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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的典型及其名士化

佛教具有強烈的主體意識,認定人人是自我的主宰者,且又宣揚眾生 平等。所以,出家之人雖是遁世遺榮,反俗而動,但這些方外之賓在弘教 通物、勸度眾生的治功上,有不處王侯官爵之位,卻有可與之分庭抗禮的 貢獻。釋慧遠在<沙門不敬王者論>有言:

30 如 高 坐 道 人 ( 胡 名 「 尸 黎 密 」) 之 與 晉 簡 文 帝 、 王 導 、 周 伯 仁 、 庾 亮 、 桓 溫 、 桓彝等名士之情誼。《世說新語‧簡傲》第 24 則:「高坐道人於丞相坐,恆偃 臥其側。」〈言語〉第 39 則:「高坐道人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 應對之煩。』」劉孝標注文引《高坐別傳》曰:「和尚胡名尸黎密,西域人。傳 云國王子,以國讓弟,遂為沙門。永嘉中,始到此土,止於大市中。和尚天資 高朗,風韻遒邁。丞相王公一見奇之,以為吾之徒也。周僕射領選,撫其背而 嘆 曰 :『 若 選 得此 賢 ,令 人 無恨 。 』俄 而 周侯 遇害 , 和 尚對 其靈 坐 , 作胡 祝數 千言,音聲高暢,既而揮涕收淚,其哀樂廢興皆此類。」又〈賞譽〉第 8 則注 引《 高 坐傳 》 曰:「 庾亮 、 周顗 、 桓彝 一 代名 士, 一 見 和尚 ,披 衿 致 契。 」以 王導和庾亮這兩位權傾朝廷的宰相而言,他們在身體上多病;在政治生涯中,

庾亮曾因決策錯誤而爆發蘇峻之亂,王導則曾使周伯仁遭枉殺;在情感上,兩 人都曾痛失愛子王悅、王洽、庾會。因此,他們之所以和高坐道人過從密切,

宗教上的救贖渴望不可忽視。

夫稱沙門者,何耶?謂其發蒙俗之憂昏,啟化表之玄路,方將以兼 忘之道,與天下同往。使希高者挹其遺風,漱流者味其餘津。若然,

雖大業未就,觀其超步之跡,所悟故已弘矣。

在《世說新語》之中的僧侶,除若干無名道人及僧意和法岡道人未詳 其氏族外,其餘均在梁‧會稽‧嘉祥寺沙門慧皎所撰之《高僧傳》內,他 們是竺法深、尸黎密、佛圖澄、康法暢、支道林、竺道壹、于法開、慧遠、

提婆、釋道安、法虔、愍度道人等。另外還有一名法號濟尼的比丘尼31。 這些含章秀發的僧侶言動被記載在<德行>、<言語>、<政事>、<文 學>、<雅量>、<賞譽>、<品藻>、<規箴>、<容止>、<傷逝>、

<棲逸>、<術解>、<巧藝>、<簡傲>、<排調>、<輕詆>、<假 譎>等十餘篇,近八十則。在《高僧傳》中,這幾位僧侶的事蹟則集中於

「譯經」,「義解」兩類德業32,慧遠和佛圖澄雖也列在「神異」類;但因 為佛圖澄譯有《法華經》,為佛經流入中國之始,而慧遠亦兼「義解」類,

因此可以說,《世說新語》中和魏晉士族互動頻密的僧侶,悉數精於義解和

31 本文以僧 侶為 討論範圍 ,故 不兼及比 丘尼 ,然順帶 一提 的是名士 與高 僧往來 , 名媛則與尼姑交往。<賢媛>第 30 則載:「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 以敵之。有濟尼者,並遊張、謝二 家。人 問其優劣 ?答 曰:「王夫 人 神情散朗 , 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但,當權政要亦有敬奉,

寵信尼姑者,<識鑒>第 28 則關於晉武帝以殷仲堪代王忱荊州刺史一事,史 載殷 仲 堪曾 透 過尼 姑 妙音 向 晉武 帝 關說 。 余嘉 鍚箋 疏 引 梁、 釋寶 唱 、 «比丘尼 傳»曰:「妙音,未詳何許人也。晉孝武、太傅會稽王道子並相敬奉。每與帝及 太傅中朝學士談論屬文。一時內外才義者,因之以自速。供嚫無窮,富傾都邑 , 貴賤 宗 事, 門 有車 馬 日百 餘 乘。 … 權傾 一 朝, 威行 內 外 。」 參氏 著 : «世說新 語箋疏»,頁 699、409~410。

32 慧 皎 在 《 高 僧 傳 ‧ 序 》 中 將 高 僧 之 德 業 區 分 為 十 類 :「 一 曰 譯 經 , 二 曰 義 解 , 三曰神異,四曰習禪,五曰明律,六曰遺身,七曰誦 經,八曰興福,九曰經師 , 十曰唱導。」(台北:藝文印書館)

譯經,是學理醇厚、佛典造詣極高的和尚。「譯經」和「義解」的德業內容,

言語 45、63、76、87、政事 18、文學 25、

30、32、35、36、37、38、39、40、41、

42、43、45、51、55、雅量 31、賞譽 83、

88、92、98、110、119、123、136、品藻 54、60、64、67、70、76、85 容止 29、

31、37、傷逝 11、13、巧藝 10、排 43、52、

高坐道人 胡名帛尸

黎蜜多羅 譯經 言語 39、賞譽 48、簡傲 7 竺法深 深公

竺道潛 義解 德行 30、言語 48、文學 30、方正 45、排 調 28、輕詆 3

法岡道人 文學 64 提婆 僧伽提婆 譯經 文學 64

慧遠 遠公 義解、神異 文學 61、規箴 24

某道人 文學 59

僧意 文學 57

竺法汰 汰法師 義解 文學 54、賞譽 114

康僧淵 義解 文學 47、棲逸 11、排調 21 于法開 義解 文學 45、術解 10

傖道人某 假譎 11 愍度道人 支愍度 義解 假譎 11 法虔 義解 傷逝 11 釋道安 義解 雅量 32

高僧與名流士族的殷勤往來,以及高僧名士化的現象,是這個時期值 得觀察的文化面貌。湯用彤在《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中有言:「自佛教 入中國後,由漢至前魏,名士罕有推重佛教者,尊敬僧人,更未之聞。西 晉阮、庾與孝龍為友,而東晉名士崇奉林公,可謂空前。此其故不在當時 佛法興隆,實則當代名僧,既理趣符老、莊,風神類談客。」湯氏所提到 的名僧支孝龍不但神采卓秀,逍遙任達,且具有清談名士機辯捷悟的特點,

《高僧傳》云:

陳留阮瞻、潁川庾敳,並結知音之交。世人呼為八達。時或嘲之曰:

『大晉龍興,天下為家。沙門何不全髮膚,去袈裟,釋胡服,披綾 羅?』龍曰:『抱一以逍遙,唯寂以致誠。剪髮毀容,改服變形,

彼謂我辱,我棄彼榮。故無心於貴而愈貴,無心於足而愈足矣。』

至於支道林,他雖形貌醜異,但卻神情俊徹,妙於談玄,不但辯達清 晰,且辭氣俊爽。<文學>有關他和時賢清談的紀錄不少,如第三十二則:

「《莊子‧逍遙篇》,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鑽味,而不能拔理於郭、向之 外。支道林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共語,因及<逍遙>。支卓然標新理於 二家之表,立異義於眾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根據劉孝標注引支道林<逍遙論>曰:「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 言人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 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遊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

則遙然不我得,玄趕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

故知林法師確實是「理趣符老莊,風神類談客」,因而能與清談名士披襟致 契,樂相往還。

支道林「理趣符老莊,風神類談客」的高僧特質,還可以從他偏重格 義的作法看出,以東晉時期的格義趨勢來看,當時已漸明白佛法與玄學畢 竟有異,故沙門多盡量以佛解佛,唯支道林解佛時仍然帶有強烈之道家思 維,這個玄思傾向自然得歸因於他樂與名士清談的學術經驗。由此可知,

在 僧 俗 交 會 的 影 響 下 , 當 時 高 僧 已 普 遍 染 有 名 士 化 的 文 化 傾 向 和 人 格 特 點,約是胸中曠達,有遠大器量;性好林泉,喜歡在大自然中濯足逍遙;

以及擅長文翰,才藻清雅隽永等。例如支道林,雖為出家僧人,但他野逸 東山時,也好養鷹馬,享受著棲居的生活美學,曾在《述懷詩》中高詠:「濯 足戲流瀾,採練銜神蔬,高吟漱芳醴,頡抗登神悟。」當世人批評他:「道 人畜馬不韻。」他近乎狂簡地回說:「貧道重其神駿。」但當他看到雙鶴懊 惱垂視著殘翮時,卻也能慈悲又豪爽地放鶴自由。

受時流品藻人物的好尚影響,支道林曾和王濛、劉惔共同賞看何充;

也曾老實不客氣地臧否王子猷兄弟是「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挖 苦過王坦之是「著膩顏袷,綌布單衣,挾《左傳》,逐鄭康成後,問是何物 塵垢囊!」

雖有論者以為支道林是高逸沙門,豈會出言不遜?然這正是魏晉高僧 名士化的率性體現,且這個現象並非是單一個別化的軼事,而應將它視為 一種普遍化的文化風貌。當時作家孫綽曾將佛門七高僧與竹林七賢士相提 並論,著成《道賢論》,文中將竺法乘比作王安豐,竺法護比為山巨源,于 法蘭比作阮嗣宗,于道邃比作阮咸,竺法深比作劉伶……至於支道林則被 孫綽比作向子期,以為:「支遁、向秀,雅尚莊老,二人異時,風好玄同矣。」

由支道林等人之例,亦可推想當時高僧之名士化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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