織成整部劇的團圓氣氛，該劇 屬八月月令，農曆八月有中秋節，可能因為如此作者刻意寫月下一家團圓的內 容。這齣戲與清代雜劇的《卓女當壚》，同樣是短劇，而此劇為月令，為演在節 慶而寫成。劇中特寫衣錦還鄉與家親團圓，例如家童比相如早一步回到家，與文 君詳細報告，相如得官以及其還鄉過程的壯觀，又如因王吉的勸解，相如夫妻才 與岳丈夫婦和解相認。這樣的劇情安排，鮮明顯示此劇的寫作動機，乃助以提高 節慶的喜氣，且恭祝子孫繁榮。
此劇因為短劇，有關人物個性方面，無可言及，然房中小妾屬錦的出現，比 較特別。劇情中，相如用賣長門賦的錢來買其與文君相伴，相如離家時，兩人像 姊妹般相依為命。這與朱劇中相如擬用賣賦錢來聘茂陵女的情節相同，但此劇中 文君全然無怨言，反而與小妾相處得很好。這與《西京雜記》中的記錄違背，又 與其他有「白頭吟」情節的作品相異。觀明代法律上無子時許可納妾，22此劇可 能反映了當時的生活習俗。
有關此劇聯套方式：破齊陣─菩薩蠻─前腔─南二犯江兒水─前腔─南黃 鶯兒─前腔─生查子─浣溪沙─窄地錦襠─哭妓婆─南山桃紅─前腔─前腔─
前腔─？─前腔─解三醒─前腔─尾聲。
20 呂天成撰；吳書蔭校注：《曲品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3月1版2刷)，頁308。
21 同註3，頁187~188。
22 同註7，頁333～334。
第四節 孫柚《琴心記》
相如文君劇當中，其流傳最廣的，雜劇為朱權《卓文君私奔相如》，而傳奇 為《琴心記》。劇名「琴心」，先論「琴」說起。相如挑文君時用琴，應是從此而 定，可見作者肯定琴在兩人戀愛史中具有特別的力量。相如文君劇中，用「琴」
為劇名的，又有楊柔勝《綠綺記》。「綠綺」乃為梁孝王贈相如的寶琴。雖《綠綺 記》已佚，但兩劇劇情，可能相差不大。23再論「心」，依劇情推之，從用琴相傳 的兩人的初「心」開始，到永遠不變的兩人的恆「心」。總之，從「琴心」兩個 字看，作者作此劇的旨意，顯然在張揚男女之間的戀情。24
《琴心記》，《今樂考證》、《曲考》、《曲海目》、《曲錄》見著錄，並列入無 名氏。唯徐復祚謂係孫柚手筆。25孫柚，字梅錫，一作禹錫，號遂初、遂初山人。
常熟（今屬江蘇）人。生於明嘉靖十九年（1540），約卒於萬曆四十二年（1614）。
少負異才，豪放不羈。讀書五行俱下，才情流麗。離世絕俗，縱情山水間。居虞 山北麓藤溪別業，好客不衰。性情豪，善飲，喜樗蒲。歌詩樂府，膾炙人口，著 有《藤溪記》、《藤溪詩》、《神游雜著》、《方物品題》等。所撰傳奇二種：《琴心 記》，今存；《昭關記》，已佚。26
此劇現存明萬曆間金陵富春堂刻本(4卷)、明末汲古閣原刻初印本(2卷)，《古 本戲曲叢刊》二集據以影印，以及《六十種曲》本。有關著作年代，《群音類選》
卷十七收錄此劇八出，故此劇之作當在萬曆二十一年（1593）以前。27凡44出，
劇寫：
各折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第一齣 家門始終
說明作者之創作意旨和劇情梗概。
第二齣 相如自述身世不遇，有大才遠志，卻被情勢 訪友
23 洪珠暎在《相如文君戲曲之研究:以明清雜劇傳奇為範疇》中曰：「明呂天成《曲品》評楊柔勝 的《綠綺記》時有『以文君為處子正不必；至於投庵，則套矣』等語，這兩點正與《琴心記》相 同。《綠綺記》已佚，無法全面相較，但楊、孫都是萬曆時人，故不能肯定誰受誰的影響。」(同 註4，頁49。)按：在現存相如文君劇中，唯《琴心記》寫「文君投庵」情節。據此推想，兩劇劇 情應是很相似的。
24 這一點，從《琴心記》最後一出的下場詩，得以明瞭：「才子文章冠古今，佳人傾國更知音。
花間每憶相思調，月下常追隔壁琴。分散莫嫌清夜怨，團圓須既白頭吟。誰人為寫云合曲，落魄 孫生萬古心」。蕭涵評注：《琴心記評注》(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年初版)，頁555。
25 按徐氏《三家村老委談云》：「邑人孫梅錫作琴心記，亦有纖句。」徐與孫既同里而又友善，所 言自較可據。轉引自同註4，頁48。
26 同註1，頁147。
27 同註1，頁149。
相如倦游 所困。自從梁孝王下世後，受親友王吉的邀 請，與青囊一同去臨邛。
第三齣 文君新寡
文君未嫁先寡，深感蘭閨寂寞，生出無限幽 恨。侍女孤紅知其心事，勸她改嫁，但文君 以「烈女不更夫」為對。
新寡
增飾細節：竇太 后的侄兒竇圭，
乃是文君的未婚 夫，婚前夭折。
第四齣 設館都亭
王吉下命衙役準備迎接相如。 訪友
第五齣 王孫作醵
相如與王吉相會敘舊，王孫與程鄭也來接風 宴會作陪。王孫為了奉承官府，邀相如去他 家作客。
訪友／邀宴
第六齣 孤紅窺宴
孤紅窺豪華的筵席回來，告訴文君其壯觀，
故文君對貴客生好奇。
增 飾 情 節 「 貴 客」：文君見相如 之前，先有了好 奇心或崇拜的感 情。這提供文君 偷 窺 相 如 的 原 因。
第七齣 挑動琴心
酒宴當天，卓府幾番邀相如，相如一再謝絕。
青囊乃云文君之事，還勸他以琴挑之，相如 聽此所動，乃與王吉一同赴宴。然文君窺宴 去，與他撞見，二人一見重情，於是相如佯 醉，借榻西齋，邊彈琴邊等文君。
邀宴／偷窺／借 榻／琴挑
第八齣 私通侍者
文君瞞着孤紅，當夜潛行道西齋附近，相如 察覺文君就在牆外，乃彈琴求愛，文君沉溺 於其曲，未發覺孤紅偷偷跟來之事。相如正 想越牆親見文君時，院子來請他去，因而青 囊擬替主子與文君見，這時孤紅出面幫小 姐，與他訂私奔的計畫。
琴挑／通侍
第九齣 臨流守約
私奔當天，相如叫青囊收拾行裝，不料王吉 差人請相如赴宴，相如稱病拒之。相如等怕 王吉再次遙請，乃青囊權去王府再辭，接着 去卓府接文君。而相如直接去溪邊等大家。
私奔
第十齣 夜亡成都
孤紅的安排下，文君逃出卓府，路中遇上青 囊，三人一同向江津，與在苦等的相如相會。
他們怕有人追，決定奔走成都。不出所料，
有人追趕，相如等乃棄行李急速逃跑。
私奔／父怒
第十一齣 臨卭夜追
卓府院子追不到相如等，卻拾到行李，想拿 它給主子看。
父怒
第十二齣 相偕抵舍
相如與文君到成都，家中四壁蕭然，一貧如 洗。文君甘於窮困，只願相如名成身顯。
徒壁
第十三齣 漢宮春曉
漢宮中宮女戲嬉鬧春。（預為陳皇后求相如作 賦伏筆）
增飾情節：雖為
「買賦」情節之 伏筆，但可有可 無。
第十四齣 家徒四壁
相如夫妻在成都日趨貧窮，一天青囊向鄰居 借米卻受到冷遇，這使相如以貧為羞，繼則 欲投井自盡，幸好大家挽留，未成功。文君 無奈，建議回臨卭借貸仰給於人。
徒壁
增飾細節：相如 以貧為羞，試投 井自盡。
第十五齣 杜門謝客
卓王孫稱病杜門謝客。程鄭與王吉，為邀請 相如引起私奔之事，來卓府請罪。程氏好話 勸王孫寬恕文君夫妻，但王孫執意不聽。
杜門／勸認
第十六齣 當壚市中
相如文君歸回到臨卭，在文君乳母幫助下，
開了一家酒店。一天兩個酒徒在酒店耍無 賴，適才程鄭過此見之，伸出援手。相如等 狼狽不堪，乃迴避不見程氏。
當壚／鬧店
第十七齣 勉撥市中
卓王孫在親情與親朋苦勸之分上，勉撥財物 送女兒，使她善歸成都。
贈資
第十八齣 歸途遇寇
相如家眷在回成都路上，遇盜被竊，又陷入 困境。
增飾情節
※因而相如文君 再陷入困境，且 相如有了題橋的 動機。
第十九齣 得意廌揚
武帝讀到《子虛賦》，激賞不已，即命楊得意 徵聘相如。
讀賦
第二十齣 誓志題橋
文君因被竊而臥病，相如問卜求醫後經過昇 仙橋，此時青囊忠言懇勸，相如乃立志並在 橋上題柱。
題橋
增 飾 細 節 「 問 卜」：《鷫鸘裘》
也有之。
第二十一齣 陽關送別
楊得意來成都，偕相如入朝。相如夫妻離別 時，兩人依依不捨，文君向相如多告誡不可 出軌。
別偶
第二十二齣 給管求文
相如朝見武帝，應命賦文。 宣召
第二十三齣 相如無音訊，文君在空閨中，面對凉月殘燈， 增 飾 情 節 「 空
空閨永嘆 感傷詠嘆。 閨 」： 相 如 離 開 後，文君想念丈 夫之事。
第二十四齣 持節錦行
萬歲欣賞相如之賦後，便咨問招安西域之 事，繼而命相如定西南夷且擒取貪巒奸臣唐 蒙。
諭蜀
第二十五齣 奸臣誤國
唐蒙自述貪巒之事。 諭蜀
第二十六齣 牛酒交歡
相如岀使經蜀郡，太守與王吉都來郊迎，王 孫也備酒餚來與他相認。相如牽掛病中的文 君，乃託王吉與岳父接她回來。
榮歸／認親
第二十七齣 金歸榮返
文君心焦等待相如之音訊，適才卓府派人來 接文君，各處人送她登程。
增飾情節
第二十八齣 招安絕域
相如來到西域安定各夷，又命羈取唐蒙。 建節
第二十九齣 花朝舉觴
王孫為文君特造別院，並開宴賀文君之衣錦 還鄉。
榮歸／認親
※因相如文君分 開回臨邛，因此 情節兩次出現。
第三十齣 唐蒙設陷
唐蒙聽說相如奉旨前來拿自己，馬上設計陷 害相如，一來在京城揚言相如在西夷壞事，
二來到卓家謊報相如已獲罪受了宮刑，三來 假傳文君已故。
增飾情節
第三十一齣 文君信誑
唐蒙手下裝扮抄化軍士，到卓府謊報相如得 罪下蠶室，文君等半信半疑，心底裡煎熬。
增飾情節
第三十二齣 相如受紲
唐蒙手下陳奉假傳文君已死，相如信之痛心 疾首，旋即朝庭派官治相如受賄之罪，被誣 告之後，相如感慨仕途之虛妄。他趁被押回 京之前，叫青囊逃到卓府問言耗。
受賄：相如有過 受賄嫌疑的事，
《史記》中有記 錄，但很少劇演 此事，作者將唐 蒙與「受賄」事 聯繫起來，創造 此情節。
第三十三齣 空門遇使
卓翁知相如為朝庭所執後，向文君謊報相如 之訃音，且逼她立刻改嫁。文君無奈，剪髮 並與孤紅逃走，投庵為妮。後來青囊到臨卭，
打聽文君之消息後，便到庵找她們。這才真 相大白。
增 飾 情 節 「 逼 嫁」：卓王孫等逼 文君改嫁。
第三十四齣 青囊阻嫁
卓府成親之日，青囊到此毆打迎親者，阻擋 婚禮。
增飾情節
第三十五齣 獄中哀泣
相如下獄已三年，不知家人的下落，一日他 追懷往事且感嘆現狀，此時獄官告訴他王吉 上京事。
增飾情節
第三十六齣 廷尉伸冤
王吉幫相如上奏伸冤，聖上乃重究後，將使 相如復官爵，且施死唐蒙。相如出獄後，拜 謝王吉與楊得意，然相如仍以為文君已故。
增飾情節
第三十七齣 茂陵春色
相如寄居茂陵園養病，鄰居的妖豔少女屢來 偷窥傳情。他雖有所動心，但他還不確定文 君之生死，於是堅決拒絕她。
納妾：此受《美 人賦》的影響而 改寫。28
第三十八齣 卓老覓女
卓翁一面打聽相如消息，一面細訪女兒下落。 增飾情節
第三十九齣 長門望月
陳皇后被遺棄在長門宮後，愁悶悲思，為了 再得恩寵，欲用千金買相如之賦。
買賦
第四十齣 吟寄白頭
楊得意奉陳皇后命，來茂陵找相如，託他作 賦，相如欣然答應。相如納茂陵女為妾的謠 言，傳道文君兒邊，文君為了相如回心轉意，
乃以〈白頭吟〉寫信，叫孤紅與青囊送去。
買賦／白頭吟
第四十一齣 賫金買賦
孤紅與青囊二人到茂陵見了相如，乃真相大 白，相如命青囊接文君上來。青囊走後，相 如將〈長門賦〉完成，繼而與孤紅打情罵俏。
買賦
第四十二齣 錦江曉發
青囊來山中，把文君與尼姑接到京城。 增飾情節
第四十三齣 片帆追送
卓翁得知相如回覆官爵後，再度悔過，趕來 向女兒謝罪，但文君已啟程，因而只好追趕 上京。
認親：卓翁再度 想與女兒夫妻和 解。
第四十四齣 魚水重諧
七夕夜，相如文君隔六年重逢，夫妻團圓，
連青囊、孤紅也帶挈得奉賞成親。然長門賦 打動皇帝，於是武帝乃復冊陳氏為后，獎相 如加進官爵，也賞其他人。另外，罰卓王孫 沒收家產。
增 飾 情 節 「 團 圓」：夫妻團圓，
多得賞賜。
現存的相如文君劇中，第一部傳奇，乃是此劇。此劇是篇幅較長的傳奇，
因此本劇並不像演相如文君故事的其他劇目那樣，只截取故事的某個片段，而是
28 《美人賦》中有一段東鄰女子誘惑相如的事。其賦寫：「…臣之東鄰，有一女子，雲髮豐豔，
峨眉皓齒，顏盛色貌，景耀光起，恆翹翹而西顧，欲留臣而共止，登垣而望臣，三年于茲矣，臣 棄而不許…」
著眼於人物命運的全部過程，進行完整的創作。總觀此劇內容，孫柚即根據《史 記》，劃定了人物命運、情節結構的大體框架，再結合以傳說和自己的想像，相 當完整地搬演了這個故事。29於是此劇有了這些特徵：人物形象豐滿、戲劇衝突 激烈、情節曲折複雜等。
首先情節方面，作者新意頗多，雖《綠綺記》也有「投庵」情節，此外「歸 途遇寇」、「唐蒙設陷」等的劇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不僅如此，作者在原有的情 節上，加進了豐富的細節，增強了故事的滋味。但看此劇之前的相如文君劇，都 是軼事的簡單串連，結構並不完整，也少有創意可言。到了此劇，作者在《史記》
以及遺聞的小樹上接枝許多情節，使它成為一顆巨木，體現奇峰迭起、脈絡清楚、
頭尾完整的一部劇作。因此比之以前的作品，在各各方面，都有突飛猛進的感覺。
戲劇衝突方面，相如文君各有對立的人物，乃文君對卓王孫以及相如對唐 蒙。此劇中，唐蒙因被相如所擒，懷恨在心，故意造謠，此即為戲劇衝突。這樣 的衝突引起愛情的考驗，相如與文君，面對絕望的消息，卻不因而遺棄互相並另 結新歡，在困境中堅守愛情。另外，文君為了守護自己的愛情，不屈服於父親的 逼婚，果斷實行兩次離家。父女之間的衝突，使劇情更饒於危機與緊迫，也可突 顯文君專一的愛情。作者這樣安排兩大衝突，使戲味更濃，終究歌頌琴心—兩人 之間堅固不變的純愛。
人物刻畫方面，才是此劇最大的妙處。以前單純甚至無個性的劇中人物，
在此劇中有了大的變化，好像在人形上注入人的氣息般的，有聲有色，各有獨特 的個性，還具豐富的感情及心理上的矛盾。
生角的相如，富於才華，饒於情感，胸有大志，卻被情勢所困，乃是典型 的才子。但他也有的軟弱一面，落在貧困的生活，不選擇面對解決之路，而擇尋 短以結束一切。《史記》中劍術出眾的他，在此劇中且遇到盜賊，卻束手無策。
又被唐蒙誣告，不去積極解決事情，而沈溺在傷感之中。但觀者不會因而生嫌或 批評他無骨氣，反而覺得惹人憐愛。那是因為相如唱詞的感情流落寫得淋漓盡 致，使人充分瞭解到他的困境，進而體會他的悲愴以及慷慨。下面是第三十五齣
〈獄中哀泣〉的開頭：
【喜遷鶯】(生上)窮愁難訴，奈地遠天高，物在人故，獄底思君，他鄉念 婦，都成影只形孤。一點赤心虛負，九曲黃泉漫阻。徒自苦，對霜天清角，
永夜長呼。
文章憎命欲如何，始信天階有網羅。羞殺榮華歸晝錦，酒痕番少淚痕多。
小生囚拘三年，辛苦萬狀。不知文君死葬何處？青囊身泊何方？舉目無依，
29 同注24，頁584～585。
空懷悲切。幸有獄官憐念，少弛枷鈕。常得呻吟風雨之際，悲歌霜霰之時。
今日天陰慘淡，鬼哭神號。不勝酸鼻生餘恨，一度思量一度愁。30
旦角的文君，兼備美貌與才德，秀外慧中，未字而寡，也是典型的佳人。
但作者細緻描繪下，她形象變得更豐富且深化，例如第三齣「文君新寡」中，婢 女孤紅探問起她的煩惱時，文君為了不讓孤紅發覺心事，掩飾自己的感情，回答 說「女兒家哪有心事…未嫁易節，以身殉欲者乎」等之合乎婦道之言。然面對鏡 子，又坦然說出自憐之意，其複雜又矛盾的心情，描寫得間接且自然。
【二郎神】(旦照介)雲鬟亂，苦愁容。對菱花獨看，恨倦倚纖腰春未半。
使秋光先到，黃花瘦入朱顏。竟何事鈿蟬零落遍？鳳釵橫一朝分散。鏡兒，
羨甚麼團圓，怪人間到有孤單。
孤紅，你看我呵，綠鬢易銷春思淺，青絲難掠晚妝殘。真好苦也！31
但文君的煩惱，既決心跟隨相如之後，消失得乾乾淨淨，她為了愛情，變 得積極、勇敢、果斷，竟然作了兩次的離家出走。這樣的文君，不但與消極且懦 弱的相如恰成鮮明對照，又比其他明清相如文君劇中的她，浪漫又癡情。
卓王孫在以前的相如故事中，雖有一些趨炎附勢的傾向，未描摹得很清楚，
然在此劇中，他被解釋為冷酷無情的父親。他見相如榮歸，獻牛酒以交歡，聽說 相如被執後，馬上逼文君再嫁到權勢家門，後來又聽到相如復得官位，想再度與 女兒夫妻和解。這樣使他成為一個薄情寡義、唯利是圖、朝三暮四的小人，雖是 劇情安排的所致，但因而相如文君的私奔事可得觀者的肯定且贊同，也使他門的 愛情史卸下放誕風流的形容詞，替而得了崇高或浪漫的讚美。因佚作很多，卓王 孫的典型化是否開始於此劇，無法得知，但此劇以後的相如文君故事，幾乎沿用 此劇中的卓王孫形象。
相如與文君的侍者，緣起於《史記》的「通侍」情節，在話本《風月瑞仙 亭》中一度出現，但此時是未足道的存在。然而到了此劇，起了很大的變化，相 如的書童與文君的貼身侍婢，在相如文君故事中，成為不可或缺的角色。此劇中 他們各稱為青囊與孤紅，聰穎、活潑、爽快，且善解人意，所謂主人的心腹。他 們是有用的幫手，為主子牽紅線，私奔後，又與主子同受甘苦，跟隨到底。然他 們在戲中，搬演搞笑的角色，主要在調戲主人，帶來滑稽性。其他才子佳人劇中，
侍者的戲中角色也是如此，《琴心記》在人物刻劃上，受其他劇目的影響，不必 多說。
30 同注24，頁511。
31 同注24，頁292。
以上考述了此劇的魅力所在—人物形象豐滿、戲劇衝突激烈、情節曲折複 雜等。攸關此劇的缺點，眾人有同樣的說法。徐復祚在《三家村老曲談》云：「《琴 心記》極有佳句，第頭腦太亂，腳色太多，大傷體裁，不便於登場，曲亦時有未 叶」。32針對徐氏批評，評注《六十種曲》本的蕭涵也表示同感。33，此劇的確很 多齣可有可無，閒雜人物也太多。可是此劇有很多賣點，搬演起來可得讚賞。第 一，時有滑稽性的插科打諢，豐富了戲味，引起觀眾的興起，可彌補較慢的故事 進行。次之，私奔與逼婚兩次的危機，造成緊張與迫切的舞台氣氛，使觀眾興奮 得無法鬆懈。又此劇富於精言妙語。曲詞與對白中，或直接抒情，或借物喻意，
吐露真情，寫出動人心弦之語言。另外，第八出中，文君隔墻偷聽相如琴曲，且 對相如的每一句暗自回應，34又第二十三齣裡出現的，共四次的墻外行歌場面，
這些都顯示着作者精心設計舞台運用。故極有舞台的表演性。
總之，此劇在相如文君劇當中，往往被視為最重要的作品。僅看上述的幾 點，相如文君故事發展脈絡上，此劇在各方面，有了突破性的成就，對往後作品 的影響也非淺。
第五節 葉憲祖《琴心雅調》
《琴心雅調》為二卷八折的明雜劇。此劇名構成於「琴心」與「雅調」，因 所謂「雅調」，以示與傳奇不同，洪珠映乃認為不滿孫柚《琴心記》而作。35《遠 山堂劇品》列本劇於雅品，呂天成《曲品》言及此劇，36《讀書樓目錄》亦載此 總名。另外，大興傅氏所撰《百川集》中，有一篇〈東京觀書記〉，是記錄東瀛 所藏罕見的珍籍，有談到《琴心雅調》。37
琴心雅調二卷，萬曆刊本，每半頁九行，行十八字，賓白雙行。首無序文，
32 任中敏編：〈三家村老曲談〉，《新曲苑》(臺北：中華書局，1970年)，頁102~103。
33 在藝術上，《琴心記》無疑是有很大缺陷的…比如，作者為了寫進「千金買賦」這一內容，就 增加了「長門望月」一出，讓陳皇后登場。而且，前後數出，若干人物，次第登場，頭緒就太繁 雜了。還有，戲的舞台空間跳躍性也太強…來回游動，這也不利於舞台演出。明清人在戲曲理論 上就講究「減頭緒」，而本劇做得顯然不好。同註24，頁590。
34 作者設一「墻」之隔。墻可以是簡單的舞台景物，但又同時是一種象徵。正如「尾」中所言：
「將成好事多魔障，天上人間只隔墻」。相如與文君被「墻」所隔，即被人物之間的關係所牽制，
所阻隔。而人世間的許多情愛都是被這樣的「墻」阻隔的。有的人突破了這「墻」，有情人終成 眷屬；有的人的終生之愛卻被這「墻」所窒息。所以，這「墻」的設置和突出便特別的意味深長。
而在舞台處理上，相如與文君，一個墻這壁借琴說情，一個墻那邊聽琴摩意，墻兩邊各說心事，
互訴衷腸，便增加了許多戲味，便有極佳的舞台天地和表演效果。蕭涵評注：同注24，頁340。
35 同註4，頁36。
36 「吾友葉美度有《琴心雅詞》八出，甚佳」。「詞」當為「調」字訛誤。呂天成撰；吳書蔭校注：
《曲品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3月1版2刷)，頁318。
37 同註24，頁319。
不題撰者姓名，演司馬相如卓文君故事…此亦傳奇體裁，上下二卷各四折，
不似琴心記之繁縟，著以簡明勝也。此本亦罕體，茲誌其齣名…
葉憲祖，字美度，一字相攸，號桐柏，別署園生、槲園外史、槲園居士、
紫金道人。浙江餘姚人。生於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卒於崇禎十四年（1641）。
萬曆二十二年中舉，四十七年進士。授新會知縣，改大裡寺評事，遷工部主事。
因譏議魏忠賢建生祀，坐故削籍。崇禎三年起復，歷官至廣西安察使，以疾辭官。
歸鄉五年而卒。善詩古文，尤工詞曲，同呂天成、王驥德、袁于令等曲家交誼甚 厚。38所撰戲曲有三十種，其中傳奇六種，雜劇二十四種。現存有傳奇，《鸞鎞記》、
《金鎖記》39，雜劇《北邙說法》、《團花鳳》、《易水寒》、《夭桃紈扇》、《碧蓮繡 符》、《丹桂鈿合》、《素梅玉蟾》、《使酒罵座》、《寒衣記》、《琴心雅調》、《三义成 姻》、《渭塘夢》等。
因為《琴心雅調》只有萬曆刻本，而藏在日本內閣文庫，因此現今其流傳 不大，許多談論古典戲曲提要的書，都對於此書，無所言及。僅有曾師永義以及 他的學生洪珠暎，加予評語。曾師在《明雜劇概論》中曰：「關目較寧獻王私奔 相如鬆懈，平實有餘，騰挪不足，然尚稱整然有序。滌器一折最為可觀，惡少年 之調笑取鬧使場面得以調劑，否則就顯得太沈悶了…曲文雅麗，惜韻味不足，不 如寧獻王遠甚」。40他又同意《遠山堂劇品》41，認為此劇缺乏剪裁。
此劇的內容，在洪珠暎《相如文君戲曲之研究:以明清雜劇傳奇為範疇》論 文中，可見其概要：42
各場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卷上 第一折
挑琴
卓王孫為了借些官勢支撐門戶，想置酒請相 如與王吉。相如與王吉拜訪卓家，相如以為 文君「美而好音」，決定挑琴文君。文君也以 為相如「風采出群」。相如乃彈鳳求凰挑之。
邀宴／琴挑
第二折 奔鳳
文君主動到長卿行館叩門，提出私奔之意。 私奔
第三折 滌器
相如文君私奔後，家徒四壁空惆悵，只好當 壚賣酒。兩個惡少來他們酒店裡撒野，接着 程鄭發現相如與文君的處竟，並決定說服卓 王孫。而摠甲來抓惡少。
徒壁／當壚／鬧 店／勸認
38 同註1，頁220。
39 《金鎖記》，一說是袁于令所作。
40 同註9，頁476。
41 「翫其局段，是全記體，非劇體，故必八折。而長卿之事，乃陳其概。」
42 同註4，頁36。
第四折 題橋
相如已得卓家的財產，但新天子甚好辭賦，
想上長安獻賦求用。相如夫妻面對離別，互 相依依不捨。相如在昇仙橋題住，文君則怕 相如薄倖。
贈資／別偶／題 橋
卷下 第一折
獻賦
相如獻上〈游獵賦〉，皇帝則綬文園令兼中郎 將。
宣召
第二折 還鄉
王吉到昇仙橋上迎接還鄉的相如，恭喜相如
「題橋」事可成為千古美談。
榮歸
第三折 交歡
卓王孫懊悔當初的失禮，且與相如和解。 認親
第四折 重聚
文君得知相如聘妾之事，自怨自傷，乃寫〈白 頭吟〉，並朝天子寫相如回心轉意，最後兩人 共歡娛白頭。
白頭吟／團圓
總觀此劇，承襲以前的相如文君故事內容，較少新意，雖有「題橋」、「宣 召」等情節，主要搬演相如與文君之間的事，與此劇名「琴心雅調」相稱，乃才 子佳人的「愛情」就是此劇的主腦。
有關此劇聯套方式：卷上第一折，南呂引子滿江紅─南呂過曲梁州序─前腔
─前腔─前腔─節節高─前腔─尾聲， 此折拹庚青韻；第二折，商調引子堯池 遊─商調過曲黃鶯兒─前腔─黃種過曲啄木兒─前腔─三段子─歸朝懽，此折支 思、齊微混韻；第三折，中呂過曲剔銀燈─縷縷金─前腔─前腔─前腔，此折協 江陽韻；第四折，南呂引子一剪梅─南呂過曲宜春令─前腔─太師引─前腔─三 學士─前腔，此折拹蕭豪韻：卷下第一折，黃鍾過曲神仗兒─黃種引子點絳唇─
黃鍾過曲降黃龍─黃龍滾─前腔─尾聲，此折拹東鍾韻；第二折，仙呂入雙調過 曲步步嬌─園林好─江兒水─五供養─川撥棹─尾聲，此折拹先天韻；第三折，
南呂引子生查子─南呂過曲鎖窗兒─前腔─前腔，此折真文與先天混韻；第四 折，正宮引子七娘子─正宮過曲白練序─醉太平─白練序─醉太平─尾聲─中呂 引子粉蝶兒─南呂過曲朝天子─前腔，此折協尤侯韻。
第六節 韓上桂《凌雲記》
「凌雲」之名，出自於武帝對相如之賦的讚嘆。史記記載，武帝讀〈大人 賦〉後曰：「飄飄有凌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閒意」。此句中「凌雲」是，乘雲高飛 也，有超出塵俗之意。然此劇名中「凌雲」是，形容相如之人生成就的專詞。作
者在凡例第一條中說：「此記全譜司馬相如出處，不專求凰一事，故特舉凌雲以 見概」。然細看此劇情節，集中為兩個主軸，此一為「愛情」，又一為「功名」， 所謂婚宦理想的表現。這樣看來，相如的人生，特別是其愛情與功名，在作者的 眼裡，似乎是超出凡人的，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理想境界。
作者韓上桂(1572-1644)，字芬男，又字孟郁，號月峰，別署浮天遊子。廣東 番禺古霸鄉人。萬曆二十二年（1594）中舉，兩赴春官，不售。遂放懷詩酒，遊 咏勝地。萬曆四十四年（1616），以親老家貧，出任定州學正。次年丁母憂去職。
天啟末，起南京國子博士，歷官至建寧府同知，因逗留寧遠餉邊，卒於任所。著 有《朵雲山房遺稿》，現存清嘉慶刻本。所撰傳奇二種：《凌雲記》，今存；《青蓮 記》，已佚。43黃宗義《思舊錄》記《凌雲記》演於南京舊院時，「女優傅靈修為
『文君取酒』」一折，（上桂）便賚百金』，44顯然此劇不是安頭劇。
此劇作期約在萬曆二十六年至三十三年（1598-1605）之間。45據香港中文大 學教授羅忼烈考證，此劇晚明時有刊本，即清韓道躋校鈔十竹齋重梓本，已佚。
現存有韓慈銘民國二十一年六月手抄本、香港書業公司1975年9月影印羅忼烈據 手抄本整理本。此本已收入《古本戲曲叢刊》五集。46
《凌雲記》分上下卷，共二十齣，上卷另有「開場統略」，其與「家門始終」
作用相同。卷首有作者自訂的「凡例八款」，說明劇情史實、音韻格律等方面。47 然「凡例八款」後面有「出象題景」，對於其中十齣，如同下場詩一樣，描寫各 齣的意境。
雖然此劇名為傳奇，其實曲牌和聯套全依元人雜劇，48此劇齣數較少，相對
43 同註1，頁227。其他有關他的生平如下：上桂自幼聰敏，天官、兵法、任遁之書無不通曉。長 於古詩歌行。人稱「萬曆間岭南第一個才子」。(同註3，頁303)；韓上桂，是一位明代後期富有民 族思想，有反儒傾向的文學家。(同註4，頁80。)
44 中國戲曲志編：《中國戲曲志‧山東卷》(北京：中國ISBN中心，1994年10月1刷 )，頁497。
45 《廣東通志》卷16本傳云：「戊戌（萬曆二十六年）再不第，遂放懷詩酒，遊咏勝地，兼喜填 詞度曲。著有《凌雲記》填詞、《城坳集》、《四衍詹書》、《雞肋篇》」。《番禺縣志》卷41本傳云：
「屢不第，歸益肆情於詩酒…所著有《凌雲記》填詞、《蘧廬稿》、《雞肋篇》、《城坳集》、《四衍 詹書》」。二書均以此劇為第二次進士試落第後作，而序次又同先於他書。萬曆三十三年後，含上 桂三十四年公車推准，三十五年復赴春官，則不遑作劇。轉引自同註1，頁228。
46 同註3，頁304。
47 一、此《記》全譜司馬相如出處，不專求凰一事，故特舉《凌雲》以見概。一、此《記》俱依 相如本傳，間有附會少異者，特取脈胳貫通，故不拘泥。一、《記》內故事，俱用前漢，相如本 漢初人也。間有影借，不露姓氏，惟仙釋不定年代者參用。一、《記》內凡形容相如、文君風流 豪俠處，並不齷(以下闕文)一、此《記》全用(北)音，並不攙入(南)音。一、此《記》腔調，俱依 次序，並不紊亂；且少重疊。一、此《記》內字悉依《中州韻》，入聲盡押入平、上、去三聲。
內止註平聲及叶，餘上，去入聲，諸者自考。一、狗監楊得意，乃史稱鷹犬坊使者之類，雖為近 幸，實非內官，扮者勿誤。林侑蒔：〈凌雲記〉，《全明傳奇》(臺北：天一出版社，1983年)，無 頁碼。
48 祁彪佳《遠山堂曲品》中，有攸關韓尚桂在此劇音樂方面上力求復古的一段敘述：「天游子力 返於古，為司馬長卿作此北調，詞不易宮，宮不易調，入明以來，僅見於此。但其詞有蕪雜處，
地每齣的篇幅較長且此內容也複雜些，這是因為此劇全用北曲所致，所以也沒有 下場詩。每齣下有標目，注明韻部，沒有題目正名，多用合唱之法。49 此劇寫：
各齣曲目 內容提要 備註說明
開場統略 概括全劇本事。
第一齣 幽齋著賦
相如辭官回成都，傾注著述。一日楊得意來 訪，對其賦大稱賞，勸相如遊梁，以取重名。
著書
第二齣 梁園賦雪
相如至梁，當天下雪。梁王設宴與賓客賞雪，
且命賦詩。相如有佳作，賞領綠綺琴等物。
增 飾 情 節 「 賦 詩」：相如在梁園 賦雪事，此實屬
「遊梁」情節。
第三齣 文君新寡
文君望門而寡，原立志守節，但家父與兄長 卓大官勸她改聘。此時，康冢派媒婆求親，
結果文君嫌他學識淺，回絕之。
新寡
增飾細節：康冢 派媒婆求親。
第四齣 倦遊還蜀
梁國賓客中，公孫詭與羊勝心懷嫉妒，讒言 相如，相如乃辭別回家。路上遇見楊得意，
得知王吉邀自己至臨邛。
增 飾 情 節 「 遭 讒」：相如遭人讒 言事，此亦實屬
「遊梁」情節。
第五齣 客寓臨邛
相如訪王吉，王吉將他安置在都亭，這都亭 正與卓府後園相接。相如散步後園時，撞見 美女，一見鍾情，問院子，才知此乃才女文 君。
訪友
增 飾 情 節 「 相 遇」：相如赴宴之 前，撞見文君。
第六齣 琴心挑動
卓王孫聽相如極受王縣令知重，因備席相 邀。相如稱疾未到，王吉親往迎接。相如佯 醉，借書齋暫息，便彈鳳求凰挑文君。果然 丫環春英陪文君來偷聽之。繼之王吉幫他提 親，王孫則一口答應。
邀宴／借榻／琴 挑／偷窺／提親
第七齣 侍女通情
卓大官嫌相如貧窮，乃反對婚事。文君私下 着春英送定情之物與情詩於相如。相如以白 璧等回贈，也重謝春英，並求見文君。
通侍
增飾細節：卓大 官反對婚事。
第八齣 芳園路隔
相會之日，卓大官察覺妹妹與相如之間有來 往，乃關鎖通後園之門。相如等不到文君，
前去一看，發現門都均上鎖。此時春英爬樹，
與他說明卓大官反對婚事之事，叫他等幾天 再商量。
通侍
增飾細節：卓大 官鎖後園之門。
第九齣 趁卓大官外出，春英陪文君來院牆，相如復 琴挑／私奔
而流利覺少，且一折中用兩人唱，亦非舊式。」
49 同註4，頁81。
鳳凰于飛 以琴相挑，文君深感其情，故越墻與他會面。
為防卓家間阻，相如決定回成都，因命琴童 向王縣令借輕車快馬。
增飾細節：文君 越墻見相如。
第十齣 馳還成都
天曉，相如等向成都馳奔，安然到家。然家 裡瀟然，無可為樂，相如將鷫鸘裘貰酒，與 文君共飲。
徒壁／典裘
第十一齣 當爐沽酒
相如夫妻在成都無以維生，文君乃設計，回 臨邛開酒店，以便得妝奩。至臨邛，在卓家 附近開店，果真卓大官認做玷辱家門，待與 父親商量送嫁妝之事。
當壚／贈資
第十二齣 送別題橋
相如夫妻得妝奩後，回成都住。時下朝廷求 賢，文君勸相如赴京圖就功名。至昇仙橋，
文君提及世人誹謗相如為無才放誕之事，相 如聽之發奮，乃立志題橋，別文君赴京。
題橋／別偶 增飾細節：世人 誹謗使相如立志 題橋。
第十三齣 賦奏凌雲
武帝見子虛等賦，欣賞其文字高古，此時楊 氏竭力推薦相如，上召見，令再作賦，相如 遂作大人賦以獻。上覽畢，授相如著作郎。
讀賦／宣召
第十四齣 長門買賦
陳皇后為了再得聖寵，不惜千金，着楊氏去 託相如寫賦。相如寫完長門賦，從中得悟文 君也像陳后一樣寂寞。
買賦
第十五齣 擬娶茂陵
相如遊茂陵，被市井無賴賈老實所誘，使聘 郭佩瓊為妾。相如初不肯，及見郭女美色而 意轉，先送一百聘禮，待文君來京再娶。
納妾
增飾細節：市井 無賴為了騙財，
勸誘相如納妾。
第十六齣 白頭寫怨
相如派琴童去接文君上京。文君已回娘家，
從大官聽說相如娶妾之事，深感委屈。文君 見琴童，仔細盤問，琴童無奈以實相告。文 君不勝哀怨，拒上京，寫白頭吟，使琴童帶 去。
白頭吟
增飾細節：文君 從 相 如 侍 者 口 中，確認相如納 妾之事。
第十七齣 京邸悔憶
琴童回京稟報，文君着腦不肯來。相如見白 頭吟，甚悔所做，故決定罷聘妾。賈老實到 相如府，催他娶郭氏，被遭到回絕。
白頭吟
第十八齣 聞亂誓志
朝廷派唐蒙略通西南夷，此部將康冢，前求 文君不成，誣王孫私通夷王，帶兵圍困臨邛，
威逼卓王孫獻出文君。事急，卓氏父子逼文 君從賊，文君自盡，未遂。值王吉來訪，救 文君。王孫乃堅守縣城，且飛報朝廷。
蜀變／逼嫁
第十九齣 朝廷聞報，加相如中郎將，令其往喻蜀民， 諭檄／通夷
奉詔諭蜀 並平亂。相如草檄文馳喻巴蜀，民皆安，賊 兵亦潰散，康冢等被擒。亂已平，相如銜命 略通西南夷。
第二十齣 負弩榮歸
相如榮歸成都，王吉郊迎，相如深表謝意。
卓氏父子也遠迎來，獻財物且謝罪，相如欣 快恕之。相如到家，與文君和好。此時武帝 令楊氏媵郭佩瓊來嬪。接著，武帝又派枚乘 等人，大賞相如立功，將進爵相如全家。
榮歸／認親／團 圓
總觀此劇的情節，「愛情」與「功名」兩方面，寫得均衡，未偏重於其中一 事。上述的作者人生歷程中，韓氏才高八斗，卻挫折不斷又流浪各地，這極像相 如的人生歷程。作者本身對「功名」的盼望，折射着作品裡的相如，可能因為如 此，比以前的相如文君劇，主重有關「宦」的部分。尤其是作者為了凸顯相如失 落的心情，安排第一、二、四齣，譜寫「相如倦遊」的過程，且在第四齣中，將 改寫《美人賦》中出現的軼事。本來《西京雜記》中，相如欲以自止色欲，寫《美 人賦》自刺，而唐人類書《藝文類聚》及《初學記》所載的《美人賦》，其開頭 寫鄒陽讒言相如之事：
司馬相如美麗閑都，遊於梁王，梁王說之。鄒陽譖之於王曰：「相如美則美 矣；然服色容冶，妖麗不忠，將欲媚辭取說，遊王後宮，王不察之乎？」
王問相如曰：「子好色乎？」相如曰：「臣不好色也」。
此乃鄒陽向梁王密告相如遊後宮之事，但此劇改寫為：公孫詭與羊勝，因嫉 妒相如的才學，向梁王漸進讒言相如，相如乃怕日久梁王終為所惑，故自動離開 梁國。這與「梁園賦雪」事，現存相如文君劇中，此劇首次加進去，而後常常被 後人沿用。另外，此劇不採用「借榻」情節，乾脆設計都亭與卓府花園連在一起，
因而滋生出很多有趣的場面，也造成一些焦慮與迫切的情調。例如：卓大官為了 阻止相如與文君的來往，將所有的後門鎖起來，使相如與文君焦慮得按捺不住，
則為後者。而相如撞見文君、春英隔墻調笑相如以及文君越墻場面，則為前者。
而第三齣中「康冢的提親」，引起第十八齣中卓氏父子逼文君改嫁，此乃《琴心 記》中「卓王孫得知相如失官而逼文君改嫁」的情節相似，且康冢圍成都逼獻出 文君的情節，應是受《西相記》的影響。
針對於此劇角色運用，洪珠暎在《相如文君戲曲之研究:以明清雜劇傳奇為 範疇》中任有一些缺點，她云：
大體而言，此劇腳色運用可謂相當均衡，但有些缺點。趙七角色，一出之 中，忽而小丑，又作丑。卓大官角色也有小末、副末、末，各互亂。卓王
孫，一出之中，忽而小外，又作外。魏大嫂原副丑擔任(見第十五及十七)，
第二十出，由小丑改扮，造成前後不一致的混亂現象。一折分飾二人當避 免於同折中出現，第十三出，末扮之黃門與楊得意，同場出現，其間雖隔 二曲，終不足為法。50
同樣的人物由幾個角色來演，這樣的扮演方法叫做「雙演」，一個角色分飾 兩個人物在同時登場，這是「代角」。51但筆者認為，此劇中的「雙演」應不是真 正的雙眼，而是單純的寫錯。
論人物刻劃方面，相如的形象非常有趣。相如身為一代文豪，不與小人共事，
且一手包辦降夷之事，是個做事有風度的人。然他在男女情事方面，卻不怎麼乾 淨俐落。在第十五齣中，無賴賈老實幾度勸誘納妾時，他則想到文君而拒絕，不 料看到茂陵女姿色後，便動心聘此女，後來得知文君因而傷心，又無奈罷聘，最 後因皇帝的賜予，竟娶她為妾。從他反復無常的舉止中，觀者或想此人沒骨氣，
於是覺得他很可笑：或認為他是個心軟意弱的普通人，乃有了更親近的感覺。
此劇的文君，還是一個癡情的佳人，在被逼迫改嫁的情況下，決然尋短，
她堅強又專一的個性，依然不變。僅她容忍相如納妾事，比較特別。當初她從卓 大官聽說相如納妾，哀怨不已，而寫〈白頭吟〉，制止納妾。這與其他相如文君 故事相同。但武帝賞賜此女為相如之妾時，文君不再責難相如負心，而爽快答應 聘妾。此乃反映著作者的婚姻觀念：則男的可娶妻妾，女的該至死守節。在第十 五齣中，賈老實以花言巧語唆使相如云：「做官人誰不三妻兩妾，先生這等信義，
難道尊夫人就不慈和麼？」可見當時社會風氣也是如此。
文君的兄長卓大官的出現，也與作者的禮教觀念有關。相如文君故事中，
劇中反面人物則為卓王孫，常描寫為趨炎附勢的小人。然此劇多加了卓大官這個 人物，而將他寫得比其父變本加厲的人，對此作者有何用意？在第六齣中，王吉 幫相如提親時，卓王孫乃欣然答應，這表示相如文君的結合乃不違背「待父母之 命，媒婆之言」的禮教。如果這樣相如文君順理成婚，無法演「私奔」與「當壚」
等妙趣橫生的關目。因此作者讓卓大官登場，使他妨礙相如文君的結合，進而給 他們「私奔」與「當壚」的藉口。這樣，作者不用刪掉有趣的情節，仍從相如文 君的形象中，巧妙地消除「越禮」的印象。
50 同註4，頁100。
51 「代角」是指一名演員除了飾演一位劇中人之外，還必須兼代另一人物…「雙演」是劇團和觀 眾都常使用的慣用語，一般是指兩名不同的演員前後分飾一位劇中人(若由三位演員分飾，則稱
「三演」，以此類推，也有「四演」、「五演」甚至「七演」之例) … 王安祈：〈從「兼扮、雙演、
代角、反串」的演出現象看「當代戲曲」與「古典戲曲」劇場意義的不同〉，《當代戲曲》(臺北：
三民書局，2002年九月初版，頁499~5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