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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4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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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2007 年 7 月 頁 85-119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

張蜀蕙

**

提 要

歷來研究者鮮能忽略歐陽修論「半夜鐘」之有無所激起的討論,歐陽修稱唐 人有云:「姑蘇臺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 更不是打鐘時!」歐陽修認為這是「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詩人為了追 求文學的美而疏忽地景的現實,宋人的討論一再追究姑蘇三更鐘聲的有無,這群 讀者想要應證文本中的鐘聲在現實追索中是否依然可以獲得證實?這種集體反 應焦慮所穿透而出的問題,即地誌文本是否能「當真」?宋人於地誌的閱讀接受 極耐人尋味。 另一方面,宋代地誌書寫與閱讀受到時代環境影響,適時城市建設勃興,建 築往往賦予人文思考,這種有意結合文人身影與地景關係創造出的地誌與文化地 景相當多。本文透過歐陽修、蘇軾在地誌書寫上的閱讀、討論、實踐,與他們在 文化地景經營的探討,理解當時地誌文本是如何被閱讀,宋人檢證文本創造的地 景經驗,存在於詩人剎那之眼所營造的個人世界,與現實所見的地景產生的距 離。落實到他們當代與自身地景的創造與文字的書寫時,宋人如何在文字與現實 之間依違迴返,呈現屬於詩人在空間連結的深刻意義。本文希望透過研究宋人的 討論與實踐,審視地誌書寫的讀者接受與文化地景、文學地景的形成關係。

本文為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 2005 年專題計劃「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由歐 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的書寫與閱讀」(補助編號,94-2411-H-259-013-)部分研究 成果,並於 2006 年 3 月 24 日東華大學舉辦「文學傳播與接受國際學術研討會」宣讀,接 受衣若芬教授等學者指正,後修改成文,《東華人文學報》兩位評審細心閱讀,對本篇篇題 與立論、行文等建議,讓本文在論證上更為仔細,謹此致謝。 **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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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關鍵詞:歐陽修、蘇軾、地誌、真實、超真實、文學地景、文化地景、文本地景

一、前言——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正如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空間詩學》認為 當我們與空間取得親密與私密感,無論這種感受是真實、想像的,都會將這 樣的感受加以命名與詮釋,賦予該空間意義。1以此審視文人融入地方、觀看 地方,也於有意無意間創造屬於他們書寫當地的文本。柳宗元〈邕州柳中丞 作馬退山茅亭記〉云:「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右軍,則清 湍脩竹,蕪沒於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閩嶺,佳境罕到,不書所作,使盛跡 鬱堙,是貽林澗之媿。故志之。」2說明文人賦予了地景意義。這種書寫也往 往有著文人為生命留下印記的心意,以蘇軾為例,蘇軾論及他的生命經驗, 是以他晚年流動經歷之處作為表徵:「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3 歷來研究者很難不注意到蘇軾在海南自道:「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 要荒。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4想以地誌書寫留予後人,以彰 顯個人存在價值的用心。然而這種期待未來讀者,留待知音的心意:「誰為

1 法.巴舍拉,《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頁 23-80,第一 章〈家屋、從地窖到閣樓、茅屋的意義〉認為我們依戀某一特定地點,必有著幽微的暗影 (nuances),種種深層私密的本質,我們如何敘說這種私密的感覺,如何為這空間命名,正 如梭羅說過,他把他的田野地圖刻在他的靈魂裡。讓.瓦(Jean Wahl)也說過:「如浪起伏 的樹籬,長在我心深處」,詩人在敘說的過程中,將被經驗到,重新活在受庇護的記憶裡。 詩人也透過意象,將它們的原初價值保留下來。 2 唐.柳宗元,《柳宗元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卷二十七,頁 730。 3 宋.蘇軾,《蘇軾詩集》(臺北:學海出版社,1991),卷四十八,〈自題金山畫像〉,頁 2641。 4 宋.蘇軾,《蘇軾詩集》,卷四十一,〈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 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頁 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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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後來者,當與此心期。」5作者所期之殷切,如同蘇軾〈永遇樂〉所云:「異 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6期待文本與讀者遭逢,讀者能受到地景的催 化,進而領受作者情感。然而文人的期待恐怕過於樂觀,畢竟讀者尋訪詩人 行跡,那些文本的現地難免令讀者有所遺憾與疑惑:「文學世界所呈現的質 樸美麗,究竟出於理想罷,否則現世所見,何以相距那麼遙遠?何為文學上 的真實呢?」7存在於讀者印象中文本地景,與讀者親眼所見現實地景之間的 差距,是讓讀者為難,畢竟存在於詩人剎那之眼所營造的世界,曾真實深刻 存在於讀者的心靈裡,然而讀者在閱讀文本時產生的閱讀經驗,在現實地景 是受挫的,他們如何尋回作者在地景上的凝視? 在以理性思致見稱的宋代,讀者想要印證文本之真實,淺見洋二認為宋 人論詩屢以「親到其處」言之,正是發現了存在於作品與作品描寫對象之間 的現實距離。8根據米樂(Hillis Miller J.)〈地誌的倫理:論史蒂文斯〈基韋 斯的秩序理念〉指出地誌“topography”一詞糅合了希臘文地方(topos)與書 寫(graphein)二字而成,因此關於地誌的定義:「乃有關一個地方的書寫(the writing of a place)」9,是「詩人的詩所創造出來的地誌和世界。」地誌書寫 有著與現實空間緊密的關係,也容許想像凌駕於現實之上,米樂認為「每次 地誌的書寫都是因應當時情況而作」,「景物本身容許無數個潛在的地誌」10 說明了地誌書寫存在與現實場景的距離,乃因地誌文本是詩人某個時光於玆 的觀看,地誌文本往往照見一隅,留下許多與現實的距離,這樣的距離常常

5 唐.柳宗元,《柳宗元集》,卷四十三,〈南澗中題〉,頁 1193。 6 宋.蘇軾著,石聲淮、唐玲玲箋注,《東坡樂府編年箋注》(臺北:華正書局,2000),頁 129-130。 7 此語錄自雷驤,〈土地上閱讀沈從文〉,雷驤自敘拍攝「作家身影—沈從文」而至湘西,所 見與沈從文作品中的差距。出自《愛染五葉》(臺北: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一 書,頁 127。 8 淺見洋二著,金程宇、岡田千穗譯,〈距離與想像—中國的詩歌與媒體,作為媒體的詩歌〉, 《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231-234。 9 米樂(Hillis Miller J.)原著,單德興編譯,《跨越邊界:翻譯.文學.批評》(臺北:書 林出版有限公司,1995),頁 82。 10 同前註,頁 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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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是提供來者想像與閱讀的可能。然而這樣想像的距離,在宋代發生了一個很 大的變化,川合康三指出宋代詩歌是重視事實為先,他認為是這種文學思潮 產生的原因:「在宋代,這種議論突如其來,表明詩歌觀念在這一時代產生 了巨大的變化。也就是說,在以前文學內部規範牢固存在的時代裡,由於詩 句是在文學內部規範的框架發揮作用,所以它與事實之間有著怎樣的關係無 須作為問題,一切祇是在文學傳統與文學環境之中形成的。事實與詩句之間 的關係之所以會成為人們討論的問題,就是因為那種構成文學的牢固的框架 開始鬆動了。文學開始被理解為一種與日常生活接壤的東西,這就是宋詩的 日常化。」11淺見洋二也解釋這種情形:「從唐代後期到宋代,文人們普遍具 有詩歌是一種可以距離或是消除距離,傳播對象世界的媒體的觀念。支撐詩 中對象世界傳播的是接受者(讀者)的想象……然而想像的外部的確存在著 依靠想像無法克服的距離的問題。這些議論也揭示了詩歌這種媒體所潛藏的 虛擬性特點。」12他認為在詩歌的接受中,人們幾乎是沒意識到作品與作者 所描寫對象之間的距離,然而當讀者超越作品與作品描寫對象之間的時空距 離來到那裡,直接用自己的眼睛觀賞詩中描寫的對象進行比較,重新認識 到,透過作品傳播再現對象世界或者通過作品來想像對象世界,其本身是不 完善的。正如以下文章將要討論的種種例子,如「半夜鐘」的鐘聲在現實追 索中是否依然可以獲得證實?這種集體反應焦慮所要問的問題,即地誌文本 是否能「當真」? 然而無論是身為作者或讀者,他們討論文本產生閱讀經驗與現實地景經 驗的距離,所探討「真實」的問題,這個「真實」恐怕是不容易獲得解答的, 到底他們所認為的「真實」,意味著什麼?是文本書寫所承載之地景真實? 留有作者於玆生命經驗的真實?還是那種人與地景情感經驗連繫的真實?

11 川合康三著,〈半夜鐘——詩話に見る詩觀所の轉變〉,《中國のアルバ—系譜の詩學》(東 京:汲古書院,2003),頁 220-221。 12 淺見洋二著,金程宇、岡田千穗譯,〈距離與想像—中國的詩歌與媒體,作為媒體的詩歌〉, 《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頁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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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宋人留下的疑惑或許不能獲得真正的解答,畢竟在讀者接受是存在著這些疑 惑。本文有興趣的是,這並非是一個單純閱讀與接受的問題,也與時代環境 有關,適時城市建設勃興,建築往往賦予人文思考,建築既是在召喚記憶, 連繫人與空間的關係,也在創造一種意義,凝結人與地景的記憶,這種有意 結合文人身影與地景關係創造出的地誌與文化地景相當多,宋人所築有美 堂、平山堂都有這樣的色彩,而如岳陽樓相關的書寫極為豐富,可見宋人有 意結合文人身影與地景文本而形成文化地景。這種文化舉措與文學內部的動 力相結合,此時的地誌書寫,常見作者勾勒出該地之場所精神(genius loci)。 13根據王水照〈宋代散文的技巧和樣式的發展——宋代散文淺論之二〉認為 宋人的記勝於前人,在亭樓臺院記和游記散文取得成就,而此類作品寫法偏 向結合寫景與議論,藉以突顯作者個人想法。14楊慶存〈宋代散文體裁樣式 的開拓與創新〉亦認為宋代的亭臺堂閣一變唐人以物為主的敘寫轉以人為 主,有著作家強烈主觀意識。15這些思辨議論的發生,似乎是文人抵抗文學 的想像於地景上消褪的可能,代以創造人文的思考,在地景的生活與歷史 中,召喚地景的氛圍與記憶,一種更深刻的真實映現出來。當這些文學內部 與文學外部時代的思考兩相激盪之下,對地誌書寫產生許多有意義的討論。 讓我們透過他們的思考,思索他們在地誌書寫上所提出這些值得重視的問 題。 本文在研究方法上主要採擇史料考證與文本分析,取擇文本以歐陽修、

13 Christian Norberg-Schulz (諾伯舒茲)著,施植明譯,《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Genius

Loci:Towards a Phenomenology of Architecture)(臺北:田園城市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頁 18,一書說明「場所精神」(genius loci, spirit of place)源自於羅馬人的信仰,每一個「獨

立的」本體都有自己的靈魂(Genius),守護神靈賦予「人」與「場所」生命,同時也決定 了他們的特性與本質,Genius 表示「物之為何」(What a thing is)。場所的結構是由空間 (space)和特性(character)所組成,場所會變遷,不意味場所精神一定會改變或喪失。 14 王水照,〈宋代散文的技巧和樣式的發展——宋代散文淺論之二〉,收入氏著《唐宋文學論 集》(濟南:齊魯書社,1984),此參考季羡林主編《宋代文學研究》(北京:北京出版 社,2001),頁 324。 15 楊慶存,〈宋代散文體裁樣式的開拓與創新〉,《中國社會科學》1995 年第六期,此參考季 羡林主編《宋代文學研究》,頁 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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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蘇軾作品為主,並兼及宋人筆記與詩話資料,在歐、蘇兩人的作品外,也將 宋人對於空間書寫與現地經驗的討論納入研究範圍。這些討論數量龐大,一 直綿歷兩宋,不單限於某些文類的空間書寫,往往常見於文人論述與批評資 料的詩話、隨筆、雜著等資料,反映了宋人在地誌書寫的思考。本文的研究 並非著眼地誌書寫的計量研究或其中的演變與差異,雖然引用資料綿歷兩 宋,然受限於時間與篇幅,探討的範圍是以北宋的地誌書寫為主,而且是環 繞著歐陽修、蘇軾。蘇軾在各地的書寫與營築,蘇軾研究者已有較多的討論, 而歐陽修在地誌的書寫與實踐是有開創性,值得重視,然過去研究者較少發 明,故本文討論偏重於此,以為說明。本文以歐陽修、蘇軾作為探討宋人地 誌書寫與閱讀的研究對象,在於歐、蘇二人地誌書寫極為豐富,他們的作品 於文化地景、文學地景,討論地誌書寫與讀者接受效應的問題尤多。歐、蘇 兩人不僅有著他們生命歷程各時期的文化地景營造,也有大量的作品作為他 們書寫上的實踐與討論。歐陽修自稱「江山猶得助詩豪」16,他的詩描寫地 景者多有如〈游龍門分題十五首〉、〈夷陵九詠〉、〈晉祠〉、〈留題鎮陽潭園〉、 〈游琅琊山〉、〈琅琊山六題〉、〈豐樂亭小飲〉、〈飛蓋橋玩月〉、〈竹間亭〉,17 可說是江山之助。盱衡歐陽修一生空間流動經驗,讓歐陽修累積了不少對於 地景的觀感,在天聖年間,歐陽修從岳父胥偃泛江遊歷,後入京師。禮部登 科後任西京留守推官,在此結識了許多過從甚密的好友,如梅堯臣、尹洙等, 在此中多有遊歷,明道元年兩游嵩嶽,景祐年間因秩滿改官,歸襄城,入京 師,之後不斷流轉於各地,後因事坐貶夷陵縣令,慶曆五年,又因甥犯法, 坐貶滁州,在滁中,歐陽修自號醉翁,作〈醉翁亭記〉,將地景與生命意識 的結合,爾後轉揚州作平山堂,逾年知潁州,享西湖之勝,有卜居之意,後 歷政事,直至熙寧四年以告老致仕歸於潁,一生在不同地方都留下經營地方 與地方互動的行迹。至於蘇軾,在中年即稱「身行萬里半天下」,爾後又至

16 宋.歐陽修著,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十三,〈送王學 士赴兩浙轉運〉,頁 227。 17 以上分見《歐陽修全集》,卷一至卷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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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黃州、惠州、海南島各處,空間移動經驗豐富,蘇軾作品往往有著生命的印 記,其亭、軒、記等作,多達二十六篇18,王次澄〈蘇軾樓、堂、臺記〉19 蘇軾的記往往以創作年為序,有十九篇之多,可見蘇軾以記作誌,紀錄遍佈 他生命歷程中空間移動的重要軌跡。歐、蘇以個人的感知,創造了地方感, 他們對於地誌書寫的討論也引發綿歷兩宋的討論,影響甚遠。這些文人在閱 讀唐人地誌文本時也不忘以理性的精神核實這些文本所創造的地景經驗,關 心文本與現地經驗的差距,他們觸及地誌書寫的核心問題——如何於文字與 現實間迴返,在現世的感受裡呈現屬於作者與空間的連繫。

二、圖寫未必真

歷來文人總有著王羲之〈三月三日蘭亭詩序〉所云:「每覽昔人興感之 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20的心緒,作為文本的接 受者,讀者興發了感動之情,即便察覺文本書寫與現地的距離,讀者的想像 在地景的真實經驗與文本的閱讀經驗之中巧妙回返,忽視地景現實,馳騁他 們的想像,在地景上尋找到作者的凝視,也留下自己的觀看。蘇軾〈念奴嬌〉 (赤壁懷古)即是如此,蘇軾在「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江岸發想了赤壁 之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艣 灰飛煙滅。」21蘇軾在書寫時自承:「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他不能確定這是否即是歷史的現場,但詩人已經決然進入現地的歷史想像。 這種既富理性思辨又具浪漫想像的情懷,已不單純作為一個讀者接受,而是 進行他個人於此地的創作。蘇軾常呼應文本的情懷,這種熱情的感發,在其

18 楊慶存,〈宋代散文體裁樣式的開拓與創新〉,此參考季羡林主編《宋代文學研究》,頁 324。 19 王次澄,〈蘇軾樓、堂、臺記〉,收入《宋代文學研究叢刊》(高雄:麗文文化,2002)第 六期,頁 398-400。 20 嚴可均編,陳廷嘉等校點,《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7),《全晉文》,卷二十六,頁 273-274。 21 《東坡樂府編年箋注》,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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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詩集中屢見,如其〈二月十六日,與張、李二君遊南溪,醉後,相與解衣濯 足,因詠韓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樂而忘其在數百年之外也。次其 韻〉詩題所描述,22在終南山發現了韓愈〈山石〉詩,在山中:「當流赤足蹋 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踏水的愉悅,起而效之:「醉中相與棄拘束,顧 勸二子解帶圍。褰裳試入插兩足,飛浪激起衝人衣。」才真正「知其所以樂, 而忘其在數百年之外也。」然而由此詩所述描的景致:「終南太白橫翠微, 自我不見心南飛。行穿古縣並山麓,野水清滑溪魚肥。須臾渡溪踏亂石,山 光漸近行人稀。」是否與韓愈所見山景一致?韓愈〈山石〉詩歷來諸家繫年 不一,對於詩中描述山景實地各有說法,23韓愈所述「山石犖确行徑微」之 荒山古寺,「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實是一般山中所見,並非 終南山所有,可知文人慨然相知,讀到了文本裡詩人的情味,為之共鳴。 蘇軾閱讀作品的經驗,其感受性超越文本地景是否與現實地景一致。但 不可否認,一般讀者的情感經驗常是透過空間觸發,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認為把時間中的回憶加以埸所定位化,記憶就愈穩固。透過空間, 在綿延時光中才容易尋找到情感的記憶,24讀者比較容易與作者產生連繫。 然而文人作品並不為讀者服務,不提供讀者現實地景的描述,如上述韓愈〈山 石〉詩的地景線索就非常少,在線索非常少的情形下,讀者於現地是否真能 尋獲文本所描述的地景?恐怕是相當困難的。例如柳宗元〈永州崔中丞萬石 亭記〉云:「登城北墉,臨于荒野叢翳之隙,見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勝, 步自西門,以求其墟。伐竹披奧,欹側以入,緜谷跨谿,皆大石林立。…… 乃立游亭。」25這些文字中的萬石亭位置不過是永州「荒陬中一丘一壑」26

22 《蘇軾詩集》,卷五,頁 198。 23 據錢仲聯,《韓昌黎詩繫年集釋》(臺北:學海出版社,1985),卷二,頁 145,關於此詩繫 年有各家說法,於詩所述的地景,則有去洛即徐途中所見,貞元十七年七月與侯喜魚於溫 洛,南遷嶺外作,在徐州獨游……等說法,並無指遊終南山的說法。 24 法.巴舍拉,《空間詩學》第一章〈家屋、從地窖到閣樓、茅屋的意義〉,頁 29。 25 唐.柳宗元,《柳宗元集》,卷二十七,頁 735。 26 清.方苞撰,清.戴鈞衡編,《方望溪全集》(臺北:世界書局,1965),卷十四,〈游雁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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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乏相當明確的地景線索,在歐陽修時永州當地太守王顧(慥)認為尋獲萬石 亭現址,寫成一文分別寄予歐陽修與梅堯臣,歐、梅兩人回贈的詩書,則可 見兩人對此事的觀點不同。由歐陽修在〈永州萬石亭〉題下注:「寄知永州 王顧」,另四部叢刊本上則作「寄題」,注云柳子厚亭的文字27,可見歐陽修 並不懷疑王顧(慥)的發現,因此歐陽修書寫出一則傷懷柳宗元逐臣情志, 稱揚王顧追索詩人文本,掘發文本現地之舉: 天於生子厚,

予獨艱哉。超凌驟拔擢,過盛

傷摧。苦其危慮心, 常使鳴聲哀。投以空曠地,縱橫放天才。山窮與水險,下上極沿洄。 故其於文章,出語多崔嵬。人

所罕到,遺蹤久荒

。王君好奇士, 後二百年來。翦薙發幽薈,搜尋得瓊瑰。感物不自貴,因人乃為材。 惟知古可慕,豈免今所咍。我亦奇子厚,開編每徘徊。作詩示同好, 為我銘山隈。28 歐陽修認為在「人跡所罕到,遺蹤久荒頽。」王顧發現實在難得,而書 寫一詩刻石,益增文本在現地發現的輝光。然而由梅堯臣作詩以答王顧29 詩題為〈永州守王公慥寄九巖亭記云,此地疑是柳子厚所說萬石亭也。因為 二百言以答,願當留詠〉,可見梅堯臣對此持保留意見,認為這是王慥認為 的九巖亭,但無法確定這即是文本現地:「疑是柳子厚所說萬石亭也」,其詩 云: 天地磨今古,賢愚為埃塵。草樹易變改,山川無故新。眷言零陵守, 白髪駕朱輪。間來問遺老,俯跡哀昔人。昔人者誰歟,元和前放臣。 下上窮幽荒,憔悴楚水濱。試觀當此記,圖寫未必眞。最苦來黃溪, 坐石數游鱗。有鳥大如鵠,東向立不踆。始買鈷鉧潭,鄠杜難計緡。

記〉,頁 209-210。 27 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卷四,〈永州萬石亭〉校記〔一〕,頁 75。 28 同前註,正文。 29 梅堯臣集中有數作是作王慥,而歐陽修集中亦有贈王慥之作,王慥與王顧可能為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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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冉溪袁家洞,亂石多磷磷。深里與沸白,若盡無窮津。石渠連巖泓, 菖蒲被其垠。窮勝得其詭,眾美誰齊均。西澗石為底,豈無芹與蘋。 澗崖如堂席,澗響如龍唇。折竹掃陳葉,羅榻同眾賓。其言粲星斗, 百歲猶比晨。萬石乃淺近,尚可資覆巾。而況前所說,但恐煩鐫珉。30 梅堯臣認為文本現場歷經地景變易,不易追究昔年之景,梅堯臣提出一 個敏銳的觀點:「試觀當此記,圖寫未必真。」即使柳宗元所見與所書寫的 地景,不一定符合當時圖經所載,亦即是地誌文本所呈現未必是現地的真實 景像。梅堯臣指出讀者在追尋文本現地之弔詭與不可期,他在詩中揉雜了柳 宗元永州書寫的冉溪、袁家渴、黃溪、石渠、石澗等文本中的場景,感歎柳 宗元文章歷數百年而依然鮮活似真,不畏地景變易、人事代謝而亙古常新, 「百歲猶比晨」,肯定文本的真實可以超越現地的真實,在時間變異中尋找 到一種永不消逝的真實。 無論宋人閱讀前代文本出於理性抑或感性,或客觀求真,或興發感動, 面對前人地誌文本與現地經驗的差距,這兩種對於文本接受的態度,可能在 同一個詩人的閱讀經驗中發生。例如歐陽修閱讀文人詩句常能進入情境,其 稱讚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詩句則「天寒歲暮,風淒木落,羈 旅之愁,如身履之。」而讀嚴維「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詩句則「風酣 日煦,萬物駘蕩,天人之意相與融怡,讀之便覺欣然感發。」歐陽修稱此四 句可以讓讀者「坐變寒暑」,詩歌創造了身歷其境的想像。31然而,另一方面 歐陽修卻又是客觀求真的讀者,好以理性思維進行閱讀活動。以其於仁宗慶 曆五年至慶曆七年貶知滁州,遍遊滁州,閱讀到唐人韋應物行跡,其〈遊瑯 琊山〉,〈瑯琊山六題〉32,亦是呼應韋應物任滁州刺史時,33所寫滁州地景西

30 宋.梅堯臣著,朱東潤校注,《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卷二十,頁 547。 31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三十,《試筆》「溫庭筠嚴維詩」條,頁 1982。又可參照《六一詩話》 (收入《歷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2004),頁 267。 32 同前註,分別見卷二、卷三,頁 42、36。 33 韋應物為滁州刺史時間,據郁賢皓《唐刺史考全編》(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0)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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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山,即瑯琊山,〈遊西山〉、〈詣西山深師〉、〈懷瑯琊深標二釋子〉34而作。然 其閱讀韋應物〈滁州西澗〉時,現地考察認為滁州沒有西澗,只有北方一小 水流,江潮不至,夏潦漲溢,難以載舟,其〈書韋應物西澗詩後〉云: 右唐韋應物〈滁州西澗〉詩。今州城之西乃是豐山,無所謂西澗者。 獨城之北有一澗,水極淺,遇夏潦漲溢,但為州人之患,其水亦不 勝舟,又江潮不至。此豈詩家務作佳句,而實無此邪?然當時偶不 以圖經考正,恐在州界中也,聞左司郭員外新授滁陽,欲以此事問 之。35 滁州有西澗否,歐陽修認為關乎「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是否正是「詩家務作佳句,而實無此耶!」詩人擴張了詩的想像而凌駕了現 實?據孫望考證,韋應物詠滁州西澗之詩也有〈西澗即事示盧陟〉等詩,孫 望認為韋應物「素好即景賦詩,隨境命名。如西澗者,韋集中屢見之。…… 此滁州西澗,要亦以其位於郡城之西名之,初未嘗標明經界,勒石示永,後 之讀其詩者,必欲辨正名實,誠非易易。」36說明作者當時隨境命名,其實 並沒有確定地理位置,後來文人曾為韋應物開解,如謝枋得曾云:「此詩人 感時多故而已,又何必滁之果如是也。」37認為歐陽修不應計較詩歌與現實 地景是否一致。 這種以現地考察,以圖經佐證,並詢問當地耆老,變成歐陽修閱讀作家

的時間有兩種說法,一作建中二年,如《唐詩紀事》卷二六所記:「建中二年,由比部員 外郎出刺滁州,改刺江州。」王欽臣《宋嘉祐校宗韋蘇州集序》、《西清叢語》等皆主此時。 一作建中四年,據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北京:中華書局,1980)所記,韋應物有兩 個時間待在滁州,一為建中四年春除滁州刺史,秋至滁州任。興元元年冬罷任,貞元元年 春夏尚閑居滁州西澗。而又據孫望《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 六〈自尚書郎出為滁州刺史留別朋友兼示諸弟〉詩箋註:「韋應物自建中二年冬移疾還家, 以迄於建中三年春,猶未起仕。其出守滁州,事在夏間。」 34 分別見唐.韋應物著,孫望校箋,《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卷六,頁 290-291、295。 35 《歐陽修全集》,卷五十八,頁 1051-1052。 36 《韋應物詩集繫年校箋》,卷六,〈滁州西澗〉,頁 305。 37 同前註,孫望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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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地誌文本的方式,如其〈菱溪石記〉云:「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唐會昌 中刺史李濆為〈荇溪記〉云:『水出永陽嶺,西經皇道山下。』以地求之, 今無所謂荇溪者,詢於滁州人曰:『此溪是也。』38」歐陽修由地景現地考察 與當地土人證實菱溪乃唐會昌中刺史李濆〈荇溪記〉所稱之荇溪。歐陽修也 承認現地考察與圖經資料,有時因自然環境變化與人事代謝,而一無所獲。 如其〈豐樂亭記〉云:「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 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州東門之外。 遂以平滁。脩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 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 而遺老盡矣。」39不能親見於現地之遺憾。 歐陽修追究文本經驗是否合於地景現實經驗,這種客觀理性的精神與其 好古的態度是一致的。南宋朱熹稱:「集錄金石於古初無,蓋自歐陽文忠公 始。」40歐陽修首開金石收集的先聲,曾作《集古錄》一千卷,而《集古錄》 的收集即始於慶曆五年(1045)在滁州任上,止於嘉祐六年(1061),綿歷 十數年之久。41《集古錄》中跋〈唐李陽冰庶子泉銘〉即是出自對滁州現地 觀察,其跋此銘云:「慶曆五年,余自河北都轉運使貶滁陽,屢至陽冰刻石 處,未嘗不裴回其下。庶子泉昔為流谿,今為山僧填為平地,起屋于其上。 問其泉,則指一大井示余,曰『此庶子泉也』可不惜哉?」可為其滁州〈庶 子泉〉詩之註記:「庶子遺蹤留此地,寒巖徙倚弄飛泉。古人不見心可見,

38 《歐陽修全集》,卷四十,頁 578。 39 同前註,卷三十九,頁 575。 40 宋.朱熹著,郭濟、尹波點校,《朱熹集》(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卷八十二,〈題 歐公金石錄序真跡〉,頁 4214。 41 參見宋.歐陽棐,〈錄目記〉曰:「《集古錄》既成之八年」又「熙寧二年(1069)二月記。」 由此可推知,此書完成時間約在嘉祐六年(1061)。歐陽棐、歐陽修子,〈錄目記〉,周本、 叢刊本均列於歐陽修〈集古錄目序〉一文後,北京中華書局《歐陽修全集》,移置〈集古 錄跋尾附錄一〉,頁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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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一片清光長皎然。」42證明「此泉緣底名不滅」43可見歐陽修於文本現地追索 之情,而其《集古錄》收集,亦常是核實的地景記憶,如〈後漢桂陽周府君 碑〉44與〈魏劉熹學生冢碑〉45均利用方志資料以核實,前者據《韶州圖經》 確定武溪「南流三百里入桂陽,而桂陽真水、盧溪諸水皆與武水合流。其俗 謂水湍峻為瀧,韓退之詩云「南下昌樂瀧」,即此水也。而後者據《襄州圖 經》:「學生冢在縣東北」與《水經注》所記,推證出現址的身世。 歐陽修追究地景的人文意義,在當時的時代風氣也是如此,如北宋為地 方作志情形湧現,宋代的圖經已擺脫純粹地理書的限制,由圖經之名而漸稱 為「志」,在北宋以志命名之志書有二十餘種,而南宋則有二百多種,這種 名稱上的轉變,乃是方志加入了大量歷史、社會的內容,文人將作國史的態 度放在書寫地方的歷史。其中以樂史在宋太宗太平興國年間所編《太平寰宇 記》最具代表意義,此書以地綰繫當地山川、人物、風俗之外,更大量收入 書寫當地的詩詞文與雜錄佚事,《四庫全書總目》論此:「後來方志必列入人 物藝文者,其體皆始於史,蓋地理之書,記載至是書而始詳,體例亦自是而 大變。」46 有宋一代的地方志雖始自官方,然來自民間編纂方志的風氣不斷, 如元豐七年蘇州人朱長文所作《吳郡圖經續記》,在吳郡一地之自然景物外, 更羅致了學校、人物、事志、雜錄等文化資料為地方的歷史作誌,可見宋人 重視空間地景的文化意義。當時有一類專志將已形成於文本中的地景與現實 地景作現地呈現的功夫,如宋敏求《長安志》專以關雍一地存在於古書史傳 中的地誌羅致其中;元豐三年呂大防知永興軍,更檢案長安都邑城市宮殿故 基為之圖,稱作《長安圖》,「凡唐世邑屋宮苑,至此時已自不存,特其山水

42 《歐陽修全集》,卷四,頁 58。 43 梅堯臣和作〈庶子泉〉云:「沙穴石竇無限泉。此泉緣底名不滅。庶子去來多少年,依舊清 心共泉潔。」《宛陵集》,卷二十六,頁 142。 44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三十六,頁 2132。 45 同前註,卷一百三十七,頁 2155。 46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卷六十八,史部. 地理類一,頁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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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地望,悉是親見。」47除了呈現過去文本記載外,也考察文本現地。又如程 大昌《雍錄》考證文本所載禹貢雍州境內,秦漢隋代五朝都城豐鎬、咸陽、 長安,文本所記述與現實地景的差異,如其卷四〈溫泉說〉,考據了華清宮 現地,論白居易作〈長恨歌〉:「追咎其事,作歌以為後監,世喜傳誦,然詩 多不得其實也。」有幾處疑點:一、〈長恨歌〉中云:「春寒賜浴華清池…… 始是初承恩幸時」並非真實,其論道:「華清宮,本太宗溫泉宮也,天寶六 載,始名華清,而楊妃入宮以太真得幸,已在三載,則華清未名,而妃已先 幸。」二、〈長恨歌〉中云「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亦誤,在 於「華清宮固有長生殿矣,而其地乃齋宿禮神之所,本非寢殿。」48程大昌 也指出杜牧名詩〈過華清宮〉「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有進 一步考證的必要,因為根據歷史資料記載:「帝未嘗以七月至麗山」,49而唐 志記〈荔枝香曲〉起源卻道:「貴妃生日燕長生殿,南方適進荔枝,因以荔 枝香為曲。」50又似乎驗證楊貴妃七月曾在長生殿,有進貢荔枝之事。宋徽 宗時歐陽忞編《輿地廣記》也以考辨宋代州縣沿革著稱,其詳述地名的涵義: 「古今參考、譜志互見」,將存在於古今行政地理上的沿革變化與山川地理 變遷,以得知空間古今變異情形,並由地理與人文要素、傳說、歷史、事件, 追究地方命名由來。如其記桃源縣命名與陶潛〈桃花源記〉有關,說明此地 原名為武陵郡,直至宋才由武陵郡分出而建置,此書也辨證了廣陵縣之易江 都之名為廣陵,是在唐貞觀十八年分治,可見廣陵地名由來和《廣陵散》的 故事無關。51凡此種種,可見這類方志核實地景中著名文本,這種作誌精神

47 宋.程大昌著,黃永年點校,《雍錄》(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一,〈五代城苑宮殿〉, 頁 8。 48 同前註,卷四,頁 84。 49 同前註,卷四,頁 85。 50 按:宋.樂史《楊太真外傳》:「(天寶)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 小部音聲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未知出唐志 何處。《新唐書.禮樂志》(臺北:鼎文書局,1996)卷二十二云:「帝幸驪山,楊貴妃生 日,命小部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頁 476。 51 宋.歐陽忞編,李勇先、王小紅校注,《輿地廣記》(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3),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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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綿歷兩宋,呈現宋人考證詩文文本務求真實的態度。

三、所記如目覽

歐陽修關於地誌書寫的意見,以「半夜鐘」的討論最為著稱,《六一詩 話》云: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唐人有云:「姑蘇臺 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 是打鐘時。52 半夜鐘聲之有無引發宋人討論,《苕溪漁隱叢話》因此別立「半夜鐘」 一欄羅列諸家意見。諸家援引歷來詩文與史料以說明南方鐘聲之有,如《王 直方詩話》以唐人詩作為三更有鐘聲參證:「余觀于鵠〈送宮人入道詩 〉云: 『定知別後宮中伴,遙聽緱山半夜鐘。』而白樂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 夜鐘聲後。』豈唐人多用此語也?儻非遞相沿襲。恐必有說耳。」53《詩眼》 以《南史》記載與唐人詩歌說明南方有鐘聲:「歐公以夜半鐘聲為語病,《南 史》載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五更鐘。丘仲孚讀書,以中宵鐘為限。阮景仲為 吳興守,禁半夜鐘。至唐詩人于鵠、白樂天、溫庭筠,尤多言之。今佛宮一 夜鳴鈴,俗謂之定夜鐘。不知唐人所謂半夜鐘者,景陽三更鐘邪?今之定夜 鐘邪?然於義無害,文忠偶不考耳。」54而《學林新編》亦云:「世疑半夜非 鐘時,某案《南史.文學傳》:『丘仲孚,吳興烏程人,少好學,讀書常以中 宵鐘鳴為限。然』則半夜鐘固有之矣。丘仲孚,吳興人,而庭筠言姑蘇城外

十,頁 574。 52 見《六一詩話》,《歷代詩話》,頁 269。 53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臺北:長安出版社,1978),卷二十三,〈半夜鐘〉,引《王 直方詩話》,頁 155。 54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三,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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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寺,則半夜鐘,乃吳中舊事也。」55《石林詩話》指出:「歐陽文忠公嘗病其 夜半非打鐘時。蓋公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山寺,實以夜半打鐘。繼詩三十餘 篇,余家有之,往往多佳句。」56以張繼作品多有佳句佐證,張繼不可能貪 求好句捏造姑蘇鐘聲,況且歐陽修並沒有親至吳中的經驗,何以論證?淺見 洋二認為葉夢得的批評正是針對歐陽修未注意到的多樣現實性而發。他認為 宋人這一類的討論所關注的焦點有二:一是閱讀者是否親至作品現場?一是 讀者的閱讀意見是否注意到作者寫作為某一特定區域的真實?因此讀者是 否親至其處,讀者與作者的寫作經驗是否一致,文本再現的現實與實際的現 實是否一致,俱為他們關注焦點。57 然在這些論述中,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引錄的許多文本資料,皆稱半夜敲 鐘「乃吳中舊事」,說明鐘聲不僅是存在於歷來的文本中,早已存在於讀者 印象之中,讀者說現實鐘聲有無「於義無害」,並不妨害詩人以鐘聲意象傳 遞遊子晚泊姑蘇的寂靜,姑蘇的半夜鐘聲已變成一種真實的經驗。文本創造 了一種替代真實經驗的真實,這種替代真實地景經驗,何以產生了效力?在 現今文化工業常見創造一種地景、一種文本,比原來地景更為人所相信那就 是真實,這就是“Hyper-reality”(超真實),這是存在現代社會解讀在媒體發 達時代文化情境的一種情形。當現代人認識一個地景,往往受到某個文本的 影響,如現代文化工業以電影、小說,形成我們對地景先入為主的印象。58 樣的例子回轉到素樸的年代,作家書寫地景的文本,是否也形成了一種

55 同前註。 56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收入《歷代詩話》,頁426 57 淺見洋二,〈距離與想像中國詩歌與媒體、作為媒體的詩歌〉,《距離與想像中國詩學的 唐宋轉型》,頁249-261。 58 “Hyper-reality”為後現代理論提出之詞彙,常用來形容模擬或模仿反而比真實更真實的現

象。主要代表學者為Jean Baudrillard,他對hyper-reality的定義是“The simulation of something which never really existed.”「對某種從未真正存在過的事物的模擬。」解釋現代文化工業中,

媒體透過攝影、圖像創造一種擬真的真實經驗,媒體已改變我們觀看世界的眼睛。參見John

Storey(約翰史都瑞)著,李根芳、周素鳳譯,《文化理論與通俗文化導論》(Cutural The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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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Hyper-reality”(超真實)的經驗,影響了讀者觀看地景先入為主的經驗?讀 者是否也接受來自文本所提供的經驗,而形成一種真實的感受,超越了現實 地景真實而存在? 回到歐陽修稱「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認為此詩是「詩人 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的表現,歐陽修著眼於詩人為了追求文學的美而疏 忽地景的現實,談的是作者是否擁有“poetic license”(書寫的權力)的問題。 59而在宋人詩歌的討論,咸認為作者擁有這種權力,但不能逾越物理的真實, 如王安石〈殘菊〉詩:「黃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擸得一枝猶好 在,可憐公子惜花心。」王安石筆下菊花之殘,所營造的絕美,卻是批評家 眼中的越界。如《西清詩話》寫出歐、蘇兩人為此答辯的故事:「歐公嘉祐 中,見王荊公詩:『黃昏風雨暝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笑曰:『百花盡落, 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仔細看。』荊公聞 之曰:『是豈不知《楚詞》夕餐秋菊之落英,歐陽九不學之過也。』」60這則 故事到了《高齋詩話》加入了東坡的討論:「荊公此詩,子瞻跋云:『秋英不 比春花落,說與詩人子細看。』蓋為菊無落英故也。荊公云︰『蘇子瞻讀《楚 辭》不熟耳。』予以謂屈平『餐秋菊之落英』大概言花衰謝之意,若『飄零 滿地金』,則過矣。東坡既以落英為非,則屈原豈亦謬誤乎?坡在〈海南謝 人寄酒詩〉有云:『漫遶東籬嗅落英』,又何也。」61這兩則詩話62,最後以《楚 詞》文本作回覆:「豈不知《楚詞》夕餐秋菊之落英」,認為「則屈原豈亦謬

59 “poetic license.” John Dryden (1631-1701)提出「詩人擁有更多的自由,以詩的方式說出

來。」以創作的觀點,文人可以逾越創作的規則,為了創造一種特殊的藝術效果,即使造 成某些謬誤也是被容許的。參見張錯著,《西洋文學術語手冊》(臺北:書林出版公司, 2005)。 60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四,「半山老人二」,頁 232。 61 同前註,頁 233。 62 這兩則詩話所言《苕溪漁隱叢話》有所存疑,但卻是表現當時詩人討論的好素材,苕溪漁 隱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仔細看。』此是兩句詩,余於《六一居士全集》及《東 坡前後集》,遍尋並無之,不知西清、高齋何從得此二句詩,互有譏議,亦疑其不審也。」 見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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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誤乎?」說明詩人在捕捉詩的美感是會刻意忽視現實的情景。 歐陽修也常反思雖在現地書寫,卻不能掌握如作者文本所見的疑惑?歐 陽修〈題青州山齋〉記載了他的思考: 吾常喜誦常建詩云:「竹逕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欲効其語作一 聯,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為難工也。晚來青州,始得山齋宴息, 因謂不意平生想見而不能道以言者乃為己有,於是益欲希其髣髴, 竟爾莫獲一言。夫前人為開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稱其 懷,豈人才有限而不可彊?將吾老矣,文思之衰邪?兹為終身之恨 爾。63 歐陽修稱來到了常建詩句「竹逕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所見處,欲以 文字捕捉詩人所見,卻遭遇到極大的困境,「乃知造意者為難工」。這的確是 地誌書寫中極為困難的,即文字再現的問題。歐陽修常思索怎樣的文字可以 寫出地景,如其云:「西洛故都,荒臺廢沼,遺跡依然,見於詩者多矣。惟 錢文僖公一聯最為警絕,云:『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裴晉 公綠野堂在午橋南,往時嘗屬張僕射齊賢家,僕射罷相歸洛,日與賓客吟宴 於其間,惟鄭工部文寶一聯最為警絕,云:『水暖鳧鷖行哺子,溪深桃李臥 開花。』人謂不減王維、杜甫也。」64訴說西洛故都與裴度綠野堂,這些文 人樂遊的勝景,書者甚多,卻鮮能真正恰如其分掌握地景氛圍。這樣的意見 也常見於宋人對詩的討論,如《遯齋閒覽》云: 唐人題西山寺詩云:「終古礙新月,半江無夕陽。」人謂冠絕古今, 以其盡得西山之景趣也。金山寺留題者亦多,而絕少佳句。惟「寺 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又「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為人 傳誦。要亦未為至工。若用之於落星寺,有何不可乎?熙寧中,荊

63 《歐陽修全集》,卷七十三,頁 1065。 64 《六一詩話》,見《歷代詩話》,頁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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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公有句云:「天末海門橫北固,煙中沙岸似西興。」尤為中的。65 宋人提到名山勝景題書寫甚多,即便為人稱誦者,用之金山寺、用之落 星寺,「有何不可?」所謂「中的與否」,是否盡得景趣。 落實到宋人的地誌書寫經驗,詩人是否擁有逾越地景現況,忽視地景現 實的權力?以記為例,宋人每有營建必有記,必稱其原委。宋人樂於創造地 景,勤於書寫地景,認為只有深刻的文字才能產生銘刻地景的作用,如滕宗 諒〈求記書〉云:「竊以為天下郡國,非有山水瓌異者不為勝,山水非有樓 觀登覽者不為顯,樓觀非有文字稱記者不為久,文字非出於雄才鉅卿者不成 著。」66因此往往有著求記者甚殷,作者不在場也為空間書寫的情形。最有 名的例子就是范仲淹〈岳陽樓記〉與歐陽修〈有美堂記〉。歷來研究者由滕 宗諒這篇〈求記書〉考知,在〈求記書〉所云:「知我朝高位輔臣,有能淡 味,而遠託思於湖山數千里外,不其勝與!僅以〈洞庭丘晚圖〉一本隨書贄 獻,涉毫之際,或有所助。」可見范仲淹當時並沒有親臨洞庭湖,文章是依 據滕宗諒所附上歷代在此地題詠詩文與《洞庭秋晚圖》想像出來的。據滕宗 諒〈求記書〉所載:「六月十五日,尚書祠部員外郎、文章閣待制、知岳州 軍州事滕宗諒謹馳介致書,恭投邠府四路經略、安撫資政諫議」67,可知當 時范仲淹任邠府四路經略、安撫資政諫議,在慶曆二年十一月,范仲淹為陜 西四路都部署經略安撫,兼沿邊討昭使,與韓琦、龐籍分領之。以滕宗諒帥 慶州。三年復除參知政事。四年,上書〈陳乞邠州狀〉,五年正月知邠州。 十一月轉鄧州,是以滕宗諒〈求記書〉乃寫於慶曆五年六月十五日,此時向 范仲淹求記,慶曆六年九月十五日,范仲淹在鄧州完成了〈岳陽樓記〉,因 此,推知范仲淹慶曆五年在邠州,慶曆五六年在鄧州,其間應未曾到過岳陽 樓,〈岳陽樓記〉的完成是在滕宗諒的邀約,與滕宗諒提供之《洞庭秋晚圖》

65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臺北:世界書局,1992),卷十七引《遯齋閒覽》,頁 378。 66 曾棗莊等編,《全宋文》(成都:巴蜀書社,1988),第四冊,卷三九六,頁 168-169。 67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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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想像而成。 歐陽修也有這種不在場的書寫,他曾為滕宗諒作〈偃虹隄記〉,其序自 道:「有自岳陽至者,以滕侯之書、洞庭之圖來告曰:『願有所記。』予發書 按圖,自岳陽門西距金雞之右,其外隱然隆髙以長者,曰偃虹隄。」68亦可 確知是觀圖創作,人並不在洞庭湖。這種情形亦見其作〈有美堂記〉,據杭 州臨安府嘉祐二年丁酉所載,梅摯《乾道志》云:「嘉祐二年九月戊寅,以 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摯知杭州。三年六月丙辰,徙知江寧府。」 69又據歐陽修〈與梅聖俞〉書信所記:「梅公儀來要杭州一亭記,述游覽景物, 非要務,閑辭長說已是難工,兼以目所不見,勉彊而成。幸未寄去,試爲看 過,有甚俗惡,幸不形迹也。」70可知歐陽修不在杭州有美堂現地。與范仲 淹於文本中所言:「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 予作文以記之。」71並沒有掩飾作者不在現場的事實。這種作者不在現場的 書寫,並非自宋人始,唐韓愈作〈新修滕王閣記〉也是不在書寫地景的現場, 韓愈自道:「愈少時則聞江南多臨觀之美,而滕王閣獨為第一,有瑰偉絕特 之稱。及得三王所為序賦記等,壯其文辭,益欲往一觀而讀之,以忘吾憂。」 72他只是奉命為新修滕王閣作記,然而不在地景現場如何作記,芧坤稱韓愈: 「通篇不及滕王閣中情事,而止以平生感慨作波瀾。」73馬通伯亦稱:「歐陽 永叔為襄守史中輝記峴山亭,尹師魯為襄守燕公記峴山亭,蘇子美為處守李 然明記照水堂,蘇子瞻為眉守黎希聲記遠景樓;四者其辭雖異,而大意略同; 豈作文之法當如是耶?抑亦祖公此意而為之也。」74認為韓愈開啟宋人不在

68 《歐陽修全集》,卷六十四,頁 941。 69 李之亮,《宋兩浙路郡守年表》(成都:巴蜀書社,2001),頁 11。 70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四十九,頁 2464。 71 宋.范仲淹著,清.范能濬編集,薛正興校點,《范仲淹全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 卷八,〈岳陽樓記〉,頁 168-169。 72 《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卷二,頁 91。 73 轉引自葉百豐編著,《韓昌黎文彙評》(臺北:正中書局,1990),頁 75。 74 同註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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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場的書寫,然而正如儲欣所說:「凡江山景物,目所未接,固難以臆撰也。」 又認為「若架空立論,又是宋人家數,韓柳殊不然。」宋人不在場書寫是如 何架開現實的場景而立論?正如蘇軾應鄉人所請作〈眉州遠景樓記〉自承: 「軾之去鄉久矣。所謂遠景樓,雖想見其處,而不能道其詳矣。」所以書寫 的重點不在實景的描述,「援筆而賦之,以頌黎侯之遺愛。」75在蘇軾為韓琦 作〈醉白堂記〉,亦捨棄了所有醉白堂中景致的描寫,直指韓琦取私第堂名 用意:「名之曰醉白,取樂天〈池上〉之詩,以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於樂 天而不及者。」76此篇為追憶之作:「昔公嘗告其子忠彥,將求文於軾以為記 未果。公薨既葬,忠彥以告,軾以為義不得辭也,乃泣而書之。」尤能體會 韓琦為人用心,也點出醉白堂地景的場所精神。 宋人詩話有這樣的記載:「范文正公為〈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世 以為奇。尹師魯讀之曰:「傳奇體爾。」《傳奇》,唐裴鉶所著小說也。」77 范仲淹〈岳陽樓記〉視為是作者想像介入的作品,已閱讀出這篇地誌書寫並 非現地所歷的真實。然而范仲淹的確創造了岳陽樓的江湖陰、晴景象,柯慶 明認為范仲淹由「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中的「予觀」帶出在岳 陽樓上古往今來會於此的遷客騷人所觀看到的「大觀」,這種大觀不是洞庭 湖自然景物,而是觀者由悲懷一己遭遇提升至「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 樂而樂」的古仁人之心的寬闊視野。78在《岳陽樓記》裡我們讀到范仲淹因 地景所興發之情,是一陰一晴、一喜一悲而映襯下,不以外物所喜、所悲的 態度,即使處江湖之上有著的地景經驗。這就是地誌書寫中最動人之處,范 仲淹創造一種觀看、一種態度,適切掌握了岳陽樓的地景精神,創造了貶人 處江湖而不憂懼,以天下為懷的胸襟,在閱讀者身上產生了如臨岳陽樓山光

75 《蘇軾文集》,卷十一,頁 352-354。 76 《蘇軾文集》,卷十一,頁 344-345。 77 宋.陳師道,《後山詩話》,收入《歷代詩話》,頁 310。 78 柯慶明,〈從「亭」、「臺」、「樓」、「閣」說起〉,《中國文學的美感》(臺北:麥田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2000),頁 30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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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水色中的真實感覺。這樣的情形也見於歐陽修〈有美堂記〉,朱子考證歐陽修 事迹稱:「梅龍圖摯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臨佳處,公為之作記。人謂公未 嘗至杭,而所記如目覽,坐堂上者使之為記,未必能如是之詳也。」79認為 歐陽修未曾到杭州,文章竟然如臨現場所見。歐陽修〈有美堂記〉的確並非 紀實的文字,並沒有細部描述杭州地景,而寫出杭州兼有城市山林之美:「若 乃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眾,為一都會,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 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尤其金陵在當時殘破:「金陵以後服見 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不覽者莫不為之躊躇而悽 愴。」80錢塘卻「富完安樂」,歐陽修拈出一幅杭州圖象:「屋邑華麗,蓋十 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 雲杳靄之間。」歐陽修稱有美堂景致:「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 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又盡得錢塘之美焉。」朱熹反 問道:「坐堂上者使之為記,未必能如是之詳也。」81讚歎文人靈識所見杭州 的地景獨一無二之處,反而比現地所觀看更為透徹真實。

四、文化地景的經營與書寫

歐陽修認為寫在地景最真實的故事,是刻在地景上人的行跡,故其寫〈峴 山亭記〉捨棄峴山亭在歷朝歷代興築史:「至於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 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直接點出峴山亭地景之所以著名,為人所知,實 歸功於羊祜:「山故有亭,世傳以為叔子所遊止也。故其屢廢而復興者,由 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82人的精神適足以彰顯地景。歐陽修與蘇 軾常稱述文人的地誌文本,連繫屬於作者情志的地景記憶,使其成為一個具

79 《歐陽修全集》附錄卷二,頁 2649。 80 《歐陽修全集》,卷四十,頁 585。 81 同前註。 82 同前註,頁 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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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有意義的地景,如王禹偁與蘇舜卿在貶地之情,在歐、蘇二人筆下得到對話。 歐、蘇二人俱到過黃岡,據《清波雜志》稱「嘗見黃岡所刻東坡墨蹟一帖」 可知蘇軾有題字,歐陽修亦自稱:「丙寅至于黃州,丁卯與知州夏屯田飲于 竹樓。」83歐、蘇二人也都有文字題王禹偁畫像,歐之〈書王元之畫像側〉︰ 「偶然來繼前賢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諸縣豐登少公事,一家飽暖荷君恩。 想公風采常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間容貌任塵昏。」 84感受王禹偁於滁州時的心境。蘇之〈王元之畫像賛〉85俱可見他們對王禹偁 的致意。王禹偁〈黃岡竹樓記〉因此常被宋人拿來與歐陽修〈醉翁亭記〉相 提並論。86蘇舜卿之滄浪亭,梅堯臣有〈寄題蘇子美滄浪亭〉以和之87,而歐 陽修有〈滄浪亭〉詩說明稱滄浪亭「又疑此境天乞與,壯士憔悴天應憐。」 88是上天賜予子美的居所,而歐陽修此詩中「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祗賣四 萬錢。」亦成為詩人與後來詩話論述滄浪亭引用的典故。歐陽修、蘇軾透過 王、蘇的作品想像他們在黃州、蘇州的心境,如王禹偁〈黃岡竹樓記〉稱此 地:「公退之暇,披鶴氅,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 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 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89王禹偁在記中有著自己在謫居時對自 我生命的觀看,相對於竹樓的易於毀壞,這篇〈黃岡竹樓記〉就是他面對生 命的磨難,以抵抗時間的消解之道:「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

83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二十五,〈于役志〉,頁 1902-1903。 84 《歐陽修全集》,卷十一,頁 181-182。 85 《蘇軾文集》,卷二十一,頁 603。 86 黃庭堅有〈書王元之竹樓記後〉:「或傳王荊公稱〈竹樓記〉勝歐陽公〈醉翁亭記〉,或曰此 非荊公之言也。某以謂荊公出此言未失也,荊公評文章常先體制而後文之工拙,蓋嘗觀蘇 子瞻〈醉白堂記〉戲曰:『文詞雖極工,然不是〈醉白堂記〉,乃是韓白優劣論耳。』以此 考之,優〈竹樓記〉而劣〈醉翁亭記〉,是荊公之言不疑也。」見《黃庭堅全集》(劉琳、 李勇先、王蓉貴校點,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正集,卷二十五,頁 660。 87 《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卷十七,頁 387-388。 88 《歐陽修全集》,卷三,頁 48。 89 宋.王禹偁,《小畜集》(《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 363》,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卷十 七〈黃州新建小竹樓記〉,頁 19。末云:「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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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90王禹偁這種期待也見於其〈月波樓詠 懷〉序云:「月波之名,不知得于誰氏,圖經故老皆無聞焉。因作古詩一章, 凡六百八十字陷于樓壁,庶使茲樓之名與詩不冺也。」91王禹偁云:「好景不 遇人,安得名存留。」深情志之。蘇舜卿〈滄浪亭記〉中記述其以罪廢,無 所歸。扁舟吳中,得到滄浪亭,游於其中:「予時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則 洒然忘其歸。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形骸既適則神不 煩,觀聽無邪則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 此真趣,不亦鄙哉!」蘇子美亦發出他在此地的思索:「古之才哲君子,有 一失而至於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勝之道。予既廢而獲斯境,安於沖曠, 不與眾驅,因之復能乎內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閔萬古。尚未能忘其所 寓目,用是以為勝焉!」92其人其志透過所他們的地誌書寫與後世發生對話。 歐陽修認為地景雖因人而彰,但並非為私人所有,應與眾人共享,其〈真 州東園記〉云:「真,天下之衝也。四方之賓客往來者,吾與之共樂於此, 豈獨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臺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 來,而吾三人者有時而皆去也,豈不眷眷於是哉!」93歐陽修的看法,也是 當時風尚,宋代文人的書寫重視當時公共地景的營造,如汴河渠、松江新橋 等都有相關大量的作品。以汴河為例,汴河雖歷隋、唐兩代修通,宋都大梁, 《汴京遺跡志》卷六稱:「諸水莫此為重,其淺深有度,置官以司之,都水 監總察。」94可見汴河於汴京的重要性,汴河歷經太祖、太宗、仁宗的修浚, 成為汴京的命脈。宋太宗曾云:「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天下轉

90 同前註,末云:「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91 《小畜集》,卷六,〈月波樓詠懷〉序,頁 13。 92 宋.蘇舜欽著,傅平驤、胡問濤校注,《蘇舜欽集編年校注》(成都:巴蜀書社,1991),卷 九,〈滄浪亭記〉,頁 625。 93 《歐陽修全集》,卷四十,頁 582。 94 明.李濂撰,周寶珠、程民生點校,《汴京遺跡志》(北京:中華書局,1999),卷六,〈河 渠二〉,「汴河」之四——汴渠,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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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漕仰給,在此一渠水,朕安得不顧。」95汴河是宋代相當重要的公共工程, 梅堯臣〈汴渠〉詩稱之:「天王居大梁,龍舉雲必隨。設無通舟航,百貨當 陸馳。人肩牛騾驢,定應無完皮。」96其〈汴河雨後呈同行馬祕書〉詩描述 汴河河景:「雨霽晚虹收,河堤淨如掃。清陰拂人書,翠色垂流草。漢漕走 王都,華言雜夷獠。」97黃庭堅〈曉放汴舟〉亦云:「秋聲滿山河,行李在梁 宋。川塗事雞鳴,身亦逐群動。霜清魚下流,橘柚入包貢。」98可見汴河在 當時輸運量之大,而此水也是靠政治力所維繫。直至後來,當北方淪陷宋王 室南渡,此河即淤塞廢枯,范成大〈汴河〉詩云:「指顧枯河五十年,龍舟 早晚定疏川。還京卻要東南運,酸棗棠梨莫蓊然。」99可見汴河是北宋的經 濟命脈,宋歷代君王修浚汴河所耗費的人力,正如石介〈汴渠〉詩所言:「汴 渠濬且長,汴渠湍且遒。千里泄地氣,萬世勞人謀。」100是當時最重要的公 共營築。其他如松江新橋為例,《六一詩話》稱:「松江新作長橋,制度宏麗, 前世所未有。蘇子美〈新橋對月詩〉所謂『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 虹』者是也。時謂此橋非此句雄偉不能稱也。」101可見當時文人樂於將當時 地景作為書寫的題材。 歐、蘇不僅樂於書寫現世地景,更勤於營造文化地景,他們建造了地景, 透過文化活動,增飾其文化意義,也創造地方記憶。如同〈醉翁亭記〉不只 是醉翁在於山水之間的快樂,也有著滁人從太守遊的共同記憶。102尤能代表 歐陽修與蘇軾在文化地景上經營與重視地方共同記憶的地景,就是揚州平山

95 同前註,頁 83。 96 《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卷二十五,〈吳仲庶殿院寄示與呂沖之馬仲涂唱和詩六篇,邀余次 韻焉〉,頁 796。 97 《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卷八,頁 120。 98 宋.黃庭堅著,宋.任淵、史容、史季溫注,黃寶華點校,《山谷詩集注》(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3),外集卷八,〈曉放汴舟〉,頁 726。 99 宋.范成大,《石湖詩集》收入《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 387》,卷十二,頁 497。 100 宋.石介,《宋石徂徠先生全集》(《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複印康熙五十六年刻本, 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卷二,頁 634。 101 《六一詩話》,見《歷代詩話》,頁 269。 102 《歐陽修全集》,卷三十九,頁 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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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堂與徐州黃樓。

(一)歐陽修與平山堂

歐陽修與其所營平山堂,是在慶曆八年正月,歐陽修轉起居舍人,依舊 知制誥,徙居揚州。二月至郡,其〈揚州謝上表〉云:「已於今月(指二月) 二十二日赴任訖者。」103這是歐陽修第二次至揚州,他在〈與杜正獻公世昌〉 信中回憶揚州:「憶為進士時,從故胥公自南還,舟次郡下,游里市中,但 見郡人稱頌太守之政,愛之如父母。……去今幾二十年,而幸得繼公為政於 此,以償夙昔嘆慕之心。」104他在杜衍之後,創造了揚州城市的新象,建立 了平山堂、美泉亭、無雙亭等建築。據葉夢得《避暑錄話》所記:「歐陽文 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 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105平山堂的地景佔據地理的優勢,遍覽週遭 勝景,歐陽修在〈與韓忠獻王稚圭〉其八,信中言:「獨平山堂占據蜀岡, 江南諸山,一目千里。」106構成了平山堂作為文化地景的有利條件。葉夢得 《避暑錄話》記錄當時文化活動的景象:「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 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餘朵,插百許盆,盆與客相 間,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 而歸。」107這樣熱鬧的盛會形成美好的地景記憶,沈括〈揚州重脩平山堂記〉 記載當時歡會之盛:「前守今參政歐陽公為揚州,始為平山堂於北崗之上, 時引賓客過之,皆天下豪俊有名之士。後之人樂慕而來者,不在於堂榭之間, 而以其為歐陽公之所為也。由是平山之名盛聞天下。」108然而據沈括所記,

103 《歐陽修全集》,卷九○,頁 1326。 104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四十五,〈與杜正獻公世昌七通〉其二,頁 2354。 105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收入《宋人說粹》,複印《五朝小說大觀》本,上海:上海文藝 出版社,1990),頁 202a。 106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四十四,頁 2334。 107 《宋人說粹》,頁 202a。 108 宋.沈括,《長興集》《文津閣四庫全書.集部 373》,卷九,頁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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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經驗與文本經驗的真實—— 由歐陽修、蘇軾作品探究北宋地誌書寫與閱讀 到了嘉祐八年時「去歐陽公之時才十七年,而平山僅若有存者,皆朽爛剝漫, 不可支撐。」平山堂隳壞了,而有重修平山堂之舉,此不僅是在重修地理上 的勝覽,而更是在追尋歐陽修所留下人文記憶,而這樣的記憶一直深植人們 心中。據梅堯臣〈平山堂雜言〉云:「蕪城之北大明寺,闢堂高爽趣廣而意 龐。歐陽公經始曰平山,山之迤邐蒼翠隔大江。天清日明了了見峰嶺,已勝 謝脁齪齪遠視於一窗。亦笑煬帝造樓摘星放螢火,錦帆落檣旗建杠。」109 山堂原依於大明寺,寺乃揚州原來地景,歐陽修於地景中賦予新意。平山的 命名,從歐陽修始,也轉換了原先隋煬帝摘星樓為代表,屬於浮靡君王奢侈 行宮的地景經驗與記憶。將原本隋煬帝迷樓、摘星樓象徵揚州只為享樂行宮 的地景記憶抹去。平山堂的建立,意味著一個新地景改變了城市的面貌,揚 州不再屬於君王享樂之所,揚州一變具有著深潔雅致的文人居處。 歐陽修與平山堂的地景記憶,吸引許多文人墨客的諷詠吟誦,歐陽修的 友人劉敞在〈遊平山堂寄歐陽永叔內翰〉云:「蕪城此地遠人寰,盡借江南 萬疊山。水氣橫浮飛鳥外,嵐光平墮酒杯間。主人寄賞來何暮,遊子銷憂醉 不還。無限秋風桂枝老,淮王先去可能攀?」110其〈再遊平山堂〉又云:「背 城歷歷才十里,經歲悠悠能一來。可惜簿書捐白日,強從賓客宴平臺。暮雲 自與千山合,醉眼時令萬宇開。老子誰憐興不淺?黃花欲落更添杯。」111 令〈平山堂寄歐陽公〉詩云:「廢苑繁華未可尋,孤城西北路嶔崟。檐邊月 過峰巒頂,柱下雲回草樹陰。賓客日隨千騎樂,管弦風入萬家深。知公白玉 堂中夢,未負當時壯觀心。」112之後文人雅士不斷書寫平山堂,如王安石有 〈平山堂〉詩:「城北橫崗走翠蝤,一堂高視兩山州。淮岑日對朱欄出,江 岫雲齊璧瓦浮。墟落耕桑公豈悌,懷觴淡笑客風流。不見峴首登臨處,壯觀

109 《梅堯臣編年校注》,卷二十六,頁 832。 110 《全宋詩》,卷四百八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93),頁 5883。 111 同前註。 112 《全宋詩》,卷七百○七,(北京:中華書局,1993),頁 8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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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當時有此否?」113劉攽〈平山堂〉詩云:「危棟層軒不易攀,萬峰猶在戶庭間。 長空未省浮雲礙,積翠如遮去鳥還。寡和《陽春》隨《白雪》,知音流水與 高山。吳中辯士嗤枚叟,漫說觀濤可慰顏。」114王令〈平山堂〉:「豁豁虛堂 巧架成,地平相與遠山平。橫岩積翠檐邊出,度隴浮蒼瓦上生。春入壺觴分 蜀井,風回淡笑落蕪城。謝公已去人懷想,向此還留邵伯名。」115在諸人更 相吟誦當中,歐陽修所創造的個人地景經驗,變成一個公共的對話窗口,來 到平山堂的文人墨客,在地景想像中與歐陽修的經驗對話:「水氣橫浮飛鳥 外,嵐光平墮酒杯間。主人寄賞來何暮,遊子銷憂醉不還。」「墟落耕桑公 豈悌,懷觴淡笑客風流。」「賓客日隨千騎樂,管弦風入萬家深。」116人文經 驗的想像與個人經驗的互動,一個熱鬧而豐富的地景想像,於焉成形。 而蘇軾將平山堂的經驗透過不同地景的閱讀中記憶著,其〈水調歌頭〉 (快哉亭作)云:「落日繡簾捲,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渺渺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一 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臺公子,未解 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117在蘇軾的作品總有 著緬懷歐陽修與平山堂的地景記憶,其作的〈朝中措〉(送劉仲原甫出守維 揚):「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 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118在面對快 哉亭回想起平山堂那「欹枕江南煙雨,渺渺沒孤鴻。」的光景正是歐陽修所 言的「山色有無中」一派煙雨迷濛的景致,於玆,東坡有著歐陽修所創造的 平山堂文本記憶。又其所著〈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韻〉:「高會日陪山簡醉,

113 宋.王安石,《王荊公詩李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卷三十四,頁 1520-1521。 114 宋.劉攽,《彭城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 1096》,臺北:臺灣商務,1986),卷 十五,頁 139-140。 115 《全宋詩》,頁 8190。 116 分別見前述劉敞〈遊平山堂寄歐陽永叔內翰〉與王安石、王令詩。 117 《東坡樂府編年箋注》,頁 241-243。 118 《歐陽修全集》,卷一百三十一,頁 199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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