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梅花詩的數量佔《大全集》的總數並不算高,不過,卻有相當的 成就在,幾乎首首皆飄逸絕群,句鍛字鍊,足以表現詩人的想法、精神和 藝術方面的成就。其梅花詩除了大家耳熟能詳的〈梅花〉九首之外,尚有
〈詠梅次衍詩韻〉五首及〈次韻西園公詠梅〉二首、〈約王孝廉看梅〉、〈幻 住精舍尋梅 〉、〈和衍上人觀梅〉、〈為石城朱氏題梅雪軒〉、〈題道上人畫梅 〉、
〈和婁秀才看梅〉、〈看梅漫成〉三首、〈憶梅〉、〈紅梅〉、〈瓶梅〉、〈陌上見 梅〉、〈梅塢〉、〈西山幻住期看梅花雨雪不果〉三首等,共三十三首。其中 以七言律詩佔大多數,而且都是以組詩的形式來呈現。故第三章先討論七 律,至於其他格式的梅花詩,則留待第四章來說明。
第一節 〈梅花〉九首
高啟的〈梅花〉九首在其梅花詩作之中,可說是箇中翹楚,有許多特 出之處,不論是意境、造語、藝術表現技巧,皆有可觀。而善用典故,也 自然成為其梅花詩歌中的精要處。大多數的詩人也都會在其作品中適當的 使用,但是,要將典故渾化於無形無跡,使讀者讀來自然,又能增加詩的 情韻和光澤,則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了。高啟正是詩人中用典的好手,趙 翼評其詩曾說:「蓋其用力全在於使事用典,琢句渾成,而神韻又極高朗。
此正是細膩風光,看似平易,實則洗鍊功深。」60極讚其用典之高明,可謂 深造有得之言。
用典的方式大致有二:一是融鑄前人的字句,以字句為典,轉化為己 所用,這種方式在修辭學上,也稱之為「化用」或是「借鑑」,在用典上,
是為「借用」;另一則是將既有的事例、神話、傳說、民間故事、人物軼事 等融入詩句之中,這通常所使用的方式是:明用、暗用、反用三種。
除了「用典」之外,高啟的〈梅花〉九首尚有多種的表現技巧,例如
60 趙翼〈高青丘詩三〉,《甌北詩話》卷八。
「借代」、「設問」、「譬喻」、「象徵」、「映襯」、「類疊」的用法,在詩作之 中也都用的不少,現就其特色略加分析。
〈 梅 花 〉 九 首 之 一 :
瓊枝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 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
此詩描寫了梅如白玉般的美好之姿,只宜生於神仙之境,她既像是臥於深 雪之中的高士,又如映照著月色姍姍而來的美人,詩句以具體的形象來描 繪抽象的美感,高士美人之高雅和清麗,自是令人有著不同凡俗的感受。
梅疏搖的樹影和稀疏的修竹相依,仍含有香氣的花瓣則散落在青苔之上,
其姿之優,令人讚嘆,色彩的安排更有深幽之感,這「蕭蕭」、「漠漠」二 詞用得極巧,充分的表現出一種暗沉而又深邃的感覺。最後又復感慨自何 遜之後,梅少有相知之士,雖是婀娜清香也只能在春風中寂寞的開落,梅 的缺少知音,也暗喻了自身無知己之落寞。
首二句用「瑤臺」,是為借代,指神仙居住之地,源於王嘉《拾遺記》
(卷十)〈崑崙山〉:
崑崙山有昆陵之地,其高出日月之上。山有九層……第九層山形漸 小狹,下有芝田蕙圃,皆數百頃,群仙種耨焉。傍有瑤台十二,各 廣千步,皆五色玉為台基。
「瑤臺」本是仙境中第九層中一部分的建築,是神話中崑崙山上的平台,
只因它高出日月,上居神仙,所以就用來代稱仙境,在此則是用以表現梅 的不落塵俗。借代法在高啟梅花詩中原也是重點,借代用得完善,非但不 會令人混淆,更有助於氣象的了解和映託,例如以「朱門」替代「富貴人 家」則更有宏大的視覺感受。「瑤臺」也是一樣,用瑤臺代表仙界的意涵,
來說明梅之瓊姿不凡,是為仙物,因此,話鋒一轉,產生了「誰向江南處
處栽」的疑惑,這種不解正是和「江南何處不寒梅」是相同的。在梅花詩 中也時常將梅喻為仙品,如:「輕盈照溪水,掩斂下瑤臺。」(杜牧〈 梅〉);
「相逢月下是瑤臺,藉草清樽連夜開。」(蘇軾〈次韻楊公濟梅花十首〉)都是 說明梅來自仙境,暗以仙子相喻,擬其姿態之美,清新而又脫俗。
為了說明梅之高尚,詩人又連用二典,即「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 下美人來」二句,這兩句在用典上是屬於「借用」。所謂「借用」是指使用 古人之語句,但重新詮釋融化於己身之詩句中,只用其言,不用其意。楊 萬里《誠齋詩話》有云:
詩家借用古人語,而不用其意,最為妙法。如山谷〈詠猩猩毛筆〉:
「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猩猩善飲酒,喜著屐,故用阮孚事。
其毛作筆,用之鈔書,故用惠施事。二事皆借人以詠物,初非猩猩 毛筆事也。
此二句實是高啟平生最為得意之作,亦頗為膾炙人口,事實上,這兩句正 是用了「袁安臥雪」和「趙師雄宿梅下」的故事。《後漢書.袁安傳》:
袁安字邵公,東陽汝陽(今河南省商水縣)人,賦性高邁,年輕時 隱居不仕,冬天大雪封山,村人都出門求食,安卻高臥家中,忍飢 受凍,怡然自得。後朝廷見徵,累官至太僕、司空、司徒。
又晉.周斐《汝南先賢傳》:
時大雪,積地丈餘,洛陽令身出案行,見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
至袁安門,無有行路,謂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以 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令以為賢,舉為孝廉。
袁安的故事,在有心於隱的詩人作品中也常見聞。例如陶潛〈? 貧士〉:「袁 安困積雪,邈然不可干。」王維〈冬晚對雪憶胡處士家〉中言:「借問袁 安舍,翛然尚閉關。」皇甫曾〈酬鄭侍御秋夜見寄〉:「袁公方臥雪,尺素
及柴荊。」高啟對袁安是極為推崇的,並作〈讀史.袁安〉一詩中有:「洛 下人家懶去干,閉門僵臥雪漫漫。」詩人對袁安這種能不打擾別人的處事 性格相當欣賞,由此可看出他對隱居的生活有一定的期待。
而「趙師雄宿梅下」,則是一篇仙凡之戀的故事,見於柳宗元的《龍 城錄》:
隋.開皇中,趙師雄遊羅浮,日暮,憩車松林間,酒肆傍舍,見一 女人,淡妝素服,出迓;時已昏黑,殘雪對月色微明,師雄喜之,
與之語,芳氣襲人,因與扣酒家門,相與飲。少頃有一綠衣童來,
笑歌戲舞,亦自可觀。師雄醉寢久之,東方已白,起視,乃在大梅 樹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須,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
詩人用師雄宿梅下之事,強調的正是梅非凡品的意象,也正說明其宜 生長於瑤台,和詩的相聯相呼應。「趙師雄宿梅下」一事,一直是廣受詠梅 詩人愛引用的,例如:莊嵩的〈問梅〉就言:「如何嫁與逋仙後,又入師雄 夢裡來。」而「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這兩句一直是被視為 高啟的詠梅名句,曾有評此詩者言:
以高士和美人形容梅花的高雅和美麗,但又不同於一般的比 喻,詩句以形容的語言,描繪出非常優美的畫面,我們可以想像那 高士和美人所處的清幽絕塵的環境,他們置身於千萬樹梅花之中,
而又與梅花融為一體。61
程杰也曾言:
明代高啟詠梅詩句「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膾炙 人口。就詩料言,兩句分別用了典故,一是袁安臥雪,一是柳宗元
《龍城錄》所載趙師雄羅浮夢遇梅仙事。就詠物方法而言就是擬人,
把梅擬為雪中高士,月下美人,寫其不畏嚴寒的節操,幽雅高潔的 神韻,形象生動而貼切。這樣的句子在六朝、唐朝,甚至在北宋是
61 陳沚齋選注,《高啟詩選》,台北.遠流出版公司,1992年9月,頁183。
寫不出來的。62
所以,詩人這兩句詩句可以說是很高明的,同時,也是承繼前人漸進 的發展,將梅人格化後揭示出獨特的風韻。
再者,第三聯「 寒依? 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將宋.林逋〈山 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語中的疏影形象放入,
同時,也表現了如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和陸游〈射 的山觀梅〉中「照溪盡洗驕春意,倚竹真成絕代人」的意象,直如佳人秀 士,故與修竹相依相伴,而滿地密佈的青苔,正和飄落的殘香輝映,伴著 修竹、疏影,呈現的是另一種寂靜。梅和竹相偎的場景在宋後就已多見,
尤袤〈梅花〉云:「竹外籬邊一樹斜,可憐芳意自萌芽」,張洽道〈梅花 〉:
「? ? 竹外枝,短短水邊籬。」總之,梅竹聯袂是一種出塵的表現,因為 兩者氣質相輔,正是「雅淡久無蘭作伴,孤高惟有竹為朋。」63而頸聯這 種寂靜,正和著末聯「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所流露出來的 愁寂和孤單。這何郎即是指最早詠梅的南朝.梁.何遜。《梁書.何遜傳》
說:
何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常吟詠其下。後居洛,思之,
請再往,從之,抵揚州,花方盛開,遜對樹彷徨終日。
何遜的這首〈早梅詩〉是:
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
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台。朝灑長門泣,夕駐臨邛杯。
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
自何遜之後,許多詠梅之作都把他當作故典。例如杜甫:「東閣官梅動 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惟自何郎 沒有好詠,即使她「高潔婀娜清香,可惜沒有知音欣賞,祗好在春風中寂
62 程杰〈「美人」與「高士」--兩個詠梅擬象的遞變〉,《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
第六期,1999年11月。
63 張洽道〈梅花〉,《瀛奎律髓》卷20,頁506。
寞開謝。」64也正暗示詩人此時正缺乏如何遜識梅一般能夠遇到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