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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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五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研討會論文集 2005 年 10 月，頁 291~331. 卷中小立亦百年 ──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 摘. 毛文芳. 要. 女性畫像的題詠向為文人風雅之事，題詠者藉著觀畫想見其人，進行公開往復的討論，並在畫幅上留下一份紀錄。清初〈張憶娘簪華圖〉為一幅絹畫，乃虞山楊晉寫照并題，乾隆己卯秋裝，西莊王鳴盛題簽。張憶娘為清人蔣繡谷寵姬，圖幅題跋者，不乏當時知名人士，如袁枚、錢大昕、洪亮吉、余懷、陳邦彥、姜實節……等，留存了不同的題跋聲音。此圖目前未見畫蹟，題跋資料卻留下豐富的線索。值得注意的是，畫上題跋人數多達五十七人，超過六十篇題詠文字，最早紀年為康熙己卯（1699）七夕前，最晚紀年為道光壬午（1822）孟春。由題識時間推估，前後已跨越百年。隨著時間的流逝，畫像由當世逐漸變成了遠隔的歷史，由眼前事進入了題識者的記憶深處。透過百年的題跋接力，一個曾經活躍於社交界的寵姬，成為永恒的印痕。這幅圖不僅是張憶娘的紀念肖像而已，亦銘記了張憶娘親疏遠近關係交織的雅士風流。此圖與明初吳偉的〈歌舞圖軸〉一樣，動輒數十人的大規模男士題詠，表達名流觀畫的心得，題詠的對象為名妓，涉及了集體窺視的意涵。本文將以「百年閱讀」為題，對〈張憶娘簪花圖〉及其題跋進行相關的文化詮釋。.

(2) 0.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關鍵詞：張憶娘. 簪華圖. 女性畫像. 題詠.  290 . 閱讀.

(3)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1. 卷中小立亦百年 ─ ─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 毛文芳. 一、導論  洪亮吉的一首題畫詩清代乾隆年間，曾任朝廷編修的洪亮吉（1746-1799，江蘇陽湖人） 1. . 1. 本文於學術會議宣讀後，已根據匿名教授之審查意見作了相當幅度的修改，並特別於文末補附〈「張憶娘簪華圖」名士題詠編年簡表〉，以呈現近百則題跋於題人身份、地緣、題識年代等種種關係，在此謹向審查教授不吝賜教致謝。另本文為筆者主持之國科會計畫〈明清文本中的女性畫像 2/2 〉（NSC92-2411-H-194-026）之部份研究成果，謹此感謝國科會提供研究經費支助。卷施洪亮吉（樨存）（1746-1799）字稚存，號北江，清江蘇陽湖人。乾隆十一年生，嘉慶四年卒。乾隆五十五年進士，授編修。著有《更生齋詩文甲乙集》十六卷，《北江詩話》六卷，《伊犁日記》二卷，《捲施閣詩文甲乙集》三十二卷、詞二卷，《外家記聞》二卷，《天山客話》二卷，《曉讀書齋雜錄》八卷，《春秋左傳詁》二十卷，《四使發伏》十二卷等二十餘種。詳見池秀雲編《歷代名人室名別號辭典（增訂本）》（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1998），頁 257。拙文關於《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一卷所涉眾多文士傳記資料之查閱工作，多賴筆者.  291 .

(4) 2.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寫了一首題畫詩，一開始即針對這幅古畫的畫面發言：「花紅無百日，顏紅無百年，何以茲圖中，花與人俱妍。」（p.581，下同） 2 畫中一位紅顏，伴著鮮花呈現，詩人的眼睛繼續蒐索畫面，「當時一笑春情閣，頭上好花終不落。」原來那花簪在髮上，畫中人面含微笑，詩人轉念幻作花的心思：「可知花福亦修來，長得纖纖手香絡。一願心諧十願灰，願為香草傍粧臺。」那花何等榮幸？能長期簪在髮上得到玉人的纖手兜絡，許下卑微的願望：生生世世傍作粧臺的香草花。「春來繡谷風光好，花在美人頭上開。」春季、繡谷、美人、華鬘、好花、好景，這個場景距離看畫的當時有多久了呢？「卷中小立亦百年，空際往往生飛煙，幽蘭無言露獨泣，花意人意交相憐。」美人小立畫上已百年！儘管卷中人永恒定格，但容顏、幽蘭的脆弱生命早已風煙飛逝。置入了時間的凝視，洪亮吉用李賀〈蘇小小墓〉「幽蘭露，如啼眼」之詩句，將卷中憶娘簪帶蘭花的露珠想成了泣淚，滴落中年詩人的感傷情懷。，晚清庋藏名家江標（1860-1899，洪亮吉題詩的畫是〈張憶娘簪華圖〉元和人） 3 曾為《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作題記：「圖藏豐潤張氏，借觀數月，細審畫幅似臨本，題詠半是真迹，半係摹寫，殊不可解，然流轉有自，無二本也。江標記。」 4 江標題記距畫像繪成已歷兩百年，題記中簡單交. 之研究助理陳雅琳小姐協助完成，特此致謝。 2. 本文將大量徵引〈張憶娘簪華圖〉題詠詩句，為避免落註蕪雜，將在徵引詩句後，夾註其出現於《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一卷的頁碼。該書收入《明清人題跋》（台北：世界書局，1988 年）下冊，頁 567-585。. 3. 江標，字建霞，又字師鄦，號萱圃，自署笘誃，靈鶼閣為室名，清元和人。光緒十五年進士，入詞林，曾任湖南學政。工小篆，能刻畫金石，庋藏名迹甚富，又善作山水。畫清代諸名人著書之廬十六幅，鏤版作詩箋行世。惜年僅四十歲而卒。所輯《靈鶼館叢書》，多金石目錄賞鑑之屬。詳見同註 1，頁 940。. 4. 江標題記，參見《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卷首，參見同註 2，《明清人題跋》下.  292 .

(5)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3. 代了現在收藏者、畫幅、題詠、流傳概況。以江標書畫金石庋藏鑑定的素養判斷，此畫是個臨本，臨本前的題詠以摹寫再現，臨本後的題詠則多為真跡，但未再提供進一步訊息。即使是臨本，亦因時代久遠，且無他本而顯得可貴。. 歌妓畫像的風氣為歌妓作畫的歷史淵源很久，宋代已開始出現名妓畫像的傳說，著名的莫愁有畫像紀錄：「莫愁者，郢州石城人。今郢有莫愁村，畫工傳其貌，好事者多寫寄四遠。」 5 傳道光、光緒年間各有〈莫愁小像〉［圖一］、〈薛濤製箋圖〉，皆為石刻， 6 足見世人對歌妓畫像的喜愛。這些好事者，將繪像寄達四遠、或以石版傳刻，存有對歌妓迷戀的成份，為文人浪漫多情的表徵。明清時期，寫真畫像的風氣極盛，題畫成為名流社交的酬酢性活動，郭麐曰：「友朋交際，有藉是以攄舒寄託者。」（《靈芬館詩話》）為題詠酬酢的世俗化現象，賦予個人抒志的內在意涵。女性畫像的題詠向為文人風雅之舉，既符合社交性，亦滿足抒情性，文人藉著觀畫想見其人，或進行公開往復的討論，或表達個人內在的情思，均在畫幅上留下了思維的紀錄。 7. 大約在〈張憶娘簪華圖〉前兩個世紀，明代浙派畫家吳偉繪〈歌舞圖軸〉. 冊，頁 567。 5. 參見洪邁《容齋詩話》，卷 3，收入《宋詩話全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8），冊 6，頁 5620。. 6. 二圖依序收在《中國美術全集》（台北：錦繡出版社，1989），繪畫編 19，石刻線畫，圖 118、圖 127。. 7. 關於明清肖像畫題詠的相關現象，詳參毛文芳著〈自我認同的困惑－明清文人自題像贊初探〉，收入《『中國詩學會議』學術會議論文集》（彰化：國立彰化.  293 .

(6) 4.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圖二］，有文士多人題跋。畫面中的女子為青樓歌妓李奴奴，年僅十歲，嬌小玲瓏，載歌載舞，周圍眾人觀賞同樂。畫幅上有吳中文人唐寅、祝枝山等六家題詩，佔去了大半畫面。由諸家題詩推知，此圖當作於明孝宗弘治癸亥（1503），畫家吳偉年約四十五歲，離開畫院，居秦淮東涯，經常出入歌樓畫舫，飲酒挾妓，乘興作畫。大約於〈張憶娘簪華圖卷〉前半個世紀左右，江南名妓柳如是、顧媚、寇湄、陳圓圓等皆有畫像傳世的紀錄。以柳如是的畫像為例，筆者曾考察相關摹本與題跋，發現柳如是有儒服、粧影、道裝等不同造像的摹本傳世，其中以女扮男裝的儒服像：〈河東君初訪半野堂小影〉［圖三］最受後世垂青。清初以至晚清，人們在兩百年中，閱讀柳如是畫像，以詩，詞、文、賦各種文類表達觀看思維。畫中的柳如是當前，觀像者賦詠題詩的視點游移於畫幅之間，或追想陳跡、或相與對話、或綺情幻思，加入題詠陣列，成為異代知音。 8 這樣一個歷時觀看與閱讀的女性畫像，較〈張憶娘簪華圖〉稍早繪成，然題詠跨越的時代有相當大的重疊。一幅歌妓畫像，因為不同的觀看眼光，將帶來相異的理解，其中具有非常複雜的文化意涵。. 師範大學國文系主編，2002 年 12 月），頁 27-67，以及毛文芳著〈寫真：女性魅影與自我再現〉一文，收入氏著《物．性別．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1 年 12 月），頁 283-374。 8. 柳如是在視覺想像裡，有時是陽剛典範的稱揚與追求，有時寄託於解脫的宗教氣氛，有時現出陰柔氣質的旖旎粧影，有時則幻為隔離世俗的女仙，造成了複雜的柳如是理解與觀看。關於柳如是畫像的相關研究，詳參毛文芳著〈閱讀柳如是畫像：儒服、粧影與道裝〉，『陳寅恪與中國文化』學術研討會發表論文（江蘇：徐州師大，香港大學與大陸徐州師範大學合辦，2004 年 1 月 27-28 日）。.  294 .

(7)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5. 本文論題的成立〈張憶娘簪花圖〉幾乎是〈歌舞圖軸〉概念的擴大，也是〈柳如是畫像〉的文化延伸。明清名妓留有畫像並眾多題詠，文人藉著觀畫想見其人，進行公開往復的對話，並在畫幅上留下一份紀錄。〈張憶娘簪華圖〉為絹畫，虞山楊晉寫照并題，乾隆己卯秋重新裝禎，西莊王鳴盛題簽。題詠狀況如袁枚（1716-1798）所說：「一時名宿尤西堂、汪退谷、惠紅豆諸公題衣黹裙褶幾滿。」 9 後世名人如袁枚自己，錢大昕、洪亮吉等，皆加入題詠行列，張憶娘化作卷中人，頗不寂寞。像一般女性畫像一樣〈張憶娘簪華圖〉，有留下的題詠文字、存錄的個人戳印，使得紀錄性肖像成為一件處理後的藝術品，透過視覺表現不朽的紀念性，並傳達「文化展示」的魅力。遺憾的是，筆者四處翻檢畫蹟，至今仍未能得見此幅畫蹟，唯《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一卷，提供豐富的文化訊息。《張憶娘簪華圖題詠》一卷共收錄了五十六位名人、超過六十篇長短不等、文體不一的題詠。這些名人題詠，最早記年為康熙己卯（1699）楊晉題，最晚記年為道光壬午（1822）程鳳舉題，跨越的時間超過一百二十年。雖然「圖畫缺席」，筆者僅依憑題詠文字重構畫面絕無可能，亦無從驗證。然而藉由現存《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的龐大題詠文本，筆者據以探究諸多跨越圖像的文化意義，諸如：勾稽圖像訊息，追索畫像本事，重建文人酬酢雅集概況，乃至把捉歷時的題詠筆致與觀看思維。〈張憶娘簪華圖〉題詠由清初下延晚清，畫像的觀看跨越不同年代，產生了遠近親疏關係不同的話語，在歷時的讀者眼光下，呈現著耐人尋味的閱讀反應，足供. 9. 參見袁枚〈題「張憶娘簪花圖」并序〉，引自《小倉山房詩集》卷七，「庚午至辛未」，收入王英志校點《袁枚全集》（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第壹冊，頁 109。.  295 .

(8) 6.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筆者進一步諦視為一個清代文娛書寫的個案及其性別意涵。筆者在解讀文本的過程中，將題詠記年與題者生平穿插，排出一個編年簡表，再藉由題者生平資料的掌握與題詠內容的解析，判讀出題者與張憶娘、或題者彼此之間的關係，有時遇到訊息單薄的題識，或作者生平不詳，或題者未記年的狀況，不免產生解讀上的迷惑，筆者儘可能就所知作合理推測，再試圖由眾多訊息組成的文化現象進行詮釋。筆者本文論題：「百年閱讀」，「百年」代表的是一個畫像誕生存世的歷時概念，「閱讀」即接受，閱讀主體包括〈張憶娘簪華圖〉所有當代與後世的觀眾，以及前仆後繼畫幅題詠的讀者。其中有畫像的觀看思維，有題詠文字引發的創作思維，作為後設觀看的研究者，筆者自然亦屬「百年閱讀」之一員，成為最新的閱讀者與發言者。本文將透過題者生平的鈎稽、題詠訊息的解讀，依照編年序列，建構「張憶娘」的文本領域，自康熙己卯（1699）至道光壬午（1810），畫像題詠別作當代與後世兩大段落，據以查驗一個認知張憶娘的遊戲過程，從實際題詠中探索那些要件被併入？如何的觀看思惟在運作？歷史中的紅顏形象如何重新散播並再造？. 二、〈張憶娘簪華圖〉的圖面重現. 畫面訊息畫蹟失去踪影，今已無法得見，為張憶娘「寫照並題」的畫家楊晉（1644-1728）提供了寶貴的第一手資訊：寫真時地與繪像內容。「交翠堂前.  296 .

(9)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7. 絕點埃」（p.567，下同）點明寫真地點，「薰風披拂繡簾開」指出夏日時節的室內場景，屋外正是「麝蘭香細花枝裊」，裝扮停當的憶娘如天仙下凡，身著「袖拂霞」的錦衣，「髻挽烏雲」的髮形，髮上簪帶了幽蘭與茉莉二色花。楊晉題於康熙七年（1699），當時五十五歲的楊晉子鶴，為常熟人，是一位善畫山水，兼工人物花草的全才畫家，所繪這幅畫像，顯然係真人寫照。寫真選在繽紛夏日，現場在一個私人的莊園裡，女主角張憶娘衣著錦麗，髮髻簪帶蘭花與茉莉。這位女主角究竟是誰？袁枚提供了線索：「康熙初，蘇州倡張憶娘色藝冠時，好事者蔣繡谷為寫《簪花圖》。」 10 張憶娘係繡谷主人蔣深之寵妓。蔣深（1668-1737），字樹存，號蘇齋，長洲人，因得古碑繡谷二子，取以名園，並為號。蔣深曾由太學生纂修《佩文齋書畫譜》，官碩州知州。蔣氏亦精藝事，善花竹、工分隸。 11 楊晉繪像後，年僅三十二歲的蔣深隨於七夕前一日、以贊助者的身份題詩。他在畫中看到了一個裝扮停當的印象：「巧髻知邀阿母梳」（p.567，下同），次兩句「滿頭花朵倚銀屏，不戴幽蘭即素馨」，證實了楊晉所繪的簪帶應是蘭花與茉莉，畫中尚有銀屏的景致。「觴政逢君笑口開，探鉤送酒劇憐才，愛她不是王孫女，有客鳴琹解聽來。」憐惜畫中人憶娘不是王孫閨秀，過的是逢君鳴琴、芳年漂泊的歌妓生涯：「芳年漂泊奈愁何，觴斷當筵宛轉歌。我有青衫無限淚，與卿紅袖一般多。」蔣深憐其身世，愛其才貌。想到唐代進士趙顏喚真真的故事， 12 便委由楊晉為憶娘繪像，如此則. 10. 參見同註 9，袁枚〈題「張憶娘簪花圖」并序〉。. 11. 關於蔣深的傳記資料，參見同註 1，頁 431。. 12.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如何令生，某願納為妻… … 」。畫中人故事是由趙顏觀看女子畫像開始，因觀圖中麗婦，而有「畫像成真」的願望過程，其以灌綵灰酒與至誠呼喚，終使畫中人復活。畫中人的故事，參見宋李昉編《太平廣記》卷 286「畫工」條，引.  297 .

(10) 8.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綠窗常對畫生綃，金屋何須貯阿嬌，從此覆巾施梵呪，真真喚下便吹簫。」以畫像解除真人不在身邊的寂寥。. 聞奇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四庫全書》本，頁 1045-151 至 152。.  298 .

(11)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9. 簪花之圖式與意涵贊助人蔣深、畫家楊晉當時針對張憶娘的寫真型式，必然有過商量，蔣氏曰：「當年周昉畫曾無，題詩那得簪花格？」（p.567）確實提到了因為有唐代周昉繪《簪花仕女圖》，後世才有簪花女子的繪像典型。那麼就由周昉的簪花圖式中去尋思。唐周昉《簪花仕女圖》是一幅精緻又性感的長卷作品，卷中擺列六位宮女，正當春夏之交，她們妝扮都麗入時，在宮中庭園駐留。濃施脂粉，櫻桃小口與蛾眉［圖四］，身著薄如蟬翼的細紋紗衣，高髻上插滿鮮花和珠翠［圖五］。她們的注意力被其他美物所吸引：一朵小小紅花、一樹盛開的玉蘭花、一隻小狗或被撲到的一隻蝴蝶［圖六］。 13 畫中幾位宮女的臉部偏側，皆不以正面取角，其中一個重要的理由，在於視線的處理，避開與觀眾對看的視線交流，觀者可以毫無顧忌地觀看，女性側像與眼神的方向，適足提供一個被預設觀者所凝視的景觀。 14. 13. 關於〈簪花仕女圖〉的圖面解說，巫鴻認為，畫中宮女各自獨立，她們的注意力被其他美物所吸引：一朵小小紅花、一樹盛開的玉蘭花、一隻小狗或被撲到的一隻蝴蝶，這些美物與畫中美人一樣，都是皇宮內的玩物，彼此分擔著彼此的孤獨，該畫表達了唐代特殊的女性氣質與宮女抑鬱孤寂的心境。參見楊新、班宗華等人合撰《中國繪畫三千年》（台北：聯經出版社，1999），頁 77-78。. 14. 關於中國女性畫像的側面取像與眼神處理的問題，詳參毛文芳著〈寫真：女性魅影與自我再現〉一文，收入同註 7，拙著《物性別與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第四章，頁 334-337。關於「眼神」（the eye）與「凝視」（the gaze）的觀點，屬精神分析與電影理論領域的理論。亦詳參《女性主義與藝術歷史》（台北：遠流出版社，1998 年）第一冊，〈框裡的女人── 文藝復興與人像畫的凝視、眼神與側面像〉，頁 77-120。.  299 .

(12) 10.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由幾處題跋文字約略得知：「髻挽烏雲袖拂霞」、「纔簪茉莉又蘭花」（p.567，楊晉）；「巧髻知邀阿母梳」、「滿頭花朵倚銀屏，不戴幽蘭即素馨」（p.567，蔣深）；「見憶娘戴烏紗髻，著天青羅裙」（袁枚） 15 ；「自揀幽蘭插鬢枝，多情庭際步遲遲，落花垂柳嬌無力，知是歌慵舞困時。」（p.568，姜實節）。張憶娘以烏髮挽髻戴紗，身著天青羅裙錦衣若霞彩，髮簪幽蘭與茉莉二色花，在園庭漫步，嬌柔無力，背景有一座銀質屏風。簪花仕女的圖式在唐代周昉筆下形成傳統，楊晉的繪像畫面，必然在人物造型、姿儀眼神、背景空間等方面，沿用了周昉的簪花圖式。唐代女性有時令簪花的風俗，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鬥花」條曰：「長安仕女春時鬥花，戴插以奇花，多者為勝。」 16 而簪花的記載更早可見於《楚辭》，作為祭典儀式裡的貢品或薰香，此外也有了將花卉與美人並列排比的修辭手法，《詩經》中比比皆是。《全唐詩》中出現了許多與簪花相關的作品，或者是加強對美人的描寫，或是表達詩人內在情意，成為對青春、鮮麗美好事物的懷思。 17 這些意義的滋衍承載，不斷加深了「簪花」的符號性內涵。. 15. 袁枚《隨園詩話》曰：「 … …見憶娘戴烏紗髻，著天青羅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為當時楊子鶴筆也。題者皆國初名士。」參見《隨園詩話》，卷 6，收入同註 9，《袁枚全集》第參冊，頁 200-201。. 16. 針對《簪花仕女圖》中的服飾、髮髻、簪花等社會風俗研究，以及畫風上的種種問題，詳參楊仁愷著《簪花仕女圖研究》（北京：朝花美術出版社， 1962）一書，另亦可參徐書城〈從《紈扇仕女圖》、《簪花仕女圖》略談唐人仕女畫〉，《文物》總 290 期，1980:7。王仁裕原`文，轉引自徐文，頁 73。. 17. 關於「簪花」一詞的意涵，邱稚亘由歷代史料與詩文角度考察，大致包含了：和美人容貌相互映照與聯想，對山居出世生活的描繪、節氣時序的代表，對青春美好的謳歌與感懷，世功名的象徵… … 等。詳參邱著〈「楊升庵簪花圖軸」在陳洪綬簪花人物畫中的定位〉，《議藝份子》第四期，2002,03，頁 50-52。.  300 .

(13)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11. 然而張憶娘所簪的花，與周昉女像的簪花完全不同。憶娘簪帶的是幽蘭與茉莉，宮女簪帶的花有牡丹、荷花、海棠、芍藥、紅辮花枝等。據觀者世澤里人指出：「不將宮樣寫秦娥，雅澹風光照眼波。」（p.573）世澤里人所見並非唐代周昉所繪的「宮樣」── 那貴氣逼人的宮婦，而是民間「秦娥」般雅澹的風格。蔣深委託楊晉為張憶娘繪像，並未將畫主置於高貴而孤獨的幽深宮闈中，而是藉用周昉的「簪花」格式，創造憶娘「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袁枚）的圖樣，賦予卷中人美艷青春的圖繪意涵。. 三、社交與聲譽. 結識因緣〈張憶娘簪華圖〉繪於康熙己卯（1699），憶娘與當代題詠者的關係如何？決定了題詠文本的筆致。若干文人的畫像題跋，往往勾起初識憶娘的記憶。辛巳（1701）記年的嚴虞惇（1650-1713，常熟人）題曰：「虎溪迴棹六年前，二老風流好好篇。」（p.571）時間溯至乙亥（1695），將本事回推繪像前四年。姜實節（1647-1709，吳縣人）回思六年前的記憶：「六年前見傾城色」（p.568）。蔣廷錫（1669-1732，常熟人）題曰：「五年曾見霓裳舞，百折身輕燕子飛，今日畫圖看粉面，綠尊紅燭事依稀。」（p.571）題識前五年，已見過憶娘舞蹈。藥洲題（康熙廿四年進士，生卒不詳，長洲人）曰：「三年前事夢中頻」（p.568）。姜、蔣、藥三人雖未記年，由於所題在絹畫本幅或接近，依照前後題識的記年判斷，姜、藥、蔣三人題詠.  301 .

(14) 12.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的時間，大約在己卯像成至辛巳（1699-1701）間，以此推溯六年，姜初識憶娘約在癸酉至乙亥（1693-1695）間；前推五年，蔣見霓裳舞約在甲戌至丙子（1694-1696）間；若回推藥洲的三年前，約在丙子至戊寅（1696-1698）間。略探上述諸人初識憶娘的身份與年齡：善書畫的詩人姜實節大約四十七歲；能書畫的康熙進士內閣學士宋藥洲，年齡不詳，約莫四十餘歲；同為康熙進士的館閣編修嚴虞惇（1650-1713），結識憶娘時約四十六歲；最年輕的詩畫家蔣廷錫甫二十六、七歲而已，他還要十年後才取得進士。 18 此外，為畫像卷首題字的松南居士，看畫興起昔日筵席上的記憶：「憑君寫盡生花筆，空憶當筵婉娩情。」（p.568）松南居士係汪士鋐（1658-1723，長洲人），也將於數年後取得進士之名， 19 汪士鋐結識憶娘早於其辛巳題詠記年，推算約四十歲左右。. 題詠核心成員題在絹畫本幅繪像右側的，為畫家楊晉（1644-1728，今 56 歲，常熟. 18. 虞山蔣廷錫（1669-1732）字揚孫，號西君，南沙、西谷、清桐居士。清江蘇常熟人。康熙八年生，雍正十年卒。出由舉人供奉內庭，康熙四十二年賜進士，累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工詩善畫，為「江左十五子」之一。著有《青桐軒集》、《秋風集》、《片雲集》等。參見同註 1，頁 426。. 19. 據松南居士題識下朱文「士鋐」二字研判，應即汪士鋐（1658-1723），字文升，號退谷，又號秋泉，清江蘇長洲人。順治十五年生，雍正元年卒。康熙三十六年舉一甲一名進士，授翰林院修撰，官至右中允，入直南書房。士鋐善詩古文辭，尤工書法，生平著述甚富，尤勤于考古。著有《秋泉居士集》、《近光集》、《餘集》、《四六金桴》、《賦體麗則》、《全秦藝術志》、《元和郡縣志補闕》、《長安宮殿考》等。汪氏傳記，參見同註 1，頁 658。.  302 .

(15)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13. 人）、贊助者蔣深（1668-1737，今 32 歲，長洲人）、藥洲（康熙 24 年進士， 40 餘歲，長洲人）。題在繪像左側的有松南居士（1658-1723，康熙 36 年進士，今 44 歲，長洲人）、姜實節（1647-1709，畫家，今 55 歲，吳縣人）、徐葆光（康熙 51 年探花，長洲人，較年輕）、加上無紀年的題識者：西堂老人（1618-1704，今 83 歲，德高望重，長洲人）、匠門大受（1662-1722，康熙年間進士，長洲人，約 40 歲）、孫暘（疑孫赤崖，順治十四年（1657）舉人，約 60 歲，常熟人）等，共有九人在絹畫本幅上落款。若再加上老先生高不騫（1615-1701，華亭人，約 86 歲）、三十歲年輕進士惠士奇（1671-1744，吳縣人）……等，這些題在絹畫本幅，或題於畫像繪成後己卯（1699）至壬午（1702）三年間的絕大部份題者，包含畫家楊晉與贊助者蔣深二人，皆有地緣關係，幾全為江蘇人，且以長洲一帶出身，能詩能畫的進士翰林文官、或正往這條路上邁進的後起之秀為核心。年齡層分佈，除了兩位高齡長輩高不騫（約八十六歲）、尤侗（八十三歲）外，亦有如蔣廷錫、徐葆光、惠士奇等年紀約在二十至三十歲左右的年輕文人，大致多為四十餘歲的中壯年。. 抬高聲名與題語加冕綜觀上述的討論，張憶娘在康熙己卯（1699）之前，其實早已走入這個以長洲進士文官為核心的文化圈。西堂老人尤侗（1618-1704，今 84 歲）曾題詩曰：「當場一曲浣溪紗，可似陳宮張麗華，卻勝狀元新及第，瓊林宴上去簪花。」（569）將簪花意涵，結合進士及第的歡宴場面。唐代科舉放榜宴集有「杏園探花宴」的習俗：「……杏園初宴，為之探花宴，便差定先.  303 .

(16) 14.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輩兩人少俊者，為兩街探花使；若他人折得花卉，先開牡丹、勺藥來者，即各有罰。」 20 這則典故說明了新科進士藉由簪花儀式表徵其登峰造極的欣喜之情。尤侗將憶娘比喻為陳宮美女張麗華，戲言其曼妙歌聲於席上輕唱，閱聽的愉悅更勝於登科狀元及第宴上的簪花。孟郊的〈登科後〉詩曰：「昔日齷齪不堪言，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啼疾，一日看遍長安花。」登科進士騎馬遍遊曲江或長安名園，採摘名花，亦讓人聯想到登科進士與如花名妓的冶艷傳說。張憶娘由著文人與她狎玩進士科第的遊戲，陳廷暘（身世不詳）曾題詩曰：「紅袖若教持玉尺，憐才應不減昭容。」小字注：「憶娘與當事狎，歲試時竟有被薦入彀者」。陳廷暘提到的名妓與進士的依附關係，此為唐代科舉制度興盛以來的傳統， 21 作者以此戲弄卷中人。上引嚴虞惇題句：「虎溪迴棹六年前，二老風流好好篇」（p.571），句後有小字注曰：「余澹心、姜學在贈之曰好好，同人即席賦詩。」六年前為康熙乙亥（1695），畫像未成，二老早已結識憶娘。余澹心即著名晚明文人余懷（1617-1697，莆田人，僑居江寧），著有青樓傳記《板橋雜記》一書。 22. 余懷在畫像畫成斯年，實已作古。康熙中期的余懷名滿文人圈，且為七. 20. 見宋．趙彥衛著《雲麓漫鈔外二種》（台北：新文豐，民 73），頁 216。. 21. 關於名妓依附進士的關係，早在唐代孫棨的《北里志》中即有記載，相關探討詳參毛文芳著〈青樓：遊戲、品鑑、權力論述〉之「明末清初的聲色書寫」一節，詳參見同註 7，氏著，頁 378-382。. 22. 關於《板橋雜記》一書內容及其書寫意涵，詳參同註 21，毛文芳著〈青樓：遊戲、品鑑、權力論述〉之「余懷的板橋雜記」一節，頁 384-386。筆者遍查《板橋雜記》一書，惜未見關於蘇州名妓張憶娘的事跡，恐余懷遇憶娘時，《板橋雜記》一書早已書罄。余懷（1617-1697），字澹心（一作號澹心）、無懷（一作號無懷），號曼翁，又號曼持老人，家有研山堂藏書，明福建莆田人，僑居江寧。明萬曆四十四年生，享年八十歲。工詩。著有《金陵懷古詩》、《板橋雜記》三卷、《味外軒文稿》、《研山堂集》、《秋雪詞》一卷、《宮閨小名後錄》一卷，並傳於世。余氏傳記資料，參見同註 1，頁 888。.  304 .

(17)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15. 十多歲老翁。姜學在當時也有五十五歲之齡，二人皆「風流」有名。余懷、姜學在等文士，於該年讌會即席賦詩，席間憶娘很幸運地得到近八十歲耆老余懷題贈「好好」之名，增添其在文人雅宴中的聲譽。明清歌妓為了提高聲譽，往往自備詩篇或小照，請名人題贈，袁枚還曾經掽擊過這種風氣：「近日士大夫凡遇歌場舞席，有所題贈，必諱姓名而書別號，尤可嗤也！」23 康熙已卯（1699）到壬午（1702）三年間，畫像左右各有當時名人的題識，題詠者大致皆結識憶娘，年紀最長者已達八十六高齡的高不騫，最年輕的蔣廷錫僅廿六、七歲，這些人為同鄉的進士文官，或是擅詩書畫的文人，他們都表達了愛慕憶娘程度不一的心意。卷首還有松南居士（汪士鋐）題「卷中人」三字，四十餘歲的汪士鋐（1658-1723）甫於三年前獲進士，授翰林院修撰，善詩古文辭，尤工書法，生平著述甚富，尤勤于考古。為此畫題卷首語，應為繪成初裱之時（不可能晚至王鳴盛裝禎題簽，1759）。對〈張憶娘簪華圖〉而言，汪氏名流的卷首題語就像是一種增強畫像聲譽與價值感的加冕儀式。綜觀以上，當代的題跋者對畫中人並不陌生，或於繪像前已參與有憶娘歌筵獻藝的文人雅會，題詩中已明確標示初識憶娘的因緣。繪像後己卯重九前一日，至少曾舉行過一次讌席，蔣深示畫索題。 24 這些文娛活動，促成了當代畫像題詠對話群的產生。題在絹畫本幅的十餘人，或德高望重，或具進士尊貴之身，或詩畫才華洋溢，或與蔣深情誼深厚。由此觀之，沈德潛的例子就不顯得突兀。沈德潛（1673-1769，長洲人）晚年題詩追憶往事：繪像次年庚辰歲曾遇憶娘於歌筵。沈氏既為長洲文人，何以初遇憶娘. 23. 引自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 9，收入同註 9，《袁枚全集》第參冊，頁 780。. 24. 徐葆光題詠句末小注曰：「己卯重九前一日題，用姜丈即席賦贈韻。」（頁 569）提供了時間訊息。.  305 .

(18) 16.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時未曾留下題跋？筆者推測沈氏未能躋身長洲文化圈的理由，一方面是沈德潛當時尚年輕，甫廿八歲；另一方面，沈氏直至乾隆間舉鴻博未遇，得進士甚晚。對贊助者蔣深而言，這位平凡的後生晚輩尚不具備與尊賢長者或進士名人並列的資格。正處盛年的蔣深極得意於夾圖自隨，向名流文士展示畫象，索求題贈，蔣深用意何在？蔣深一生未獲功名，因書畫之藝，由太學生纂修《佩文齋書畫譜》，卒得官碩州知州。三十二歲的蔣深為寵姬繪像，除了文人一般雅興之舉，與其善畫的素養有關，此外是否可能成為一種潤滑媒介以鞏固自己與長洲文人間的情誼？或是作為一種自薦的工具，以利進一步躋身鄉域名流圈？ 25 無論如何，女性畫像在此不乏贊助者藉畫以自高的濃厚社交意味。. 四、奔馳的綺思遐想. 畫像的贊助者蔣深（1668-1737），此際三十餘歲，為年輕的詩畫家，在袁枚口中這位「好事者」為張憶娘寫「簪花圖」，除了社交作用外，這幅青春艷麗的畫像，就像公開展示一項個人財富般，頗有炫耀自得的意味。由這個角度而言，許多文人的畫像題詠，便圍繞著妒羨之意，充滿著奔馳. 25. 明清時期，不以科考而以其他種種因緣躋身名流或為官的例子，比比皆是，明代汪廷訥即是一名由富商成為朝廷命官的例子。蔣深花卉學陳淳，而用筆稍放，善寫蘭，極偃仰生動之致。兼精畫竹，墨氣濃厚，由太學生纂修《佩文齋書畫譜》，官碩州知州。由於蔣深的傳記資料有限，筆者不敢妄斷，然其能躋身長洲文人圈，既未獲功名，可能係由於其精巧的畫藝，或者就是這批長洲文人圈給予的佑助。關於明代富商汪廷訥的發跡，詳參毛文芳著〈園林：圖繪、文本、慾望空間〉之「認識沽名釣譽的汪廷訥」一節，收入同註 7，頁 222-225。.  306 .

(19)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的綺思遐想，隱含了愛情角逐的成份。.  307 . 17.

(20) 18.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當年姜老妬偏愁」：姜實節五十年後的文人西原題識論及：「繡谷歡場五十秋，當年姜老妬偏愁。」（p.572）提到姜實節（1647-1709）曾為憶娘爭風吃醋。蔣深題識於己卯（1699）七夕前一日，姜實節於不晚過重九前一日的酒筵上即席賦詩， 26 詩曰：「彼美人兮，乍歡迎於繡谷；愛他蔣詡，競邀佳客傳觴；羨爾楊華，閑拂生綃寫照。……忽漫狂來，竟含毫而句就，爰偕諸子，共賦新詞。」（p.568，下同）交待了蔣深納寵姬，邀友朋宴飲傳觴，席中楊晉傳神寫照等種種因緣。大夥受到美人當前的氣氛感染，亦紛紛詩興發而賦詠。「紅燭燒殘聽唱歌」、「莫嗤酒醉還深酌」，席上熱絡無比。嬉鬧之後，鏡頭隨著憶娘轉動：「自揀幽蘭插鬢枝，多情庭際步遲遲，落花垂柳嬌無力，知是歌慵舞困時。」當時座中的姜實節綺思滿懷，為讀者重建了這個紅燭歌影、杯觥交錯、賦詩題詠的宴飲現場，與麗人遲步庭際的寫真畫面。姜實節字學在，號鶴澗，工詩善書畫。. 27. 早在康熙癸酉至乙亥. （1693-1695）間，約四十七歲的姜萊陽已結識憶娘，對憶娘有一定的傾心，無奈未獲紅顏青睞，畫成後，蔣深雅會賦詩是極有可能的，故在己卯重九前的筵會當日，又即席賦了一詩，表達內心的悵恨：「六年前見傾城色，猶是雲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坐中愁煞白頭人。」（p.568）六年間，憶娘為蔣深所獨擁，像是一場愛情競賽，姜實節對捷足先登的蔣氏充滿了. 26. 27. 按雖姜實節未紀年，然徐葆光題識小注曰：「己卯重九前一日題，用姜丈即席賦贈韻。」可判斷，至少題於七夕後重九前二個月內。羅振玉曰：「鶴澗先生，畫迹孤潔冷雋，嗣武雲林，詩亦清迥絕俗，如其為人。」詳見清姜實節撰、民國羅振玉輯《鶴澗先生遺詩》，收入《叢書集成續編》之《雪堂叢刻》（台北：藝文印書館），頁九，羅振玉後記。.  308 .

(21)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19. 妒羨之意。姜實節與蔣深因詩畫而結緣熟識，姜曾往赴繡谷，而有詩題曰：「繡谷堂中牡丹今歲惟開一枝，楊子鶴、馬扶羲、徐采若暨目存上人，各為作圖，王石谷補一石，余為題句。」 28 道出這次繡谷中的牡丹花會與圖詠活動，可知姜實節與蔣深、楊晉皆有私誼。回到姜實節的畫像題詞，「吾今老矣，久夢覺於青樓」，又戳一白文閒章：「十年一覺揚州夢」，上追前代詩人的追悔，擬仿晚唐杜牧之傷老夢覺：「十年一覺揚州夢，贏得青樓薄倖名」。覺老對於風流文士而言，的確實是一種悵憾，表示魅力已失，青春不再，若再加上仕途的失意，那種遺恨恐怕是不小的了。無怪乎半世紀後的西原會說：「當年姜老妬偏愁」。. 「癡心願作鶼鶼鳥」：惠士奇另一位在題詩中透露情愛訊息的，是惠士奇（1671-1744）。 29 因「繡谷主人出是圖索題」（p.570，下同），已獲進士甫三十歲的惠士奇，康熙庚辰（1700）春，於赴粵東之嶺南道中有〈贈憶娘之作〉。惠士奇必然於蔣氏為公開展示畫像舉辦的歌筵席上得見此畫，並結識憶娘，之後於旅途中題詩，詩中歌詠曾造訪之繡谷景色，以及玉人不能相伴之嘆：「一曲回塘十字津，遠山靨靨水粼粼，五湖煙景依然好，只少扁舟載玉人。」讚賞那歌宴酒樂相會的景象：「絲楊被浦綠鬖娑毛，有約重來載酒過，玉柱琵琶金鏤柄，. 28. 同註 27，《鶴澗先生遺詩》，頁五。. 29. 惠士奇（1671-1744）字天牧，一字仲儒，晚號半農居士，紅豆齋為藏書室名，江蘇吳縣人。惠周惕子。康熙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再任廣東學政，累官侍讀。擅治經史，著有《易說》、《春秋說》，又有《紅豆齋小草》、《詠史樂府》、《琴笛理教考》、《交食舉隅》。學者稱紅豆先生。參見同註 1，頁 183。.  309 .

(22) 20.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小紅花底按吳歌。」想著花前月下、天長地久的諾言，那令人欣羨的蔣張情緣：「重碧千章嫰綠溪，一痕眉月挂花西，癡心願作鶼鶼鳥，長在相思樹上棲。」惠士奇繼而轉變觀點，揣摩畫像擁有者的思惟：「嫰日烘花困未舒，畫中風格玉溫如，錦囊好貯崔徽卷，伴我秋窗好讀書。」雖然張憶娘已為他人所擁，詩人浪漫，無法壓抑心中的遐想，對畫中人產生一片癡情：「春江泪送一沾衣，何日重尋舊釣磯，他日相思在天末，傷心怕見鳥歸飛。」詩人在末句注曰：「粵中有鳥名歸飛，時余將往粵東，故云。」出於惠士奇多愁善感的想像：自己即將往赴嶺南，美人春江相送淚沾臆的相思之意，描摹一幅難分難捨的畫面。詩作完，在跋語處，又自我解嘲：「繡谷主人出是圖索題，書此博笑。」年餘惠氏自南方歸來，又造訪繡谷，再展此圖二度觀畫並題詩。首段由當前的夏景入詩：「花事闌珊四月天，賸留春色最堪憐」（p.571，下同），憶娘與景致皆為堪憐「春色」，有雙關之意，憶想她的著服儀態：「一枝弱柳迎風態，憶著紅裙踏舞筵。」繼而描摹歌筵席上憶娘彈唱的歌舞身姿：「碧玉佳人捧玉巵」、「何似金釵半醉時」、「試教纖手撥紅絲」（p.572，下同）、「壓倒新聲屈偶之」。眼前的麗人原屬文人圈中公開追逐的對象，如今卻為蔣深金屋私藏：「蔣家繡谷巧藏春，深院年年鎖玉人」。最終我見猶憐地感歎：「金閶楊柳帶秋光，婀娜腰肢不耐霜，待我歸來還好在，任人攀折也無妨。」惠士奇在詩中表達了對憶娘的心儀之意，故興起嫁作他婦的歎惋。再度以詩紀錄自己的心境：「庚辰春，余往嶺南道中寄懷之作，辛巳夏，自嶺南歸，不勝綠樹成陰之歎，因展玩是圖，書之於後。」「綠樹成陰」表達了對憶娘已嫁作蔣氏婦的遺憾。六年間，張憶娘由姜實節口中的「雲英未嫁身」，到惠士奇的「綠樹成陰之歎」，蔣深為憶娘繪像眎眾索題，像是公告周知，展示個人的財富── 愛情戰利品，〈張憶娘簪華圖〉儼然是一幅準新娘畫像，供蔣深於文友圈炫示。畫像題詠有很濃厚的社交用意，索題／題贈雙方，圍繞著一幅畫像，  310 .

(23)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21. 進行男性文人間的交誼對話，姜實節、惠士奇二人，愈在詩中表達對憶娘的渴望與錯失的遺憾，愈突顯張憶娘的稀罕、畫像的珍貴，以及蔣深社交上的成功。蔣深很榮幸地，獲得詩畫長輩姜實節與年輕進士惠士奇的二度題詩，並在詩中傳達了對自己的寵姬無限嚮往的情意。. 其他文人的妒羨之情不消說，圍繞著張憶娘的長洲文人圈，在題詠成員大半是青壯年之齡的狀況下，題詩充滿躍動的青春活力，與奔馳的綺想色彩，並不突兀。姜實節、惠士奇二人在詩中明確透露了對張憶娘的慾望想像之外，其餘文人，莫不出之於一種「妒羨」的愛情心理。己卯重九前夕那場邀宴外，隔年後的辛巳中秋，蔣氏又舉辦了一個中秋讌會。 30 兩位中年的康熙進士，分別寫下了既妒又羨的題詩。四十四歲甫獲進士不久的松南居士沈士鋐寫下對憶娘存有的綺想：「峽雨飛殘夢不成，畫中猶是惑陽城。」（p.568，下同）進而追憶那個筵席：「憑君寫盡生花筆，空憶當筵婉娩情」，畫中人任思緒飛躍：「趙女秦嬴總目成，何如展卷得傾城」，滿眼青樓，不合我意，獨鍾一人：「而今禪榻茶煙裡，滿坐狂花未是情。」另一位進士宋藥洲看畫題詩：「三年前事夢中頻，憶殺春風畫裡人，堪笑承恩豹尾客，只將詩句傍卿身。」（p.568）三年前的記憶猶新，如今只能吐露「憶殺」、「只將」的悔恨語調，沈、宋二人在詩中表演了一種憶娘爭奪戰中失敗者的口吻。. 30. 題於辛巳年秋的文人有松南居士（中秋）、愚谷（秋仲）、嚴虞惇（八月）、苦葉齋（八月）等。.  311 .

(24) 22.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四十歲的匠門大受（1662-1722）張日容，曾經一起喝酒勸侑，亦出於一種情場失意者的口吻：「纔得佳人勸淺斟，分明雲散觸離心」（p.569），因為是傷心人，所以袁枚眼中看到的畫面：「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在張氏眼中竟成了：「無言獨背屏風立，手摘幽蘭強自簪。」明明是好心情的新嫁娘，卻看似別有一副憂鬱心腸。辛巳（1701）八月，嚴虞惇端詳畫面：「今日畫圖重睹此，當時標格固依然」（p.571）畫中人的春容依然是「薄粧顧影籠雲鬢，小立簪花整翠鈿」，憶娘顧盼生姿的模樣，令人難忘。嚴氏說道：「我已休官君又嫁，可知還結後生緣」，休官、美人已嫁，兩相落空，十足令人遺憾。句末小字注曰：「武陵君曾許以千金為余購之」，原來嚴虞惇曾經積極追求憶娘，並有意重金購納，可惜未能捷足先登，失之交臂，憶娘已然花嫁，嚴氏如今是另一個情場失意者。題詠者幾乎口徑一致地以「憶殺」、「只將」、「空憶」、「殘夢」等歎惜字眼，貫串詩篇。除了繡谷之外，席上賓客皆同姜實節、惠士奇一樣都是「雲英已嫁」、「綠樹成陰」的失意人，有妒、羨、悔等情場失意的心緒。此外，那些方寸小印，亦與詩文互相呼應。題詠者多在題語之後，蓋上好些印章，有陽刻的朱文，亦有陰刻的白文，除了標誌身份的名姓字號郡望外，還有抒情意涵濃厚的各類閒章，作為題者心情的補述或注解，如：宋藥洲「思君十二時」（p.568）、徐葆光「澹蕩人」（p.569）、姜實節「十年一覺揚州夢」（p.568）、苦葉齋「僕本恨人」（p.571）、沈德潛「可游退谷」（p.574）、袁枚「懷佳人兮不能忘」（p.574）、顧宗泰「我除搜句百無能」（p.582）、張琦「杯宴之餘常居硯北」（p.582）……等。這些文人或表達個人閒情，更多的是自我調侃，他們為這位蘇州名妓所傾倒，與憶娘有緣相識，卻無福相守，憶娘在這批吳中文士間，引起各種佔有慾，競相邀寵，最後落入蔣氏之懷。文字題詠仍不足以暢懷，再戳紅白閒章，以更簡潔的框中短語，表達對紅顏的慾望綺想與佳人不得的失意。  312 .

(25)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23. 五、遠離寫真現場的觀看. 畫像失而復得康熙壬午（1702）以後，大約有四十餘年左右，畫像題跋呈現空白。再度題詩，要到乾隆甲子（1744）。乾隆丁巳（1737）蔣深逝世，七年後，家人檢點舊物，始發現這幅四十年前繪成的畫像已被竊去，蔣深之子蟠猗蔣仙根於乾隆戊辰（1748）七月廿二日題於自家宅園交翠堂，文曰：. 此卷藏弆篋中，為誰何竊去？甲子冬檢點舊物，始知失之，懊恨不已。丙寅（1746）秋，武林黃君松石過訪，偶譚及云曾見之維揚一士友家。越二年戊辰（1748）秋七月，君竟攜以來。蓋已為程君勁堂所得，而黃道余意，許以余所存汪退谷、何義門兩先生筆跡易歸者。……因題數語，以識其異。（p.572）蔣蟠猗交待了四年間這幅畫像失而復得的輾轉經過，袁枚筆記中載道：「圖被盜，迹之，在揚州巨賈家。繡谷子盤猗以他畫贖還。」 31 袁枚文中的揚州巨賈即蟠猗口中的程勁堂。將簪華圖換回的，是蔣家所藏汪退谷、何義門兩先生墨跡。何義門何焯（1661-1722）亦為長洲人。 32 汪退谷即上文已. 31. 參見同註 9，袁枚〈題「張憶娘簪花圖」并序〉。. 32. 何焯（1661-1722）字屺瞻，號義門，晚號茶仙，賚硯齋為藏書室名，江蘇長洲.  313 .

(26) 24.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多次提及的松南居士汪士鋐（1658-1723）。二人不僅是長洲鄉賢，更是曾經在朝的翰林學者，何、汪二氏在贖畫當時均已作古，留下的字跡自然成了寶物。乾隆戊辰（1748）上距繡谷委託畫像的時間標記（康熙己卯，1699）已近五十年，蔣深辭世（1737）業已十一年。半世紀之間，〈張憶娘簪華圖〉一度由長洲蔣氏文人之家流落到揚州巨賈手中。失竊、巨賈買下、以等值物品贖回，隨著歲月的流轉，物質的身份已經轉換。〈張憶娘簪華圖〉，由文人間一則浪漫本事的標誌，成為一件具有身價的古董。. 記憶之河與時間感傷. 1. 西原很有趣的是，蟠猗對這幅女性畫像「畫蹟」尋覓的興趣，遠遠超過對畫中真人「足跡」的蒐索。這幅畫像的關係人蔣深已於十一年前逝世，自始至終女主角張憶娘的傳記、行踪皆是謎團。然而女主角的「傳記空白」，完全無礙於男性文人對這幅畫像的談論興致，畫像已取代了真人，一躍成為第二代題詠者的話題。畫像失而復得後，由蔣仙根發起另一波題詠熱潮。仙根於畫像贖回是年自題，亦將畫像眎眾索題。西原（身份不詳） 33 在題文中，一開始就點. 人。先世曾以義行旌門，焯取其事名書塾，學者因稱義門先生。其居蓄書數萬卷，聖祖聞其名，召直南書房，尋特賜甲乙科，入翰林。張氏適園藏《津逮祕書》數十種，皆義門手校，而其校定各書，以兩漢書、三國志最有名。著有《義門讀書記》五十八卷。參見同註 1，頁 849。 33. 西原（曾被憶娘孩抱過）可能是余必達，字日孜，號西原，清金山節人。諸生。西原精醫，曾為蔣溥（另一位題詠者）長孫療疾，值內廷賜魚，即魚藻為贈，.  314 .

(27)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25. 名要回應老前輩姜實節的詩作，想起那首己卯年情場失意的即席再贈詩：「六年前見傾城色，猶是雲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坐中愁煞白頭人。」（p.568）繼而道出個人一段憶娘因緣：「余年六七歲時，張曾過宿余家，晨起抱余著膝上為挽，羈忽忽五十餘年。」（p.572，下同）目睹畫像，年幼時期那次美人膝挽的瑰麗經驗，化為一種「身在歷史」的真切感，無怪乎會說：「姜丈學在再贈一絕擅場老顛風景，今可想見。」題識時間已遠距繪像時代五十年，畫像曾被竊去，蔣深、姜實節、憶娘亦已杳逝，故曰：「重讀姜詩，俯仰慨然」。西原題了一首絕句：「繡谷歡場五十秋，當年姜老妬偏愁。荷衣總角粧台見，零落如今也白頭。」（p.572）詩人明瞭姜實節為憶娘爭風吃醋的愁緒，然此愁緒僅能輕輕提起，一旦以半世紀的時間距離拉開，畫中呈現再怎麼美麗的青樓紅顏，現實裡也要零落白頭，再怎麼浪漫的本事傳說，也永遠經不起歲月的刻痕而淡去色澤。西原的「俯仰慨然」，包含了複雜的觀看與想像心理。類似西原題跋筆致者，還有示浦里人（按戳有白文印彭啟豐，身世不詳，無紀年），文本中接在蟠猗題識之後，詩曰：「鏡裡煙花粉黛新，春風解恨倩傳真，湘裙六幅題詩滿，悔盡當筵聽曲人。」（p.572-573，下同）將眼中畫像拉回到半世紀前的一個歌筵場面，畫面如鏡，鏡裡煙花與湘裙題詩皆永保如新，照見當筵聽曲人的懊悔。然而歲月如梭，「已逐芳塵散綺霞，同心誰插並頭花。」佳人與名士俱朽，「飛鴻洛浦無消息，留得丹青見麗華。」唯留下一幅丹青見證昔日風華。. 名噪都下。性孝友。卒年 80 歲。乃蔣溥畫魚以為贈。附識俟考。參見同註 1，頁 320。然題詠此年蔣溥（1708-1761）僅 41 歲，已有長孫否，不能判定。.  315 .

(28) 26.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2. 沈德潛乾隆庚午（1750）初冬，七十八歲的沈歸愚（1673-1769）題詩交待與這幅畫像的因緣：「簪花風格舊曾聞，久矣雲英化彩雲，不種小桃花一樹，何人知是薛濤墳。」（p.574，下同）詩人率先站在此刻看畫，作畫靈感來自古老唐代周昉的樣式，彩雲絢麗遷流比喻女性生命之脆弱，美人早已煙消雲散，若不在墳頭植上桃花一樹，誰能憶起土丘中深埋一代絕妓薛濤的幽魂？物質的永恒對照出人生的短暫流逝，沈德潛一入詩即寄託了時間的感傷。接著詩人跌入了半個世紀前的回憶中：「曾遇當筵冰雪姿，輕塵夢短悵何之。卷中此日重相見，猶認春風舞柘枝。」原來沈氏曾驚艷於憶娘本人，沈氏與姜、惠二氏相同，皆有美夢苦短的悵恨，心弦的觸動，使得半個世紀已過，畫面印象依舊鮮活，進入時光回憶，人生彷如夢境。繼而寫作焦點來到繡谷、以及題詠眾士：「繡谷留春春可憐，傾城名士惣寒煙，老夫莫怪襟懷惡，觸撥間情五十年。」開卷如見當日繡谷春色，而今傾城／名士皆成寒煙，莫怪心情不好，看畫觸動了五十年前的閒情。末句有小字注曰：「庚辰歲（按康熙 39 年，1700）遇憶娘於歌筵，今五十餘年矣」。沈歸愚二十八歲遇憶娘恰為畫像繪成次年，經過半個世紀再度對畫題辭，作者已老，時光流轉、人事變遷之歎，成為西原與沈德潛的共同話題。. 3. 袁枚隔年乾隆辛未（1751）夏四月，三十六歲的袁枚（1716-1798）亦加入題詩行列。袁枚翻開畫卷，滿滿題詩經眼，一入詩姿態即不同凡響：「百首詩題張憶娘，古人如我最清狂」（p.574，下同），說明題詠的盛況，以及此中的自信。畫中紅袖、題字青衫人何在？「青衫紅袖俱零落」，但見密密麻麻如琵琶行的題詩無數行。「五十年前舊舞衣，丹青留住彩雲飛，相逢且自  316 .

(29)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27. 簪花笑，不管人間萬事非。」看到五十年前的卷中玉人早已魂飛魄散，唯眼前的畫中人著舊舞衣，簪花而笑成永恒畫面。回到題跋的歷史：「國初諸老鍾情甚，袖角裙邊半姓名」，這是第一波題詠盛況，「死後揚州又往還，詩人愁殺蔣家山，千金肯換蘭亭帖，贖得文姬返漢關。」憶娘逝世後，其畫像曾一度流落揚州後復還。袁枚亦正視了時間流逝帶來的感傷：「想見開皇全盛時，三千宮女教坊司，繁華逝水春無恨，只恨遲生杜牧之。」 34 自比杜牧之，恨春水已逝，自己遲生無緣得見張憶娘一面。袁枚落款後戳一枚閑章：「懷佳人兮不能忘」，用一個親暱的姿態表達對畫中人張憶娘的「戲弄」。. 詮釋的慾望再隔一年，乾隆壬申（1752），抱香居士陳廷暘（身世不詳）「六月十三日揮汗」題了一首長詩。由想像入詩，畫中人是一顆天邊星降下於蔣家繡谷的桃花塢，一如陽林洛川山巖之畔，陳思王如醉如癡的洛神出場：「輕紈貌得驚鴻態，勾引陳王賦洛神。」（p.575，下同）明明是文人在繡谷園林的雅會，畫家卻不再現宋代的西園雅集圖，偏偏繪寫令人遐想的美人圖：「萬個琅玕經乍開，西園屐齒破新苔，畫圖不寫蘇黃輩，妙有雲鬟翠飾來。」「嫣枝薄髩粲堆鴉，纖指低招小朵斜」，陳氏的目光以鏡頭特寫髮際簪花的形貌，以及畫中人纖指攏髮的姿態，就這個姿態，讓畫家到藝術史中找尋簪花畫風的傳統。. 34. 注意《袁枚文集》袁枚《小倉山房詩集》亦收有此詩，唯字句與《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所錄略有出入，詳參同註 9。.  317 .

(30) 28.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續曰「宋玉才華張一軍，心思化卻楚峰雲，墨痕近作瓊枝倚，勝寫羊家白練裙」。這段詩言題詠者皆有宋玉才華，大家紛紛將心思導入神女寫作，楊晉的畫筆亦讚，作麗花美人圖，勝過羊靜婉的精緻服裝秀。「斜陽門巷梧宮側，何處枇杷一樹秋。」一旦今昔對照，仍無法袪除那隨時襲上來的時間感觸：繁華如煙。人命與物質皆會毀壞，唯有畫像是永恒：「卷軸飄零膩粉痕，不因冷落別吳門，只今再覩春風面，彷彿名香與返魂。」卷軸雖隨著時間流逝而四處飄零，卻不會如真人般因別離而受冷落，數十年後再相見，好似返魂一般。最後陳廷暘又回到書寫本身：「江表名流盡總持，麗華尤是出群姿。明珠百琲評佳句，堪入司勳本事詩。」末句小字注曰：「唐司勳郎中孟棨，撰本事詩」。這些美麗的佳評來自江南名流，而憶娘更具出群之姿，題詠前仆後繼，可匯成一部集子，不禁讓人想起唐代孟棨的《本事詩》。陳廷暘題完這首長詩後，跋語曰：. 簪花圖題句，余遲之良久，殊以前輩佳咏已多，不敢率成蕪陋之詞，唐突卷中人也。仲夏過交翠堂，復展此卷，柳眉桃靨，蓋自渡江來又裝滌一新矣。納涼因綠軒，得八詩，了余夙懷，錄正大雅，恐不足繼高唐賦後塵耳。（p.575-576）由跋文中可知，陳氏已是第二度看畫，且應邀到蟠猗繡谷作客，看見失而復得再度裝禎後的畫像而興起題詩。陳廷暘生卒不詳，題詩並未稱老，應與袁枚一樣，於畫像繪成之年尚未出生或即使出生，也如西原一般，僅在孩童階段而已。是什麼原因讓陳廷暘在遲之良久，不率成詞後，又題詩「了余夙懷」？面對一個繼續擴大的題詠文本，文人先來後到一一加入陣容，形成了一個詮釋隊伍，肩負了再造憶娘的任務。〈張憶娘簪花圖〉已成為隔代文人共通的文化印記，無怪乎陳廷暘先行客套了一番之後，胸中逐漸充  318 .

(31)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29. 塞詮釋的慾望，故自我期許不能再一次缺席，失去了在這幅畫像題詠歷史中發言的機會。半世紀之隔，陳繩祖（不詳）題曰：「只從繡谷衡文後，才子於今盡白頭」（p.575），將眼光由畫中人像轉向邊側的題跋文字，沈德潛不就是華髮轉白頭的例子嗎？玉山樵叟汪俊題曰：「應劉去後騷壇廢，嵇阮亡來酒壘荒，舊雨凋零圖畫裡，鹽官剩有魯靈光。」（p.573）題詠群士高才如建安七子，亦不免凋零。柴桑陳奉茲（1726-1799，今 63 歲）題曰：「今日名流猶著句，江南遺事駐風煙。」（p.583）文人留下的詩句，更證明了遺事如風煙。陳、汪、柴等文人在觀畫啟思的過程中，由對卷中人的歎惋，加入了對題詠者的緬懷。. 再度裝禎蔣仙根於乾隆戊辰（1748）喚回五十年前的歷史，以失而復得的畫像眎眾題識，而有了遠離畫像現場的各種觀看。直到乾隆己卯（1759），蔣氏再度為〈張憶娘簪華圖〉裝禎，委請王鳴盛（1722-1797）題簽。這位才俊之士曾於庚午（1750）年，在繡谷寓舍觀看這幅已被尋回的畫像，並題了一闕詞〈雙雙燕〉。四年後（1754）獲進士，已而授編修，累官至內閣中書，兼禮部侍郎，左遷光祿寺卿，逐步爬升至宮廷崇高文權的位階。 35 蔣氏委請王鳴盛題簽，是畫像繼松南居士汪士鋐卷首題語後，另一次重要的加冕儀式。. 35. 關於王鳴盛的傳記資料，詳見同註 1，頁 176。.  319 .

(32) 30.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六、題詠社群. 隔代對話長洲貢生顧詒祿加入題詠行列，顧氏為匠門大受張日容（1662-1722）之外孫、沈德潛之高弟，詒祿權作沈氏之記室，應酬之作，咸出其手。若依年歲判斷，顧詒祿約較張日容晚三十年出生，推算此時約為五十多歲的中年人。詩中小字注云：「中有先外祖匠門先生題句」（p.573），顧氏、張氏、沈氏，他們分別是祖孫關係／師生關係，就像接力賽一樣，在題詠歷史中傳遞畫像思維。同為沈德潛學生的畢沅（1730-1797），於乾隆戊申（1788）夏日，題詩於重新裝裱的隔水綾上。這位「文章風度，冠冕一時」的婁東畢尚書， 36. 時已五十九歲。題詩提及讀袁枚詩，有感而發，小字注：「簡齋先生題句. 有『生不同時之感』，詩以解之。」（p.569）當時袁枚名氣已很大，畢沅在題詩中與長他十四歲的袁枚對話。畢沅為沈德潛學生，沈氏曾於乾隆庚午（1750）七十八歲之時題詩曰：「庚辰歲（按沈氏 28 歲）遇憶娘於歌筵，今五十餘年矣。」（p.574）。到畢氏此題，又過了二十八年，沈老已歸塵土. 36. 「畢秋帆遺事」條曰：「長樂謝枚如章鋌有感詠尚書遺事三首，其注甚詳。」參見龐樹柏檗子《墨淚龕筆記》，收入樊增祥等著《艷語》，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頁 72-73。.  320 .

(33)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31. 二十年。詩末注解其師沈歸愚生前與他的對話：「予昔時侍歸愚師於教忠堂，每於酒闌吟罷，常說憶娘遺事，今讀先生卷中題句，益增惘然。」（p.569）畫像的臨場感早已淡出，成為一椿值得緬懷的歷史，後來者與前人在題詠中進行隔代對話。另外，還有一對父子檔亦分別留下題詠，即蔣廷錫（ 1669-1732） 37 及其子蔣溥（1708-1761，號世澤里人） 38 ，蔣廷錫題詩：「五年曾見霓裳舞，百折身輕燕子飛，今日畫圖看粉面，綠尊紅燭事依稀。」（571）由詩中推敲蔣廷錫應與憶娘結識，且題詠應於畫像繪成後辛巳（1701）年左右。五十年後，其子蔣溥於乾隆丁丑（1757）在嘉興舟中題下一首長詩。筆致不同於其父「身在現場」的真切感，詩曰：「題句當年盡名士，拈花早已悟維摩，百年遺恨卷中人，畫裡丰姿想像真。」（573）顯然作了超越的想像，針對當年名士、百年卷中人，興發感慨。再曰：「丹青畫出今番悟，留與人間作憶娘。見時爭似憶時多，憶到今生可奈何。不笑不言愁欲殺，滯人無奈尚橫波。」丹青留存永恒，為人間留取憶娘。生時所見不及憶時多，由憶娘彼時憶到作者今生，畫中人不笑不言眼神、充滿愁緒。當時廷錫約莫三十餘歲左右，詩筆不免流露出綠樽紅燭的歌妓想像，蔣溥題詩已近六十歲，脫離現場，回首滄桑，筆致完全不同。這對進士父子檔，隔著半世紀分立兩端，各自演述觀畫的心境，彼此對話。. 37. 虞山蔣廷錫（康熙八年生，雍正十年卒，1669-1732）字揚孫，號西君，南沙、西谷、清桐居士。清江蘇常熟人。康熙八年生，雍正十年卒。出由舉人供奉內庭，康熙四十二年賜進士，累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工詩善畫，為「江左十五子」之一。著有《青桐軒集》、《秋風集》、《片雲集》等。詳見同註 1，頁 426。. 38. 蔣溥（1708-1761）：字質甫，號恒軒，清常熟人。蔣廷錫（1669-1732）子。康熙四十七年生，乾隆二十六年卒。雍正進士，乾隆間官至東閣大學士，兼管戶部事，善寫生，得廷錫法。參見同註 1，頁 594。.  321 .

(34) 32.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和詠團體當代初裱、隔代再裱，合在一幅畫卷中，題詠係摹寫或係真跡，彼此勾繫出憶娘的追憶之河，組成一個綿延不絕如屢的接龍集團。乾隆甲戌（1754）年，二十四歲的曹仁虎（1731-1787）更導入了一個龐大的和詠團體。曹氏本人出生於畫像繪成後三十餘年，以曹氏為中心的和詠詩友，同他一樣，均於畫像繪成後始誕生，他們平日就是一個年輕詩人的題詠團體。曹仁虎在其作品中，留有大量同人次韻的紀錄， 39 他以一首長詩率先題詠簪華圖，所用的 24 個韻腳（雲、熏、裙／遲、思、時／鈎、州、樓／蛾、何、歌／居、如、書／涼、客、娘／無、壺、圖／昏、痕、魂），作為詩友次詠的依據，次詠者有五人：吳淨名泰萊（乾隆 6 年，1741 進士，時已過 13 年）、趙文哲（1725-1773，時 30 歲）、金士松聽濤（1729-1800，時 26 歲）、金學詩（乾隆年間舉人，補國子監，生卒不詳）、琴山蔣業鼎（不詳）等。他們的出生、活躍年代、題詩和詠，距離憶娘的時空場景愈來愈遠，脫離了寫真現場的故事脈絡，卻滋生出異樣的文化氣氛。在後代讀者接受的信息傳遞中，導入了幾種筆調：後代觀眾的眼光、紅顏零落的憑弔之情、時間流逝的追憶感傷、名士佳詠的對話。在某種程度上看，這六人次韻和. 39. 曹仁虎漁菴（來殷、琴書）（1731-1787），字來殷（一作殷來），號習庵，清江蘇嘉定人。雍正九年生，乾隆五十二年卒。乾隆二十八年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累遷右庶紫、擢侍講學士。博學多通，與錢大昕等唱和，稱「吳中七子」。著有《宛委山房》、《春槃》、《瑤華唱和》等。參見同註 1，頁 38。曹仁虎喜好詩友共賦聯句，與和詠相似，皆圍繞著一個文學命題為文，曹氏著《刻燭集》中收有相關資料。《刻燭集》收入《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  322 .

(35)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33. 詩的文本，為文造情，像是一種命題作文，或鑲嵌韻腳的詩歌遊戲，發抒一般文人對女子（歌妓）畫像經年久遠的文化慨歎。他們以所得的有限訊息：繡谷主人的圖、國初的蘇州名妓、年代久遠的諸老題詠、妒羨悔恨的情愛本事，加上文化典故，揉和而成龐大的吟詠文本。. 七、結論. 《張憶娘簪華圖卷題詠》一卷提供了有價值的圖詠文本，經筆者反覆比對勾稽，掌握了〈張憶娘簪華圖〉的題詠簡史，約可別成幾個時間波段： 1.. 康熙己卯（1699）到康熙壬午（1702）間，為畫像的當代，畫像左右各有諸多名人題識。他們除了憶娘畫像的贊助者蔣深、畫家楊晉外，還有畫家、文人、進士等，他們多結識憶娘，亦紛紛愛慕。此畫當時曾經初裱，卷首有松南居士題「卷中人」三字。此期為第一波題詠熱潮。. 2.. 康熙壬午（1702）以後，有大約四十年的題跋空白，再度題詩要等到乾隆戊辰（1748）。早先蔣家人檢點舊物，畫像已被竊去。後發現為程勁堂所得，經朋友居中牽線，甫於該年復歸於蔣家。蔣深之子仙根記此事，並陸續邀集文友題識。直到乾隆己卯（1759）再度裝禎，由王鳴盛題簽，有諸家題詠。十年間，造成第二波熱潮。. 3.. 乾隆庚辰（1760）以後，直至道光壬午（1822）程鳳舉最後的題跋紀年，畫像繪成已歷一百二十餘年，中間有零星題跋，不再出現大規模熱絡的和詠現象。. 4.. 卷中題跋由畫面上抄錄滙整而成《張憶娘簪華圖題詠》一卷，江標在書後作記，上距畫像繪成已兩百年。  323 .

(36) 34.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張憶娘簪華圖〉原來只是一名年輕文人蔣深為其寵姬張憶娘所繪的一幅準新娘畫像，一旦公開示眾之後，便成為一個文化讀本，傳遞了重要的文化訊息。此圖儼然是明初〈歌舞圖軸〉的擴大版，有眾多文士集體觀看，也如明末清初〈河東君初訪半野堂小景〉一樣，跨代接力題詠。透過五十七位名人、六十餘篇長短文體不一的題詠，跨越百年，表達觀畫心得。筆者本文，由洪亮吉的一首題畫詩，歌妓畫像的概況，導入本文論題。雖「畫蹟失踪」，題詠文本則提供了大量可供尋繹勾稽的寶貴訊息，這些題詠訊息幫助筆者重建失踪的畫面，筆者藉由各家題詠指引，回溯唐代周昉的簪花圖式，探思「簪花」詞義，為〈張憶娘簪華圖〉的風格定調。在康熙己卯（1699）至壬午（1702）的當代題跋中，筆者發現題詠文士有地緣關係，大致為以長洲一帶文士為核心的文人群體，或德高望重，或具進士尊貴之身，或詩畫才華洋溢，或與蔣深情誼深厚。憶娘在寫真前已在宴集場合結識了當中許多人，女性畫像之於蔣深，不僅是雅興談餘的佐資而已，其中亦牽涉到女性抬高聲譽、文士躋身名流的自薦社交意涵。在畫像當代的題詠中，筆者發現妒羨心理四下蔓延，姜實節、惠士奇等人對畫像的觀看，切身投入一己的情感，或出於悔恨、或出於調笑，不諱言的表達對張憶娘的心跡，奔馳詩人的遐思，將畫像本事演成一齣愛情競賽，對畫中人散放慾望的訊息。張憶娘對當代的題詠文人來說，既傳達過去的一則故事，又是令人遐想的對象，更有人為其爭鋒吃醋，憶娘畫像宛如一幅性慾的圖像。經過半個世紀一段沈寂的題詠空白之後，由蔣氏第二代再度喚回對憶娘的記憶，第二波題詠熱潮呈現了迥異的現象。「遠離現場」是這一波題跋者看畫的共同時間感。僅管聯想啟思的模式不同，張憶娘不斷地被詩人重新喚回，賦予一種迷戀的幻想，詩人們將詩心與想像，融入憶娘所代表纖細易碎的、美麗而帶點傳奇色彩的傳說中。詩人們不斷由前人詩作中找尋  324 .

(37)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35. 與張憶娘有關的傳記資料，以窺視其迷幻的本事，形成了一個再造過程，在遠離寫真現場的觀看活動中，文人們或跌入記憶之河與時間感傷中，或為填補歷史的空缺而撩撥詮釋的慾望。這種遠距離的觀看，形成另一種特殊的景觀，父子、師生、祖孫的隔代對話，或命題作文、或詩歌鑲嵌的筆墨遊戲，集合成題詠社群，一同再造憶娘的認知與記憶。每則題詠像在處理一個迷戀性主題，張憶娘充滿性感的圖像，為不同時代的讀者帶來視覺的樂趣。雖然中國繪畫並不完全仰賴視覺，但視覺卻是重要思想的橋梁，具有紀念性質的張憶娘圖，由視覺出發，進入一個神思飛躍（越）的世界。畫上題跋者幾達六十人，最早紀年為康熙己卯（1699）七夕前，最晚紀年為道光壬午（1822）孟春，由題識時間推估，前後已跨越百年。畫上題跋時間跨越百年，隨著時間的流逝，畫像由當世充滿妒意的佳人寫照，逐漸變成了疏離冰冷的遙遠歷史，由眼前事進入了題識者的記憶深處。百年依著時序到來，題詠者一一化身為歷史的憑弔者與探勘者，透過百年的題跋接力，一個曾經活躍於社交界的寵姬，成為永恒的印記，這幅圖不僅是張憶娘的紀念圖像而已，亦銘記了張憶娘親疏遠近關係交織的雅士風流。 40. 40. 筆者針對《張憶娘畫像題詠》的文本，尚有許多值得探討的主題如：典故的安插、迷戀式主題、訊息的轉換……等，由於本文篇幅所限，只能暫時打住，其餘尚未處理的部份，以俟來日。.  325 .

(38) 36.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附錄〕. 人名. 生卒年代. 〈張憶娘簪華圖〉名士題詠編年簡表. 字號. 籍里. 題款紀年. 題詠年紀/ 備註. 楊晉. 1644-1728 字子鶴，一字子和，號西亭，自號谷林樵客、鶴道. 江蘇. 1699. 常熟. 康熙己卯 38. 江蘇. 1699. 長州. 康熙己卯 38. 56 歲. 人、野鶴，又號二雪，蔣深. 1668-1737. 字樹存，號蘇齋，繡谷. 32 歲. 閏七夕前一日姜學. 1647-1709. 字學在，號鶴澗. 在. 江蘇. 1699. 吳縣. 康熙己卯 38. 53 歲. 重九前一日徐葆. 康熙 51 年. 光. (1711)探. 字亮直，號澄齋. 江蘇. 1699. 長洲. 康熙己卯 38. 花尤侗. 1618-1704. 約 20 餘歲. 重九前一日字同人，更字展成，. 江蘇. 1699. 號悔庵，晚號艮齋，又號. 長洲. 84 歲. 康熙己卯 38. 江蘇. ×. 約 40-50 歲. 長州. 約 1699. 左右. 西堂老人宋大. 康熙 24 年. 業. (1685)進. 字念功，號藥洲. 士孫暘. 不詳. 康熙己卯 38 史善長，字誦芳，號赤崖. 江蘇. ×. 吳江. 約 1699. 不詳. 康熙己卯 38 張昌容. 1662-1722 字日容、大受，號匠門大江蘇受。匠門書屋為藏書室名。長洲. × 約 1699 康熙己卯 38.  326 . 40 歲.

(39) 卷中小立亦百年── 清初〈張憶娘簪華圖〉之百年閱讀. 人名. 生卒年代. 字號. 籍里. 題款紀年. 37. 題詠年紀/ 備註. 惠士奇. 1671-1744 字天牧，一字仲儒，晚號半農居士，紅豆齊為藏書. 江蘇. 1700. 30 歲、31. 吳縣. 康熙庚辰 39. 歲. 1701. 二度題詩. 室名. 康熙辛巳 40 嚴虞惇余懷. 1650-1713 字寶成，號思庵，西涇草堂為藏書室名. 江蘇. 1701. 常熟. 康熙辛巳 40. 1617-1697 字澹心、無懷，號曼翁，又號曼持老人，家有研山. 福建. 無題款. 堂藏書. 52 歲. 嚴虞惇題跋. 莆田. 中小字提. 人，. 及。以余懷. 僑居. 卒年判斷，. 江寧. 余懷可能於稍早結識憶娘，卻未及見憶娘畫像. 汪士鋐. 1658-1723 字文升，號退谷，又號秋泉，松南居士. 江蘇. 1701. 長洲. 康熙辛巳 40. 44 歲. 中秋汪繹. 不詳. 苦葉齋、百藥居士. 不詳. 之. 1701. 不詳. 康熙辛巳 40 八月. 愚谷. 不詳. 不詳. 不詳. （倓）. 1701. 不詳. 康熙辛巳 40 秋仲. 陳邦彥高查客蔣廷錫. 1678-1752 字世南，號春暉、匏廬道人，春暉堂為藏書室名. 浙江. ×. 海寧. 約 1701 左右. 1615-1701 字搓客（一作查客），晚號小湖，純鄉釣師. 江蘇. ×. 最晚應於. 華亭. 約 1701 左右. 87 歲題詩. 1669-1732 字揚孫，號西君，南沙、西谷、清桐居士. 江蘇. ×. 約 33 歲. 常熟. 約 1701 左右.  327 . 約 24 歲.

(40) 38. 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文學與圖像第五屆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人名. 生卒年代. 字號. 籍里. 題款時間. 年紀/備註. 申瑋. 不詳. 惠吉. 不詳. 1702. 不詳. 康熙壬午 41 蔣仙根. 不詳. 蟠猗、奕蘭. 不詳. 1748. 為蔣氏之. 乾隆戊辰 13. 孫。. 秋7月. 於畫像失而復得之年題詩。上距畫像繪成已半世紀. 何焯. 1661-1722 字屺瞻，號義門，晚號茶仙，賚硯齋為藏書室名. 江蘇. 無題款. 長洲. 蔣仙根以何焯、汪退谷的墨蹟換回憶娘畫像. 余必達. 不詳. 字日孜，號西原. 王鳴盛 1722-1797 字風喈，號禮堂，又號西庄，晚號西沚. 金山. 1748. 節. 乾隆戊辰 13. 江蘇. 1750. 嘉定. 不詳. 29 歲題. 乾隆庚午 15 秋詩、38 歲題簽 1759 乾隆己卯 24 秋. 沈德潛 1673-1769 字確士，號歸愚，宛委山堂為藏書室名. 江蘇. 1750. 長洲. 乾隆庚午 15. 78 歲. 初冬袁枚. 1716-1798 字子才，號簡齋，又號隨. 浙江. 1751. 園老人，家有小倉山房藏. 仁和. 乾隆辛未 16. 書。. （一. 36 歲. 作錢塘）人陳廷暘. 不詳. 抱香居士、于谷. 不詳. 1752 乾隆壬申 17 6月.  328 . 不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