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主要透過吳宓的學思經歷與政治傾向,探討北伐前後文化保守主義 者的心態及其影響。以聯俄容共為號召的北伐,其伴隨而至的文化激進主義 以及革命路線,曾一度對文化保守主義者造成不安與恐懼。對此現象,學界 卻著墨不多。儘管北伐的研究方向開始從軍政格局轉向於對社會文化層面的 關注,但對於在北洋政府下生活的大多數知識份子,尤其站在新文化之外的 文化保守主義者,目前研究對其所知所想所為,卻仍甚為模糊,只有王國維 等少數個案倍受關注。北伐時期文化保守主義者所表現出的反共產、懼黨化 的政治態度,正是大陸學界歷來研究文化保守主義思潮的盲點所在。吳宓
(1894-1978),作為文化保守主義群體的思想人物之一,過去研究均強調其 在新人文主義與《學衡》雜誌上的學術成績,卻對其在政治方面的思想動向,
較少提及。因此,如何以居於革命邊緣的知識份子如吳宓,所記錄的日常生 活經驗與社會現象,分析其個人,以及《學衡》的學者同道在北伐時期,對 北洋政府、國民黨、共產黨的言談態度與評價,來理解文化保守主義者彼此 政治立場的異同,以及對於傳統文化價值認同之間的互動關係。進而重估並 反思國共主流論述下所賦予北伐的必然性,與施行革命之歷史意義。
第一節 北伐以前吳宓的政治思考探析
目前學界在研究與分析吳宓在學術理念上,關於其究竟是何時開始具有 明確的理性批判意識(rational-critical)的時間點,主要皆傾向於以吳宓赴美 留學前後(1918-1921)作為斷限。尤其是其赴美留學期間獲益於美國新人文 主義學者白璧德(Irving Babbitt,1865-1933),以及回國後在《學衡》雜誌
為陣地所發表的學術成績,作為吳宓逐步確立其學術思想定型的依據。1但令 筆者好奇的是,在赴美留學之前、思想尚未成熟定型的吳宓,在面對十九、
二十世紀相交的清末民初,一連串政治與文化上要求現代化的衝擊下,吳宓 的反應為何呢?當革命思潮與伴隨引介的西方學說紛沓而來之時,對於尚未 確立學術志向的吳宓而言,會如何看待這股激進的政治宣傳呢?
新文化運動領袖之一的陳獨秀(1879-1942),回憶起當初接觸西方學說 東來的「覺悟」震撼時說到:「自西洋文明輸入吾國,最初促吾人之覺悟者 為學術,相形見絀,舉國所知矣。」2在清朝政府邁向現代化的一系列運動中,
思想變革與西方學說的傳遞是相伴隨的,無論是以中體西用為準則的洋務派 或變法派,在改革一途上,絕對少不了西方理論的誘導,更別說尤其以推翻 滿清為政治訴求的中國同盟會裡的孫文(1866-1925)一派,透過《民報》,
在革命論述與西方理論的交織下,匯聚出一波波批判時政的宣傳力量。但,
這股西學的巨大磁力,是否真能引領當時所有的莘莘學子,通通向著「決破 羅網」的認同走去呢?一九O八年十五歲,當時就讀陝西省宏道高等學堂的 吳宓,暑假時在家偶然地翻閱親戚自上海帶回來的報章雜誌與小說,同時,
也閱讀了《民報》,在當時《民報》雖為禁書,事實上,卻在內地各省銷行 無阻,吳宓所記錄下其初讀《民報》的心境,似乎不怎麼欣賞:
沉悶而無趣味。撰文者,主要為汪精衛與胡漢民二人。始介紹馬克思 與恩格斯之學說。然如《論土地國有》等文,每篇長至四十、五十、
六十頁,宓讀之不解,且厭惡。章炳麟太炎。之《俱分進化論》,亦同。
既自己不能勉強,只有釋卷不讀矣。3
1 李春雷,〈試析吳宓學術性格的兩歧性-對《學衡》雜誌到《吳宓日記》的解讀〉,收入胡春 惠、薛化元主編,《中國知識份子與近代社會變遷》(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2005),
頁99-110。
2 任建樹、張統模、吳忠信編,《陳獨秀著作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卷一,頁 179。
3 吳宓著,吳學昭整理,《吳宓自編年譜:1894-1925》(北京:三聯書店,1995),頁81-82。
吳宓認為其「沉悶而無趣味」的主要原因,就在於《民報》其內容過於 冗長、且在行文上頗不易理解閱讀,不僅無法輕易的打動人心,甚至於讓他 感到了一陣「厭惡」,最後還品頭論足的認為,如果真要在政治宣傳上收效 於一般人,則應向白話報看齊才對:
用此報提倡「排滿、革命」,尚不如1904年劉光漢「白話道人」主辦 之《中國白話報》登載《揚州十日記》原文及新撰《玫瑰花》書名,
亦主角之名,現代之革命女豪傑也。小說,反能引動一般人也。
相較之下,當時大吳宓八歲的蔣夢麟(1886-1964)就讀浙江高等學堂,
對於同樣的革命宣傳就留下了完全不同的一段回憶:「浙江高等學堂本身就 到處有宣傳革命的小冊子,……學生們如飢如渴地讀著這些書刊,幾乎沒有 任何力量足以阻止他們。……孫中山以及其他革命志士,則使我們革命情緒 不斷增漲,到了重要關頭,引發革命行動的就是這種情緒。」4將吳宓與蔣夢 麟對革命刊物的記憶與評價兩相比照之下,顯而易見的差異點在於,首先,
地理位置的區隔或許會影響革命刊物流通的普及程度,在浙江高等學堂內
「到處」有革命宣傳品的情況,在吳宓日記所記載的陜西學堂的生活經驗 中,則明顯的缺席了。其次,透過吳宓閱讀《民報》的經驗可以去反思的是,
想看革命刊物的好奇,與支持革命之間,似乎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對革命 與西方思想宛如真理般信仰的激昂情緒,更絕非如自然生成般的,出現在每 一位閱讀革命宣傳刊物的青年學子身上。以排滿革命為其目的的《民報》,
在吳宓的身上不僅無法坐收宣傳之效,甚至於,更引發其反感,青年吳宓此 一面對革命刊物的反應,或許不是唯一特例。值得深思的是,在近現代西學 東漸的思潮演變裡,儘管是求知若渴的莘莘學子,在面對西方學說的衝擊、
4 蔣夢麟,《西潮》(台北:大孚書局,1992),頁53-55。
傳遞理解的過程中,也不見得皆如五四新文化激進主義者所言,只有拼命地
「覺悟」、拼命地拋棄身上所有的「舊包袱」,以及覺得中國傳統舊學「相形 見絀」的唯一選擇了。
在政治傾向上,吳宓不僅對於革命黨人所宣揚的馬克思、恩格斯之學說 感到索然無味、甚至於產生「厭惡」的態度外,在中華民國初步成立之際,
動盪的政治氣氛之中,革命勢力仍常言「犧牲」一詞,宣傳並強調,人必須 不斷為社會犧牲自己的信念,面對此一現象,吳宓不僅語帶擔憂,並且也頗 不認同的提出指陳:
今世重國家社會,而輕個人。動責以犧牲之義,同人亦好言犧牲。然 冷眼觀之,真能犧牲者鮮也。區區小節,猶多所顧忌。身為學生,而 趨仿社會惡習以行事,將來之局可知。…5
此外,當吳宓在歷史課堂上聽到關於西方宗教改革時代兩大名人,馬丁 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與羅耀拉(Saint Ignatius of Loyola,
1491-1556)的性格與事跡時,對於兩人間「瑜亮關係」,似乎讓他聯想到了 清朝的洪秀全(1814-1864)與曾國藩(1811-1872),以及民初政壇上相抗頡 的革命黨與立憲派:
按之近情,則路氏之徒,革命黨也;羅氏之徒,立憲黨也。雖各有軒 輊,要皆足動人之崇拜。余尤感於羅氏行事,觀其訓練部曲,處事之 精,燭物之遠,我國安得若而人者,以為政乎?6
相比較之下,吳宓似乎更傾向於支持立憲派提倡的政治漸進改革路線。
5 吳宓著,吳學昭整理注釋,《吳宓日記冊一1910-1915》(北京:三聯書店,1998),1915年2 月19日,頁406。
6 吳宓著,吳學昭整理注釋,《吳宓日記冊一1910-1915》,1915年2月24日,頁410。
繼續細查吳宓日記與年譜可以感受到的是,中國辛亥革命前後,如火如荼引 介的西方激進學說打動不了在求學階段的青年吳宓。除了政治傾向外,究竟 吳宓在踏出國門之前,其文化立場是否果真宛如白紙一般地空白呢?余英時 認為,對於中國五四的思想界而言,介於胡適及其追隨者與梅光迪和《學衡》
之間的衝突,或可視為杜威式的實驗主義與白璧德式的人文主義之間,從美 國移轉到中國的對抗。7而余英時此一說法,似乎是直接將白璧德與其重要的 中國門生如吳宓、梅光迪等的文化立場,視為簡單的因襲關係,就好似吳宓 的文化保守主義,是在踏出國門後、尤其是求教於白璧德之後,對其文化理 論「全盤接受」的一個過程。但究竟,在余氏並沒有提及的,尚未赴美留學、
也尚未遇見白璧德之前的吳宓,其學術志向與文化觀的立場為何呢?
首先,吳宓曾將中國的維新改革,與西方文藝復興相比附,認為所謂的 巨變,均多年醞釀而成,非一朝一夕之故,中國士大夫文章言論之間,已漸 多新思潮之表見的時間點,亦非僅止於二三十年以前的清末之際,事實上,
可以溯自清中葉時期,甚至更可謂自明末以後,例如,龔定庵(1792-1841)
集中之文,趙雲崧之詩句,其中便已多新議論,根據此一觀點,吳宓自然是 極不認同所謂在文化上「標新立異」者,一概抹殺、鄙薄中國舊詩文的立場:
嘗與友人談,謂今日詩文,均非新理想、新事物,不能成立;而格律 詞藻,則宜取之舊,…又嘗謂居今世欲以詩文名家,無論如何均必得 有世界知識,及洞曉中國進數十年來之掌故。否則心勞日拙,成就難 期也。同人議論,往往於中國詩文,一筆抹殺,譏斥誹笑,詆為無用。
此其問題甚大。然即趙雲崧詩觀之,無論時勢不同,豈陳腐之言?蓋 亦未嘗深思者歟。8
7 余英時,〈文藝復興乎?啟蒙運動乎?一個史學家對五四運動的反思〉,收錄於余英時等著,
《五四新論: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台北:聯經出版,1999),頁23。感謝劉季倫
《五四新論: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台北:聯經出版,1999),頁23。感謝劉季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