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死異國和落葉歸根之間的國與家：
以南北朝的降人為考察中心
蔡幸娟
摘要
四世紀末南北朝政權對峙局面形成之後，南北「和戰」關係的瞬時變化，
以及政權內部頻繁的權力爭奪，自願乃至被迫而不得不流亡或降附於「敵峙」
異國的「降人」很多。他們離開了「國」與「家」而寄寓於異國。頓時之間，
不僅要面對遭遇室家離析之殘酷，忍受與親人生死域隔的苦痛，還要接受新 環境的生活挑戰。
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也得要面對客死異國或落葉歸根的身後喪葬大 事。最後到底是客死異國，還是落葉歸根呢？又，在客死異國和落葉歸根之 間，國與家究竟要擺在什麼位置呢？再者，對故土親人而言，他們該如何處 理這樣橫跨敵峙兩國的喪葬呢？相對地，桑梓故國和降附新國兩者之間，基 於統治之需要，對於降人喪葬是否也有相關規範和限制呢？一旦統治權力涉 入，不論降人本身抑或親屬，他們是屈服地遵守規範，還是違抗地另尋他法 呢？顯然，降人客死異國或落業歸根，不但是個人的喪葬問題，同時也是國 與家的喪葬問題。無疑地，這是一個深富時代意義而值得一探究竟的課題。
本文擬以西元五三四年（西魏文帝大統元年；東魏孝靜帝天平元年；梁 武帝中大通六年）北魏分裂為東魏西魏為界，劃分成南北朝前期和後期，依 時間先後順序進行問題考察與探究。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關鍵詞：
國、家、喪葬、降人、南北朝
客死異國和落葉歸根之間的國與家：以南北朝的降人為考察中心 蔡幸娟 一、前言
二、南北朝前期北降者之客死異國 三、南北朝前期北降者之落葉歸根
四、南北朝前期南降者之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 五、南北朝後期降人之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 六、降人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之間的國與家 七、結語
一、前言
四世紀末1南北朝政權對峙局面形成之後，隨著南北「和戰」關係的瞬時 變化，2一旦戰爭爆發，輸方往往境土淪陷，士庶逃降。此外，政權內部的權 力爭奪，也往往逼使遭忌失權之一方必須流亡或降附於敵峙之異國。3就這 樣，降人來往於南北政權之間4－不論是自願與非自願。他們離開了國與家，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1 西元四世紀末意指西元三九八年（東晉安帝隆安二年；北魏道武帝天興元年）北魏平定 後燕，君臨黃河入主中原的一年。一般蓋以西元四二○年（東晉恭帝元熙二年；北魏明 元帝泰常五年）劉裕代晉建立劉宋，作為南北朝時代的起點。
2 蔡美康，《宋魏和戰考》（台南：文山書局，1990）即就南朝宋與北魏從西元四二○年到西 元四七九年之間雙方的和平交聘與交惡戰爭的史事進行考察與討論。另外，蔡宗憲，《南 北朝交聘與中古南北互動（西元三九八-西元五八九）》（台北：稻鄉出版社，2008）則是 針對南北對峙下的交聘關係，交聘人員遴選、聘使路線與時程、交聘流程等問題作全面 與詳細的考察。
3 降人的具體資料可見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三四年》（台北：國立 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6），頁 15-34、頁 77-89、頁 125-138。本文以正史資料 為主，詳盡整理北魏立國期間南北政權的降人，並進一步考察其降叛的原因、與政權發展 的關係，以及相關降人待遇的「客禮」，但並未涉及降人喪葬相關問題的探討。
4 要討論降人，首先須要先界定何謂降人。所謂降人，意指自願投降者。但由於南北朝時代，
史書撰著立場不同，往往對同一人、事、物有不同的書法，致使無法判斷其自願與否。所 以，本文遂將原指自動降附者謂為降人之意義擴大界定，舉凡南北政權敵峙下，因為政治 變動而造成流寓異國之人，不論史書將之記載為「沒」、「奔」、「歸」、「降」、「內附」、「內
寄寓於「敵峙」的異國。頓時之間，不僅要面對遭遇室家離析之殘酷，忍受 與親人生死域隔的苦痛，還要接受新環境的生活挑戰。而且，隨著時間的流 逝，也得要面對客死異國或落葉歸根的身後喪葬大事。最後到底是客死異國，
還是落葉歸根呢？又，在客死異國和落葉歸根之間，國與家究竟要擺在什麼 位置呢？再者，對故土親人而言，死生域隔之悲苦已相當煎熬，如果不幸的 親人死訊突自敵國傳來，他們又該如何為故人處理喪葬呢？假使決定落葉歸 根，那麼如此橫跨「敵峙」兩國的喪葬，到底將透過什麼樣的途徑－合法抑 或非法，始得順利歸葬呢？不僅如此，對大多數異國再娶的降人來說，倘若 前妻兒女和異國後娶家庭雙方發生意見齟齬之際，問題將會更複雜。最後，
到底應該怎樣解決才能使死者如願地入土為安呢？除此之外，桑梓故國和降 附新國兩者之間，基於統治之需要，對於降人喪葬是否也有相關規範和限制 呢？一旦統治權力涉入，不論降人本身抑或親屬，他們是屈服地遵守規範，
還是違抗地另尋他法呢？顯然，降人客死異國或落業歸根，不但是個人的喪 葬問題，同時也是國與家的喪葬問題。無疑地，這是一個深富時代意義而值 得一探究竟的課題。
本文擬在前輩學者相關著論與拙稿《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 三四年》的研究基礎上，以西元五三四年（西魏文帝大統元年；東魏孝靜帝 天平元年；梁武帝中大通六年）北魏分裂東西而滅亡為界，劃分成南北朝前 期和後期，依時間先後順序，探究政權峙立之下，南人北降和北人南降的降 人喪葬問題。
徙」、「內屬」、「入國」、「歸化」、「請降」、「俘獲」、「逃歸」、「捕歸」等，都屬降人。如此 一來，自然可以克服南北朝史書立場不同，筆法有異之障礙與混淆。
二、南北朝前期北降者之客死異國
南北朝前期，立國一百多年的北魏，先後分別與東晉、劉宋、蕭齊，與 蕭梁等政權對峙。立國之初，對外積極拓展，時常發動征伐。在強大武力後 盾的支援下，每每戰敗的南方政權將領與士民，遂乃降附不斷。5前田正名氏 指出，西元三九八（北魏道武帝天興元；東晉安帝隆安二）年，北魏遷都平 城以後，即不斷地把漢人大規模地遷住於國家核心的桑乾河（今永定河）上 游地區。6這正是王畿所在。7儘管太武帝以後的大規模移民行動減少，但是，
與南方政權的交戰還是時而發生。所以，戰輸的南方將領與士民之降附，還 是絡繹不絕。西元四六七（北魏獻文帝皇興元；劉宋明帝泰始三）年在北魏 軍隊南向猛烈攻擊之下，劉宋將領與士民不是被縛伏就是被迫投降，其人數 規模相當大。8
不僅如此，江南士民也經常因皇權統治不穩定、權臣屢屢篡弒、朝代更 替等內在政治爭鬥的演變，不得不「出走」。劉裕禪代東晉之際，東晉宗室司 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楚之和司馬元助等司馬氏宗室即輾轉自
5 例如：西元四四五（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劉宋文帝元嘉二二）年選六州兵勇猛者二萬 人，為二道，各一萬騎，南略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實南北；西元四四六年又擒劉宋降 領王章，攻略金鄉、方與兩地，遷徙民戶五千家於河北。參見魏收（北齊），《魏書》（台 北：鼎文書局，1983），卷四下，〈世祖紀〉下，頁 100。
6 前田正名（日），《平城の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日本：風間書房，1979），第二章，〈住民 結構〉，第二節，「一世紀より四世紀にいたる桑乾河流域的住民結構」，頁 36 與第三節，
「四世紀後半期より五世紀末にいたる平城‧桑乾河流域の住民構造」，頁 90。
7 魏收（北齊），《魏書》，卷一一○，〈食貨志〉記載：
（北魏道武帝）天興初，制定京邑，東至代郡，西及善無，南極陰館，北盡參合，
為畿內之田；……（頁 2850）
事實來看，王畿幾乎就是整個桑乾河流域，其範圍相當大。這個吾人慣稱為「代」的王畿，
正是北魏國家的核心。參看康樂，《從西郊到南郊》（台北：稻禾出版社，1995），第二章，
〈拓跋魏的國家基礎〉，頁 56-57。
8 魏收（北齊），《魏書》，卷 50，〈慕容白曜傳〉：
……劉彧（劉宋明帝）徐州刺史薛安都、兗州刺史畢眾敬並以城內附，……（北魏 獻文帝）皇興初（467A.D.），……（慕容）白曜攻纂於無鹽城，拔其東郭。其夜纂 遁，遣兵追執之，獲其男女數千口。……白曜以一旬之內，頻拔四城，威震齊土。……
白曜撫慰其民，無所殺戮，百姓懷之。……白曜自瑕丘遣將軍長孫觀等率騎入自馬 耳關赴之。觀至盤陽，諸縣悉降。……二年，崔道固及兗州刺史梁鄒守將劉休賓並 面縛而降。白曜皆釋而禮之。送道固、休賓及其僚屬于京師。後乃徙二城民望於下 館，朝廷置平齊郡，懷寧、歸安二縣以居之。自餘悉為奴婢，分賜百官。……（頁 1116-1119）
南燕、後秦而來到北魏。9同樣地，蕭齊宗室蕭寶夤也在齊梁禪代之際投附北 魏。10據載，劉宋宗室劉昶也因遭忌而投降北魏。11逮至蕭齊，也多有如王肅 者，在父親王奐和兄弟被齊武帝忌殺後舉家奔北。12
諸如上述，北降者不勝計數。於是，許多人必須離開桑梓而北徙於魏。
北魏如何安置這些降人呢？據載，強制徙住於專門規畫之住處是北魏國家慣 用的方法。誠如上引，三齊平定後設立平齊郡以安置青齊民望就是一顯例。
另外，也將新附民強制分住於特別須要充實之州郡。例如隨著司馬楚之降附 的戶民蓋即被強制遷徙於汝南、南陽、南頓、新蔡，充實豫州之戶口。13。 除此之外，基於管理統治之便，北魏尚於京邑內設立客館以安置初附之降人 士望。14據察，平城時代之客館設於郊郭西南方陰館附近之桑乾河與支流交會 處一帶。15初附降人均先居住於客館「為客數載」或「為客積年」。16遷都洛陽 之後，史傳所記載的北魏客館與客禮則更清楚。依照規定，降人為客必須達 三年始得賜宅他住。17敘述至此可知，北魏對降附者的居處－不論出身貴賤，
18是透過政治力而明確加以限制的。這般作法顯露出，北魏對降附者強烈的警 戒與防範。因為，來自降人本國的招誘與煽動不斷，19百姓始終「狼顧」，而 猶懷「僥倖之心」。藉由居處之嚴格限制，以斷絕降人與本國聯繫之一切可能，
9 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三四年》，頁 17-29、頁 77-86。另見魏收（北 齊），《魏書》，卷 37，〈司馬休之傳〉，頁 853-854。
10 魏收（北齊），《魏書》，卷 59，〈蕭寶夤傳〉，頁 1313。
11 魏收（北齊），《魏書》，卷 6，〈顯祖紀〉，頁 126。
12 魏收（北齊），《魏書》，卷 63，〈王肅傳〉，頁 1407。
13 魏收（北齊），《魏書》，卷 37，〈司馬楚之傳〉，頁 855-857。
14 北魏自道武帝建國之初，即因應國家日益擴充之各方面需求，在欲藉重四方降人之經驗 與才華－尤以南方臣民為主，而有系統地制訂一套客禮制度，按照投降時間、抗拒態度、
身分及舉獻城池戰略地位之重要程度等原則來頒贈降人官爵與賞賜，以達到禮遇。參見 蔡幸娟，〈北魏時期南北降人待遇－客禮－研究〉，《成大歷史學報》第 15 號（台南：國 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1989.03），頁 377-378。
15 蔡幸娟，〈北魏時期南北降人待遇－客禮－研究〉，頁 361-362。
16 魏收（北齊），《魏書》，卷 24，〈崔玄伯附崔僧祐傳〉，頁 631 與卷 61，〈張讜附張安世傳〉，
頁 1370。
17 楊衒之（北齊）‧范祥雍，《洛陽伽藍記校注》（臺北：華正書局，1980），卷 3，〈城南〉，
「宣陽門」，頁 159-160。
18 事實上，時而有降人恥於居住於住民成份雜沓的客館所在之城南地區。所以，有極少數 的人如蕭寶夤者，也可以藉由特求的管道，蒙獲恩詔而得以不照規定地居住於城南地區。
參見蔡幸娟，〈北魏時期南北降人待遇－客禮－研究〉，頁 360-361。
19 魏收（北齊），《魏書》，卷 50，〈尉元傳〉，頁 1113。
是統治者制出的必要手段。20北魏以梁朝降人劉峻江南尚有戚屬，而將他強制 遷徙於桑乾，就是具體史例。21毋庸置疑地，北魏強制居處實有安撫「人懷茍 且」新附民之目的。22隨著時間演變，北降者遂乃不得不妥協於北魏的統治，
日益安於現狀，而終至客死異國。
據上推來，北魏對降人的喪葬也有限制。試引《魏書‧王慧龍傳》之載，
證明如下：
王慧龍，自云太原晉陽人，……（北魏明元帝）泰常二年（417），（後 秦）姚泓滅，慧龍歸國（北魏）。……慧龍自以遭難流離，常懷憂悴，
乃作〈祭伍子胥文〉以寄意焉。生一男一女，遂絕房室。布衣蔬食，
不參吉事。……（太武帝太平）真君元年（440），拜使持節、寧南將 軍、虎牢鎮都副將。未至鎮而卒。臨沒，謂功曹鄭曄曰：「吾羈旅南人，
恩非舊結，蒙聖朝殊特之慈，得在疆場效命。誓願鞭屍吳市，戮墳江 陰。不謂嬰此重疾，有心莫遂。非唯仰愧國靈，實亦俯慚后土。修短 命也，夫復何言。身歿後，乞葬河內州縣之東鄉，依古墓而不墳，足 藏髮齒而已。庶魂而有知，猶希結草之報。」時制，南人入國者皆葬 桑乾。曄等申遺意，詔許之。……呂玄伯感全宥之恩，留守墓側，終 身不去。子寶興襲爵。23
誠如上引，至遲在太武帝時北魏已確實施行「南人入國者皆葬桑乾」！推察 來看，如此規定蓋與大多數的降附新民都被強制遷徙寓居於桑乾流域，以及 降人客館設置在王畿南方陰館附近有關。亦即是，遷就大多數降人之住處以 便宜行喪葬儀禮。不僅如此，北魏還設有「不得越關葬於舊兆」之制，引證 史文如下曰：
20 魏收（北齊），《魏書》，卷 50，〈尉元傳〉：
……（尉）元又表曰：「……然彭城、下邳信命未斷，而此城之人，元居賊界，心 尚戀土。輒相誑惑，希幸非望，南來息耗，壅塞不達，雖至窮迫，仍不肯降。……
若四處不服，青冀雖拔，百姓狼顧，猶懷僥倖之心。臣愚以為宜釋青冀之師，先定 東南之地，斷劉彧北顧之意，絕愚民南望之心。……」（頁 1110-1111）
21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50，〈文學下劉峻傳〉，頁 701。
22 魏收（北齊），《魏書》，卷 88，〈良吏鹿生傳〉：
鹿生，濟陰乘氏人。……時三齊始附，人懷茍且，蒲博終朝，頗廢農業。生立制斷 之，聞者嗟善。（頁 1901）
23 魏收（北齊），《魏書》，卷 38，〈王慧龍傳〉，頁 875-877。
……（趙）逸兄溫，……太武以溫為難當府司馬，卒于仇池令。溫子 琰，……初為兗州司馬，……時禁制甚嚴，不聽越關葬於舊兆，琰積 四十餘年不得葬二親。及蒸嘗拜獻，未曾不嬰慕卒事。每於時節，不 受子孫慶賀。年餘耳順，而孝思彌篤，慨歲月推移，遷窆無冀，乃絕 鹽粟，斷諸餚味，食麥而已。年八十卒。遷都洛陽，子應等乃還鄉葬 焉。24
承上文可以推知三事：第一、太武帝時代確實有「不聽越關葬於舊兆」之禁 制；第二、當時面對禁制，趙琰毫無抵抗與違逆之力。終其生以「絕鹽粟，
斷諸餚味，食麥而已」的居喪生活來表達，無法遷葬父母二親於桑梓舊兆之 遺憾與孝思；第三、遷都洛陽之後，降人之喪葬明顯解禁，故趙琰子乃得「還 鄉葬焉」。
既是如此，有關降人喪葬之禁制，究竟始制於何時呢？韓延之與魯宗之 二人的喪葬透露出答案。《魏書‧韓延之傳》記云：
韓延之，字顯宗，南陽赭陽人，……（明元帝）泰常二年（417）與司 馬文思來入國，……初延之曾來往栢谷塢，省魯宗之墓有終焉之志。
因謂子孫云：「河洛三代所都，必有治於此者。我死不勞向北代葬也，
即可就此。」及卒，子從其言，遂葬於宗之墓次。延之死後五十餘年 而高祖徙都，其孫即居於墓北栢谷塢。25
誠如上引，同為北降之人，魯宗之和韓延之兩人在死後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 思安葬。推算起來，韓延之約葬於太武帝太延元年（435）到太武帝太平真君 四年（443）之間。而以王慧龍約沒於太平真君元年的時間點來看，即可斷言 南人入國皆葬桑乾之制，蓋始於太平真君元年。亦即是，魯、韓兩人早在太 平真君元年之前－降人喪葬地點限制尚未啟用－即已喪亡，所以可以自由選 葬。就北魏的國家發展歷程來看，太延五年正是消滅五胡十六國最後一個政 權－北涼－之年。自此以後，北魏僅與南方劉宋對峙而已。顯然，喪葬禁制
24 李延壽（唐），《北史》（台北：鼎文書局，1976），卷 34，〈趙逸附趙溫傳〉，頁 1260-1261。
事實上，此事亦見於《魏書》，唯有「琰積四十餘年」和「琰積三十餘年」之不同。（參見 魏收（北齊），《魏書》，卷 86，〈孝感趙琰傳〉，頁 1882。）推算起來，《北史》似乎比較 正確一些。
25 魏收（北齊），《魏書》，卷 38，〈韓延之傳〉，頁 879-880。
與此有必然關係。
至於北魏制定「南人入國皆葬桑乾」與「不得越關葬舊兆」之意義，吾 人認為應該是要一併思考的。無疑地，北魏制定「南人入國皆葬桑乾」不惟 只是遷就大量南人居住在桑乾河流域之便宜行事而已，其背後著實有「不得 越關葬於舊兆」之動機。而北魏為什麼要統一規範北降者一律葬於平城王畿 所在之桑乾河流域呢？承上可知，一如活著的住處限制一般，除了便利管理 和監督，蓋有進一步促使降人與舊桑梓完全斷割，儘速於北魏國家核心的桑 乾河流域重建新桑梓，並進一步對北魏「必恭敬止」有關！26王畿是最具北魏 國家象徵意義之處。簡言之，北魏確實有積極尋求降人對北魏國家認同的企 圖蘊涵在內。於是，從降人的「生」到「死」，北魏都「一貫」強制安排。畢 竟「桑梓之戀，有懷同德」，「安土樂本」是常情。27而且，南北對峙，邊境地 帶扇動新民的間諜處處潛伏。28所以，受降國北魏除了行仁政、對置刺史以安 撫新附民外，斷絕南望之心的另一方法，就是促使立刻與舊桑梓斷割。在人 懷去就之際，故國桑梓的親人和先祖的墳栢當然是最深的掛念。北魏獻文帝 皇興年間，酈範勸阻慕容白曜切勿接受劉宋青州刺史沈文秀奉牋歸款的一番 話裡，即剖析了這個人情常理。試引史文如下：
軍達升城，……（劉）彧青州刺史沈文秀遣其寧朔將軍張元孫奉牋歸 款，請軍接援。白曜將遣偏師赴之。範曰：「桑梓之戀，有懷同德。文 秀家在江南，青土無墳栢之累。擁眾數萬，勁甲堅城，強則拒戰，勢 屈則走。師未逼之，朝夕無患，竟何所畏，已求援軍？且觀其使，詞 煩而顏愧，視下而志怯，幣厚言甘，誘我也。……」29
按此，北魏唯有將北降者與舊桑梓斷割，新桑梓－北魏，乃能有建立之契機。
因此，北魏除了致力於善政、善治外，尤其對於世號「難治」之青州地，30北
26 馬持盈《詩經今註今譯》（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4），貳，〈小雅〉，五，「小旻之什」，
（三小弁：
……惟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離於裏，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頁 345-346）
27 魏收（北齊），《魏書》，卷 54，〈高閭傳〉，頁 1206-1208。
28 魏收（北齊），《魏書》，卷 50，〈尉元傳〉，頁 1113。
29 魏收（北齊），《魏書》，卷 42，〈酈範傳〉，頁 950。
30 楊衒之（北齊）‧范祥雍，《洛陽伽藍記校注》，卷 2，〈城東〉，「秦太上君寺」：
太傅李延實者，莊帝舅也。（北魏孝莊帝）永安年（528A.D.）中，除青州刺史。臨
魏自是不得不施之以各種統治力以強制規範降人之居處與喪葬。
然而對第一代降人來說，「離舊適新」終究是煎熬。面對如此動盪播越的 時代，西晉盛彥31即曾撰作〈桑梓敬議〉一文，32以替當時所有僑寓異國者建 構出一套因應時代的「私敬」和「公敬」之安身立命哲學。他以孔子本宋國 人卻道崇闕里而為魯人的事蹟作為典範，指出僑居人不為所居之國修拜揖之 敬的謬誤。他說：「今遠禰之隳館，何若近祖之見廬？迭毀之墳栢，何若祭祀 之封璲？代之官府，何若父兄之朝廷？先業之圃苑，何若今日之丘園？」接 著他又議論說：「所謂桑梓宜以父母為斷，舊壤不復相由。人無二主，官無兩 統。愚謂宜為所寓之主以崇公敬，為先人本邦修私敬而已，散手而跪，捧袖 而揖，以示存舊過厚之義也。」於此不難發現，上述如王慧龍和趙琰兩人，
即是履行盛彥議論之典型。一方面，他們對北魏這個新桑梓崇行「公敬」；相
去奉辭，帝謂實曰：「『懷甎』之俗，世號難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頁 95）
31 魏徵（唐），《晉書》（台北：鼎文書局，1976），卷 88，〈孝友盛彥傳〉：
盛彥字翁子，廣陵人也。……彥仕吳，至中書侍郎。吳平，陸雲薦之於刺史周浚，
本邑大中正劉頌又舉彥為小中正。（西晉武帝）太康中（280-289）卒。（頁 2276-2277）
32 杜佑（唐），《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92），卷 68，〈禮〉二八，「沿革」二八，「嘉禮」
二八，「僑居人桑梓敬」：
竊見今編戶之人，本或僑寓，則不為所居之國，修拜揖之敬，先人舊壤，追為盡 禮。愚懷淺短，良有疑焉。夫人道繁衍，宗流遐大，根生一冑，枝播萬緒。故繁 曠之枝異統，則聖人檢之以禮憲，萬條之流難紀，故王者制之以境域。是以古人 當其理也，則居有常邑，仕有定邦。爰暨六國，至於末代，全固之業傾，瓜分之 務起，農夫不得安其畔，爵士不得報其祿。孔子稱『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是為 離舊適新之制，背否向泰之文，於斯尚矣。蓋離舊以其無道，適新以其宜宗，背 否以其多難，向泰以其可安。可安則播殖於其野，宜宗則振纓於其朝，在家則人 理足，在官則臣道備。人臣之義同，而彼此之敬異，余竊惑之。昔孔子，宋人也，
上自孔父，逮於弗父何，並服事宋，仕有代祿。至於仲尼，道崇闕里，乃為魯人 矣，而《春秋》之作，內魯外宋，諱我過，彰彼惡，以此徵之，斷可識矣。而觀 今日僑居之族，其先人始祖不出是國，枝葉播越，居之數代，公實編戶而私稱寓 客，營家則號為借壤，進官則名曰寄通，高容雅步，不為有降，一身居之，尚在 難安，或父兄相承，尊長相襲，近經數代，遠或累葉，學道講義，習人之禮，鄉 舉里選，假人之評，居人之境以繁我條，乘人之貸以濟我生，由人之位以光我屬，
恃人之寵以輝我業，朝廷則祖考之所階，山陵則神靈之所憑。昔人思召伯之愛，
尚敬甘棠之木，況父母之所始卒，而不知加尊，推之於心，豈道訓之謂哉！又今 人所追尊舊壤，雖遠而為之敬者何也？猶以有先業墳栢之故瑩，曩代桑梓之舊業 耳。蓋宗廟迭毀，禮有降殺，尊親之至，父祖而已，自此以上，情輕服簡，故大 夫及士，祭極三代，明恩由近始，禮以遠降也。今遠禰之隳館，何若近祖之見廬？
迭毀之墳栢，何若祭祀之封璲？曩代之官府，何若父兄之朝廷？先業之圃苑，何 若今之丘園？雖古人有『維桑與梓，必恭敬止』之文，所謂桑梓，宜以父母為斷，
舊壤不復相由。人無二主，官無兩統。愚謂宜為所寓之主以崇公敬，為先人本邦 修私敬而已，散手而跪，捧袖而揖，以示存舊過厚之義也。（頁 1890-1892）
對地，就以「絕房室，布衣蔬食，不參吉事」或「絕鹽粟，斷諸餚味，食麥 而已」的如喪生活方式以修對先人本邦和父祖先業墳栢之所謂舊桑梓行「私 敬」。面對北魏之勢盛，客死異國可能就是北降者之宿命了。
在北魏嚴制降人居處和喪葬地點之下，客死異國之北降者若得能蒙賜而 陪葬帝陵－「金陵」，33當然是備極哀榮之事。然而，到底不是所有降人都能 蒙此殊榮。以司馬楚之為例，東晉王室之身分，34以及父子倆相繼出鎮雲中威 服朔土，應該就是得賜陪葬金陵的重要原因！35相反地，縱使貴為江南王室，
一旦謀逆，遭誅之下場則是相當悽慘。司馬國璠和司馬道賜兩人即屬之。36根 據，遷都洛陽以後「謀反者不得葬」，並須「棄尸北芒」來推斷，37平城時代 想必亦如此。
三、南北朝前期北降者之落葉歸根
儘管北降者多得客死異國，但仍然可以見到北降者之落葉歸根－不論是 異國本鄉或是本國本鄉。
北降者該如何落葉歸根呢？從上述王慧龍和趙琰二例可知，欲落葉歸根 者，一可如王氏之向朝廷申述，二則可像趙氏一般，無奈地等待朝廷政策改 變。事實上，太武帝一世，降人喪葬禁制甚嚴。王慧龍得被應允歸葬舊塋，「國」
絕對是關鍵性的因素。亦即說，降人能不能夠不按制度規定行喪，端視皇帝 一人之意願。個別的降人如此，一批批戰敗被俘之殘兵也相同。只要皇帝詔 准，落葉歸根即成為可能。38當然，以贖回而落葉歸根者，國的作用更是顯著。
33 金陵位於古盛樂城之西北，今綏遠省和林格爾縣。北魏建國者道武帝拓跋珪葬其父什翼 犍－後追諡為昭成帝－於此。魏收（北齊），《魏書》，卷 2，〈太祖紀〉：
（太祖）元年，葬昭成皇帝於金陵，營梓宮，木秭盡生成林。……（頁 1）
此後，道武帝、明元、太武、文成和獻文等皇帝亦都葬於此。
34 魏收（北齊），《魏書》，卷 37，〈司馬楚之傳〉：
司馬楚之，字德秀，宣帝弟太常馗之八世孫。……（文成帝）和平五年（464）薨，
時年七十五。高宗悼惜之，……陪葬金陵。（頁 857）
35 魏收（北齊），《魏書》，卷 37，〈司馬楚之附司馬躍傳〉，頁 860。
36 魏收（北齊），《魏書》，卷 37，〈司馬休之傳〉，頁 854。
37 蕭子顯（蕭梁），《南齊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57，〈魏虜傳〉，頁 999。
38 魏收（北齊），《魏書》，卷 6，〈顯祖紀〉：
（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十有二月甲午，詔曰：「頃張永迷擾，敢拒王威，暴
以劉靈哲為例，試引史文如下證論之：
（劉靈哲）嫡母崔氏及兄子景煥，（劉宋明帝）泰始中（465-471）沒 虜，靈哲為布衣，不聽樂。……靈哲傾產私贖嫡母及景煥，累年不能 得。世祖哀之，令北使告虜主，虜主送以還南，……39
還有，劉善明贖回親人，也是透過國與國公開交涉的。40誠如上引，北魏皇帝 是唯一關鍵。以王慧龍和張永之殘兵，不論生前與身後得落葉歸根，其獲恩 詔，或說王慧龍「招攜邊遠，歸附者萬餘家，號為善政。」之深受太武帝重 視；41亦有人認為殘廢士兵，對北魏無所用之故。雖然自有道理，但降人能否 歸葬，應該是掌握在皇帝個人手上。
除了經由「國」的正式、公開管道之外，欲落葉歸根者就得尋求其他各 種可能的途徑。據載，私贖者無獨有偶。崔模也如劉靈哲一樣：
始（崔）模在南妻張氏，有二子，沖智、季柔。模至京師，賜妻金氏，
生子幼度。沖智等以父隔遠，乃聚貨物，間託關境，規贖模歸。……42 無論如何，為了讓親人免於客死異國，集聚貨物，甚至傾盡私產都在所不惜。
顯然，途徑或公或私，或合法或非法。於是，就有人叛逃，甚至死後始「偷 路負喪」回國。只是，結果有幸與不幸之別。如張讜落葉歸根之路，就相當 崎嶇：
張讜，字處言，清河東武城人也。……及革徐兗，讜乃歸順於尉元。……
（北魏孝文帝）延興四年（474）卒。……子敬伯，求致父喪，出葬冀 州清河舊墓，久不被許，停柩在家積五六年。第四子敬叔，先在徐州，
初聞父喪，不欲奔赴，而規南叛，為徐州所勒送。至乃自理，後得襲 父爵。……敬叔，武邑太守。父喪得葬舊墓，還屬清河。43
骨原隰，殘廢不少。死生冤痛，朕甚愍焉。天下民一也，可敕郡縣，永軍殘廢之士，
聽還江南；露骸草莽者，收之。」（頁 128）
39 蕭子顯（蕭梁），《南齊書》，卷 27，〈劉懷珍傳〉，頁 504。
40 蕭子顯（蕭梁），《南齊書》，卷 28，〈劉善明傳〉，頁 523。
41 在王慧龍積極效命於北魏的努力下，不僅破除當時「南人不宜委以師旅之任」，更在取得 太武帝的深度信任後，破除了劉宋文帝的反間計。當時，太武帝賜王慧龍璽書就說：「義 隆（劉宋文帝）畏將軍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風塵之言，想不足介意也。」關於此，
可見於魏收（北齊），《魏書》，卷 38，〈王慧龍傳〉，頁 876。
42 魏收（北齊），《魏書》，卷 24，〈崔玄伯附崔模傳〉，頁 627。
43 魏收（北齊），《魏書》，卷 61，〈張讜傳〉，頁 1369。
儘管其中有不幸，但是挺而走險孤注一擲者還是不少：
朱脩之，……後隨到彥之北伐，彥之自河南回，留脩之戌滑臺，為虜 所圍，數月糧盡，將士熏鼠食之，遂陷於虜。……脩之潛謀南歸，……
（劉宋文帝）元嘉九年（432），至京邑，……44
不僅如此，還有劉聞慰45與房崇吉也都想辦法「南叛」或「南奔」。46
至於，私下「偷路負喪」者，則更是危險。《魏書》記載一則事實如下曰：
時有齊州人崔承宗，其父於宋世仕漢中，母喪，因殯彼。後青徐歸國，
遂為隔絕。承宗性至孝，萬里投險，偷路負喪還京師。黃門侍郎孫惠 蔚聞之曰：「吾於斯人見廉范之情矣。」……47
相對地，梁初蔡道恭之喪櫬，則是公開尋購再尋求兩國交涉始達到歸葬襄陽 的。《南史》之記載如下：
（梁武帝天監）三年（504），魏圍司州，……會道恭疾篤，乃呼兄子僧 勰、從弟靈恩及將率謂曰：「吾所苦勢不能久，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 吾沒有遺恨。」又令取所持節授僧勰曰：「稟命出疆，既不得奉以還朝，
方欲攜之同逝。可與棺柩相隨。」眾皆流涕。其年五月卒。魏知道恭死，
攻之轉急。……至八月，城內糧盡，魏剋之。贈鎮西將軍，並尋購喪櫬。
八年，魏許還道恭喪，其家以女樂易之。葬襄陽。……48
據上可知，梁朝感受到蔡道恭的死節之義，而積極尋購喪櫬，終在北魏朝廷 同意之下送回喪柩。綜合而言，落葉歸根之路，有公開合法與私下非法，結 果更有幸與不幸。但是，降人們總是積極地進行著。
敘述至此，想對張讜停柩在家五、六年後，始得有幸地被應允歸葬舊墓 一事深入探究。推算起來，張讜獲允歸葬的時間，應該是北魏孝文帝太和二、
三年間。既然如此，張讜之獲允不正顯現出，北魏在孝文帝太和初年，即已 不再嚴禁降人之歸葬舊塋。再進一步考察史傳後發現，遷洛前後得徙葬舊兆 之降人事例確實不少。例如，高道悅49、王叡50與崔邪利等都是。51他們都在北
44 沈約（蕭梁），《宋書》（台北：鼎文書局，1975），卷 76，〈朱脩之傳〉，頁 1969-1970。
45 魏收（北齊），《魏書》，卷 43，〈劉休賓傳〉，頁 969。
46 魏收（北齊），《魏書》，卷 43，〈房法壽附房崇吉傳〉，頁 974-975。
47 魏收（北齊），《魏書》，卷 86，〈孝感吳悉達傳附崔承宗〉，頁 1885。
48 李延壽（唐），《南史》，（台北：鼎文書局，1976）卷 55，〈蔡道恭傳〉，頁 1364-1365。
49 魏收（北齊），《魏書》，卷 62，〈高道悅傳〉，頁 1399-1401。
魏孝文帝太和年間為自己的親人完成歸葬故鄉的心願。這麼一來，吾人確實 可以斷論，降人葬處之嚴格規範與強制執行，已於孝文帝太和年間有了制度 性的改變。但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制度改變和開放，卻僅僅只適用於「異 國本鄉」而已。亦即是，隨著北魏勢力版圖之不斷擴展，原屬江南政權的降 人「本國本鄉」，淪陷入北魏後，已變成北魏的「異國」和降人的「本鄉」了。
這種情形下，孝文帝適度開放北降者可以歸葬本鄉舊兆，或者往往還可以按 照「平生本意」歸葬。關於此，傅永之例應該可以進一步證明：
傅永，字脩期，清河人也。幼隨叔父洪仲與張幸自青州入國，尋復南 奔。……自東陽禁防為崔道固城局參軍，與道固俱降，入為平齊民。
父母並老飢寒十數年賴其強於人事，戮力傭丐，得以存立。晚乃被召，
兼治禮郎，詣長安，拜文明太后父燕宣王廟，賜爵貝丘男，加伏波將 軍。……（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卒永嘗登北邙，於平坦處奮矟躍 馬，盤旋瞻望，有終焉之志。遠慕杜預、近好李沖、王肅，欲葬祔其 墓，遂買左右地數頃，遺敕子叔偉曰：「此吾之永宅也。」……52 還有，王肅於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去世，皇帝詔允其得「遂先志」而葬於（李）
沖、（杜）預兩墳之間。53明顯地，傅永與王肅二人都能如願葬於前賢杜預54和 李沖墓旁，亦賴皇帝個人意願而定。據載，李沖亦降人。孝文帝欲表彰李沖
「國之賢也，朝之望也」，故葬之於杜預墳冢附近。55上述史事皆發生於孝文 帝太和年間及其以後。如此一來即可推得，降人喪葬地點之稍得解禁的時間，
50 魏收（北齊），《魏書》，卷 93，〈恩倖王叡傳〉，頁 1988-1990。
51 蕭子顯（蕭梁），《南齊書》，卷 55，〈孝義崔懷慎傳〉，頁 956。
52 魏收（北齊），《魏書》，卷 70，〈傅永傳〉，頁 1550-1554。
53 魏收（北齊），《魏書》，卷 63，〈王肅傳〉，頁 1407-1411。
54 房玄齡（唐），《晉書》，卷 34，〈杜預傳〉：
（西晉）預初在荊州，……行次鄧縣而卒，……預先遺令曰：「……吾去春入朝，
因郭氏喪亡，緣陪陵舊義，自表營洛陽城東首陽山（今河南偃師西北，為邙山最高 處）之南為將來兆域。而所得地中有小山，上無舊冢。其高顯雖未足比邢山，然東 奉二陵，西瞻宮闕，南觀伊洛，北望夷叔，曠然遠覽，情之所安也。故遂表樹開道，
為一定之制。至時皆用洛水圓石，開隧道南向，儀制取法於鄭大夫，欲以儉自完耳。
棺器小斂之事，皆當稱此。」子孫一以遵之。……（頁 1032-1033）
55 魏收（北齊），《魏書》，卷 53，〈李沖傳〉：
……旬有餘日而卒，時年四十九。高祖（孝文帝）為舉哀於懸弧，……詔曰：「……
沖貞和資性，……可謂國之賢也，朝之望也。……」葬於覆舟山（今江蘇南京城東 北），近杜預冢，高祖之意也。……（頁 1188）。
《魏書》李沖本傳記李沖葬覆舟山，疑有誤。因杜預葬洛陽邙山最高處之首陽山。
亦與降人居處限制解禁的時間約略同時的事實。關於此，史載例證尚多。房 景先於「太和中，例得還鄉」，56崔平仲妻「太和中，高祖聽其還南。」57均屬 之。誠如唐長孺所論，所謂例得還鄉，當然不限於房景先一人或房氏一族之 為平齊民者，應該還包括平齊民之配為六鎮鎮兵者，58它應該是太和年間曾經 頒布的條例，准許被徙為平齊郡民的北降者回青州故里。59毫無疑問地，這樣 的開放是在異國北魏的降人「本鄉」範圍之內。
儘管如此，總還是有人堅持「本國本鄉」之落葉歸根，尤其身分特殊如 蕭贊之親屬者。據《魏書》記載，蕭贊本是蕭齊皇室，北降後即為北魏駙馬。
身後北魏朝廷本敕詔其與妻壽陽長公主合葬於洛陽。但事經七、八年後，卻 發生盜喪迎葬江南之事：
……（節閔帝）普泰末（531）敕迎其喪至洛，遣黃門郎鹿護喪事，以 王禮與公主合葬嵩山。至（東魏孝靜帝）元象初（538），吳人盜其喪 還江東，蕭衍猶以為子，祔葬蕭氏墓焉。……60
承上推知，吳人盜其喪而還江東，顯然與南朝梁武帝蕭衍「猶以為子」而企 待其能喪還祔葬蕭氏墳墓有關。只是，其中令人不解的是，梁武帝何以不透 過公開國與國之交涉贖回，何出此「盜其喪」之下策呢？推察來看，極其可 能與蕭贊具駙馬身分，早已與公主合葬，蓋無法令其贖回有關吧！
總之，降人喪葬規制已有了彈性的轉變，姑且不論死者意願，自太和年 間以後，北降者總算有落葉歸根之可能。然而有趣的是，隨著時間的演變與 降人喪葬規定之稍稍鬆綁後，北降者卻反而逐漸未將歸葬故鄉舊塋當作是主 要與唯一的選項。仔細推敲，如此轉變或與平城和洛陽所象徵的民族、文化 意義不同有關。平城終究是遊牧民族之朔土北地，而洛陽到底還是遊牧民族 跨入長城佔據中國北部以前，漢族帝國王朝西晉之首都。當北降者不再執著
56 魏收（北齊），《魏書》，卷 43，〈房法壽附房景先傳〉，頁 978。
57 魏收（北齊），《魏書》，卷 43，〈房法壽傳〉，頁 972。
58 魏收（北齊），《魏書》，卷 24，〈崔玄伯附崔僧淵傳〉：
僧淵入國，坐兄弟徙於薄骨律鎮，太和初得還。……（頁 631）
59 唐長孺，〈北魏的青齊士民〉，收於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出版不詳），頁 111-112。
唐長孺氏也指出，在當時孝文帝選盡物望之下，這批以平齊郡民為主的青齊士人和許多河 南人士之有才學者咸多蒙擢。
60 魏收（北齊），《魏書》，卷 59，〈蕭寶夤附蕭贊傳〉，頁 1326-1327。
於歸葬江南，而遺願潛窆於洛陽時，明顯地，洛陽就是民族與文化「根」之 意義其實是蘊涵其中的。更甚而，從北魏初年到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這些 降人的桑梓恐怕也已隨之而有些改變了呢！
四、南北朝前期南降者之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
整體而論，南北朝前期之北人南降，實無法與南人北降之盛相提並論。
但是，北魏宣武帝即位之後，隨著朝綱弛壞、六鎮反亂、尒朱氏佔領京師並 專擅朝政的發展，卻也一度造成北人－尤其是北魏之宗室－大規模南降。61 按理南方諸政權－包括東晉、62劉宋、蕭齊和蕭梁，也應該都設有客禮 和客館以接待和安置初附之降人。63根據降人史例來看，東晉、劉宋、蕭齊 和北魏峙立之際，「真正」北人南降者極少，逮至梁與北魏對峙，才見到比較 多的北人南降。他們或失勢、或政爭失敗、或受權臣逼迫、或吏治不良，乃 至造反失敗而南降。其中，也有受到梁朝招誘而南降者。64梁武帝普通年間
（520-526）大舉北伐，剋獲相繼之後，北朝將領也紛紛遣使舉地內屬，65一 時之間，降口遂乃驟增。66
61 北人南降人數和政治發展的關係，請參見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 三四年》，第四章，〈南北朝降人事例分析（三）－五○五-五三四年〉，頁 119-178。
62 房玄齡（唐），《晉書》，卷 73，〈庾亮附庾翼傳〉：
……翼綏來荒遠，務盡招納之宜，立客館，置典賓參軍。……（頁 1935）
庾翼於地方設客館以綏來荒遠，何況中央之建康城，想必亦設置客館。
63 據《通典‧職官》諸卿條所載，晉有「典客」；宋有「南北客館令」；齊、梁、陳也設客 館令與丞，即是充分證明。而宋、齊兩代之客館置於建康城城南十三里處，而梁一代客館 更臻完善。據《禁扁》之載，梁設顯仁館居高麗、集雅館居百濟、顯信館居土蕃、職方館 則置尉佗人、行人館置北方人、來遠館則居蠕蠕人。《輿地紀勝》和《宮苑記》所記錄其 確切位置蓋與宋、齊客館相近，唯置北方人的行人館於婁湖離門外，較其他五館的位置偏 建康城南。毫無疑問地，蓋是與梁朝和北朝政權的相對地理位置有關。其主要目的應該就 是考慮管理與防範叛逃之更便宜。參見蔡幸娟，〈北魏時期南北朝降人待遇－客禮－研 究〉，頁 362-364。
64 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三四年》，第四章，〈南北朝降人事例分析
（三）－五○五-五三四年〉，頁 33-34、頁 88-89、頁 129-138。
65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8，〈朱异傳〉：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大舉北伐，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請舉地內屬，詔有 司議其虛實。（朱）异曰：「自王師北討，剋獲相繼，……」（頁 538）
66 誠如上述，梁武帝之大舉北伐，光普通五年的下半年即有上述之剋獲。淪陷地區之新附 民自是不勝計數。是引史例說明如下。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28，〈韋放傳〉：
……渦陽城主王緯以城降。放乃登城，簡出降口四千二百人，……（頁 423）
據載，在梁武帝往往詔賜「新附民長復除，應諸罪失一無所問。」之下，
67這一批批南降者，也就只得暫寓江南。隨著時間演進，他們到底也得面對 客死異國或落葉歸根的選擇。其中自然有人客死江南而不曾再北回。元法僧 屬其一：
元法僧，魏氏之支屬也……（梁武帝）普通五年（524），魏室大亂，
法僧遂據鎮稱帝，誅鋤異己，立諸子為王，部署將帥，欲議匡復。既 而魏亂稍定，將討法僧，法僧懼，乃遣使歸款請為附庸，高祖（梁武 帝）許焉，……既至，甚加優寵。時方事招攜，撫悅降附，賜法僧甲 第女樂及金帛，前後不可勝數。（梁武帝）大同二年（536）……薨，
時年八十三。……68
誠如上述，梁武帝自普通年間即積極招攜四方和撫悅降附。如王神念、69羊 侃70等，在當時都曾受到厚待。其中北魏宗室之南降者，尤其受到禮遇。魏 支庶元願達一如元法僧一樣，受賜甲第女樂。71如此一來，客死江南者不少。
當然，如果造反就得遭受誅戮－下場即如杜景一樣悽慘。72
儘管如此，梁朝一代，北人南降而尋求落葉歸根者還是很多。首先，吾 人可以發現，透過公開乞請而放還是合法的。試引史例論證如下：
是時，蕭衍遣將圍逼溫湯，會尒朱榮入洛，殺害元氏。（元）彧撫膺慟 哭，遂奔蕭衍。衍遣其舍人陳建孫迎接，……及知莊帝踐阼，彧以母 老請還，辭旨懇切。衍惜其人才，又難違其意，遣其僕射徐勉私勸彧 曰「昔王陵在漢，姜維相蜀，在所成名，何必本土。」彧曰；「死猶願 北，況於生也。」衍乃以禮遣。……73
67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武帝紀〉下，頁 69。
68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9，〈元願達傳〉，頁 553-554。
69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9，〈王神念傳〉，頁 556。
70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9，〈羊侃傳〉：
（羊）侃以（梁武帝）大通三年（529A.D.）至京師，詔授使持節、……徐州刺史，
并其兄默及三弟忱、給、元，皆拜為刺史。……遘疾卒於臺內，時年五十四。（頁 558-561）
71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9，〈元願達傳〉，頁 555。
72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9，〈王茂傳〉：
（王茂）子貞秀嗣，以居喪無禮，為有司奏，徙越州，後有詔留廣州乃潛結仁威府 中兵參軍杜景，欲襲州城，刺史蕭昂討之。景，魏降人，與貞秀同戮。（頁 177）
73 魏收（北齊），《魏書》，卷 18，〈太武五王臨淮王拓跋譚附元彧傳〉，頁 420。
無獨有偶，賀拔勝和史寧亦乞請北歸74。事實上，當時還有盧柔、崔說等人一 同乞請北回。75此外，如薛曇尚、76劉世明77等人也都是經由乞請而回北。承上 來看，有乞請者梁武一概皆准。其次，南降者同樣也可透過國（梁朝）與國
（北魏）的官方交涉而互放降俘的方式被釋回。以董紹為例說明如下：
董紹，……為賊所襲，囚送江東，仍被鎖禁。蕭衍領軍將軍呂僧珍暫 與紹言，便相器重。衍聞之，遣使勞紹云：「忠臣孝子，不可無人。今 當聽卿還國。」紹對曰：「老母在洛，無復方寸，既奉恩貸，實若更生。」
衍又遣主書霍靈超謂紹曰：「今放卿還，令卿通兩家之好，彼此息民，
豈不善也。」對曰：「通好息民，乃兩國之事，既蒙命及，輒當聞奏本 朝。」衍賜紹衣物，引入見之，令其舍人周捨慰勞，并稱：「戰爭多年，
民物塗炭，是以不恥先言，與魏朝通好。比亦有書。都無報旨。卿宜 備申此意，故遣傳詔周靈秀送卿至國，遲有嘉問。」又令謂紹曰：「卿 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獲卿，乃天意也。夫千人之聚，不散則亂，故 須立君以治天下，不以天下養一人。凡在民上，胡不思此？若欲通好，
今以宿豫還彼，彼當以漢中見歸。」先是詔有司以所獲衍將齊茍兒等 十人欲以換紹，……及紹還，……紹雖陳說和計，朝廷不許。……78 顯然，梁武帝企圖釋回董紹以通兩國之好。同樣地，北魏也打算以梁武帝之 將領齊茍兒等十人作為交換。另外，北魏宗室元略與梁朝之江革、祖暅之交 換亦是典型。《梁書》記曰：
74 令狐德棻（唐），《周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28，〈史寧傳〉：
……屬魏孝武西遷，東魏遣侯景率眾寇荊州，寧隨（賀拔）勝奔梁。……在梁二年，
勝乃與寧密圖歸計。寧曰：「朱异既為梁主所信任，請往見之。」勝然其言。寧乃 見异，申以投分之言，徵託思歸之意，辭氣雅至。异亦嗟挹，謂寧曰：「桑梓之思，
其可忘懷？當為奏聞，必望遂所請耳。」未幾，梁主果許勝等歸。（西魏文帝）大 統二年（536A.D.）寧自梁歸闕，…… (頁 466)
75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32，〈盧柔傳〉，頁 563 與卷 35，〈崔謙附崔說傳〉，頁 614。
76 魏收（北齊），《魏書》，卷 55，〈薛野猪附薛曇尚傳〉，頁 999。
77 魏收（北齊），《魏書》，卷 55，〈劉芳附劉世明傳〉，頁 1231。
78 魏收（北齊），《魏書》，卷 79，〈董紹傳〉，頁 1758-1759。此事魏收（北齊），《魏書》，卷 37，〈司馬楚之附司馬悅傳〉《魏書‧司馬悅傳》亦有記載，其文如下曰：
（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A.D.）城人白早生謀為叛逆，遂斬悅首，送蕭衍。
既而邢巒復懸瓠，詔曰：「司馬悅暴罹橫酷，身首異所，國戚舊勳，特可悼念。主 書董紹，銜命公行，囚漂殊域，事可矜愍。尚書可量賊將齊茍兒等四人之中分遣二 人，敕揚州為移，以易悅首及紹，迎接還本。用慰亡存。」……(頁 859)
……（江）革素不便馬，……遂為魏人所執。魏徐州刺史元延明聞革 才名，厚加接待，革稱患腳不拜，延明將加害焉，見革辭色嚴正，更 相敬重。時祖暅同被居執，……延明逼之逾苦，將加箠撲。革厲色而 言曰：「江革行年六十，不能殺身報主，今日得死為幸，誓不為人執筆。」
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給脫粟三升，僅餘性命。值魏主請中山王元 略反北，乃放革及祖暅還朝。……79
上述事實顯現出，南北雙方雖處於敵立，但交涉互換釋回降人的管道，仍然 是暢通的。於此吾人更可發現，梁武帝相當重視降人之釋放。誠如史載，不 僅設宴款待餞別，還常常附贈金銀財寶，並派遣衛隊護送，實前所未見。無 疑地，南降之落葉歸根者驟增，蓋與梁武帝獨特的性格有關。與北魏皇帝一 樣，作為政權統治代表的梁武帝掌握著南降者之能否落葉歸根。
不僅如此，吾人進一步考察又可發現，此時期有許多南降者可以主動被 梁武帝釋回，其背後實際是被賦予特殊外交任務的。上述董紹是一例，傅敬 和也是。80值得注意的還有，具有北魏宗室身分之南降者，尤其要特別先被立 為「魏主」之後再北回履踐梁武帝託負的使命。《魏書》記載元悅北回經過如 下：
汝南王（元）悅，……及尒朱榮舉兵向洛既憶人間。俄而聞榮肆毒於 河陰，遂南奔蕭衍。衍立為魏主，號年更興。衍遣其將軍王辯送置於 境上，以覬侵逼。及齊獻武既誅榮，以悅高祖子，宜承大業，乃令人 示意。悅既至，清狂如故，動為罪失，不可扶持，乃止。出帝初，除 大司馬。卒。81
元顥南降，境遇也相同。82考察史傳後發現，梁武帝冊立北魏宗室之南降者
79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6，〈江革傳〉，頁 524。
又，魏收（北齊），《魏書》，卷 19 下，〈景穆十二王南安王拓跋楨附元略傳〉：
（元）誘弟略……略雖在江南，自以家禍，晨夜哭泣，身若居喪。又惡法僧為人，
與法僧言，未嘗一笑。……會（蕭）綜以城歸國，綜長史江革、司馬祖暅、將士五 千人悉見擒虜。肅宗（孝明帝）敕有司悉遣革等還南，因以徵略。衍乃備禮遣之。
略之將還也，衍為置酒餞別，賜金銀百斤，衍之百官，悉送別江上，遣其右衛徐確 率百餘人送至京師。…… （頁 506-507）
80 魏收（北齊），《魏書》，卷 70，〈傅豎眼附傅敬和傳〉，頁 1560。
81 魏收（北齊），《魏書》，卷 22，〈孝文五王汝南王元悅傳〉，頁 597。
82 魏收（北齊），《魏書》，卷 21 上，〈獻文六王北海王元詳附元顥傳〉，頁 565。
為魏主並假之兵將者很多。83無論如何，這是策略運用降人所意外促成的降 人落葉歸根。據此來看，梁武帝送回降人之動機甚明。配合時間推察，梁武 帝積極恢復中原夢想的手段，84顯然是有逐漸轉為消極的趨勢。85從梁武帝初 代蕭齊而下詔北伐，到不恥主動與北朝輸誠，確實是有跡可循。他仁慈不忍 戰爭之生民塗炭，以致願意低調求和於北魏。上引其對董紹說「戰爭多年，
民物塗炭」，「凡在民上」，「是以不恥先言，與魏朝通好。」就是力證。所以，
梁武帝毅然放棄直接對戰而轉為扶植降人偽政權以達到佔取洛陽、收復中原 的目標。意外地，這樣的轉變促成更多南降者落葉歸根之機會與可能。
承繼上論，活著被釋回的南降者不少，當然，身後歸葬的機會自然也存 在。下引史實正是喪柩得以北回之例：
胡小虎，河南河陰人也。（北魏孝明帝）正光末（524），為統軍於晉壽。
孝昌中，蕭衍將樊文熾等寇邊，益州刺史邴虬遣長史和安固守小劍文 熾圍之。虬命小虎與統軍崔珍寶同往防拒。文熾掩襲小虎、珍寶並擒 之。……小虎乃慷慨謂安曰：「我柵不防，為賊所虜。觀其兵士，勢不 足言，努力堅守。魏行臺傳梁州遣將已至。」賊以刀毆擊，言不得終，
遂害之。三軍無不歎其壯節，哀其死亡。賊尋奔敗，禽其次將蕭世澄、
陳文緒等一十一人。行臺魏子建壯其氣概，啟以世澄購其屍柩，乃獲 骸骨歸葬。86
誠如史載，儘管胡小虎客死江南，然得購屍柩以獲骸骨歸葬，蓋亦不幸之幸。
綜上敘述，客死江南縱然是南北對峙前期南降者之一般宿命，但是，在 梁武帝普通年間，卻有不少人乞請北回，也有透過官方交涉而被交換釋回，
更有人被政策性運用地主動送回。如此一來，就有許多降人可免於客死江南。
83 元翼被封為咸陽王；元樹被封為魏郡王，後改封為鄴王；元貞亦被封為咸陽王；元曄被 封為桑乾王等。參見李延壽（唐），《北史》，卷 19，〈獻文六王咸陽王元禧附元翼傳〉，頁 692 與魏收（北齊），《魏書》，卷 21 上，〈獻文六王趙郡王元幹附元曄傳〉，頁 541。。
84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8，〈朱异傳〉：
高祖（梁武帝）夢中原平，舉朝稱慶，旦以語异，异對曰：「此宇內方一之徵。」……
（頁 539）
85 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五三四年》，第四章，〈南北朝降人事例分析
（三）－五○五-五三四年〉，頁 169-172。
86 魏收（北齊），《魏書》，卷 87，〈節義胡小虎傳〉，頁 1895。胡小虎於《北史》卷八五，〈節 義胡小彪傳〉作「胡小彪」，蓋避唐諱而改。（頁 2847）
無疑地，這正是配合國家外交軍事發展需要下的意外結果。於此仍然可以看 到，「國」還是決定南降者客死異國或落葉歸根的主要關鍵。
五、南北朝後期降人之客死異國和落葉歸根
南北朝後期，東魏－北齊、西魏－北周和梁，以及北齊、北周和陳三國 鼎立之勢形成。誠如史載，三國「各圖進取」，競爭相當激烈：
及華皎來附，詔立衛公直督元定等援之。與陳人交戰，我師不利，元 定等竝沒。自是，連兵不息，東南騷動。高祖（北周武帝）患之，乃 授杲御正中大夫，使於陳，論保境 息民之意。陳宣帝遣其黃門侍郎徐 陵謂杲曰：「兩國通好，本欲救患分災，彼朝受我叛人，何也？」杲答 曰：「……郝烈之徒，邊民狂狡，曾未報德，而先納之。今受華氏，正 是相報。過子彼始，豈在本朝。」陵曰：「彼納華皎，志圖吞噬。此受 郝烈，容之而已。且華皎方州列將，竊邑叛亡。郝烈一百許戶，脫身 逃竄。大小有異，豈得同年而語乎？」杲曰：「大小雖殊，受降一也。
若論先後，本朝無失。」陵曰：「周朝送主上還國，既以為恩；衛公共 元定渡江，孰云非怨。計恩之與怨，亦足相埒。」杲曰：「元定等兵敗 身囚，其怨已滅。陳主負扆馮玉，其恩猶在。且怨繇彼國，恩起本朝，
以怨酬恩，未之聞也。」陵乃笑而不答。杲因謂之曰：「今三方鼎立，
各圖進取，茍有釁隙，實啟敵心。本朝與陳，日敦鄰睦，輏軒往返，
積有歲年。比為疆場之事，遂為仇敵，構怨連兵，略無寧歲，鷸蚌狗 兔，勢不俱全。若使齊寇乘之，則彼此危矣。孰與心忿悔禍，遷慮改 圖，陳國息爭桑之心，本朝弘灌瓜之義，張旃拭玉，脩好如初，共為 掎角，以取齊氏。非唯兩主之慶，實亦兆庶賴之。」陵具以聞，陳宣 帝許之，遂遣使來聘。87
彼此之間的競爭，正可由高歡對大臣杜弼所說的：「天下濁亂，習俗已久。今 督將家屬多在關西，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一吳兒老翁蕭 衍者，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網，不相
87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39，〈杜杲傳〉，頁 703。
饒借，恐督將盡投黑獺，士子悉奔蕭衍，則人物流散，何以為國？」一番話 窺知。當時三國積極招誘人材的用心，實顯露無遺。88在此形勢中，南降與北 附、東來西往自是從未間斷。
(一)、北降者之客死異國與落葉歸根
北魏分裂成東、西魏後，北降人數即一度驟減。89但是，在北齊、北周 和梁、陳鼎立局勢形成後，北降人數有增加之勢。為了處理與安置降附士民，
北朝各政權均設有「客禮」和「客館」。不僅如此，其對待降人亦如北魏之客 禮一般，也是按照投降者投降順序先後、快慢，或出身，以及附帶而來的政 治價值而區別出等級對不同。90 從庾信之例可知，降附者蓋亦須先為客三 年。91不過客館地點，史文卻未明載。至於北齊與北周兩國，是否規範並強制 北降者之住處與喪葬地點，史文仍未詳明。推察來看，或不如北魏嚴格與周 詳。儘管如此，南北朝後期投降北齊或北周者，蓋多暫寓異國並終死北地。
試以蕭祇、蕭退降北齊為例證論之：
蕭祇……（梁武帝）太清二年（548），侯景圍建鄴。祇聞臺城失守，
遂來奔。以（東魏孝靜帝）武定七年（549）至鄴，……齊（文宣帝）
88 李百藥（唐），《北齊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24，〈杜弼傳〉，頁 348。
89 南人北降的人數和政治發展的關係，請參見蔡幸娟，《南北朝降人研究－西元三九八---- 五三四年》，第四章，〈南北朝降人事例分析（三）－五○五-五三四年〉，頁 119-178。
90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2，〈蕭大圜傳〉：
（西）魏恭帝二年（555），客長安，太祖（宇文泰）以客禮待之。保定二年，詔曰：
「梁汝南王蕭大封、晉熙王蕭大圜等，梁國子孫，宜存優禮，……」……（頁 757）
又，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27，〈宇文測傳〉：
（西魏文帝）大統四年（538），……（宇文）測政存簡惠，頗得民和。地接東魏，
數相鈔竊，或有獲其為寇者，多縛送之。測皆命解縛，置之賓館，然後引與相見，
如客禮焉。仍舍設酒餚宴勞，放還其國，并給糧餼，衛送出境。……（頁 454）
又，李百藥（唐），《北齊書》，卷 38，〈辛術傳〉：
辛術，……文襄嗣事，與尚書左丞宋遊道、中書侍郎李繪等並追詣晉陽，俱為上 客。……（頁 501）
91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1，〈庾信傳〉：
……時陳氏與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其還國。陳氏乃請王褒及信等十數人。
高祖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竝留而不遣。……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
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云。其辭曰：粵以戊辰之年（梁武帝太清二年；西魏文 帝大統十四年；548），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
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消，窮於甲戌（梁元帝天正三年；西魏恭帝元年；554）。 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頁 734）
天保初（550），……時梁元帝平侯景，復與齊通好，文宣欲放祇等還 南。俄而西魏剋江陵，遂留鄴都，卒。……92
蕭撝降北周亦然。93當然，也有慘遭橫死之終卒於異國。萬大通即屬之：
萬寶常，不知何許人也。父大通，從梁將王琳歸于齊。後復謀還江南，
事泄，伏誅。由是寶常被配為樂戶，……94
縱觀史傳，企圖謀反遭誅並客死異國者，在南北朝後期實不多見。如此事實，
不就是政治形勢日益「北強南弱」作用下的結果嗎？當然，西元五五四年（梁 元帝承聖三年；西魏恭帝元年；北齊文宣帝天保五年）江陵為西魏所克，以 及西元五八九年（陳後主禎明三年；隋文帝開皇九年）陳朝為隋文帝所禪代。
正是此發展之力證。隨著南朝這兩次政權滅亡的政治大變動，江南士民大規 模地被強制遷徙入北。面對政權之淪陷，他們被強制「隨例」入北後，也就 只得「生」活於異國異地並客「死」異國異鄉了！據載，江陵亡陷，「朝士皆 俘入關」，幾乎無一倖免。其中像張綰以「疾」而倖免者，蓋絕無僅有！95當 時隨例入長安之著者，如宗懍與王褒：
宗懍……及江陵平，與王褒等入關。太祖以懍名重南土，甚禮之。……
（北周武帝）保定中（561-565）卒，……96
此外，還有劉祥、97庾季才、98陸從典99……等。那麼，一如前例，陳亡隨例入 關者，任忠、礬毅、蔡徵都是。100特別值得注意的，姚僧垣和姚察父子兩人，
92 李百藥（唐），《北齊書》，卷 33，〈蕭祇傳〉，頁 443。 同樣地，還有蕭退之例。李百藥
（唐），《北齊書》，卷 33，〈蕭退傳〉：
蕭退，……建鄴陷，與從兄祇俱入東魏。齊天保中，位金紫光祿大夫，卒。……（頁 443）
93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2，〈蕭撝傳〉，頁 752-753。
94 魏徵等（唐），《隋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78，〈藝術萬寶常傳〉，頁 1783。
95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34，〈張緬附張綰傳〉：
……明年，江陵陷，朝士皆俘入關，綰以疾免，後卒於江陵，時年六十三。（頁 504）
96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2，〈宗懍傳〉，頁 760。
97 令狐德棻（唐），《周書》，卷 42，〈劉璠附劉祥傳〉：
（劉祥）江陵平，隨例入國。……（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卒於官，……（頁 765）
98 魏徵‧姚思廉（唐），《梁書》，卷 51，〈處士庾詵傳〉：
（庾）子季才，有學行，承聖中，仕至中書侍郎。江陵陷，隨例入關。（頁 752）
99 魏徵‧姚思廉（唐），《陳書》（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30，〈陸瓊附陸從典傳〉：
（陸瓊）第三子從典，……俄屬金陵淪沒，隨例入關右。……（頁 398）
100 魏徵‧姚思廉（唐），《陳書》，卷 31，〈任忠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