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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 年開始,「鬼戲」受到嚴厲的批判,以《李慧娘》為主要 目標,《戲劇報》在同一期上刊出三篇文章,分別從政治理論、表 演實務、戲曲歷史三方面批判鬼戲,戲曲歷史的部分已詳上文,最

50. 余從、王安葵編,《中國當代戲曲史》,頁 350–51。

嚴重的是政治理論的批判,〈非常有害的「有鬼無害」論〉:

舞臺上出現鬼對人民有害無利…無論是從傳統宗教迷信思 想對人民的毒害,還是從現實人民思想中的習慣勢力來 看,我們都與「有鬼無害」論者難以取得一致。……技巧 總是為創造形象,體現思想服務的。演鬼的特技,只能是 為了表現鬼的活生生的存在服務。這樣,特技越好,越是 要用藝術的感染力,創造鬼的境界,烘托鬼的氣氛,證明 鬼的存在,如果僅僅為了保留這種特技,而保留有特技的 鬼戲,其結果不是在社會主義舞臺上大出鬼相,宣揚迷信 思想,又是什麼呢?持這樣一些理論究竟是要戲曲藝術推 陳出新,還是守舊出新?戲曲理論家向演員宣揚這種理 論,是幫助演員進步還是拖演員的後腿呢?51

這就是「有鬼有害」的觀點,鬼戲只是特技而非藝術,並且技巧是 要體現思想的,鬼戲只能體現有鬼的思想,亦即迷信的思想,這一 點是絕對不容翻案的鐵案,兩個觀點是無法並存的。這個看法偶爾 能夠鬆動一下,不過當「有鬼無害」論威脅到「有鬼有害」不容置 疑的絕對正確性時,全面反擊隨即展開。

反擊的第二個面向是透過「教育」演員,演員透過學習認識到

「有鬼有害」。在《李慧娘》飾演李慧娘的李淑君在〈要演紅霞姐,

不演鬼阿姨〉在演出現代戲《紅霞》與新編歷史劇《李慧娘》之後,

藉由兒童怕鬼而稱呼他「鬼阿姨」、觀眾來信肯定紅霞的例子,肯 定現代戲的教育意義,否定鬼戲具有任何正面意義:

51. 李希凡,〈非常有害的「有鬼無害論」〉,《戲劇報》9:28。

認識到演不演鬼戲,要從革命利益考慮,要從時代需要考 慮,要從群眾需要考慮,這是一個作為革命的文藝工作者 的根本立場問題。我們繼承和學習傳統技巧,都不能離開 這個立場。…戲曲是為人民服務的,有責任向廣大觀眾進 行社會主義的思想教育;有責任幫助觀眾培養高尚的情 操。演鬼戲對人民有害無益,就應該堅決地不再演他。我 願多演「紅霞姐」,再也不做「鬼阿姨」。52

連演員也學到了「不演鬼戲」是根本立場問題,完全不能妥協,舊 瓶只是「傳統技巧」,談不上藝術性跟保留與否的問題。

〈非常有害的「有鬼無害」論〉提到:「持這樣一些理論究竟是 要戲曲藝術推陳出新,還是守舊出新?戲曲理論家向演員宣揚這種 理論,是幫助演員進步還是拖演員的後腿呢?」李淑君從演員的角 度回答,自己受到有鬼無害論的影響,注意技術技巧,向于連泉學 習魂步,是在表演藝術的追求上「走彎路」:

我不再堅持從生活出發、從人物性格出發,而是從程式、

從技術出發去進行藝術創造,這就不能不導致我在創作道 路上走彎路。由於我忽略了主要的東西,我開始走上單純 追求技術、技巧等外部形式的道路,因而當我接到鬼戲

《李 慧 娘》 的 劇 本 時, 是 很 喜 歡 的, 因 為 他 有 技 術 可 鑽。53

針對持續使用「技術」、「技巧」的現象,就「有鬼有害」的邏

52. 李淑君,〈要演紅霞姐,不演鬼阿姨〉,《戲劇報》9:20。

53. 李淑君,〈要演紅霞姐,不演鬼阿姨〉,《戲劇報》9:19。

輯推論,鬼戲根本沒有「藝術性」的問題,因為只有技術、技巧可 言,而且這些技術技巧未必有什麼傳承的價值,為了傳承這些技術 技巧而造成思想性的問題,才是得不償失,因小失大。

在1964 年的批判當中,因小失大的「大」在政治理論的層面 被無限上綱,〈重評孟超《李慧娘》〉的「編者案」就說:「孟超同 志的新編崑劇《李慧娘》,是一株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毒草。自從發 表、演出以後,卻得到戲劇評論界一些人的好評。」定性已經被升 高為「反黨反社會主義」,文中用環環相扣的三個論點進行批評:

「一、宣傳『死後強梁』的荒謬論點和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復仇精 神」,批判李慧娘的故事缺乏無產階級的階級鬥爭意識,違反科學 的唯物主義的死亡觀點;「二、李慧娘的軀殼,孟超的靈魂」,批判 李慧娘其實就是孟超的寄託,「這種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思想感情 對今天社會主義時代的人民群眾,只會產生嚴重的毒害作用。」因 為個人主義缺乏階級意識,鬼魂現象明顯違反唯物主義;「三、用 鬼魂激勵什麼『生人』,激勵他們幹什麼?」指控孟超代表資產階 級個人主義、傳統封建迷信勢力,用李慧娘激勵觀眾反黨反社會主 義:「因此,《李慧娘》的出現不是偶然的。這是在最近一次階級鬥 爭尖銳時期中,資產階級和封建勢力向黨和社會主義的進攻在戲劇 戰線上的表現。」符合思想性要求的新編歷史劇,至此變成徹底反 動的惡毒武器;最後觸碰編者案語,從本劇「得到戲劇評論界一些 人的好評」反省戲劇評論,為何無法辨認出《李慧娘》的思想性大 有問題:「這是我們戲劇工作者沒有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沒有 站在無產階級立場,沒有堅持政治標準第一,沒有學會用階級觀點 來分析作品的緣故。」54 完全訴諸政治意識型態,權威是衡量一切

54. 齊向群,〈重評孟超新編《李慧娘》〉,《戲劇報》1:2-8。全文《人民日報》

1965 年 3 月 1 日全文轉載,可見其代表性。

的標準,不符合權威定義的,就只是沒有價值可言的技術、特技,

看不到藝術置身何處。

同年的〈反社會主義的思想與藝術—批判孟超同志的〈崑劇

《李慧娘》代跋〉〉仍以編劇孟超的反社會主義為對象:

孟超把資產階級人性論做了盡情的抒發,崑劇《李慧娘》

及其代跋〈試潑丹青塗鬼雄〉正是這樣一種「情」的產物。

他「潑」的是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丹青」,「塗」的是反對 社會主義社會的「鬼雄」。這樣的理論,這樣的作品,實 質上是鼓動資產階級向社會主義進攻的戰書。55

以資產階級人性論,與社會主義的對立結束批判。但是批判並不到 此為止,還要繼續向上升級。

1966 年發表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綜合體—《李慧娘》、《海 瑞罷官》、《謝瑤環》綜論〉當中,三齣1961 年出現的新編改編歷 史劇被連接了起來,也就是有名的「三大毒草」列舉了六條罪狀,

「一、攻擊現實的主題思想,二、宣揚極端個人主義的人物形象,

三、影射現實的情節,四、用浪漫主義的方法為反動的主題思想服 務,五、歷史劇的外衣,六、階級鬥爭的反映,資產階級世界觀的 表現」。都可以對得上有鬼無害的李慧娘的反抗精神,而且現實當 權派對號入座,自居於李慧娘的對立面,有鬼有害。將這三齣戲組 合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綜合體」,目的在於製造下面的假象:在戲 劇界當中,持續有一批階級敵人,使用各種隱而不顯的手法反黨反 社會主義,陰謀透過舊瓶來毒害新酒,透過藝術性來誤導思想性,

55. 卜林扉,〈反社會主義的思想與藝術—批判孟超同志的〈崑劇《李慧娘》

代跋〉〉,《戲劇報》2:42。

當務之急就是要認識到陰謀的存在。「出現毒草,評論工作者沒有 看出這些毒草,是壞事,但是當我們一旦高舉起毛澤東思想的偉大 紅旗,抓住階級鬥爭這條綱時,這些毒草的真相就立刻被揭露,毒 草就可以成為香花的肥料,壞事就轉化成好事。今後,階級鬥爭還 將存在,新的毒草還將出現;……」56 上述假象持續地合理化一個 作為,批判戲劇界,揭發毒草,是必要且有利的。到了這個時候,

可以聽見不祥的雷聲,在近處隱隱響動。在之後的一年裡,對《海 瑞罷官》的批判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線,揭發戲劇 界毒草的作為,導致革命運動進入了全面升級的危險階段。在新階 段裡,樣板戲「成功」解決了毒草的問題,橫掃一切傳統戲、歷史 劇,足以作為思想性與藝術性、舊瓶與新酒的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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