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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降人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之間的國與家

在這樣的時代脈絡裡,從南北朝的前期到後期,對降人而言,家和國的 意義是逐漸產生變化的。西晉盛彥曾於〈桑梓敬議〉一文中,以孔子為典範,

主張僑寓之族應該為所居之國修拜揖之敬,同時,也應該以父母為斷而定桑 梓。然後,崇「公敬」於今所居之國;相反地,對遠祖先人之邦則僅須修「私 敬」即可。無疑地,這是因應時代而可以安身立命的「離舊適新」生存哲學。

總括來看,時代愈後,南北降人自是日益修得盛彥之「離舊適新」哲學。他 們越來越能接受「知機獲福,背機受禍」的觀念。所謂「土無二王」之「王」

是「在此(新國)而不在彼(舊國)」的「公敬」也逐漸被建立。154終究王朝 禪代無常,政治外交之敵我關係也瞬時多變。來往於南北的降人,不得不要 培養出能夠應萬變的生存能力。正如齊梁禪代之際,馬仙琕即對新國主梁武 帝說「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便復為用。」。155事實上,三為亡國之人顏 之推的心境轉化,是最具時代意義的代表性寫照。他於《顏氏家訓‧止足篇》

中戒慎子孫說「自喪亂已來,見因託風雲,徼倖富貴,且執機權,夜填坑谷,

朔歡卓、鄭,晦泣顏、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156又於〈終 制篇〉有下列議論: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茍惜。涉險畏之途,干禍難之事,貪欲以傷生,

讒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誠孝而見賊,履仁義而得罪,喪身 以全家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也。自亂離已來,吾見名臣賢士,臨難求 生,終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憤懣。侯景之論,王公將相,多被戮 辱,妃主姬妾,略無全者。唯吳郡太守張嵊,建義不捷,為賊所害,

辭色不撓;及鄱陽王世子謝夫人,登屋詬怒,見射而斃。夫人,謝遵

154 魏收(北齊),《魏書》,卷 43,〈房法壽附房伯玉傳〉:

及克宛,(房)伯玉面縛而降。高祖引見伯玉并其參佐二百人,詔伯玉……高祖曰:

「凡人惟有兩途:知機獲福背機受禍。勞我王師彌歷歲月,如此為降,何人有罪!

且朕前遣舍人公孫延景城西共卿語云:『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卿答云:『在此 不在彼。』天道攸遠,變化無方,卿寧知今日在此不在彼乎?」(頁 974)

155 姚思廉(唐),《梁書》,卷 17,〈馬仙琕傳〉,頁 279。

156 顏之推(北齊)‧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卷第 5,〈止足〉第 13,頁 319。

女也。何賢智操行若此之難?婢妾引決若此之易?悲夫!157

誠如上述,顏之推堅信作為「國」之臣民,理當具有「不屈二姓,何事非君」

之夷、齊、伊、箕節義。但事實上,在「當時羇旅,懼罹謗讟」,加上北方政 教嚴切,全無隱退的政治氛圍下,顏之推蓋亦只得靦冒人間,不敢墜失地繼 續在朝為官而未罷謝以偃仰私庭。158明顯地,他已能從憂患中找到一種安身 立命的生存哲理。159於是一方面宣稱「生不可惜,見危授命」的同時,也必 須指出「人身難得」的矛盾,只好用「自春秋已來,家有奔亡,國有吞滅,

君臣固無常分矣」來自我解嘲了。160既是如此,像劉宋羊規以「人生安可久 淹異域,汝等可歸奉東朝」勸誡兒子南回,161或如元彧堅持「死猶願北,況 於生也」以爭取梁武帝釋之北回的人,由是日愈少見。最後,能像蕭摩訶,

成為囚虜後,還執著請求一見舊主(陳後主),始無所恨地俯伏號泣以入隋者,

即誠屬難能可貴。162

國之於降人如此,家恐怕亦不得不然。因為,一旦降附,舊國的家不僅 隨即支離析崩,每每新國又會有家-這種景況普遍出現於南朝士民之北降 者。163如此一來,經常衍生出來新舊兩家嫡庶地位和繼承的爭鬥,164遂乃屢屢 造成有了新家而淡薄舊家的現象。於是,「能重室家之義」者,也就不再多見。

157 顏之推(北齊)‧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卷第 5,〈歸心〉第 6,頁 333-334。

158 顏之推(北齊)‧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卷第 5,〈止足〉第 13,頁 319,以及卷第 7,〈終制〉第 20,頁 534。

159 顏之推(北齊)‧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敘錄〉,頁 3。

160 顏之推(北齊)‧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卷第 4,〈文章〉第 9,頁 240。

161 姚思廉(唐),《梁書》,卷 39,〈羊侃傳〉,頁 557。

162 姚思廉(唐),《陳書》,卷 31,〈蕭摩訶傳〉,頁 412。

163 逯耀東,〈拓跋氏與中原士族的婚姻關係〉,收於逯耀東,《從平城到洛陽─拓跋文化轉 變的歷程》(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1):

由此可見北魏宗室的婚姻,是有政治條件在內的,宗室王子皇孫與中原士族通婚,

是為提高並鞏固其宗室的社會地位,至於公主婚嫁,則受了漢朝和親政策的影響,

對於那些來歸附的酋長與南朝前來投降的顯貴發生一種羈縻作用。……這些南朝的 宗室,不是投降北魏,便是遭受政治迫害而潛逃到北方來的,……(頁 208-213)

164 魏收(北齊),《魏書》,卷 61,〈畢眾敬附畢元賓傳〉:

元賓入國,初娶東平劉氏,有四子,祖朽、祖髦、祖歸、祖旋;賜妻元氏生二子,

祖榮、祖暉。祖朽最長,祖暉次祖髦。故事,前妻雖先有子,後賜之妻子皆承嫡。……

(頁 1361)

魏收(北齊),《魏書》,卷 38,〈韓延之傳〉:

延之前妻羅氏生子措,措隨父入國。又以淮南王女妻延之,生道仁。措推道仁為 嫡,襲父爵,……(頁 880)

165到了南北朝後期,降人更是多如北周宇文顯和一樣,往往不以家為計。166假 使降附者又在新國得居高位受榮祿,那麼,觸動降人回國回家的動機也就更 大幅褪減。自然,終老並客死於異國的事,遂乃極其普遍。薛懷儁就是具體 的例子。167他是北降者薛真度的兒子,身為北魏將領與南朝交戰被擒回江南 時,他竟向梁武帝要求「北回」。無疑地,在北魏富貴極不可言的家,才是降 人第二代薛懷儁真正的家!家意義的改變,同時也決定了他們的客死異國。

考察史傳得知,北降的南朝諸宗室和南渡寓居江南的中原世家大族尤其明顯 地改變。北降的東晉宗室司馬休之和司馬楚之、劉宋宗室劉昶、蕭齊宗室蕭 寶夤,以及梁宗室蕭正表、蕭撝等人,個個都是遭受政治迫害的落難皇室成 員,舊家是回不去了。又,就南渡寓居江南的中原士族來說,如河東薛氏的 薛安都、太原王氏的王慧龍、太原劉氏的劉休賓、清河房氏的房法壽、琅邪 王氏的王肅,以及河東裴氏的裴叔業等,某種意義上,他們的「北降」其實 只是「北回」-重新回到中原數代以前先祖的故國家園-而已。就這樣,他 們兩者乃在北朝政權贈予財爵禮遇之下,更因被賜娶宗室女或公主而被羈縻 在異國重建新家了。如此一來,他們幾乎不再尋求「南回」,不但終老於北也

「客」死於北了。推想來看,除了北國適時的安撫與羈縻政策發生作用外,

想必來自先祖舊家的那一份親切感,幫助了他們很快離「舊」適「新」。事實 上,大多數北降的南渡中原士族根本也不曾再回到先祖「舊家」所在,他們

165 魏收(北齊),《魏書》,卷 61,〈張讜傳〉:

初,讜妻皇甫氏被掠,賜中官為婢,皇甫遂乃詐癡,不能梳沐。後讜為劉駿冀州 長史,因貨千餘匹購求皇甫。高宗怪其納財之多也,引見之,時皇甫年垂六十矣。

高宗曰:「南人奇好,能重室家之義,此老母復何所任,乃能如此致費也。」……

(頁 1369-1370)

166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0,〈宇文神舉附宇文顯和傳〉:

及齊神武專政,帝每不自安。謂顯和曰:「天下洶洶,將若之何?」對曰:「當今 之計,莫若擇善而從之。」因誦詩云:「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帝曰:「是吾 心也。」遂定入關之策。帝以顯和母老,家累又多,令預為計。對曰:「今日之事,

忠孝不可竝立。然臣不密則失身,安敢預為私計。」帝愴然改容曰:「卿即我之王 陵也。」……(頁 714)

167 魏收(北齊),《魏書》,卷 61,〈薛安都附薛懷儁傳〉:

(東魏孝靜帝)天平初(534A.D.),代還至梁州,與刺史元羅俱為蕭衍將蘭欽所 擒,送江南。衍見懷儁,謂之曰:「卿父(薛真度)先為魏荊州,我于時猶在襄陽,

且州壤連接,極相知練。卿今至此,當能住乎?若欲還者,亦以禮相譴。」顧謂 左右曰:「此家在北,富貴極不可言。」懷儁便乞歸,衍聽還國。興和中(539-542A.D.)

卒。(頁 1359)

多以效命疆場為由,要求被賜封於靠近南朝的邊境州鎮。以河東裴氏為例,

在貴族門閥時代的氛圍下,他們在北魏之世也多能居高位。儘管並一定緊握 實權,僅能與同是「北回」、地位不太顯赫的世家大族聯婚,但卻也能獨立而 成為一支充滿生命力、人才相繼的新興「南來吳裴」家族。迄於南北朝後期,

甚至隋唐時代,南來吳裴也都還相當顯赫。168

很弔詭地,正當降人的國與家,因應現實而逐漸跳離傳統忠孝觀念桎梏,

而有所轉變的同時,南北諸政權內部的皇帝,也逐漸對臣民提出解放傳統孝 道的主張,並要求官吏對家履踐實利盡養的孝道以及對國恪盡無限的忠誠-

尤其是東晉南朝各代。169皇帝們這樣的觀念,確實影響了降人的放與留,以 及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的喪葬現實。上文引述,北周杜杲對南使徐陵和陳宣 帝所說的一番話,即帶出了這個事實。不論降人有北風之戀還是南枝之思,

已與受降國無關。降人本來就只是一群臨難茍免而不能死節之人。所以,新 國要不要釋回降人,舊國是否積極贖回降人或喪柩,不僅牽繫著新舊兩國政 治、外交與社會經濟的現實利益-或兩國通好,或賂之以城池州地、或交換 之予財貨。其中,所謂「楚材晉用,豈無先哲,方事求賢,義乖來肅」更是 常見。170這正是北周皇帝不願釋回庾信等人的原因。更重要的,隨著忠的強 調,降人對本國是否盡忠,也成了本國是否積極將之贖回的唯一條件。北周 拒絕以王褒等人交換元定,原因正出於元定對北周「既不死節,安用以為。

且猶牛之一毛,何能損益。」!相對地,降人卻日益被要求不可對故國過度 恪盡忠誠。就像上述司馬暠一樣,竟須以「抗表」的方式,始得被允許南回 為梁宗室行禮改葬。其中如梁武帝者,蓋絕無僅有。綜合言之,儘管梁武帝

且猶牛之一毛,何能損益。」!相對地,降人卻日益被要求不可對故國過度 恪盡忠誠。就像上述司馬暠一樣,竟須以「抗表」的方式,始得被允許南回 為梁宗室行禮改葬。其中如梁武帝者,蓋絕無僅有。綜合言之,儘管梁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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