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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淫之與正同乎心之心

秦客之難,認為音樂負有「移風易俗」(嵇康,頁 286)之能,

但若如嵇康所持的聲無哀樂,則聲音無常,此表示聲音無對應於內 心,亦再無規範性,因而使得「移風易俗」不可能。進一步言之,秦 客透過一般已被承認的鄭聲乃靡靡之音34,因而說「放鄭聲,遠佞人」

(語出《論語》),在移風易俗的大帽子下,嵇康的聲無哀樂根本無 著力處。嵇康對此之問難有其極精彩之回應,一面分析移風易俗之特 性,另一方面展開其道家式的政治理想,並說明這種理想如何能與傳 統禮樂思想作某種程度的結合,但亦可被傳統之禮樂思想所敗壞。

第七難這最後一難以政治議題作起點,其實是回應〈聲論〉段首 中之詢問,〈聲論〉可謂首尾相接,結構嚴謹。嵇康並不把移風易俗 看得太重,因為它乃「承衰弊之後」,也就是,在此之前應有更好的

34 鄭聲被中國傳統文化所批判貶抑,可見:《論語》〈衛靈公〉:「鄭聲淫」。《荀 子》〈樂論〉以為鄭聲「姚治以險」(頁 459),稱之為「邪音」。〈樂記〉:「鄭 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樂記〉,頁 665),「鄭音好濫淫志,宋音…此四者皆 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與鄭聲相對的則為雅聲:「先王恥其亂,故 制雅頌之聲以道之」(〈樂記〉,頁 692)。這種以道德為主,藝術(音樂)為從的 想法,到《莊子》〈天運〉才有改變,見本文最後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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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這狀態敗壞了,才需要移風易俗。所以,移風易俗在某個意義 來說,並非好事。這更好的狀態,嵇康托古王以明之。古之王者乃道 家之理想狀態:「崇簡易之教,御無為之治,君靜於上,臣順於下」

(嵇康,頁 286),無為並非無所作為,只是不造作,不主宰奴役。

和聲之意亦本來如此,即使哀樂之感,和平正等,不爭先,不墮後而 已。就此而言,必涉及到心之狀態,也是一種不與天下爭之靜心,即 默然從道之心,即和心35,此心無所為但無所不為,即懷忠抱義而不 覺其所以然,嵇康道:「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從道,懷忠抱義 而不覺其所以然也。和心足於內,和氣見於外」36。嵇康先得自然之 道,借古之王者,明此自然之道,一曰和心,它默然從道,不再從待 事而成,因刺激-反應來理解,心為和聲所感,因而對哀樂之情,正 等對待,無所偏私,無所挾雜。「默然從道」,「不覺其所以然」是 無為、不主宰;但無為並非無所作為,故乃要「懷忠抱義」,這則是 有為,有方向,有目的。所以,合而言之,乃無為無不為。這和聲所 感之心,在政治上,並非無所事事,仍然為國為民,故懷忠抱義,但 卻無主宰之欲,由於此無主宰之欲的心,乃和心,因而不覺其所以然,

即不驕恣做作,默然地做其當為者。這表示,以和心為主的政治理想 下,「歌以敘志,舞以宣情」,透過歌與舞,當然可把「簡易之教,

無為之治」傳導到社會上,因而國泰民安也。這歌與舞之體,當然是

35 牟宗三在其《才性與玄理》中論〈聲論〉,稱之為:純美的和聲當身之樂論,這論 斷是比照阮籍之《樂論》中的形上天地之和之樂論而來的,見頁 345。牟宗三在整 個討論中,未曾分析心在和聲中底主觀性之作用,成屬可惜。大抵嵇康在對心之討 論中,常在和聲感人心這方面說,因而心好像只是為情所主,在被和聲所感之情況 下才能正等對待各情感,因而心好像是完全被動的。

36 〈聲論〉,頁 278。在〈聲論〉中出現一次「和心」,和心乃從默然從道之無為,

又在有方向有目的懷忠抱義之有為處著眼。因此,所謂和心,乃無所偏,無所激之 心,它不為情所主,但卻仍有方向之無為之心。在此心中才能各情自顯發,才能淫 之與正同乎心也。以虛靜理解〈聲論〉中的和心,見戴璉璋:〈玄學中的音樂思想〉,

頁 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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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這兩點。

和聲感人心,心之本真情懷即展露無遺,非人力所能抗拒者,故 曰:「夫音聲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若只把人之情展放開來而 無禮儀為先之教,世人不一定能接得上,於是有「古人知情不可放,

故抑其所遁」(頁 287),為了限制情感,於是有禮樂之制作:「為 可奉之禮,致可導之樂,口不盡味,樂不極音」(以下文本皆出自頁 286-7)。然而,這種限制,不一定與和聲相敵,是故「正言與和聲 同發,始將聽是聲也必聞此言,將觀是容,也必崇此禮,…於是言語 之節,聲音之度,揖讓之儀,動止之數,進退相須,共為一體」,雖 然不相敵,但卻不是嵇康本人之思想,因為聲無哀樂,當不能傳遞任 何思想容貌,所以,既然嵇康持孔子不能聽聲以睹文王之容,當然不 會在此主張:「聽是聲也必聞此言,將觀是容」,因而顯然這是指傳 統音樂哲學所指者。這雖不是嵇康本人之想法,但不表示嵇康不能在 一定程度上與之妥協,因為生於古代,沉默於世也會有殺生之禍,嵇 康本人就是例證。「禮」並不必然與和聲絕對對立,它們之間在現實 上是可有妥協性的,仍然可以緊密地為一體。這結合為一體下之政 治,其實也頗為理想的,這當然不為嵇康所反對,故在這一禮樂一體 下,還有嘉樂38,還可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誠:「故朝宴聘享,

38 蕭振邦:〈探究〉,頁 52 之註 14。作者認為,至樂乃完全實現其功能之音樂,而 嘉樂未必如是,但嘉樂與至樂在內涵相同。〈聲論〉中的至樂,乃極至的音樂,它

「王之至樂,所以動天地感鬼神者也」(嵇康,頁 262),嵇康對至樂評價之高,

可謂前所未見,但對於嘉樂,其實是有貶義的,理由無它,因為依其聲無哀樂論,

音樂既不可見情感,亦不能表現實質內容,因此仲尼雖聽聲卻不可睹文王之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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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樂必存。是以國史採風俗之盛衰,寄之樂工,宣之管絃,使言之者 無罪,聞之者足以誠,此又先王用樂之意也」。但雖然如此,這仍然 是對情在因乎和聲下之顯發之限制而成,根本不足以言無為而無不為 的「懷忠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而只是一種現實性的,非根本性的 妥協,因為音樂在此其實是工具性的,為禮而存,故云「寄之樂工,

宣之管絃」,而非就樂體自若,無所變易而說。因而,禮儀乃人為,

也就是有目的性,心有主宰的情況下作出工具性的反應而已。

假若這種限制是在禮樂一體下的,能做到「言之者無罪」,則還 好。但限制既成,難保不會越趨嚴重,以至,至妙之鄭聲也遭制限,

竟謂其「妙音感人,猶美色惑志」,於是便:「絕其大和,不窮其變;

捐窈窕之聲,使樂而不淫,猶大羹不和,不極勺藥之味也」。這當然 是莫需有之罪,雖嵇康在此並未有論及這是否他能接受,但「絕其大 和」是與他之主張完全相反的。把至妙之音否絕,最後就是流於淺俗。

當它流俗淺近,則「聲不足悅,又非所歡也…男女奔隨,淫荒無度」,

這當然不是禮樂同為一體之儒道合一的政治觀所能接受,更非高一層 的「默然從道,懷忠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的道家式的理想主義所能 接受。更有甚至,提出限制情感之想法,本是要樂而不淫的,現在卻

是純從音樂本身而言,在此,音樂乃超越政治、道德與情感。然在嘉樂中,「朝宴 聘享,嘉樂必存」(嵇康,頁 287),所以,嘉樂在嵇康而言,是為禮教與政治之 工具,在現實環境中,為教化而不得不作之妥協。因此,音樂本身之超政治、超道 德與超情感之性格,在嘉樂中不再存在,是故「正言與和聲同發,始將聽是聲也必 聞此言」(嵇康,頁 287),因此,在和聲中帶有正言,帶有道德上的言詞,如何 再能是正等各情感的和聲?假若「聽是聲也必聞此言」出現在前六難中,這種說法 必定被嵇康所批判,因此嘉樂其實只能是一種工具性的,妥協性的音樂,如何能與 至樂之「動天地感鬼神」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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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荒無度,彼不矛盾?39

秦客所謂:「風俗移易」,乃在於區分雅鄭之音,鄭聲乃靡靡之 樂,為傳統政治所排斥者。傳統要「放鄭聲,遠佞人」,但照嵇康之 論,鄭聲既非不善之聲,反而是:「音聲之至妙」。那些所謂先王,

以此為罪,誣它「美色惑志」。但嵇康不止不否定鄭聲,因為這種否 定,其實早以道德為標準(所以要反對音樂傳統以倫理為標準),來 判斷音樂,當然不能正等對待各種音樂。但在〈聲論〉一連串的討論 下來,音樂既不傳遞情感,更無傳遞道德之可言,故師襄奏操,仲尼 不可睹文王之容,季子不可任聲以決臧否。在音樂上說,更無所謂淫 邪,淫之與正乃同乎心,而心為樂之主:「樂之為體,以心為主」,

雅音與鄭音皆是音樂,因而心是雅鄭之主,因此淫聲正聲皆同此心而 發,此心即可理解為和心,是互相對立的聲音之體:「淫之與正同乎 心,雅鄭之體亦足以觀矣」。音樂因情而發,在先驗論證中既已證成 二情俱在,則在此雅鄭這二種矛盾之音樂當然可人同乎心。這只能和 聲正等無偏地讓心中哀樂之情如其所是表現之,「哀樂正等,無所先 發」(頁 276),因此中間無造作,無挾雜,才有可能。故國政應「託 於和聲,配而長之,誠動而言,心感於和,風俗壹成,因而名之」。

39 見蔡仲德:《中國音樂美學史》(修定版)〈緒論〉,刊於:《音樂美學》,上海:

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頁 101-124。在 121-2 頁中,蔡氏提到道家音樂,如嵇康等 人之音樂思想,追求人性解放,尋求音樂自身之規律。嵇康之音樂思想,誠言努力 追求音樂藝術之獨立性,這不表示他持道家式藝術觀,而不會在另一層次中,不尋 求與儒家之禮教思想在某程度上作統合。蔡仲德似乎未能看到這點,於是在其《中

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頁 101-124。在 121-2 頁中,蔡氏提到道家音樂,如嵇康等 人之音樂思想,追求人性解放,尋求音樂自身之規律。嵇康之音樂思想,誠言努力 追求音樂藝術之獨立性,這不表示他持道家式藝術觀,而不會在另一層次中,不尋 求與儒家之禮教思想在某程度上作統合。蔡仲德似乎未能看到這點,於是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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