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弱與父權交迫―農村女性產業大軍

如前所述，在許多學者的研究中都發現¹， 台 灣 在 工 業 化 的 過 程 中 ，迫 切 需 要 的 廉 價 勞 動 力 ，大 多 數 都 是 由 農 村 流 向 都 市 的 年 輕 女孩 所 填 補 ， 尤 其 對 於 60 年代設置的加工出口區，這種現象更為顯著。

依 黃 富 三 於 1976 年針對高雄與楠梓加工區、北部某紡織廠的調查，

超 過 一 半 的 女 工 是 來 自 鄉 村，家 中 務 農 的 比 例 甚 高（ 請 參 見 下「 圖 2-3-1 1976 年女工家長的職業調查」）。

0%

20%

40%

60%

80%

100%

高雄和楠梓加工區 北部某紡織廠 區域

圖2-3-1 1976年女工家長的職業調查

其他 軍 教 公 商 漁鹽 工礦 農

統 計 資 料 來 源 ： 黃 富 三 ，《 女 工 與 台 灣 工 業 化 》， 頁 112～113。

詳細數據請見附表三

1 例 如 李 瑩 芝 針 對 10 位 1940～ 1960 年 外 出 工 作 的 「 第 一 代 女 工 」 進 行 的 生 命 史 調 查，其 中 有 8 人 的 原 生 家 庭 就 是 農 家。參 見 李 瑩 芝，〈 看 不 見 的 勞 動────1940 ～ 1960 年 台 灣 女 性 勞 工 的 生 命 歷 程 、 家 戶 動 力 與 僱 傭 策 略 〉， 頁 179～ 199。

工廠女兒圈

- 56 - ――論 1970～80 台灣文學中的女工樣貌

由上圖 2-3-1 顯示，農家在當時大量釋出女性勞動力，構成台灣 輕 工 業 的 勞 動 力 骨 幹。除 了 時 代 嬗 替、經 濟 變 遷 創 設 大 量 的 工 作 機 會，

刺 激 或 拉 引 眾 多 女 性 勞 動 力 投 入 工 廠 外，女 工 的「 發 源 地 」――農村，

應 該 蘊 藏 強 大 內 部 的 驅 力 ， 才 能 將 農 家 女 兒 大 量 地 、 順 應 地 推 進 工業 生 產 領 域 ， 這 兩 股 拉 ／ 擠 力 量 是 如 何 搭 架 接 縫 、 合 力 造 就 這 群 女 性勞 動 大 軍 呢 ？ 值 得 進 一 步 剖 露 與 探 尋 ， 以 勾 勒 出 更 清 晰 的 歷 史 圖 像 。

一 、 部 門 間 之 資 本 流 通

經 濟 理 論 上 有 所 謂 「 部 門 間 之 資 本 流 通 」（ 或 稱 為 「 農 業 剩 餘 移 轉 」），指 不 同 產 業 部 門 間 產 生 剝 削 是 經 濟 發 展 的 條 件²。啟 動 台 灣「 部 門 間 之 資 本 流 通 」的 關 鍵，乃 是 從 1949～1953 年推動的土地改革開始。

土 地 改 革 廢 除 了 不 良 的 租 佃 制 度 ， 初 步 改 善 了 農 民 的 生 活 ， 安 定 農 村 的 經 濟 ， 迫 使 土 地 資 本 轉 向 工 業 投 資 ， 尤 其 是 鞏 固 了 國 民 黨 政府 對 農 業 剩 餘 的 控 制 ， 在 提 高 農 業 生 產 量 及 大 量 出 口 政 策 下 ， 成 為 50 年 代 台 灣 進 口 機 器 設 備 及 工 業 原 料 的 主 要 外 匯 來 源 之 一 ， 農 業 對 於工 業 發 展 的 貢 獻 極 大 。

另 一 方 面 ， 台 灣 的 土 地 改 革 卻 造 成 農 業 和 城 市 工 業 部 門 間 演 化 為

「 支 配 與 依 附 關 係 」――或稱「非對稱權力關係」，農業利益並未反饋

「 回 滴 」³（trick1e-down）給 農 民 ， 也 就 是 說 ， 農 業 無 法 同 步 享 受 其 所 締 造 的 成 果，不 僅 沒 有 更 繁 盛 盎 然，反 使 農 村 的 發 展 變 得 狹 隘 和 扭 曲。

2 陳 玉 璽 著，段 承 璞 譯，《 台 灣 的 依 附 型 發 展 ──依 附 型 發 展 及 其 社 會 政 治 後 果：台 灣 個 案 研 究 》， 頁 127。

3 經 濟 發 展 理 論 提 出「 回 滴 」論，即 不 發 達 國 家 經 過 發 展 過 程 而 成 為「 成 熟 經 濟 大 家 庭 一 員 」 之 後 ， 通 過 實 行 農 業 補 貼 之 類 的 補 償 政 策 ， 最 後 可 實 現 部 門 間 「 均 衡 成 長 」。參 考 John C. H. Fei and Gustav Ranis, Development of the Labor Surplus Economy: Theory and Policy, The Economic Growth Center, Yale University, 1964； 轉 引 自 李 登 輝 ，《 台 灣 農 業 發 展 的 經 濟 分 析 》， 頁 372～ 375。

第二章 當資本主義衝撞父權社會

工廠女兒圈

- 58 - ――論 1970～80 台灣文學中的女工樣貌

用 漲 64％，而米價却只漲 14.5％。物價漲幅不均「是政府進行干預性 控 制 的 結 果 」⁸，因 為「 採 取 大 米 低 價 政 策，認 為 只 要 米 價 低 且 不 出現 波 動 ， 其 它 物 價 也 會 穩 定 下 來 。……台灣省政府最近要求中央政府稍 微 提 高 米 價，強 調 提 高 米 價 將 會 使 幾 十 萬 戶 小 農 家 庭 直 接 受 益。但是，

中 央 政 府 不 予 同 意 ， 主 要 理 由 是 這 麼 做 可 能 會 影 響 物 價 。 」⁹

國 民 黨 政 府 不 斷 以 掏 取 農 業 資 本 的 方 式 ， 來 操 控 「 部 門 間 之 資 本 流 通 。 」 根 據 李 登 輝 的 研 究 ， 戰 後 台 灣 的 農 業 資 本 外 流 嚴 重 ，1950～

1955 年，「 農 業 生 產 總 值 的22％移出農村部門」¹⁰，價 值 年 平 均 達91,605 萬 台 幣 ， 尤 其 隨 著 工 業 化 的 腳 步 加 快 ， 農 業 價 值 流 出 的 情 況 逐 年 惡化

11。 此 外 ， 他 進 一 步 將 農 業 資 本 外 流 分 成 「 有 形 資 本 流 出 」 和 「 無 形 資 本 流 出 」兩 類，「 有 形 資 本 流 出 」是 指 通 過 政 府 機 制 榨 取 的 農 業 剩 餘，

如 「 政 府 對 米 、 糖 及 其 他 主 要 農 產 品 的 徵 集 」；「 無 形 資 本 流 出 」 則 是 由 不 利 交 易 條 件 引 起 的 資 本 流 出 ， 他 發 現 ， 戰 後 「 無 形 」 資 本 流 失比

「 有 形 」 資 本 移 轉 來 得 更 大 量 。 在 1950～1960 年間，「農民所付物價 指 數 以 較 農 民 所 得 物 價 指 數 為 高 的 比 率 上 升 ， 因 而 部 門 間 交 易 條 件對 農 業 極 為 不 利 」。依 他 的 估 算，這 段 期 間 無 形 資 本 流 出 佔 農 業 資 本 流 出

總 額 的 50％，而此與「藉農產品低價政策而對農業的征課，顯然是很

大 的 」¹²， 農 村 經 濟 自 然 無 法 逃 脫 貧 苦 的 命 運 。

8 陳 玉 璽 著，段 承 璞 譯，《 台 灣 的 依 附 型 發 展 ──依 附 型 發 展 及 其 社 會 政 治 後 果：台 灣 個 案 研 究 》， 頁 131。

9 陳 祖 華 ，〈 專 家 對 當 前 農 村 經 濟 問 題 的 看 法 〉，《 聯 合 報 》， 1972 年 9 月 。

10 李 登 輝 ，〈 不 同 農 業 條 件 下 台 灣 農 業 剩 餘 移 轉 策 略 〉，《 台 灣 農 業 發 展 問 題 》， 台 北 市 ： 農 復 會 ，1971 年 7 月 ， 頁 30。

11 1956～ 1960 年 年 平 均 達 94,834 萬 台 幣；1961～ 1965 年 年 平 均 134,604 萬 台 幣 ； 1966～ 1969 年 年 平 均 則 為 200,789 萬 元 台 幣 。 Kuo-Shu Liang and Teng-Hui Lee,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of East and Southeast 4sia, “Taiwan”, Ichimura, Shinichi ed., Honolulu , University of Hawaii,1975, pp.306.轉 引 自 谷 浦 孝 雄 編 著 ， 雷 慧 英 譯 ，《 國 際 加 工 基 地 的 形 成──台 灣 的 工 業 化 》， 頁 43。

12 李 登 輝 ，《 台 灣 農 業 發 展 的 經 濟 分 析 》， 頁 390。

第二章 當資本主義衝撞父權社會

――從農村女兒到工廠女工 - 59 -

二 、 悲 情 農 村 造 就 工 業

儘管從 1952 年起，台灣的農工生產已經超過戰前，經濟逐漸復元 好 轉 中 ， 但 由 於 人 口 自 然 增 加 率 每 年 約 為 3％左右，人口劇增，就業 人 口 則 相 對 降 低。1954 年時，雖然工業個人平均生產指數微幅上升１

%，成為 101，但個人農業生產指數自 100 減為 73，將農工業合計來 看 ， 每 人 平 均 生 產 指 數 反 倒 是 下 降 的¹³。

在 一 個 典 型 的 農 業 經 濟 社 會 裡 ， 人 口 過 多 ， 耕 地 不 足 ， 勢 必 造 成 失 業 人 口 或 就 業 不 足 （under-employment）的人口增加。戰後初期，

台 灣 就 業 人 口 比 例 持 續 下 降¹⁴， 相 對 地 ， 依 賴 人 口 就 相 對 增 加 ，1961

～1963 年甚至高達 94％¹⁵。從 下「 圖 2-3-2 1952 年台灣的就業和產業 結 構 」 來 看 ， 農 業 部 門 使 用 半 數 以 上 的 勞 動 力 ， 但 僅 生 產 略 高 於 三分 之 一 的 產 值 ， 顯 示 農 業 勞 動 生 產 力 偏 低 ， 可 能 包 含 相 當 數 量 的 隱 藏性 失 業¹⁶， 更 加 突 顯 農 村 經 濟 貧 乏 與 落 後 的 狀 況 。

13 黃 富 三 ，《 女 工 與 台 灣 工 業 化 》， 頁 9。

14 1949 年 就 業 人 口 佔 總 人 口 38.2％ ， 1952 降 至 36.1％ ， 1964 年 再 降 為 30.4％ 。 參 見 黃 富 三 ，《 女 工 與 台 灣 工 業 化 》， 頁 9。

15 依 賴 人 口 比 率 從 1946 年 的 85％ 先 降 至 1949 年 的 79％，後 逐 漸 上 升，1961～ 1963 到 達 高 峰94％ 高 峰，後 才 漸 漸 降 至 1966 年 的 88％。參 見 黃 富 三，《 女 工 與 台 灣 工 業 化 》， 頁 10。

16「 隱 藏 性 失 業 」 指 一 國 經 濟 在 發 展 之 前 的 停 滯 （stagnation） 時 期 ， 由 於 缺 乏 技 術 進 步 與 投 資，勞 動 的 邊 際 產 量 為 零，常 有 多 餘 人 口；也 就 是 說 表 面 上，大 家 都 有 工 作，但 工 作 量 不 足，收 入 差，許 多 勞 動 力 是 以 隱 藏 性 失 業 的 形 式 存 在。參 見 孫 震 ，《 台 灣 經 濟 自 由 化 的 歷 程 》， 頁 22。

工廠女兒圈

- 60 - ――論 1970～80 台灣文學中的女工樣貌

▼

圖 2-3-2 1952 年台灣的就業和產業結構

農業 工業

就業結構比 服務業

產值比構比

51.4 20.4 28.2

32.07 19.52 48.41

0 20 40 60 所占比例

％

產業別

資 料 來 源：行 政 院 主 計 處，《 中 華 民 國 國 民 所 得 年 刊 》，1993 年 10 月；

行政院主計處，《台灣地區國民所得統計摘要》，

http://stat.coa.gov.tw/dba_as/asp/a22_1.asp?start=40&done=90

不 過 ， 農 業 所 得 低 落 ， 並 不 必 然 引 起 農 民 外 流 。 在 過 去 傳 統 社 會 裡 ， 產 業 間 的 依 附 關 係 極 少 ， 只 要 傳 統 農 事 具 有 足 夠 吸 納 力 ， 容 納剩 餘 人 口 以 維 持 溫 飽 ， 農 村 社 區 體 系 大 都 能 維 繫 它 的 內 聚 力 。 但 是 當農 業 所 得 和 工 業 所 得 的 差 距 擴 大 ， 工 業 工 資 普 遍 較 農 業 工 資 高 時 ， 則會 加 速 刺 激 農 業 勞 動 力 持 續 外 流 ， 從 下 「 圖 2-3-3 1965～1970 年農業與 製 造 業 之 平 均 工 資 比 較 」來 看，顯 示 農 民 收 入 始 終 低 於 工 人，雖 然 1967 年 後 差 距 漸 縮 小 ， 但 仍 然 不 及 。

第二章 當資本主義衝撞父權社會

工廠女兒圈

- 62 - ――論 1970～80 台灣文學中的女工樣貌

得 47,948 元的 72％，尤其與農復會在 1967 年相同性質的調查相較，

負 債 農 戶 占 總 調 查 樣 本 數 的 比 例 增 加 了 6％，平均負債金額增加了 3 倍 多¹⁷， 這 些 數 據 皆 赤 裸 裸 暴 顯 台 灣 農 村 遭 逢 的 經 濟 困 頓 與 挫 敗 。

當 工 業 與 農 業 的 支 配 依 附 關 係 已 然 形 成 ， 從 事 工 業 的 利 潤 凌 駕 於 農 業 價 值 時 ， 日 趨 窮 苦 的 農 村 ， 聚 積 成 一 股 壯 闊 的 推 力 ， 促 使 剩 餘勞 力 與 收 入 不 足 的 成 員 外 移 ， 隨 著 農 村 部 門 資 源 外 流 不 斷 遷 轉 進 工 業的 勞 動 領 域 。

值 得 注 意 的 是，離 村 並 非 只 是 來 自 產 業 不 均 衡 發 展 模 式 的「 自 然」

結 果，政 府 扮 演 積 極 操 縱 的 角 色 不 容 小 覻。自 1949 年國民黨政府來台 後 ， 推 動 的 「 進 口 替 代 」 和 「 出 口 導 向 工 業 化 」 的 策 略 ， 政 府 和 企業 間 的 關 係 始 終 是 密 切 的 。 一 方 面 ， 政 府 推 行 的 經 濟 政 策 主 在 利 於 工業 的 發 展 ， 另 一 方 面 ， 政 府 希 冀 企 業 發 達 能 夠 增 強 其 政 權 的 政 經 實 力。

以 50 年代的台灣而論，農業的物質和人力資源流向工業，是政府決策

大 員 們 的 精 心 策 劃 與 調 動 ， 他 們 固 然 沒 有 採 取 高 壓 或 強 制 的 措 施 ，但 是 經 由 精 妙 地 撥 轉 農 業 資 源 的 榨 取 機 制 ， 即 能 輕 易 地 將 農 村 大 量 人力 挪 換 成「 工 業 後 備 大 軍 」；因 為 在 農 村 經 濟 逐 漸 衰 微 的 情 況 下，農 村 人 口 若 想 得 到 任 何 來 自 經 濟 發 展 的 「 回 滴 」 的 利 益 ， 就 必 須 投 入 工 業的 直 接 勞 動 服 務 ， 光 憑 苦 守 鄉 土 賣 力 耕 耘 是 無 法 擺 脫 窮 困 的 ， 這 種 奇特 的 報 酬 結 構 理 所 當 然 地 造 成 產 業 間 的 勞 動 力 移 轉 ， 成 為 台 灣 發 展 勞力 密 集 工 業 的 強 大 後 盾 。

從 下 「 圖 2-3-4 1966～1980 年台灣農家所得的構成比例」及附錄 表 四 來 看 ，1966 年農業收入佔農家所得 65.95％，但農業收入的比例 開 始 逐 次 下 降，到 了 1970 年，農業收入只占 48.69％，已經不到一半，

非 農 業 所 得 超 越 農 業 收 入，之 後 更 是 一 路 下 滑，到 了 1978 年，農業收 入 已 降 至 28.81％。

17 李 登 輝 ，《 台 灣 農 業 發 展 的 經 濟 分 析 》， 頁 242～ 244。

第二章 當資本主義衝撞父權社會

――從農村女兒到工廠女工 - 63 -

▼ 2-3-4 1964～1991 年台灣農家所得的構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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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30%

40%

50%

60%

70%

80%

90%

1964 1966 1968 1970 1971 1972 1973 1974 1975 1976 1977 1978 1979 1980 1981 1982 1983 1984 1985 1986 1987 1988 1989 1990 1991

農業所得比率(％) 非農業所得比率(％) ^時間

資 料 來 源 ： 行 政 院 主 計 處 ，《 個 人 所 得 分 配 調 查 報 告 》（ 民 國 55～82 年）；《台灣地區家庭收支調查報告》（民國 83～93 年）。

http://stat.coa.gov.tw/dba_as/asp/a72_1.asp?start=55&done=80

http://stat.coa.gov.tw/dba_as/asp/a72_1.asp?start=55&done=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