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知後覺領導不知不覺：來台後曾虛白的宣傳工作與理念
林果顯
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助理教授
摘 要
在國民黨歷經重大挫敗，於臺灣重起爐灶時，究竟如何在台重建宣傳指揮體系、整頓媒 體經營與改進宣傳內容，一直是個尚待投入的議題。過去對於此議題的研究多半集中於管制 異議聲音的消極性面向，對於國民黨如何進行宣傳的積極性作為相對較少著墨，特別是執行 人員的行事面貌更顯模糊。曾虛白於一九五○年代初期身兼數個重要宣傳部門職位，本身又 有豐富的傳記資料與撰述，或可由其宣傳工作及理念，透過政府檔案的補充修正，一窺國民 黨來台後重整宣傳體系的部分具體過程。
本文發現，來臺後國民黨宣傳體系的重建方向圍繞著蔣介石為中心，與蔣的親疏遠近成 為宣傳官僚發展的重要憑藉之一，但曾虛白始終未進入最核心的決策圈，限制了他在該體系 的發展。在宣傳工作上，來臺初期可能從事情報調查工作，在風雨飄搖之際服務於蔣，任職 第四組主任時也致力將黨義與領袖意旨傳達給民間。任職中央社時運用豐沛的媒體網絡，在
「吳國楨案」中積極協助政府進行宣傳戰，任職中廣時參與對大陸心理作戰節目規劃，並以長 達二十年的國際新聞評論節目，塑造臺灣人的國際觀。在理念上，基於三民主義，他堅持記 者身為後知後覺者的社會責任，以及將黨與公的概念劃上等號。整體而言，曾虛白言行合一，
代表了改造時期的精神，但其學說理想，終未實現。
本文首先發表於〉，「20世紀人物評價與歷史研究研討會」，台北：台灣歷史學會、台灣師範大學台史所主辦，
2013年6月8日。修改後投稿《國史館館刊》，於2013年10月23日通過審查，待刊中。
一、 前言
1949 年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台，對於執政的國民黨而言，無疑是其革命事業中幾近毀滅性 的挫敗。隨著韓戰爆發，美國宣布台灣海峽中立化，國民黨獲得喘息機會，得以思考失敗原 因，準備重頭做起。45在這當中，宣傳工作被認為是丟失大陸的重要原因之一，國共內戰期間 輿論幾乎倒向共產黨，政府作為無法被人民理解，重要友邦如美國也同情共產黨，如何在台 灣徹底扭轉此種劣勢，成為相關部門的當務之急。國民黨在台重建宣傳指揮體系，整頓媒體 經營，改進宣傳內容，這些過程成為理解國民黨來台後如何鞏固統治的重要事例。然而，過 去對於此議題的研究，囿於資料開放程度，多半集中於管制異議聲音的消極性面向，對於國 民黨如何進行宣傳的積極性作為相對較少著墨。46來台後宣傳部門究竟做了哪些興廢調整？過 程是否順暢無礙？在哪些關鍵時刻扮演了什麼角色？這些問題皆尚待進一步解決。
在宣傳部門中實際執行任務的人，其面貌更加曖昧難明，相關資料與研究益屬稀少。這群 人預聞機要，協助高層彙整資訊，提供初步判斷，並將經過篩選與調整的訊息向外傳達，以 維護或創造政府形象，若能對關鍵人物掌握一二，對於來台後宣傳工作的實況將能更加釐清。
然而，也許基於許多宣傳工作事涉機密，相關的機構檔案外人難窺堂奧，曾經參與人士的回 憶，若不是僅止於片斷事蹟，就是層級有限，而較有代表性的人物，其自述大部分集中於 1949 年之前，對於來台後的行事內容語多不詳，增添了研究的阻礙。47
曾虛白是少數可以突破上述障礙的重要案例。作為中央改造委員會委員，同時身兼第四組 主任、中國廣播公司副總經理與中央通訊社社長，曾虛白可謂是 1950 年代初期宣傳官僚的代 表性人物。他又創辦在台復校的政治大學新聞系所，擔任中華民國通訊事業協會、國民黨新 聞黨部、中國新聞學會的主持人，對於戰後台灣媒體環境的塑造影響深遠。與其他宣傳人員 不同的是，他對於自己來台後從事的工作留下了大批的文字，對於分析考察有莫大幫助，而 藉由近年來開放的檔案資料，也供研究者確認、修正及補充自傳不足或隱匿之處，有助於重 構曾虛白宣傳工作的面貌。
過去關於曾虛白的研究並不多，主要有邱家宜與楊秀菁的著作。邱家宜從「感知結構」出 發，追尋曾虛白的生平經歷與新聞理念之間的關係，分析其在中華文化霸權中的社會文化實
45 有關美國在韓戰前後對臺政策的不同立場與有展，請見張淑雅，《韓戰救台灣？解讀美國對臺政策》(臺北：衛 城出版，2011)。
46 在法規管制方面，對報禁與言論取締等議題特別關注。如楊秀菁，《臺灣戒嚴時期的新聞管制政策》(臺北：稻 鄉出版社，2005)。
47 如蔣介石的重要幕僚陶希聖，對抗戰期間描述甚多，來台後的經歷卻幾乎不提。見陶希聖，《潮流與點滴》(臺 北：傳記文學，1964)；陶希聖(口述)，陳存恭、蘇啟明、劉妮玲(訪問)，《陶希聖先生訪問紀錄》(臺北：國防 部史政編譯局，1994)。即使陶希聖有留下1949年之後的片斷日記，但此資料閱讀使用未臻公開，目前對此的研 究成果也少涉及宣傳事務。見陳華，〈「行憲」與「戡亂」——陶希聖日記(1947-1953)的觀察與討論〉，《國 史館學術集刊》，8(2006.6)，頁165-188。
踐位置，以及其認同樣態。48楊秀菁則是從新聞自由概念在戰後台灣的引入、翻譯、篩選與轉 化中，定位曾虛白的影響。49兩位在各自的關懷面上，提供了理解曾虛白的重要基礎，不過也 因為著重於和其他新聞界人員的比較，對於曾虛白從事宣傳工作的詳細實況較少著墨，這也 是本文意欲填補的空缺。
因此，本文想問的是：來台後曾虛白從事的宣傳工作具體內容是什麼？在特定事件中他所 扮演的角色究竟為何？又有哪些理念支持他做這些事？本文將以曾虛白的自傳與豐富撰述作 為基礎，配合國史館與中研院近史所收藏的「蔣中正總統檔案」及「外交部檔案」，拼湊建構 曾虛白來台後更完整具體的宣傳工作，以及他所論述的宣傳理念。經由曾虛白的研究，對於 國民黨來台初期宣傳體系的重建過程，或許可以得到更進一步地理解。
二、 生平簡介
曾虛白(1895-1994)江蘇省常熟人，出身漢學世家，後考進上海聖約翰大學，接受新式教 育洗禮。畢業後曾任英語教師、煙酒公賣局、天津交涉公署英文科科長，1926 年參與創辦天 津《庸報》，首次接觸新聞事業。1927 年至上海協助父親創立真美善書店，主編《真美善》文 藝雜誌。1931 年應聘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中國文學系主任，同年秋籌備創辦上海《大晚報》。 1937 年中日戰爭爆發，曾虛白任軍事委員會第五部國際宣傳處處長，同年 11 月組織調整，改 隸國民黨中央宣傳部，聯絡國際人士，宣傳國民政府抗戰事蹟，1943 年任中央政治學校新聞 學院副院長，培育宣傳人員。1947 年任行政院新聞局副局長，1948 年底辭職，隔年春來臺。
50來臺後初期身兼數個重要的宣傳職位，不僅是中央改造委員兼第四組的主任，同時是中央通 訊社社長與中國廣播公司副總經理，也是宣傳會談成員與宣傳工作指導委員會委員，長年任 職於國民黨的的宣傳機構(見表一)。在黨職以外，對於戰後台灣媒體樣貌的塑造亦扮演關鍵性 角色，1955 年政治大學在台復校，成為新聞系所主管，繼抗戰後培育新生代的記者；1965 年 奉命成立新聞黨部，成為首任主任委員，511966 年推動成立中國新聞學會，亦當選主任委員 (1966-1972)。52同年主編的《中國新聞史》出版，成為大專院校相關科系的主要教科書，對新 聞史的教學提供典範。53整體而言，曾虛白對戰後台灣新聞記者的養成、傳播理論的引介與把
48 邱家宜，〈戰後初期(1945-1960)台灣報人類型比較研究——吳濁流、李萬居、雷震、曾虛白〉(臺北：世新大學 傳研究所博士論文，2011)。
49 楊秀菁，〈新聞自由論述在台灣(1945-1987)〉(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博士論文，2012)。
50 曾虛白生平主要根據以下資料撰寫：陳新萌，〈曾虛白先生年譜〉，《新聞學研究》，33(台北，1984.4)，頁15-49；
董淑賢，〈民國人物小傳：曾虛白(1895-1994)〉，64:3(台北，1994.3)，頁131-132；〈曾虛白先生生平事蹟〉，
《國史館館刊》，復刊16(1994.6)，頁254-256。
51 楊秀菁，〈新聞自由論述在台灣(1945-1987)〉，頁3；邵銘煌、薛化元(主編)，《總裁批簽》(臺北：國立政治大 學歷史系、中國國民黨黨史館，2005)，頁499-500；〈中國國民黨新聞黨部第一屆委員會委員就職宣誓一瞥〉，
〈領袖照片資料輯集(五十六)〉，《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典藏號：002-050101-00058-241，入藏登錄 號：002000000058P。
52 陳新萌，〈曾虛白先生年譜〉，頁37、42。
53 邱家宜，〈戰後初期(1945-1960)台灣報人類型比較研究——吳濁流、李萬居、雷震、曾虛白〉，頁144；林麗雲，
關，以及媒體環境的塑造，影響深遠。
表一 來台後曾虛白重要黨職任期表
職位 時間
1 中央改造委員會第四組主任 1950.8.5-1950.10.13 2 中央改造委員 1950.8.5-1952.10.9 3 中央通訊社社長 1950.10.2-1964.12.21 4 中國廣播公司副總經理 1949.11.16-1954.5 5 中央宣傳指導委員會委員、綜合小組成員 1957.4.17-1963.11.23 6 中央評議委員54 1957.10.23-1999.8.27
資料來源：
1、2：《彙編》，頁1、43；劉維開(編)，《中國國民黨職名錄》(臺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94)，頁263-268。
3：〈中央社今日交接 曾虛白就任社長〉，《中央日報》，1950年10月2日，第1版；〈中央社新任兩首長 曾虛白馬星 野接事〉，《中央日報》，1964年12月22日，第3版。
4：黨營文化事業專輯編纂委員會(編)，《黨營文化事業專輯之五 中國廣播公司》(臺北：黨營文化事業專輯編纂委員會，
1972)，頁6。
5：劉維開(編)，《中國國民黨職名錄》，頁268、291；任育德，〈中國國民黨宣傳決策核心與媒體的互動(1951-1961)〉，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32(臺北，2009.11)，頁230-234。
6：劉維開(編)，《中國國民黨職名錄》，頁294、308、330、357、374、396、428。
三、 宣傳官僚的角色
欲了解曾虛白在宣傳上作為的可能性與限制，或許應先從宣傳官僚在戰後台灣黨政體系 中的角色加以理解。宣傳部門橫跨黨政軍，決策主管機關遞嬗頻繁，宣傳事項又涉及隱秘，
加上檔案開放的有限，種種因素使得宣傳官僚的日常行事不易掌握，個人在特定事件上的著 力與影響也難以釐清。然而從既有的資料中倒是可以清楚地察覺，不論組織規程如何釐定權
加上檔案開放的有限，種種因素使得宣傳官僚的日常行事不易掌握，個人在特定事件上的著 力與影響也難以釐清。然而從既有的資料中倒是可以清楚地察覺，不論組織規程如何釐定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