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 南 朝 多 以 寒 人 掌 機 要 」 相 關 說 法 中 ， 南 朝 大 部 分 的 時 期，寒人憑藉任職中書舍人而在朝中「掌機要」。但是，由以上對 史傳所見南朝中書舍人的考察可知，並非所有中書舍人都能掌大 權，事實上，在南朝四代 170 年間，中書舍人的權勢能達到專制 朝權的時間，合計不超過三十年。換而言之，南朝「寒人掌機 要」的現象，只是一種個別現象，而非普遍現象，因此以往「南 朝多以寒人掌機要」的觀點並不夠精確。
那麼又該如何理解南朝歷史與東晉的差異？對於此一問題，
前引田餘慶之說已略有述及。田餘慶認為只有東晉時期算得上嚴 格意義下的「門閥政治」，一入南朝即又回歸皇權政治。68然而，
南朝的皇權政治顯然與秦、漢、隋、唐的皇權政治不盡相同，與 宋代以後所謂的「君主獨裁政治」差距更大。69因此，如田餘慶所 言，東晉的「門閥政治」經由「王與馬共天下」表現出門閥士族 與皇帝「共治」的情形，而且「主弱臣强」，門閥士族乃居於主導 地位；70只不過筆者認為，南朝的政局應是東晉情勢的「主客易 位」，而非單純的皇權政治。所謂「主客易位」，乃指南朝時期，
皇帝與士族間仍隱含有「共天下」的意味，只是南朝皇帝重拾政 治上的主導地位，門閥士族則退居輔佐，而不是門閥士族完全被 寒人架空的寒人政治。以下將對此一觀點再略加論述。
南朝第一個皇帝劉宋武帝劉裕，出身寒門，或謂低等士族，71
覺倚之為心膂。」（頁171）
68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自序〉，頁2；〈後論〉頁355。
69 內藤湖南認為中國中世與近世的差異，中世是貴族政治而近世是君主獨裁政治，此 後日本京都學派史家申論此說，而有更多的相關論述。參見內藤湖南著，黃約瑟 譯，〈概括的唐宋時代觀〉，收於劉俊文主編，黃約瑟譯，《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 論著選譯第一卷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10-18；佐伯富，〈宋朝集 權 官 僚 制 の 成 立 〉 ， 原 收 於 《 岩 波 講 座 ‧ 世 界 歷 史 九 》 （ 東 京 ： 岩 波 書 店 ， 1970），頁161-194，後收於氏著《中國史研究》第二（京都：東洋史研究會，
1971），頁21-60；邱添生，《唐宋變革期的政經與社會》（台北：文津出版社，
1999），第2章，〈政治形態的演變〉，頁21-77。
70 參見田餘慶，〈釋「王與馬共天下」〉，《東晉門閥政治》，頁1-37。
71 參見祝總斌，〈劉裕門第考〉，《北京大學學報》，1982年第1期，頁50-56。該文
其在創建政權的過程中，雖然嚴加打擊反抗的高門士族，但另一 方面也極力拉攏擁有顯赫社會地位的高門士族，劉裕本身也參與 名士清談、勤練書法等等，努力學習士族風流，一直到宋文帝時 期，高門士族都受重用，地位可說無以復加，因此劉宋政權可說 是劉裕等寒士與高門士族的聯合政權。72
然而此間有一大波折必須特別說明，即廢殺少帝、改立文帝 一事。蓋劉裕死後，少帝劉義符繼位，由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 亮、領軍將軍謝晦輔政，而這些輔政大臣以少帝遊戲無度為由，
廢殺少帝，迎立荊州刺史劉義隆，是為文帝。有學者認為前述情 況與東晉帝室衰弱、政出權門的門閥政治相比，有過之而無不 及。73但文帝即位不久以後便剷除權臣親政，並進一步鞏固皇權，
令門閥士族從此失去兵權，難再威脅帝室。74
事實上，自宋文帝誅除權臣親政以後，門閥士族基本上從此 失去兵權，這也使得如東晉般主弱臣強的政治情勢一去不返；因 而，此後南朝政治上最大的衝突不在皇帝與門閥士族之間，而在 皇族宗室之內。如宋文帝與彭城王劉義康、宋孝武帝與南郡王劉 義宣、宋前廢帝與劉義恭、宋明帝與晉安王劉子勛、宋後廢帝與 桂陽王劉休範，75正所謂「遙望建康城，小江逆流縈，前見子殺
後來收入氏著，《中國古代史研究》上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頁225-239。
72 參見何德章，〈宋孝武帝上台與南朝寒人之得勢〉，頁73。陳勇亦強調劉裕政權是 寒門與高門士族結合的政權。參見陳勇，〈劉裕與晉宋之際的寒門士族〉，《歷史 研究》，1984年第6期，頁31-40。川合安透過對劉裕革命的研究，結論認為劉宋政 權仍是貴族政權。参見川合安，〈劉裕の革命と南朝貴族制〉，《東北大學東洋史 論集》，9（仙台，2003.1），頁131-158。
73 參見鄭敬高，〈元嘉皇權與門閥政治〉，收於谷川道雄編，《地域社會在六朝政治 文化上所起的作用》（玄文社，1989），頁226-231。
74 鄭敬高，〈元嘉皇權與門閥政治〉，《地域社會在六朝政治文化上所起的作用》，
頁229-230。另外，關於南朝士族軍權之喪失，參見川勝義雄，《六朝貴族制社會 の研究》（東京：岩波書店，1982），第 III 部第一章，〈劉宋政權の成立と寒門 武人〉，頁305-325，該文原刋《東方學報》第36冊（京都：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 究所，1964），本書亦有中譯本《六朝貴族社會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毛漢光，〈五朝軍權轉移及其對政局之影響〉，原刊《清華學報》，8:1-2 合刋，後收於氏著，《中國中古政治史論》（台北：聯經，1990），頁281-322。
75 以上衝突參見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上海：新華書局，1979），第6章，
父，後見弟殺兄」，76最後導致齊高帝蕭道成篡宋。劉宋骨肉相殘 的悲劇，繼續在蕭齊政權上演。如鬱林王猜忌竟陵王蕭子良，明 帝蕭鸞大殺鬱林王、海陵王以及齊高帝、武帝子孫，東昏侯亦大 殺宗室，最後導致梁武帝蕭衍起兵篡齊。還有，以往學界認為南 朝寒人之得勢始於宋孝武帝孝建年間，77然而如前所述，南朝「寒 人掌機要」是一種個別而非普遍的現象，同時，南朝作為皇帝左 右手的中書舍人，其鬥争的主要對象是對皇帝有威脅的宗室人 物，而非高門士族。要言之，南朝的重大政爭主要都在帝室的骨 肉相殘中發生，帝室與高門間的政爭大多居於次要地位，這般情 形正說明南朝大體上已脫離東晉主弱臣強之情勢。
只不過，宋文帝雖剷除權臣、收回兵權，但仍重用高門。筆 者認為，宋文帝的政策是，只要皇權不受威脅，仍樂於結合高門 以鞏固政權；這種皇帝與高門共治的政治情勢應該就是「元嘉之 治」的本質，也是南朝較常態性的政治格局。78《資治通鑑》載：
（宋文）帝之始親政事也，委任王華、王曇首、殷景仁、
謝弘微、劉湛，次則范曄、沈演之、庾炳之，最後江湛、
徐湛之、何瑀（尚）之及（王）僧綽，凡十二人。79
以上宋文帝「元嘉之治」所重用之大臣，多為高門士族，故「元 嘉之治」可說是反映出有別於東晉、另一種士族與皇帝共治的形 態。
宋文帝「元嘉之治」之後，南朝皇帝與高門士族共治的現象 仍不勝枚舉。如齊武帝重用琅邪王儉，《南齊書‧王儉傳》載：
（王）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蓋自
〈南朝的政治與經濟〉，頁391-396。
76 《魏書》，卷97，〈島夷劉裕傳〉，頁2142。
77 何德章，〈宋孝武帝上台與南朝寒人之得勢〉，頁73-78。
78 川勝義雄認為，成書於元嘉時期的《世說新語》，正是一部記載貴族社會繁榮的著 作，也反映出「元嘉之治」貴族的榮光。參見川勝義雄，《六朝貴族制社會の研 究》，第 III 部第2章，〈『世說新語』の編纂－元嘉の治の一面〉，頁327-347。
該文原刋《東方學報》，第41冊（京都，1970.3）。
79 《資治通鑑》，卷126，〈宋紀8〉文帝元嘉二十八年條，頁3973。
比也。世祖（武帝）深委仗之，士流選用，奏無不可……
儉寡嗜慾，唯以經國為務，車服塵素，家無遺財。手筆典 裁，為時所重。80
齊武帝「永明之治」，可說也是皇帝與士族共治的成果。
還有如梁武帝。梁武帝蕭衍雖靠次門士族起兵稱帝，81但即位 之後仍籠絡高門，多方面鞏固門閥貴族的地位，82並無特別排擠門 閥士族的用心。雖然南朝以來門閥士族日益腐化，83梁武帝不得不 重用次等門閥中的才能之士，如范雲、周捨、徐勉、朱异等人，
但高門士族中的才能之士，也仍受重用。例如武帝重用廬江何敬 容，即因何敬容之幹材與腐化之士族不同。《梁書‧何敬容傳》
載：
（ 何 ） 敬 容 久 處 臺 閣 ， 詳 悉 舊 事 ， 且 聰 明 識 治 ， 勤 於 簿 領，詰朝理事，日旰不休。自晉、宋以來，宰相皆文義自 逸，敬容獨勤庶務，為世所嗤鄙。84
由此可見，梁武帝的用人政策只是重視才能之士，而非有意排擠 門閥士族。安田二郎認為，南朝以來的門閥貴族制日益走向頹 廢、僵化，梁武帝對此加以改革，採用才學主義的原則，任用有
80 《南齊書》，卷23，〈王儉傳〉，頁436-438。
81 參見越智重明，〈州將蕭衍の舉兵をめぐって〉，《軍事史學》，9（1967.5），頁 21-41 ； 安 田 二 郎 ， 《 六 朝 政 治 史 の 研 究 》 （ 京 都 ： 京 都 大 學 學 術 出 版 會 ， 2003），第8章，〈梁武帝の革命と南朝門閥貴族體制〉，頁335-381。
82 參見周一良，〈論梁武帝及其時代〉，頁27-31。
83 顏之推描述梁朝的士大夫云：「皆尚襃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
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又謂梁朝盛時的「貴遊子弟」：「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 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棊子方褥，馮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
望若神仙。」事見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臺北：漢京 文化，1983），卷4，〈涉務篇〉，頁294；同書卷3，〈勉學篇〉，頁145。又參見 清‧趙翼撰，杜維運考證，《廿二史劄記》，卷12，〈江左世族無功臣〉，頁253-254；蘇紹興對趙翼之說已稍做修正，但亦不否認南朝士族日益腐化的現象，參見 蘇 紹 興 ， 〈 論 「 江 左 世 族 無 功 臣 」 〉 ， 《 兩 晉 南 朝 的 士 族 》 （ 台 北 ： 聯 經 ， 1987），頁19-32。
84 《梁書》，卷37，〈何敬容傳〉，頁532。
才學的門閥貴族及寒門士人，安田二郎稱之為新貴族主義。85榎本 あゆち也從梁代任用的中書舍人多為有才學者，證實安田二郎所 稱的新貴族主義，並認為陳代受梁的影響，亦是如此。86總之，梁 武帝的用人並非排擠門閥士族，而是任用有才學的門閥貴族及寒 門士人，因此說武帝早期的治世，亦是皇帝與士族共治的成果，
亦無不可。
而陳代的情形也相去不遠。陳代武帝、文帝時期尚屬開創年 代，政權未穩，權力核心雖以功臣武將為主，87但其中亦不乏高門
而陳代的情形也相去不遠。陳代武帝、文帝時期尚屬開創年 代，政權未穩，權力核心雖以功臣武將為主，87但其中亦不乏高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