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原
很有趣的是,蟠猗對這幅女性畫像「畫蹟」尋覓的興趣,遠遠超過對 畫中真人「足跡」的蒐索。這幅畫像的關係人蔣深已於十一年前逝世,自 始至終女主角張憶娘的傳記、行踪皆是謎團。然而女主角的「傳記空白」,
完全無礙於男性文人對這幅畫像的談論興致,畫像已取代了真人,一躍成 為第二代題詠者的話題。
畫像失而復得後,由蔣仙根發起另一波題詠熱潮。仙根於畫像贖回是 年自題,亦將畫像眎眾索題。西原(身份不詳)33在題文中,一開始就點
人。先世曾以義行旌門,焯取其事名書塾,學者因稱義門先生。其居蓄書數萬 卷,聖祖聞其名,召直南書房,尋特賜甲乙科,入翰林。張氏適園藏《津逮祕 書》數十種,皆義門手校,而其校定各書,以兩漢書、三國志最有名。著有《義 門讀書記》五十八卷。參見同註 1,頁 849。
3 3 西原(曾被 憶 娘孩抱過)可 能是余必 達,字日孜,號 西 原,清 金 山 節 人。諸 生 。 西原精醫,曾為蔣溥(另一位題詠者)長孫療疾,值內廷賜魚,即魚藻為贈,
名要回應老前輩姜實節的詩作,想起那首己卯年情場失意的即席再贈詩:
「六年前見傾城色,猶是雲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坐中愁煞白頭人。」
(p.568)繼而道出個人一段憶娘因緣:「余年六七歲時,張曾過宿余家,
晨起抱余著膝上為挽,羈忽忽五十餘年。」(p.572,下同)目睹畫像,年 幼時期那次美人膝挽的瑰麗經驗,化為一種「身在歷史」的真切感,無怪 乎會說:「姜丈學在再贈一絕擅場老顛風景,今可想見。」
題識時間已遠距繪像時代五十年,畫像曾被竊去,蔣深、姜實節、憶 娘亦已杳逝,故曰:「重讀姜詩,俯仰慨然」。西原題了一首絕句:「繡谷歡 場五十秋,當年姜老妬偏愁。荷衣總角粧台見,零落如今也白頭。」(p.572)
詩人明瞭姜實節為憶娘爭風吃醋的愁緒,然此愁緒僅能輕輕提起,一旦以 半世紀的時間距離拉開,畫中呈現再怎麼美麗的青樓紅顏,現實裡也要零 落白頭,再怎麼浪漫的本事傳說,也永遠經不起歲月的刻痕而淡去色澤。
西原的「俯仰慨然」,包含了複雜的觀看與想像心理。
類似西原題跋筆致者,還有示浦里人(按戳有白文印彭啟豐,身世不 詳,無紀年),文本中接在蟠猗題識之後,詩曰:「鏡裡煙花粉黛新,春風 解恨倩傳真,湘裙六幅題詩滿,悔盡當筵聽曲人。」(p.572-573,下同)
將眼中畫像拉回到半世紀前的一個歌筵場面,畫面如鏡,鏡裡煙花與湘裙 題詩皆永保如新,照見當筵聽曲人的懊悔。然而歲月如梭,「已逐芳塵散綺 霞,同心誰插並頭花。」佳人與名士俱朽,「飛鴻洛浦無消息,留得丹青見 麗華。」唯留下一幅丹青見證昔日風華。
名噪都下。性 孝友。卒年 80 歲。乃蔣溥畫魚以為贈。附識俟考。參見同註 1,
頁 320。然題詠此年蔣溥(1708-1761)僅 41 歲,已有長孫否,不能判定。
2. 沈德潛
乾隆庚午(1750)初冬,七十八歲的沈歸愚(1673-1769)題詩交待與 這幅畫像的因緣:「簪花風格舊曾聞,久矣雲英化彩雲,不種小桃花一樹,
何人知是薛濤墳。」(p.574,下同)詩人率先站在此刻看畫,作畫靈感來 自古老唐代周昉的樣式,彩雲絢麗遷流比喻女性生命之脆弱,美人早已煙 消雲散,若不在墳頭植上桃花一樹,誰能憶起土丘中深埋一代絕妓薛濤的 幽魂?物質的永恒對照出人生的短暫流逝,沈德潛一入詩即寄託了時間的 感傷。接著詩人跌入了半個世紀前的回憶中:「曾遇當筵冰雪姿,輕塵夢短 悵何之。卷中此日重相見,猶認春風舞柘枝。」原來沈氏曾驚艷於憶娘本 人,沈氏與姜、惠二氏相同,皆有美夢苦短的悵恨,心弦的觸動,使得半 個世紀已過,畫面印象依舊鮮活,進入時光回憶,人生彷如夢境。
繼而寫作焦點來到繡谷、以及題詠眾士:「繡谷留春春可憐,傾城名士 惣寒煙,老夫莫怪襟懷惡,觸撥間情五十年。」開卷如見當日繡谷春色,
而今傾城/名士皆成寒煙,莫怪心情不好,看畫觸動了五十年前的閒情。
末句有小字注曰:「庚辰歲(按康熙 39 年,1700)遇憶娘於歌筵,今五十 餘年矣」。沈歸愚二十八歲遇憶娘恰為畫像繪成次年,經過半個世紀再度對 畫題辭,作者已老,時光流轉、人事變遷之歎,成為西原與沈德潛的共同 話題。
3. 袁枚
隔年乾隆辛未(1751)夏四月,三十六歲的袁枚(1716-1798)亦加入 題詩行列。袁枚翻開畫卷,滿滿題詩經眼,一入詩姿態即不同凡響:「百首 詩題張憶娘,古人如我最清狂」(p.574,下同),說明題詠的盛況,以及此 中的自信。畫中紅袖、題字青衫人何在?「青衫紅袖俱零落」,但見密密麻 麻如琵琶行的題詩無數行。「五十年前舊舞衣,丹青留住彩雲飛,相逢且自
簪花笑,不管人間萬事非。」看到五十年前的卷中玉人早已魂飛魄散,唯 眼前的畫中人著舊舞衣,簪花而笑成永恒畫面。
回到題跋的歷史:「國初諸老鍾情甚,袖角裙邊半姓名」,這是第一波 題詠盛況,「死後揚州又往還,詩人愁殺蔣家山,千金肯換蘭亭帖,贖得文 姬返漢關。」憶娘逝世後,其畫像曾一度流落揚州後復還。袁枚亦正視了 時間流逝帶來的感傷:「想見開皇全盛時,三千宮女教坊司,繁華逝水春無 恨,只恨遲生杜牧之。」34自比杜牧之,恨春水已逝,自己遲生無緣得見 張憶娘一面。袁枚落款後戳一枚閑章:「懷佳人兮不能忘」,用一個親暱的 姿態表達對畫中人張憶娘的「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