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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俗的沿變與鄭聲之亂雅

三、正樂與淫聲

第三節 雅俗的沿變與鄭聲之亂雅

孔子云:「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181鄭 聲從「聲」到「音」,再到「樂」,這是一個雅化的過程,在孔子的時代,雅樂已 有鄭聲化的傾向,不但往雅化前的面貌回溯,可能還變本加厲。但孔子指斥其亂 雅時仍稱之為「聲」,意味著它是較接近原始的鄭國音樂。鄭聲經過雅化的正樂 過程,成了可以聞於天子、施之朝廷宗廟的雅樂,但是它在相當程度上悖離了人 性的偏好,所以一有適當的機會,例如當中央政權無法有效約束諸侯時,被抑制 的鄭聲在各國君的推波助瀾下,「借殼上市」,上好之而下風從,進而對雅樂造成 了反噬。齊景公與魯定公會於夾谷,奏夷狄之樂而借稱四方之樂,宮中之樂用俗 樂而不知,難免有些狡獪;182魏文侯對子夏稱好「今樂」「世俗之樂」,是較坦誠 的183。到了孟子,這種俗化的趨勢無可挽回,只好說「今之樂猶古之樂也」184。 而孟子之所以能這樣類比,必然是二者間存在著若干相似性,或者從某些特質而 言,並不易區別。將俗樂透過保留骨幹音的簡化工作,可以使之雅化;相對的,

將雅樂用各種手法加花變奏,也很容易回復原本面目,或甚至有所過之。而其所 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俗樂雖經雅化,但其原始曲調卻未被汰棄。

各國的民間歌曲經裒集「正樂」後,聞於天子,施於朝會燕享,但其原有的 曲調仍被保存著,或許《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記載季札觀樂於魯太師,所聽的 就是這些曲調。案季札所觀周樂,應包含詩樂二部分,而他的評論應係針對音樂 風格所透露出來的情境(風情、土風、民情)而言,並非一般認為的歌詞內容。

179《漢書補注》本卷三十頁 14B。

180禮樂本多象事,禮之象可以參見《禮記‧鄉飲酒義》,樂舞之象可參考〈樂記〉。

181《論語‧陽貨篇》。

182事在定公十年,見《史記‧孔子世家》。

183事見《禮記‧樂記》

184《孟子‧梁惠王篇》下,卷二上頁 1B。

首先,他是觀「周樂」而非「周詩」,其次,若其評論內容指的是歌詞,依當時 大夫讀詩之普遍熟習,不待至魯而後知;而對於大多數行人而言,《詩》是他們 早應熟稔的,無論是作詩之旨或用詩之旨(甚且不只一種),宜應了然於胸,否 則會如孔子所批評批評的「雖多亦奚以為」,不必到魯國才能得知其內涵。再看 他所用以評論的語言,以一般對於雅樂的印象,其曲調能有這麼多樣化嗎?季札 所聽各有土風,反映歷史文化人情風土,應是原本的曲調,若是歌詞則不必觀樂,

故其所觀主要在樂。觀樂透出的訊息是各國詩樂的保存,但此應非由魯國收集,

因魯為周公後,受賜禮樂,故保存王室原有的各國音樂,無怪乎季札在觀樂後要 感嘆「周禮盡在魯矣」。

因此我們推斷雅樂與俗樂實際上只是繁簡的沿變,即俗樂去其淫聲,簡化為 雅樂;雅樂亦可能因有所敷衍增益而俗化。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八曾有是 語:

往時,余客紫霞翁之門。翁知音妙天下,而琴尤精詣。自製曲數百解,

皆平淡清越,灝然太古之遺音也。復考正古曲百餘,而異時官譜諸曲,

多黜削無餘,曰:「此皆繁聲,所謂鄭衛之音也。」余不善此,頗疑 其言為太過。後讀《東漢書》,宋弘薦桓譚,光武令鼓琴,愛其繁聲,

弘曰:「薦譚者,望能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

是蓋以繁聲為鄭聲矣。又《唐國史補》,于令客彈琴,其嫂知音,

曰:「三分中,一分箏聲,二分琵琶,全無琴韻。」則新繁185皆非古 也。始知紫霞翁之說為信然。186

清代徐養原187〈雅樂論㆒〉也有類似看法:

185「則新繁」《稗海》本作「然則繁聲」,應較近是。

186中華書局排印本頁 339,1983 年 11 月一版,1997 年 12 月二刷。

187徐養原,清德清人,號飴菴,嘉慶副貢,長於三禮、六書、古音、歷算、輿地等,著有《周 官古書考》、《儀禮古今異同疏證》、《論語魯讀考》等,《續碑傳集》卷七二有傳。

夫雅樂者,非於俗樂之外別有一聲節也,就俗樂而去其繁聲,即為雅 音。太史公曰:「《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 音。」韶武乃舞名,主容不主聲,雅頌即在三百五篇之內。史公之意,

蓋謂列國之詩,雖作者不一,而樂操土風,不離乎宛詩謠俗,孔子弦 歌以求合雅頌,而〈折楊〉〈黃花〉頓為大聲矣。均是歌也,變俗為 雅,存乎人耳。惟樂器則自有雅俗之不同。188

這種說法並未引起應有的注意。周密以繁聲為鄭聲,徐氏則著重在由俗變 雅,其實俗樂也可以由雅樂改造而得,亦即經由變奏的手法將雅樂的音符加密、

節奏變繁,從而改變了原有曲調的音程結構、旋律進行與速度變化等;雖然它實 際上已經是新的曲調,但仍然保有原來雅樂的痕跡,卻又較原曲調更能聳動人 心,更受時人的歡迎,此所以孔子極力反對並斥為「惡紫之奪朱」的緣故。最容 易變繁聲為雅音的方法,就是保留骨幹音,從而使旋律單純、節奏穩定。反之變 雅正為繁聲,只要就原曲調加花演奏就可以達到「繁手淫聲」的效果,因此雅樂 與俗樂實在是有著一種相互沿變的關係,也就是血緣關係。各地流傳的民間歌 謠,其曲調各具風格,或則歡忭輕靈,或則咽音苦噫,情態各殊,不宜薦見宗廟,

施於朝廷。無論是采詩或獻詩,為了要用之宗廟祭獻、朝廷燕享,必須經過改造,

亦即「正樂」,《詩經》所採集的地區,主要在黃河、漢江流域,這些地區的音樂,

大抵以五聲音階為主,或雜以二變,而五聲通常構成了旋律的骨幹音,在雅化的 過程中,去其繁聲,保留骨幹音,節奏上使其嘽緩工整平易,如此就很容易得到 風格的統一。

又因為樂曲的創作較為困難稀少,所以為了豐富曲調的來源,沿襲既有音樂 殆不可免;又為了雅俗之別,異代之分,略事改作亦屬在情之舉。故而雅樂不避 忌其來自民間的里巷歌謠,重要的是如何改作以合乎功能性的需求。

試由孔子惡鄭聲之說也可以說明這點。孔子所舉「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 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依一般譬喻的原則,朱紫、雅鄭之間宜有其性 質上的關聯,而利口覆家邦與鄭聲亂雅樂之間亦應有其同質性。紫的色調類似 朱,但較朱為深;鄭聲與雅樂基本曲調相同,但較之更能迎合一般人的喜好。在 傳統士大夫心目中,雅俗之分是相當明確的,所以儘管山歌村笛的嘔啞嘲哳也

188《律呂臆說》頁 22 上,《木犀軒叢書》本,台大圖書館藏。

罷,抑或下里巴人的一唱眾和也罷,並無淆亂之虞,用孟子的話說,「雖袒裼裸 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189唯獨對於鄭聲是那般的厭惡,正因為鄭聲與雅樂 有其血緣關係,容易產生混淆,甚或因此及彼,浸潤積漸之餘,難免真贗不分、

是非難辨。紫出於朱而深於朱,猶如言偽而辯,行偽而堅190,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也正是孔子要大加撻伐的原因。

朱紫、雅鄭與利口對舉,除了表面上有似是而非的意義而外,更重要的是青 出於藍的隱喻,如果雅樂與鄭聲(或說俗樂)僅是兩種不同的樂種,彼此沒有沿 變的關係,根本分屬兩個範疇,其間既無類似之處,亦無趨避之虞,則後者對前 者的衝擊不會如孔子所憂慮的強烈,正因為二者又其互相沿變的血緣關係,所以 會「亂」,甚至於模糊了界限,泯沒了其間的差異,喜好鄭聲或俗樂者可以故作 無知地,因為當時是有許多人──包括國家的禮儀弄混了二者的使用,因此他們 可以振振有辭地翫賞,或得到道德上的正當性,這應該才是孔子憂心悄悄的主因。

結論

「鄭聲淫」雖然因為解讀的差異,而在經學史上引起相當大的爭議,但朱熹 因此而勘破詩序與孔子的關係,不能不說是一項重要的結果。

鄭聲本屬一種民間音樂,它與詩歌因為反映風俗而被收集,但為了在宗廟朝 廷演奏,因應雅樂的編制及其平和中正的思想而經由正樂的程序加以改造,亦即 去其淫聲,但這也造成了雅樂與俗樂互相沿變的可能。

鄭與雅之爭其因在於作樂思想,樂以致和特指雅樂,雅重群體,以和為主,

眾人合奏而要致和,則旋律必須單純,技術必須簡易,節奏必須穩定,速度亦宜 適中,太多的變化,徒然導致演奏的錯亂,有違和的要求。雅樂的特色就是在這 種思想的影響下形成的;至於鄭聲正因為與此背道而馳,注重個別的差異,強調 個人情志的發抒,與樂群相違,故受到撻伐。此外,技術不易做到亦是一因。若 在相當的技術水準下,即使再難、再多變化的曲調都能奏得整齊畫一,同樣可收 群和的效果,大約就不會受到反對了。如此看來,技術的高低竟也影響到音樂思 想。

批判「鄭聲淫」思想下的音樂觀是趨向於理性與秩序的,但是音樂的形式儘 管相當理性,其內涵畢竟是極感性的,「先王」知道它對人心的影響──挑動情 緒、歌詠啕舞,這種影響被認為是負面的,所以極力導向樸素與理性。鄭聲之「淫」

原本是形式上的問題,因為音樂思想的衝突,而被認為是非道德的,於是音樂形 式之「淫過」,遂轉嫁為內容之「淫邪」,馴致後世,「鄭聲」就被當成淫靡音樂

189〈公孫丑〉上。

190《荀子‧宥坐篇》記載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其罪狀是:心達而險、行辟而堅、

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

的符號,更且承擔起亡國之音的罪名,這或許應歸諸歷史發展的一個錯迕吧。

附圖:

圖一:郭店楚墓出土琴191

圖二:曾侯乙墓出土十弦琴192

191採自《中國音樂文物大系‧湖北卷》頁 143。

192採自《中國音樂史圖鑑》頁 22,人民音樂出版社 1988.11.北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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