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皮影戲的演變 - 第二章閩南偶戲的類型、分布與特色

一、地域分布

中國的影戲發展至清末，已在大陸各地流行。然而，由於各地的風土民情不同，因而影戲的藝術風格也各異，於是歷來都有一些學者試圖江中國影戲分出幾個流派來，比較其異同之處，並探索它們的演變。如顧頡剛在〈中國影戲略史及其現狀〉中云：

影戲在今日不但在北京，在全國各地亦尚有不少地方在殘留著，並且按照其所受外界影響之不同而保有極大之差異，約計之可有以下數大區域。一為陜西，二為川滇、湖北，三為河南、山西及河北西部，四為河北東部及東北各地，山東所有者為另一種，江、浙、閩所有者又另為一種，廣東與湖南所有者同為紙人，當別有來源，或即為最初用紙雕製影人時之所遺留而為改其製法者，其與以上各種皆顯有不同。現存影戲之分區，於上七者

41 見呂理政：《布袋戲筆記》（台北：台灣風物雜誌社，1995 年 7 月版），頁 36。

略盡之。（見《文史》第十九輯）

常任俠於〈皮影戲的發展〉一文中則云：

皮影戲流行於中國各地，有南影、北影之分。南影流行於潮州、福州，在四川重慶的也屬於南影的流派。北影流行於中國北部，又分為東城派與西城派，東城派以灤州為中心，散布於東北各地，樂亭、寶坻、玉田、薊縣、

平東、昌黎、豐潤、遵化、遷安等縣最盛。西城派以琢州為中心，散布於北京以西的運城、河南、陜西西安、甘肅等地。東城派的皮影較小，雕成塗彩，更塗以油。西城派的皮影較大，僅塗彩色，不再塗油。（《光明日報》， 1953 年 4 月 4 日）

董每戡先生於《說劇》之〈說影戲〉中認為：清末，影戲在全中國流行，「有南影、北影之分」，「北方的北影又分為兩個流派，所謂東城派和西城派」；「南影最流行的地區算四川」；「華南地區則推廣東的潮州，原也盛行皮影」。（見《說劇》，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年版，頁 105－107。）

另外，翁偶虹先生在〈北京影戲〉文中云：

我國的影戲，有許多支派，一支是灤州的「驢皮影」（以驢皮製影人，故名），一支是四川的「燈影」，一支是山東的「皮影戲」，一支是陜西的「影子戲」，一支是北京的「蒲團影」。（見《北京藝術》，1983 年第 4 期）

沈梅則在〈用影子說漢唐道春秋——訪秦振安博士談皮影戲〉中，引用秦振安先生的說法：

中國的皮影戲大約可分三派：潮州、四川和灤州。「潮州影」流行於廣東、

福建和台灣一帶，主要目的是祭祀和趕鬼。「四川影」流行於四川，內容主要仿川戲，而「灤州影」起源於河北灤州。（見《中報》，1986 年 10 月 6 日）⁴²

42 以上關於各家對中國影戲流派劃分的說法，轉引自江玉祥《中國影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 年 2 月版）第八章〈中國影戲的流派及其分布地域〉之注釋（7）。引文見該書頁 191

－241。

而江玉祥先生則綜合了前人的歸類之後，再加上自己的研究心得，依據影戲演出的六個因素，包括影偶的製作、弄影的技術、唱工、燈光、舞台（影幕）、樂器等，將中國影戲區分為七大影系，分別為：（一）秦晉影系；（二）灤州影系；

（三）山東影系；（四）杭州影系；（五）川鄂滇影系；（六）湘贛影系；（七）潮州影系。各影系之下，再細而分之，共可分將近三十派之多，⁴³ 可見其詳盡而複雜的程度。

由上述各家對影戲的分類來看，中國由於地理環境複雜，民俗風情各異，遂產生了各地不同特色的皮影戲。將影戲化繁為簡的加以歸併分派，雖然有的說法過於單純，但自有其共通而合理之因素。其中，我們可以發現，不管影戲流派如何區分，南方影戲的重地均公認為廣東潮州。可見潮州影戲的聲望名聞遐邇，其歷史淵源其來有自。

廣東省平遠、梅縣、豐順、普寧、惠來以東地區，隋代屬於潮州的轄境，當時的治所在海陽（今潮安）。元代改為路，明代改為府，而老百姓口語習慣，仍稱「潮州」。此地歷來盛行影戲，根據本章第一節的推論，當是南宋末年隨著流亡士兵和難民的足跡而來，然後在此紮根、成長，逐漸形成具有當地特色的皮影戲。而象徵此一偶戲形式達到成熟階段的標誌，與前文所述閩南布袋戲的發展一樣，則是與當地流行之地方戲曲結合伊始。

誠然，閩南自宋末以來，隨著南戲的流播繁衍，在結合各地的語言和民謠、

音樂之後，形成了具有地方特色的戲曲，有所謂的「泉州雜劇」⁴⁴，甚至有「泉潮雜劇」⁴⁵ 之稱。可知宋雜劇（南戲）在南宋後不但流傳至福建，甚至也傳到了廣東潮州一帶。這些具濃厚地方色彩的戲曲，發展後逐漸壯大為大戲，從近年

43 見江玉祥：《中國影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 年 2 月版），頁 191。

44 如林慶熙在〈再探宋元南戲遺響的梨園戲〉中寫道：「宋代，閩南泉州在民間音樂、歌舞和俳優雜戲的基礎上，吸收宋雜劇的表演藝術，形成了以南音為音樂唱腔，綜合歌舞白蟻表演故事的泉州雜劇。」此文為一九九六年第三屆「國際南戲學術研討會」論文，未刊。

45 劉浩然於《泉腔南戲概述》中述及〈南宋雜劇〉時，羅列了主要的幾種雜劇，其中有「泉潮雜劇」一項：「泉潮雜劇，以泉州、潮州一帶之雜劇為主，多用泉州、潮州之方言為主，從朱熹、

陳淳和真德秀之一再禁戲這情況看來，適足以證明泉州一帶雜劇戲文之興盛。」

發現的幾本明代戲文⁴⁶ 加以考察，至遲在明朝時候已進入成熟階段，包括莆田的「莆仙戲」和泉州的「梨園戲」，而在潮州則為「潮劇」。

潮州皮影戲在興起初期，其表演形式當為簡陋之型態，保留宋代「以影戲說書」的方式，使用地方語言，偶而插進民歌小調，而「燃燈弄影」的原理則始終沒有太大的差異，只需一、二人為之即可。潮州地區在明代產生了成熟的「潮劇」

之後，皮影戲遂向之取法、模仿，包括劇本、曲牌、音樂、唱腔等，兩者均有相當的雷同之處。

至於潮州影戲流行的地方範圍，也與潮劇分布的區域相當。潮劇除流行於以潮州為中心的粵東一帶各縣市外，也流行於福建南部的詔安、漳浦、雲霄、東山、

平和、南靖及閩西的龍岩等地。由陳鄭炫先生在《皮影戲雜談》中提到漳州皮影戲的特徵，⁴⁷ 包括演唱採用「潮調」及對白夾雜潮州方言口音等，可以看出許多潮州特色的遺留，亦可以想見潮州影戲流傳至漳州地區的情況，並指出漳州在明代就有皮影戲的演出了。何以如此？根據《中國戲曲志‧福建卷》書尾所附的〈福建省戲曲劇種概況表〉中所列的「潮劇」一項，寫明其形成的年代為「明初」，而形成的地點則為「漳州、潮州」一帶。由此可知，從閩南的漳州到粵東的潮州這一塊區域，自古以來即被歸為同一個範圍，而這些地區不只在語言上可以相通，在風俗習慣上也極為相近，乃使得皮影戲與潮劇流行的地方幾乎相同。因此，

我們不應該從外在行政區域的分界將這塊地域加以割裂。

依筆者之愚見，我們應該在觀念上打破行政界線的區隔，撤除省份的藩籬，

將潮州與漳州連成一塊獨特的區域，基本上它們原來就是一個「文化共同體」。漳、潮二地不但交流頻繁，移民也在彼此之間隨意流動，也因此，潮州地區實應歸為閩南文化區之一部分，而成為東南沿海渡海移民來台的三大源流之一。

46 這裡所指的明代戲文包括龍彼得先生所輯錄的《閩南戲曲絃管三種》和賴伯疆於〈南戲的本色特徵和流播的廣泛性—— 從明本潮州戲文〉中所提到的七本明刊潮州戲文，分別為：1.嘉靖刻本《蔡伯喈》。2.宣德七年寫本《劉希必金釵記》。3.嘉靖刻本《荔鏡記》。4.萬曆辛巳《新刻增補全像鄉談荔枝記》。5.《顏臣》（刻於《荔鏡記》劇本之上欄）。6.萬曆刻本《重補摘錦潮調金花女大全》。7.《蘇六娘》（附於《金花女》劇本之上欄）。此七種明刊戲文的藝術形式和表現手法，

大都保留了南戲的藝術特徵。文見《南戲論集》。

47 參見第一節中之引文。

潮州影戲的流傳區域，不僅達於福建、台灣等地，甚至隨著華僑的足跡，傳播到南洋、東南亞一帶，形成了華南一大影系 —— 潮州影系。江玉祥先生指出：

「潮州影系包括廣東影戲、福建影戲和台灣影戲三種類形，他們在影偶造型、腔調、信仰三方面，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徵。」⁴⁸此之所以形成三地共同的特徵，即在於文化特色上的一致性。其流布的區域地帶，亦宜從此一角度予以觀察解讀，

問題乃能迎刃而解。

二、發展蛻變

潮州當地對於影戲的稱呼，至今仍然保留舊有的「紙影」之名，不過，經由現有資料及實地訪查的印證之後，名實之間已有極大的差距。有些學者透過僅由字面顧名思義，乃以為「潮州紙影」仍保留宋代兩京「以素紙雕刻」的傳統，實則相差甚遠。如顧頡剛先生在〈中國影戲略史及其現狀〉中介紹中國各區影細流派時即提到：「廣東與湖南所有者同為紙人，當別有來源，或即為最初用紙雕製影人時之所遺留而為改其製法者，其與以上各種皆顯有不同。」⁴⁹ 此或受到當地沿用「紙影」名稱誤導所致。

其實，我們由前節所轉引的一些文字資料可以發現，潮州「紙影」乃另有所指。如陳坤《嶺南即事詩鈔》卷五裡的自注云：「潮人最尚影戲。以豬皮為人物，

結臺方丈，以紙障其前隅，置燈於後，將皮製人物弄影於紙觀之。」另外，李勛

《說訣》卷十三中也言：「潮人最尚影戲，其制以牛皮刻作人形，切以藻繪，作戲者於紙窗內熱火一盆，以箸運之，乃能旋轉如意，舞蹈應節」。如此看來，影偶既是由獸皮（豬皮、牛皮）刻製而成，「紙影」一名或非指其製作材料而言；

而從「將皮製人物弄影於紙觀之」及「作戲者於紙窗內熱火一盆」等句子觀之，

在文檔中第二章閩南偶戲的類型、分布與特色 (頁 3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