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erican Dream & very sick

在陳映真的相關著作中，涉及女工議題探討的就是〈雲〉這部小說。

〈 雲 〉原 本 發 表 於《 台 灣 文 藝 》，文 長 約 六 萬 餘 字，規 模 龐 大，大 抵上 是 個 女 工 爭 取 設 立 工 會 的 故 事 ， 但 陳 映 真 「 著 墨 雖 然 從 容 雅 淡 ， 批判 的 氣 力 却 泉 湧 而 出 」¹²， 藉 此 呈 現 台 灣 社 會 的 經 濟 事 實 ， 語 調 柔 合 却 一 針 見 血 的 揭 露 資 本 主 義 經 濟 制 度 的 本 質 及 與 人 性 尊 嚴 的 衝 突 。 〈雲〉的寫作形式相當龐雜，時間多重錯置，線索蕪蔓紛亂¹³，增 添 讀 者 初 步 閱 讀 時 的 障 翳 ， 但 詹 宏 志 認 為 這 個 建 築 結 構 般 佈 局 的 設 計 ， 或 許 正 是 陳 映 真 立 意 要 呈 現 的 社 會 事 實 ， 採 取 繁 複 的 形 式 ， 為得 是 讓 他 在 單 一 觀 點 的 技 巧 裏 ， 容 下 最 多 元 的 視 野¹⁴。

台 灣 經 濟 發 展 的 飛 躍 經 驗 ， 工 業 文 明 的 移 植 建 立 ， 無 疑 的 ， 跨 國 企 業 扮 演 著 關 鍵 的 媒 介 。 先 進 工 業 國 挾 其 「 摧 毀 傳 統 、 唾 棄 老 舊 、謳

第四章 風聲鶴唳中頓挫與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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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未 來 」 的 成 長 神 話 ， 依 恃 強 大 穩 固 的 政 府 和 軍 事 力 量 ， 通 過 龐 大、

複 雜、高 性 能 的 市 場 管 道，不 斷 抹 塗 掉 國 界 意 識 障 礙，把 每 個 落 後 的 、 貧 窮 的 地 區 強 行 納 入 貨 幣 組 織 網 裡 ， 硬 使 之 成 為 交 易 系 統 的 某 個 單元 而 自 拔 不 得 ， 所 以 ， 跨 國 公 司 在 發 展 基 礎 上 ， 便 包 含 了 跟 民 族 主 義相 對 立 的 本 質¹⁵。 霍 米 ． 芭 芭(Homi Bhabha)在〈獻身理論〉中提及：

用 政 治 經 濟 學 的 語 言 來 講 ， 我 相 信 表 現 剝 削 和 統 治 關 係 的合 法 方 式 在 於 第 一 世 界 和 第 三 世 界 、 南 與 北 之 間 話 語 分 工 。 儘 管 那 種 假 模 假 樣 的 「 國 際 主 義 」 修 辭 是 為 業 已 形 成 跨 國 經 濟 和 新 的 通 迅 技 術 工 業 網 絡 提 出 來 的 ， 但 是 這 樣 一 種 符 號 商 品 的 流 通 屬 於 可 惡 的 剩 餘 價 值 的 大 巡 迴 過 程 ， 它 通 過 國 際 勞 動 分 工 和 國 內 買 辦 階 級 結 成 的 鏈 條 ， 把 第 一 世 界 的 資 本 和 第 三 世 界 的 勞 動 市 場 拴 在 一 起 。¹⁶

華 盛 頓 大 樓 是 一 座 分 成 四 棟 的 十 二 層 辦 公 大 樓 ， 猶 如 一 艘 巨 大 的 輪 船 ， 篤 定 、 雄 厚 地 停 泊 在 現 代 都 會 裡 ， 陳 映 真 刻 意 圖 繪 巍 然 矗 立的 高 大 建 築 ， 冷 峻 地 ， 訕 笑 地 盤 踞 傲 立 著 ， 象 徵 著 「 美 利 堅 合 眾 國 」的 壯 大 、 富 裕 、 進 步 ， 突 顯 出 資 本 主 義 的 權 勢 、 力 量 、 地 位 ， 至 於 站在 其 面 前 的 人 將 瑟 縮 得 無 比 渺 小 ， 無 能 與 之 擷 抗 。 故 事 主 軸 的 「 永 遠閃 耀 一 顆 璀 燦 的 星 辰 」 美 國 麥 迪 遜 儀 器 公 司 ， 就 位 在 標 榜 著 「 自 由 、創 意 和 理 想 」 華 盛 頓 大 樓 的 5 樓上。

新 任 總 經 理 艾 森 斯 坦，60 年代中葉曾在越南服役過，代表了經過 戰 爭 洗 禮 的 新 一 代 。 他 帶 著 一 套 新 的 跨 國 企 業 的 理 念――其所著《跨 國 性 的 自 由 》(MULTI-NATIONAL FREEDOM)來到古老的東方。他認為 對 跨 國 性 企 業 甚 囂 塵 世 上 的 批 評 是 「 來 自 不 負 責 任 的(美國)國會，和 一 小 撮 半 調 子 知 識 分 子 。 」 他 說 ：

工廠女兒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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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 國 企 業 ─ ─ 它 們 對 於 人 類 文 明 和 進 步 的 貢 獻 ， 無 疑 地 遠 超 過 它 們 的 歷 史 所 帶 來 的 缺 失 ─ ─ 却 沉 默 不 語 。 隨 著 巨 大 企 業 的 精 緻 化 ，今 日 的 企 業 管 理 者 已 經 不 是 過 去 的 資 本 家 階 級 ─ ─ 勤 勉 、 幹 練 、 自 然的 聰 明 有 餘，而 於 文 化、知 識 則 粗 陋 無 文。今 日 的 管 理 者 各 有 專 精 學 養，

敏 銳 的 分 析 和 判 斷 的 能 力 ， 更 有 全 世 界 性 的 胸 襟¹⁷。

雖 然 艾 森 斯 坦 承 認 百 年 來 美 國 以 強 大 政 治 力 量 支 援 海 外 企 業 對 資 源 國 家 的 干 涉 剝 削 ， 對 當 地 民 族 主 義 感 情 的 殘 暴 踐 踏 ， 但 他 認 為 這就 如 同 初 期 資 本 主 義 的 發 展 一 樣 ， 沒 有 當 日 的 黑 暗 與 悲 劇 ， 現 代 的 、合 理 化 的 資 本 主 義 就 無 從 想 像 ， 而 且 更 重 要 的 是 ：

時 至 今 日 ， 跨 國 企 業 優 秀 的 經 營 者 ， 已 經 有 充 足 的 想 像 力、

智 能 和 管 理 知 識 ， 來 改 變 它 的 形 像 與 角 色 。¹⁸

因此，艾森斯坦在其著作的第四章「麥迪遜：復興美國式的理想」

(MERDISON： RESTORING AMERICAN DREAM)中提出重建新時代 的 跨 國 企 業 的 形 象 與 角 色 ：

正 如 進 步 的 資 本 主 義 從 進 步 的 科 技 和 管 理 科 學 ─ ─ 而 不 是原 始 的 、 赤 裸 的 剝 削 ─ ─ 去 創 造 它 的 利 潤 ， 新 時 代 的 國 際 企 業 也 必 需 認 識 到 對 資 源 國 家 和 民 族 的「 殘 酷 搾 取 」激 發 無 法 制 壓 的 反 抗，

而 結 果 只 有 玉 石 俱 焚 。 企 業 的 理 想 和 全 人 類 的 繁 榮 和 進 步 將 同 為 灰 燼 。 因 此 ， 新 時 代 的 跨 國 企 業 ， 不 在 依 靠 專 制 的 軍 事 獨 裁 權 、 干 涉 內 政 ； 不 踐 踏 資 源 國 民 族 追 求 民 主 、 正 義 、 獨 立 的 願 望 ， 不 以 資 源 國 家 的 悲 慘 的 貧 困、不 幸 來 換 取 企 業 的 利 益。「 正 好 相 反 ， 現 代 的 跨 國 結 構 應 該 以 理 解 資 源 民 族 共 同 的 願 望 ─ ─ 公 平 的 社

第四章 風聲鶴唳中頓挫與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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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 民 主 的 政 治 、 獨 立 的 國 家 、 受 尊 重 的 文 化 、 基 本 上 充 裕 的 生 活 ─ ─ 作 為 市 場 調 查 和 經 營 目 標 中 的 一 個 重 要 部 門 。 」¹⁹

艾 森 斯 坦 雄 辯 滔 滔 地 寫 道 ：

今 天 的 國 際 性 資 本 ， 應 該 提 高 而 不 是 降 低 當 地 人 民 的 生 活，

促 進 而 不 是 阻 碍 當 地 政 治 的 民 主 化 ； 應 該 尊 重 而 不 是 干 涉 當 地 的 政 治 、 經 濟 、 文 化 等 各 方 面 的 生 活 ； 應 該 高 舉 而 不 是 壓 抑 資 源 國 家 工 人 的 人 格 、 權 利...從而獲至企業的成長。……只有這樣的 脚 色 轉 換 ， 即 從 壓 迫 者 、 掠 奪 者 成 朋 友 、 協 助 、 諒 解 、 友 誼 和 勤 奮 的 工 作 ， 使 國 際 性 企 業 ， 重 新 獲 至 富 於 生 命 和 創 意 的 遠 景 。 五 十 年 代 的 美 國 式 的 理 想 ─ ─AMERICAM DREAM，在完成它創造 一 時 代 的 繁 榮 之 後 ， 逐 漸 褪 色 。 … … 今 天 ， 麥 迪 遜 將 創 造 一 個 全 新 的 異 象(Vision)，並且在它的光茫下，徹底改造跨資本的經營體 質 。 一 切 人 的 幸 福 ！ 一 切 人 的 自 由 ， 一 切 人 的 正 義 ！ 這 已 不 是 少 數 政 治 的 激 進 主 義 者 們 所 專 有 的 口 號 。 建 立 在 世 界 和 人 類 的 自 由 之 上 的 跨 國 企 業 ， 使 跨 國 企 業 獲 至 從 未 有 過 的 自 由 ！²⁰

基 於 這 樣 的 信 念 ， 艾 氏 在 看 過 台 灣 公 司 的 工 會 資 料 之 後 ， 馬 上 提 出 異 議：「 品 管 經 理 楊 和 物 料 課 經 理 王 都 是 工 會 的 領 導 人。女 工 佔 全生 產 部 門 總 人 數 五 分 之 四 ， 却 沒 有 一 個 女 工 推 選 為 工 會 的 幹 部 。 這 些都 不 對 。 」 他 不 要 一 個 橡 皮 圖 章 似 的 工 會 。 雖 然 那 樣 的 工 會 「 對 公 司是 方 便 得 多 ： 言 聽 計 從 的 。 可 是 ， 這 種 工 會 的 代 價 ， 是 怨 恨 、 不 忠 、生 產 效 率 低 下 。 」 於 是 過 了 聖 誕 節 ， 艾 森 斯 坦 先 生 對 張 維 傑 下 達 了 第一 項 行 動 的 命 令 ： 重 組 中 壢 工 廠 工 會 。

表 面 上 看 來，艾 森 斯 坦 的「 跨 國 性 自 由 論 」無 疑 是 動 人 而 神 聖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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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 想 是 開 明 又 偉 大 的 。 艾 森 斯 坦 認 為 進 步 的 資 本 主 義 不 是 原 始 的 、赤 裸 的 剝 削 ， 而 是 從 進 步 的 科 管 理 科 學 來 創 造 利 潤 ， 但 細 究 之 ， 這 不正 是 恰 好 點 出 跨 國 企 業 本 質 仍 是 取 得 企 業 的 利 益 與 成 長 ， 任 何 使 之 獲利 的 手 段 都 只 是 合 理 的 、 必 要 的 ； 當 民 族 覺 醒 ， 對 民 主 的 渴 求 、 對 公平 的 渴 求、將 使 跨 國 企 業 不 能 再 赤 裸 裸 的 剝 削，跨 國 企 業 的 質]形變只為 避 免 激 發 無 法 制 壓 的 革 命 及 反 對 ， 防 止 玉 石 俱 焚 的 惡 果 ， 艾 森 斯 坦的

「 跨 國 性 自 由 」 無 非 是 趨 吉 避 凶 的 巧 妙 妝 點 ， 何 嘗 有 道 德 性 的 人 性醒 悟 ？ 真 正 落 實 發 揚 人 的 尊 嚴 與 良 心 ？ 葉 維 廉 就 說 ：

所 謂 「 現 代 化 」， 不 應 該 是 一 種 絕 對 的 、 不 必 反 思 的 價 值 取 向 ： … … 現 代 化 的 過 在 第 三 世 界 所 發 生 的 效 用 ， 一 是 啟 蒙 的 ， 如 所 謂 德 先 生 與 賽 先 生 之 可 以「 新 民 」；但 另 一 方 則 是 壓 制 的，如迫 使 本 土 文 化 的 改 觀 ， 迫 使 本 土 文 化 落 入 次 要 文 化 或 落 入 遺

忘。… …。所 以 說，「 現 代 化 」只 是 掩 飾「 殖 民 化 」一 種 美詞。²¹

當 新 工 會 組 織 著 手 進 行 時 ， 馬 上 遭 到 另 一 派 以 宋 弼 為 首 的 頑 強 保 守 派 之 抵 制。艾 森 斯 坦 改 革 工 會 的 體 質，表 面 上 是 為 了「 更 有 生 產 性 」， 但 對 一 個 跨 國 公 司 而 言 ， 工 會 是 否 以 勞 工 福 利 為 基 礎 ， 事 實 上 並 不重 要 ， 而 且 聽 話 的 工 會 豈 不 是 更 方 便 維 持 生 產 的 效 率 ？

艾 森 斯 坦 固 然 有 一 套 新 的 管 理 哲 學 和 理 想 ， 但 他 引 述 麥 迪 遜 遠 東 區 部 總 裁 麥 伯 里(Round D. Maybury)的話來說明在他眼中「東方像是 個 深 情 而 又 保 守 的 寡 婦 ， 只 要 你 懂 得 討 她 的 歡 心 ， 她 會 獻 出 她 的 一切

─ ─ 但 是 即 使 在 最 輕 狂 的 時 刻 ， 也 要 顧 到 她 的 面 子 ， 以 及 一 切 東 方人 的 禁 忌 」，尤 其 他 亦 深 諳「 企 業，只 懂 得 成 長，只 懂 得 擴 張，企 業 惟一 缺 少 的 東 西，就 是 心 肝 」的 道 理，他 再 攸 攸 地 說：「 在 韓 國、泰 國、菲 律 賓 、 印 尼 ， 我 碰 過 多 少 類 似 宋 這 樣 的 人 。 他 們 不 願 意 改 變 。 但 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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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 他 們 不 得 不 順 服 。 每 次 看 到 這 些 東 方 的 、 年 長 的 權 威 ， 終 於 不得 不 放 棄 他 們 最 後 的 驕 傲，… … 我 感 到 企 業 的 巨 大、不 可 抵 制 的 力 量。」

22終 於 明 白 道 出 了 他 真 正 的 目 的――滿足自己虛妄的成就感。

薩伊德( Edward W. Said)指出，東方只是歐洲的一個發明，藉由 各 種 文 本 形 式 或 論 述 書 寫 ， 創 造 且 監 控 著 這 流 傳 已 久 的 東 方 神 話 ，並 以「 他 者 」(the other)的方式進行文化再製及帝國事業的鞏固工作，以 確 認 西 方 自 身 的 存 在 。 西 方 眼 中 的 東 方 世 界 只 不 過 是 落 後 原 始 、 神秘 又 浪 漫 又 荒 誕 無 稽 的 地 區 ， 它 是 被 研 究 、 被 評 判 與 被 描 寫 的 對 象 ，它 的 命 運 在 在 都 受 控 於 西 方 ， 因 為 ， 西 方 的 進 步 、 文 明 、 科 學 與 理 性可 以 拯 救 東 方 的 野 蠻²³。 在 西 方 殖 民 的 歷 史 洪 流 中 ， 處 於 文 化 優 越 地 位 的 西 方 列 強 ， 就 是 透 過 權 力 支 配 及 知 識 再 生 產 的 方 式 ， 建 構 一 套 關於 東 方 的 認 知 與 話 語 系 統 。

艾 森 斯 坦 揚 起 自 由 崇 高 的 旗 幡 ， 揀 選 張 維 傑 「 為 酵 母 、 為 槓 旱的 支 點 」， 打 算 「 使 整 個 古 老 的 結 構 開 始 發 酵 、 使 沉 重 的 老 制 度 鬆 動 起 來 」，利 用 鼓 舞 中 壢 工 廠 的 女 工 們 重 組 工 會，來 達 到 他 實 際 的 意 圖――

「 台 灣 麥 迪 遜 的 成 功 ， 將 會 把 我 送 回 康 州 總 公 司 ， 主 持 全 球 麥 迪 遜的 構 造 改 革 。 那 時 候 … … 一 些 我 揀 選 、 試 鍊 過 的 人 ， 將 是 我 復 興 美 國理 想 於 全 球 的 骨 榦 ！ 」²⁴

「 台 灣 麥 迪 遜 的 成 功 ， 將 會 把 我 送 回 康 州 總 公 司 ， 主 持 全 球 麥 迪 遜的 構 造 改 革 。 那 時 候 … … 一 些 我 揀 選 、 試 鍊 過 的 人 ， 將 是 我 復 興 美 國理 想 於 全 球 的 骨 榦 ！ 」²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