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馴化與觀看—唐、宋文人南方
經驗中的疾病經驗與國族論述
張蜀蕙
*提 要
唐、宋文人貶謫南方,來到文化、物候、風土人情迥異的環境,內心焦 慮於疾病上爆發開來,南方的未開發、醫療資源不足,見諸於文人描述南方 的文本。這些論述夾雜了真實與想像的南方經驗,以南方是充滿了令人驚懼 的疾病,與疾病之不能控制,架構出一個他們存在的非我族類世界。由於他 們成了沒有操控能力的病人,這種投射於國族想像的疾病書寫,是南方惡劣 的自然與文化環境激發出來的。因此,南貶文人的疾病論述,表現了他們內 心的恐懼:居於夷,為夷所化;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們透過疾病展開國 族論述,架構他們已失去的力量。另一方面,這些南貶文人透過疾病親身經 歷南方,疾病,讓他們沒有任何躲藏的機會,疾病反而成為他們思索人生的 一個起點。根據本文的研究,唐宋兩代文人在南方的疾病論述取向是有所轉 變的,唐人描述疾病的困擾與死亡逼臨的恐懼,宋人則多書寫養生禦瘴,可 見由疾病書寫中國族論述的轉變,意味他們與南方的關係是由「馴化」、「被 馴化」到「凝視」、「觀看」的過程。 關鍵字:南方、疾病、唐宋、柳宗元、蘇軾、黃庭堅*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馴化與觀看—唐、宋文人南方
經驗中的疾病經驗與國族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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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 言
在中國文人的生命經驗中,「貶謫」是改變他們生命歷程最大的變數, 貶謫南方的經驗也徹底改變他們觀看生命的方式。以唐、宋兩代為例,南貶, 猶如到生命經驗的邊緣,當他們面對未開發的南方,來自文化、地理物候、 風土人情迥異的環境,內心的焦慮在於面對「疾病」時爆開來。種種南方未 開發環境,醫療資源不足,如柳宗元的母親即是以「徙播癘土,醫巫藥膳之 不具」1而逝,在這全然陌生的環境,他們面臨生命的威脅,南方的風土物候 似乎存在著無法控制的疾病,與許多神祕不可控制的力量,如柳宗元(773-819) 描述永州之息壤:「永州龍興寺東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負甓而起者,廣 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鍤者盡死。永州居楚越 間,其人鬼且禨,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2南方的山川似乎充滿某 種強大、原始的野性,足以使人喪命的力量。 在下面的文章中,我們將會看見唐宋文人描述的南方,是充滿了疾病與 物候驚懼的世界,這些論述夾雜了真實的南方經驗與想像的南方經驗,而其 論述的核心,在於文人將南方「疾病」的不可期、不能控制,架構出一套區 分出他們所存在非我族類世界的國族論述,似乎只要描述南方蠻瘴,就能得 到來自南方疾病的種種隱喻與想像,南方的世界迥異於中土景象:「古之時,* 感謝《東華人文學報》兩位匿名評審人細心閱讀,對本篇的評論與建議,讓本文在論證上 更為仔細。自然,所有文責應由筆者承擔。 1 〈先太夫人河東縣太君歸祔誌〉,《柳宗元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 9 月第一版),卷 十三,頁 325-328。 2 〈永州龍興寺息壤記〉,同註一,卷二十八,頁 746-747。
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 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 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3這是韓愈〈原道〉劃 出免於蟲蛇禽獸所害、疾病侵擾的「中土」。文人對南方的想像與描述正反 映出一個不為聖人所化,沒有文明關注的化外之地,是隨時致人命的南方。 對於南方與疾病的描述,正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所 認為可怕的流行疾病往往易引發種種國族論述,疾病加強了與異國情調、原 始地方的連繫。蘇珊.桑塔格曾以 AIDS 被認為來自第三世界的陰暗熱帶, 在於地理起源的思考中有種族岐視的成分為例,說明「仇恨外國人的宣傳將 移民者描寫成疾病帶原者」、「真實疾病是國族論述中好用的材料」。的確在 南荒、瘴溪、瘴氣、瘴毒,曾被歷來文人視為「無情、神祕的侵略者」,南 貶文人描述身體在遭受許多知名不知名的疾病與南方蟲物的侵擾時,以及他 們如何防治、抵禦的過程時身體的消耗外,最難以承受的是精神負擔,柳宗 元〈寄京兆孟容書〉訴說南貶永州的這種精神承擔:「以是兀兀忘行,尤負 重憂,殘骸餘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 內消肌骨,非獨瘴癘為也。」文人到南方因為「貶謫」這個非自主的空間移 動因素,在夢想失落的痛苦,疾病的侵擾,所衍生的恐懼是:「今抱非常之 罪,居夷獠之鄉,卑濕昏霿,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怛然痛恨, 心腸沸熱。」4柳宗元說出了南貶文人共同的擔心:居夷而死。然而如果習慣 南方的風土物候,不受摧折,居於夷不病不死,則是身體徹底夷化,被異文 化給馴服了,這樣精神承擔又是另種複雜的心緒。 是故要探究南貶文人在南方生活的疾病論述,一方面要了解他們內心所 恐懼:居於夷,為夷所化的心境,一方面也要體會當他們透過「疾病」展開 國族論述5,定義南方、觀看南方,他們正在親身經歷南方。歷來看待文人貶
3 〈原道〉,《韓昌黎文集校注》,卷一,頁 15。 4 〈寄京兆孟容書〉,同註一,卷三十,頁 779-781。 5 「國族論述」一詞或有爭議,認為十八世紀末西方而起的國族主義(nationalism)是否可以
謫南方,往往以士不遇、放臣逐子的情志來解讀這些文本,忽視了這些文人 所面對的是一個迥異中土的世界,他們的身體與認知遭遇了陌生且面對時時 帶有威脅性的情境。就本篇論文所指稱的「南方」,並非一般所認為的白龍 江—秦嶺—淮河以南之處,相較北方而言的南方,包含長江下游富庶的蘇 杭。本文所謂的南方是指放臣逐子常被貶至蠻荒的南方,這樣的南方,往往 是未開發的五溪不毛之地,也往往是唐人劉恂《嶺表錄異》、房千里《南方 異物志》、孟琯《嶺南異物志》所謂的南方。也是柳宗元〈汩羅遇風〉:「南 來不作楚臣悲」6與劉禹錫〈傷我馬詞〉:「萬里南來困丘阜」等被貶文人「南 來」所感受到的文化邊緣通道,即是《元和郡縣志》所載京都南行驛路,湖 南段江陵以下—岳州—長沙—衡陽—郴州—韶關,唐宋文人南貶的通道,正 是中原文化的邊緣,李德輝《唐代交通與文學》認為韓愈〈送廖道士序〉中 稱郴州「中州清淑之氣于是窮焉」與宋之問〈度大庾嶺〉:「度嶺方辭國」、 戎昱〈送張秀才之長沙〉:「雖云桂嶺北,終是洞庭南」,都可見此地是種族 文化的畛域分別之處,7這裡也正是唐宋文人逐臣謫放之處,而綿延至嶺南、 海南島皆屬本文所謂的南方。 本篇論文研究的時間範圍擬以中唐至北宋為準,這一段時期南北經濟與 文化的流動,也正是錢穆認為南北經濟的榮枯易位:「唐中葉以前,中國經 濟文化之支撐點,偏倚在北方。唐中葉以後,中國經濟文化的支撐點,偏倚 在南方。這一個大轉變,以安史之亂為關捩。」8本文並不把研究範圍之時間 斷限下拉至南宋,畢竟南宋南渡所造成的是一種大規模的移民與南方開發, 與本篇論文所考慮文人被貶到南方,是一種具有懲罰個體意味的空間移動是
解釋唐、宋看待南方之間的關係?是否真有與南方對立的關係?這些有待討論的空間。而 本文使用「國族論述」是要討論南貶文人如何在異文化中,以相對的文化優勢,與深層的 焦慮,所開展的論述。 6 同註一,卷四十二,頁 1149。 7 李德輝《唐代交通與文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第七章〈南北交通與唐南方 落後地區文學的發展〉,頁 318。 8 錢穆《國史大綱》,(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0),卷三十八〈南北經濟文化之轉移〉, 頁 532。
有著不同的意義。另一方面,本文所取擇的文本以中唐柳宗元、元稹、劉禹 錫與北宋蘇軾、黃庭堅貶到南方時期的作品為主,這樣的取擇並非忽略唐末 五代開發南方的事實,也非忽略由中唐到北宋綿歷久遠貶謫南方文人的書 寫,而是本篇論文希望藉由「疾病」作為具體切入點,對於南貶文人在南方 身處的真實生活有更多的了解,由此需要的是對文人貶謫到南方的生命歷程 清楚,並有足夠書寫南方的作品,尤其是疾病書寫的作品,方足以呈現他們 面對南方的反應與自我的觀察,因此這些文人南貶的經驗與他們南方的書寫 是可以提供本篇論文的論述與思考,本文也探究唐、宋文人的南方文本中的 疾病論述與疾病書寫是有著怎樣的不同?當面對疾病的困擾與死亡逼臨之 時,唐宋文人的書寫差異,或有個人獨特性的差異,但也看出其中時間的差 別,他們在南方面對疾病的經驗與態度,無論是怕被同化的恐懼,或是到飲 啖南方食物,「不辭長作嶺南人」,他們與南方的關係是否是「馴化」與「被 馴化」,還是移轉到「凝視」、「觀看」?則是有待深入探究的問題。
二、唐代南方疾病論述
(一)森然可怖的南方
柳宗元〈寄韋珩〉一詩描述他所見的南方:「炎煙六月咽口鼻,胸鳴肩 舉不可逃。桂州西南又千里,灕水鬬石麻蘭高。陰森野葛交蔽日,懸蛇結虺 如蒲萄。」9南方是一個令人驚懼的世界,這究竟是真實所見,抑或添加了幾 分想像誇大的成份?在文人描述的南方,歷來即是森然可怖,楊億(974-1020) 稱文人到嶺南任官「生還者十無二、三」10,南方之令人深感畏懼,在於致 人性命?還是透過少數生還返回中土文人口述南方的經歷誇大?中州的南 方印象中是如何在這些文本中架構出來的?我們由唐人寄贈前往南方的詩9 〈寄韋珩〉,同註一,卷四十二,頁 1142。 10 宋.江少虞《事實類苑.風俗雜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六十三〈仕宦嶺南〉條。
文中,可以尋找到他們想像中的南方,如白居易(772-846)〈送客春游嶺南二 十韻〉: 瘴地難為老,蠻陬不易馴。土民稀白首,洞主盡黃巾。…面苦桄榔裛, 漿酸橄欖新。…不凍貪泉暖,無霜毒草春。雲煙蟒蛇氣,刀劍鱷魚鱗。 路足羈栖客,官多謫逐臣。天黃生颶母,雨黑長楓人。回使先傳語, 征轉早返輪。須防杯裡蠱。莫愛橐中珍。北與南殊俗,身將貨孰親。 11 這首詩非常典型的雜揉詩人從經典與傳聞所得知的南方,描述南方自然景 致:颶母、楓人,詩人並於詩中加注以明讀者,如「颶母如斷虹,欲大風即 見。」與「楓人因夜雷雨,輒暗長數丈。」其中楓人亦見於《嶺表錄異》所 載:「嶺中諸山多楓樹,樹老多有瘤癭。忽一夜遇暴雷驟雨,其樹贅則暗長 三數尺,南人謂之楓人。越巫云,取之雕刻神鬼,異致靈驗。」12有著神異 的色彩。其他如貪泉、毒草、蟒蛇、鱷魚皆亦常見諸於南方文本,如柳宗元 〈愚溪對〉描述南方水澤: 予聞閩有水,生毒霧厲氣,中之者,溫屯嘔泄;連艫糜解;有魚焉, 鋸齒鋒尾而獸蹄,是食人,必斷人而躍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惡溪。 13 南方有著讓人飲而思貪之貪泉,「有飲而南者,見交趾寶貨之多,光溢於目, 思以兩手攫而懷之。」貪泉之名充滿了想像:「廣州二十里,地名石門,有 水曰貪泉,飲者懷無饜之欲。」而詩中提到「須防杯裡蠱」,蠱是北人最可 懼之物,柳宗元〈種白蘘荷〉稱蠱是「皿蟲化為癘,夷俗多所神」,是南方
11 〈送客春游嶺南二十韻〉,朱金城校箋《白居易集校箋》,(上海市:上海古籍,1988),卷 十七,頁 1067。 12 《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90,四刷),卷四百○七,頁 3289。 13 同註一,卷十四,頁 357。
奇異的力量,認為蠱「尤病中州人」,有著操控人的力量,要擺脫受到這種 力量的控制,惟有靠「炎帝垂靈編」之本草所載白蘘荷才可獲解。根據《本 草》記載以白蘘荷治蠱的過程即有著神異色彩:「白蘘荷主中蠱」注云:「中 蠱者服其汁并臥其葉,即呼蠱主姓名。」14可見文人由經典與文字傳載了蠱、 貪泉、楓人這些對南方的印象,而構築對南方的想像。南方令人驚懼,文人 對南行者有諸般叮嚀,如元稹〈送崔侍御之嶺南〉并序: 南方物候飲食與北土異。其甚者,夷民喜聚蠱,祕方云:『以含銀變 黑為驗,攻之重雄黃。』海物多肥腥,啖之好嘔泄,驗方云:「備之 在鹹食。嶺外饒野菌,視之蟲蠹者無毒;羅浮生異果,察其鳥啄者可 餐。大抵珠璣玳瑁之所聚,貴潔廉;湮鬱暑濕之所蒸,避溢慾。其餘 道途所慎。 15 序中提到種種自保攝生之道,表現了他們是用戒慎恐懼的心態在面對南方, 然而對於真正有南行經驗的文人,他們又是怎麼訴說南方的?由白居易〈送 客南遷〉詩,來看有真實南方經驗文人的敘說: 我說南中事,君應不願聽。曾經身困苦,不覺語叮嚀。燒處愁雲夢, 波時憶洞庭。春畬 勃勃,秋瘴露冥冥。蚊蚋經冬活,魚龍欲雨腥。 水蟲能射影,山鬼解藏形。穴掉巴蛇尾,林飄鴆鳥翎。颶風千里黑, 爇草四時青,客似驚弦雁,舟如委浪萍。誰人勸言笑?何計慰飄零? 慎勿琴離膝,長須酒滿瓶。大都從此去,宜醉不宜醒。16 由這一首詩中「曾經身困苦,不覺語叮嚀」可見白居易曾待過南方,而其南 方印象,充滿了瘴氣、蚊蚋、巴蛇、山鬼、鴆鳥、颶風,種種足以致命的自 然環境,這種突顯了南方自然世界的危險,似乎已成為文人書寫南方的模
14 同註一,卷四十三,頁 1228。 15 〈送崔侍御之嶺南〉,《元稹集》,(台北:漢京文化,1984),卷十一,頁 125-126。 16 同註十一,卷十九,頁 1259。
式,他們書寫他們的南方印象,往往突出環境中最駭人的生物,如元稹 (779-831)〈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之一: 茅檐屋舍竹籬州,虎怕偏蹄蛇兩頭。暗蠱有時迷酒影,浮塵向日似波 流。沙含水弩多傷骨,田仰畬刀少用牛。知得共君相見否,近來魂夢 轉悠悠。17 其中「虎怕偏蹄蛇兩頭」,元稹特別加註說明:「通州,元和二年偏蹄虎害人, 比之白額。兩頭蛇處處皆有之也。」可見在既有的南方印象中,文人往往加 入他們在南方真實經歷或聽聞偏蹄虎、兩頭蛇這種的駭人動物,柳宗元〈與 李翰林建書〉也告訴北方友人他親眼所見南方令人恐懼的自然環境: 永州於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僕悶即出游,游復多恐。涉野有蝮虺 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蝨,含怒竊發,中人形 影,動成瘡痏。18 「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近水即畏射工沙蝨,含怒竊發」柳宗元以 極具形象式的語言特寫了南方水澤、陸地令人擔心之蟲物。「射工」在柳宗 元書寫南方的作品中一再提及,柳宗元的寫法像是放大特寫,以表現「游復 多恐」的心情。如〈嶺南江行〉:「射工巧伺遊人影」19,註家註解中指出射工 就是詩經小雅就出現叫蜮的蟲,這隻水蟲亦是白居易前詩所提到「射影水 蟲」,亦是其與〈酬韶州裴曹長使君寄道州呂八大使因以見示二十韻一首并 序〉所稱:「泥沙潛虺蜮」20,與〈寄元九〉所稱「水有含沙蜮」21。而由這些 主題的放大也顯示文人書寫南方令人驚懼的自然環境,漸漸由蚊蚋小蟲替代
17 同註十五,卷二十一,頁 236。 18 同註一,〈與李翰林建書〉,卷三十,頁 801。 19 同註一,〈嶺南江行〉,卷四十二,頁 1168。 20 〈酬韶州裴曹長使君寄道州呂八大使因以見示二十韻一首并序〉,同註一,卷四十二,頁 1130。 21 〈寄元九〉,同註十一,卷九,頁 475。
了想像的龐然怪物。這種書寫的改變反映了北人南來,對於南方環境最無法 克服的就是這些小蟲,與經冬不死的蚊蚋。熱帶炎熱潮濕的氣候,給予蚊蠅 良好的生存環境,如元稹〈苦雨〉詩:「江瘴氣候惡,庭空田地蕪。煩昏一 日內,陰暗三四殊。巢燕污床席,蒼蠅點肌膚。…夜來稍清晏,放體階前呼。 未飽風月思,已為蚊蚋圖。」22文人也發現這些小蟲的厲害,如白居易〈蚊蟆〉 詩所述:「二月蚊蟆生,咂膚拂不去。遶耳薨薨聲,斯物頗微細。中人初甚 輕,如有膚受譖。久則瘡痏成,痏成無奈何。」23說明這些蟲物對人的侵擾。 元稹甚至寫一組詩專以南方蟲物為主題,其〈虫豸詩七篇并序〉即以蛇、虻、 蟆、浮塵、蜘蛛、蟻子、 蜂為主題,並認為尤以後六者形小,最為害人, 只有「土民具能攻其所毒」,北客「不知者遭毒輒死」。所以「備瑣細之形 狀」具體描述它們對南來文人身體與生命的威脅:「陰深山有瘴,濕墊草多 虻。眾噬錐刀毒,群飛風雨聲。汗粘瘡痏痛,日曝苦辛行。」「搏牛皮若截, 噬馬血成文。蹄角尚如此,肌膚安可云。」「有毒能成痏,無聲不見飛。病 來雙眼暗,何計辨雰霏。」「暗毒應難免,羸形日漸枯。」「那知緣暗隙, 忽復囓柔肌。毒腠攻猶易,焚心療恐遲。」「害心俱毒螫,妖焰兩吹噓。」 元稹這一組詩值得一提的是寫身體感受的感性文字之外,就是每首詩前又有 小序,以客觀而理性的文字「別為序,以備瑣細之形狀,而盡藥石之所宜。」 提出實際對治這七種蟲物的方法與對策: 〈巴蛇三首并序〉: 巴之蛇百類,其大,蟒,其毒,褰鼻。蟒,人常不見,褰鼻,常遭之, 毒人則毛髮常豎起,飲谿澗而泥沙俱沸,驗方云,攻巨蟒用雄黃煙, 被其腦則裂,而鷣鳥能食其小者,巴無是物,其民常用禁術制之,尤 效。
22 〈苦雨〉,同註十五,卷二,頁 17。 23 〈蚊蟆〉,同註十一,卷十一,頁 609。
〈 蜂三首并序〉: 蜂類而大,巢在褰鼻蛇穴下,故毒螫倍諸蜂蠆,中手足輒斷落,及 心胸之圮裂,用他蜂中人之方療之,巴人往往持禁以制之,則差。 〈蜘蛛三首并序〉: 巴蜘蛛大而毒,其甚者,身邊數寸,而踦長數倍其身,網羅竹柏盡死, 中人,瘡痏潗溼,且痛癢倍常,用雄黃苦酒塗所囓,仍用鼠婦蟲食其 絲盡,輒愈,療不速,絲及心,而療不及矣。 〈蟻子并序〉: 巴蟻眾而善攻 棟,往往木容完具,而心節朽壞,屋居者,不省其微, 而禍成傾壓。 〈蟆子三首并序〉: 蟆,蚊類也,其實黑而小,不礙紗穀,夜伏而晝飛,聞柏煙與麝香輒 去,蚊蟆與浮塵,皆巴蛇鱗中之細蟲耳,故囓人成瘡,秋夏不愈,膏 楸葉而傅之,則差。 〈浮塵子三首并序〉: 浮塵,蟆類也,其實微不可見,與塵相浮而上下,人苦之,往往蒙絮 衣自蔽,而浮塵輒能通透及人肌膚,亦巢巴蛇鱗中,故攻之用前術。 〈虻三首并序〉: 巴山谷間,春秋常雨,自五六月至八九月,雨則多虻,道路群飛,噬 馬牛血及蹄角,旦暮尤極繁多,人常用日中時趣程,逮雪霜而後盡, 其嚙人,痛劇浮蟆,而不能毒留肌,故無療術。24
24 〈虫豸詩七首并序〉,同註十五,卷四,頁 39-44。
元稹寫蟆「不礙紗穀、巴蛇鱗中之細蟲耳」與浮塵這「微不可見」、「能通 透及人肌膚」這些微細蟲物,是非常細緻,這種書寫南方的方式很特別,這 也是元稹對應惡劣環境的一貫的方式,他曾被貶江陵,因「荊州樹木洲渚處, 晝夜常有翅羽百族鬧,心不得閑靜,因為《有鳥》二十章以自達。」而到了 通州,通州惡劣的環境也激發他的書寫:「叢穢卑褊,烝瘴陰鬱,焰為蟲蛇, 備有辛螫。蛇之毒百,而鼻褰者尤之。蟲之輩亦百,而虻、蟆、浮塵、蜘蛛、 蟻子、 蜂之類。最甚害人。…因賦其七蟲為二十一章。」可見元稹透過書 寫這些蟲物認知南方,這樣的方式也顯現文人以捕捉真實南方存在對生命的 威脅,替代由文本想像的南方。
(二)尤病中州人
除了有形蟲物的可怕,蠻瘴致人疾病則是南方文本中最主要的論述,南 荒、瘴溪、瘴氣、瘴毒,被歷來文人視為「無情、神祕的侵略者」,南來文 人無不恐懼,如韓愈下潮州曾經祝禱南方山川神祇,不因「海山之波霧,瘴 毒為災,以殞其命。」25南方的可懼也在於此,如韓愈想像陽山是「毒霧恒 熏晝,炎風每燒夏。」26潮州是「惡溪瘴毒聚」,想像南方山水充滿致命的瘴 氣。蕭璠〈漢宋間文獻所見古代中國南方的地理環境與地方病及影響〉指出 古人認為「瘴」氣的生成是與地景地物相關:如「瘴氣」、「海瘴」、「瘴氛」、 「瘴煙」、「煙瘴」、「瘴霧」,且瘴氣是會帶來疾病。27這種認為南方瘴氣生成 與南方風土與地理有關的看法亦如同《嶺南衛生醫藥方》引宋‧李璆〈瘴瘧 論〉提到嶺南風土與疾病的關係:25 〈祭湘君夫人文〉,同註三,卷五,頁 324。 26 〈縣齋有懷〉,《韓昌黎詩繫年集釋》,(錢仲聯集釋,臺北市:世界,民 66,三版),卷二, 頁 109。 27 蕭璠〈漢宋間文獻所見古代中國南方的地理環境與地方病及影響〉(《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研究所集刊》63.1(1993):67-171)引宋徽宗所頒行《聖濟總錄》對於瘴氣的生成是如此 說明:「七、八月之間,山嵐煙霧蛇虺郁毒之氣尤甚,故當時,瘴疾大作。」(《聖濟總錄》 卷三十七瘴氣)為例。
嶺南既號炎方,而又瀕海,地卑而土薄,炎方土薄。故陽燠之氣常泄, 瀕海地卑,故陰濕之氣常盛。而二者相薄,此寒熱之疾,所由以作也。… 人居其間類多中濕,肢體重倦,又多腳氣之疾。28 這種認為風土與地氣的關係,具有國族的論述的意味,這種論述背後正是有 著以「中土」得地氣之中,得天地氣和可免於疾病侵擾、蟲蛇禽獸所害,如 晁補之所論:「中國陰陽之中,土氣和適,其生物如之,故極寒甚熱,皆是 傷病。」29四方皆不得其正的想法在其中,如《鹽鐵論.輕重》篇所述: 邊郡山居谷處,陰陽不和,寒凍裂地,衝風飄鹵,沙石凝積,地勢無 所宜。中國天地之中,陰陽之際也。日月經其南,斗極出其北,含眾 和之氣,產育庶物。30 唐人房千里〈廬陵所居竹室記〉云:「楚之南當冬且曦,燕之北當夏且冽。 是皆不得氣之中正。」根據這樣論述南方因不得氣之中正,才會衍生無數的 疾病,而所謂的「瘴氣」之為「瘴癘」,就是不得氣之中正所生的風土病,《嶺 南衛生醫藥方》即是以此推論各種「瘴」症的成因症狀: 方書之說,皆謂南方天氣溫暑,地氣鬱蒸,陰多閉固,陽多發泄,草 木水泉,皆稟惡氣,人生其間,元氣不固,感而為病,是為之瘴。輕 者寒熱往來,正類痎瘧。謂之冷瘴。重者蘊熱沈沈,晝夜如臥炭火中, 謂之熱瘴。其尤重者,一病則失音,莫知其所以然,謂之 瘴。31 然而醫者也思索到一個問題,何以南方的風土疾病,只有北人發病,南方人
28 宋.李璆〈瘴瘧論〉,宋.李璆、張致原輯,元.釋繼洪修《嶺南衛生醫藥方》,日本 1841 年重刻萬曆四年復刻本,(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 1983 年影印本)卷上〈李待制瘴瘧論〉, 頁 1-2。 29 〈上皇帝安南罪言〉宋.晁補之《雞肋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十五。 30 《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 7 月第一版),卷三第十四〈輕重〉,頁 180。 31 〈指迷方瘴瘧論〉,《嶺南衛生醫藥方》,卷上,頁 15。
並不受影響? 方書謂南人凡病皆謂之瘴,率不服藥,惟事祭鬼,…方書謂感天地水 泉草木之毒,是固有之,亦不可泥於此說,蓋身居覆載之間,日食動 植之物,則凡往來嶺南之人無不病且危殆,何也?若所謂南人生長其 間與水土之氣相諳,外人之入南者必一病,但有輕重之異。若久而與 之俱化則可免矣。其說甚有理。32 不僅是醫者,南來文人也發現這些風土疾病「尤病中州人」33,疾病只攻擊 南來者的事實,因此文人南來採取防禦的方式對抗風土病,文人南行即攜帶 著防瘴、治瘴氣藥物,如白居易〈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 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等〉云:「防瘴和殘藥」,〈十二年冬江西溫暖喜 元八寄金石凌到因題此詩〉:「欲將何藥防春瘴?只有元家金石凌。」34這些 防瘴藥的成效如何?據元稹〈遣病十首〉之一所述: 服藥備江瘴,四年方一癘。豈是藥無功,伊予久留滯。滯留人固薄, 瘴久藥難制。去日良已甘,歸途奈無際。35 元稹提到「瘴久藥難制」,藥效終究抵不過惡劣的環境,大部分的文人靠著 北方親友寄藥,36然而時有不濟,且據《嶺南衛生醫藥方》所述:「嶺外良醫 甚鮮,凡號為醫術者,率皆淺陋,又郡縣荒僻,尤乏藥材。會府大邦,間有 醫藥,且非高價不售。」37南方的醫者、藥材缺乏,惟一治病的方法,只有
32 同註三十一,頁 14-18、19。 33 〈種白蘘荷〉,同註一,卷四十三,頁 1227-1228。 34 〈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等〉、〈十二年冬江 西溫暖喜元八寄金石凌到因題此詩〉,同註十一,分別見卷十六、十七,頁 965、1087。 35 〈遣病十首〉之一,同註十五,卷七,頁 79。 36 如元稹有〈予病瘴樂天寄通中散、碧腴垂雲膏仍題四韻以慰遠懷,開坼之間因有酬答〉詩, 說明白居易寄藥以治瘴,同註十五,卷十七,頁 203。 37 〈嶺表十論〉,同註三十一,卷中,頁 60。
以土人之法以治瘴,但是成效如何?柳宗元〈與李翰林建書〉描述自己不成 功的經驗: 僕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已。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 南人檳榔餘甘,破決壅隔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 則髀痺。38 柳宗元學當地人以檳榔治疾,檳榔為當地生長最簡便取得藥物,素有「洗瘴 丹」之稱39,北人認為南方人不病,是因為嗜食檳榔之故,如羅大經《鶴林 玉露》謂:「嶺南人以檳榔代茶,且謂可以禦瘴。」40蘇頌(1020~1101)《本 草圖經》亦載:「嶺南人噉之,以當果實。其俗云︰南方地溫,不食此,無 以祛瘴癘。」41可見柳宗元學當地人以檳榔治疾,也是相信「土民具能攻其 所毒」,以當地的辦法來治風土病,而柳宗元所患的痞疾成因,根據當時南 方醫者的看法是因為「瘴病多嘔,蓋本由飲食傷脾而得之,亦炎方之疾,氣 多上逆,故為嘔,為痞。」認為「氣痞痰結,而檳榔最能下氣」42,以檳榔 為藥確有下氣之效。但是何以柳宗元訴說以檳榔為藥的後遺症:「破決壅隔 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根據宋‧許洪《增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引 當時各醫書對於檳榔藥性的解釋:「《葯性論》:「主宣利五臟六腑壅滯,破堅 滿氣,下水腫,治心痛,風血積聚。」《日華子》云:「味澀,除一切風,下 一切氣,通關節,利九竅。補五勞七傷,儘脾調中,除煩,破癥結,下五膈 氣。」43認為以檳榔治痞是具危險性:「以胸中痞悶,用轉利藥下之,病人 下體既冷,得轉利藥,十無一生。」可見使用南方人治瘴禦瘴之法,藥性太
38 〈與李翰林建書〉,同註一,卷三十,頁 801。 39 〈藥譜〉,《清異錄》寶顏堂叢書本(叢書集成新編 86 冊,臺北市:新文豐,民 74),卷二, 頁 337。 40 羅大經《鶴林玉露》,(台灣開明書局,民 62 台二版)卷一,頁 9。 41 蘇頌《本草圖經》,(安徽:安徽科技,1994)。 42 〈嶺表十說〉,同註三十一,中卷,頁 55。 43 宋.許洪《增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9)〈檳榔〉條,頁 470。
強。到底北方人如何才能在南方活存?這才是考驗這些南來的文人一大難 題。 醫者也觀察到「外人之入南者必一病,但有輕重之異。若久而與之俱化 則可免矣。」44南方的風土正考驗適者生存於否,當時南來的文人都有親友、 僕役死亡的經驗,如柳宗元母親盧氏在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因「徙播癘土, 醫巫藥膳之不具」45卒於永州。當年冬,好友司馬淩準卒於桂陽46,元和十年 時從父弟宗直跟隨他到柳州,不日而死的經驗尤其令他驚駭: 〈志從父弟宗直殯〉: 七月,南來從余。道加瘧寒,數日良已。又從謁雨雷塘神所,還戲靈 泉上,洋洋而歸,臥至旦,呼之無聞,就視,形神離矣。47 〈祭弟宗直文〉: 炎荒萬里,毒瘴充塞,汝已久病,來此伴吾。到未數日,自云小差, 雷塘靈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覺,便為古人。48 這些生與死的聽聞與親身經驗,讓南來的文人以脆弱的身體面對南方難以確 知的疾病,更覺得南方有如生命的試驗場。
(三)意緒殆非中國人
南來的文人面對惡劣的環境,內心發酵著「貶謫」的精神壓力,有著放 臣逐子所有的情緒糾結,「貶謫」的確是執政者所施予文人最大的懲罰,劉 禹錫(772-842)在〈讀張曲江集作〉并引以張九齡的例子為之說明:44 〈指迷方瘴瘧論〉《嶺南衛生醫藥方》,卷上,頁 19。 45 〈先太夫人河東縣太君歸祔誌〉,同註一,卷十三,頁 325-328。 46 同註一,卷二十,頁 264。 47 〈志從父弟宗直殯〉,同註一,卷十二,頁 323。 48 〈祭弟宗直文〉,同註一,卷四十一,頁 1101。
世稱張曲江為相,建言放臣不宜與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鄉。及今讀 其文,自內職牧始安,有瘴癘之歎,自退相守荊門,有拘囚之思。託 諷禽鳥,寄詞草樹,鬱然與騷人同風。嗟夫!身出於遐陬,一失意而 不能堪。矧華人士族而必致醜地,然後快意哉!49 由張九齡(678-740)為相時主張對於放臣逐子,以不毛之地作為懲處,然而一 旦被貶,仍不免如歷來被貶文人心情有巨大的落差,可見執政者「矧華人士 族而必致醜地」是一種極端的懲罰。這些文人在身心上的失落,不只是政治 身份的失落,其更深的失落,即是國族身份的失落。柳宗元〈寄京兆孟容書〉 云:「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卑濕昏霿,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 以是怛然痛恨,心腸沸熱。」50柳宗元說出了南貶臣子,不僅是罪人、囚人 的身份,居夷獠之鄉,卑濕惡地,一旦死於異地,則淪為無主之鬼的恐懼。 然而與時而往,這些南方「尤病中州人」的風土病,亦隨著北人待在南 方時日的長久,而漸不為害,應證了所謂「外人之入南者必一病,但有輕重 之異。若久而與之俱化則可免矣。」51當身體漸適應南方的疾病,也意味著 身體漸為南方風土所化,亦即是居於夷不病不死,則是身體徹底夷化。柳宗 元〈與蕭翰林俛書〉描述南方天氣一日驟變冷,竟發現自己不適應冷了:「居 蠻夷中久,實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 毛髮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為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52柳宗元驚訝的 是身體已是南方的身體,習於熱而畏於冷,當他們以防禦的姿態,抵抗在精 神上被夷化,「常懼染蠻夷」53,然而身體上卻被南方的物候同化了,「殆非 中國人」,突顯出於生命認知外的驚異,他們可以述說個人到南方的意義, 往往藉由「王化」推及夷,附予個人另一種政治生命與責任,以肯定個人的
49 《劉禹錫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3 月第一版),卷二十一,頁 263。 50 〈寄京兆孟容書〉,同註一,卷三十,頁 780-781。 51 〈指迷方瘴瘧論〉,宋.李璆、張致原輯,元.釋繼洪修《嶺南衛生醫藥方》,卷上,頁 19。 52 〈與蕭翰林俛書〉,同註一,卷三十,頁 798。 53 韓愈〈答柳柳州食蝦蟆〉,同註二十六,卷十一,頁 504。
存在意義,然而這個高蹈表面的理由,卻因他們發現南方的氣候、疾病,使 他們的身體被馴服了,身體徹底夷化,不啻於剝奪他們唯一存在的理由。 南方的疾病也使他們原本的志氣昏沈,元稹在元和八年江陵府士曹參軍 任上患瘧疾,元和十年在通州又再度復發,元稹記載生病的情形:「濩落因 寒甚,沈陰與病偕。藥囊堆小案,書卷塞空齋。脹腹看成鼓,羸形漸比柴。 道情憂易適,溫瘴氣難排。」54這次生病挫折了他原本的志氣志意,元稹在 病中寫了相當多的作品,如〈遣病〉十首即完整表現他病中的心情:
服藥備江瘴,四年方一癘。豈是藥無功,伊予久留滯。
滯留人固薄,瘴久藥難制。去日良已甘,歸途奈無際。
棄置何所任,鄭公憐我病。三十九萬錢。資予養頑暝。
身賤殺何益,恩深報難罄。公其萬千年,世有天之鄭。
憶作孩稚初,健羨成人列。倦學厭日長,嬉遊念佳節。
今來漸諱年,頓與前心別。白日速如飛,佳晨亦騷屑。
昔在痛飲場,憎人病辭醉。病來身怕酒,始悟他人意。
怕酒豈不閑,悲無少年氣。傳語少年兒,杯盤莫迴避。
憶初頭始白,晝夜驚一縷。漸及鬢與鬚,多來不能數。
壯年等閒過,過壯年已五。華髮不再青,勞生竟何補。
在家非不病,有病心亦安。起居甥姪扶,藥餌兄嫂看。
今病兄遠路,道遙書信難。寄言嬌小弟,莫作官家官。
54 〈痁臥聞幕中諸公徵樂會飲因有戲呈三十韻〉,同註十五,卷十一,頁 130。
燕巢官舍內,我爾俱為客。歲晚我獨留,秋深爾安適。
風高翅羽垂,路遠煙波隔。去去玉山岑,人間網羅窄。
簷宇夜來曠,暗知秋已生。臥悲衾簟冷,病覺肢體輕。
炎昏豈不倦,時去聊自驚。浩歎終一夕,空堂天欲明。
秋依靜處多,況乃凌晨趣。深竹蟬晝風,翠茸衫曉露。
庭莎病看長,林果閒知數。何以強健時,公門日勞騖。
朝結故鄉念,暮作空堂寢。夢別淚亦流,啼痕暗橫枕。
昔愁憑酒遣,今病安能飲。落盡秋槿花,離人病猶甚。
55 元稹「在家非不病,有病心亦安。」病者在貶謫的南方蠻陌之地,疾病誘發 他在異地的不安,在元稹的書寫裡透露疾病帶來體力的喪失:「炎昏豈不倦, 時去聊自驚。」「臥悲衾簟冷,病覺肢體輕。」當外在世界仍按照原來的速 度運轉,病者的身體,意味著與現實世界脫離,病者所能凝視的是他當下的 世界:「庭莎病看長,林果閒知數。」周圍環境被放大了,速度放慢了:「浩 歎終一夕,空堂天欲明。」病者陷入失序的時間感與精神的困匱,他由疾病 必須止酒而引發一番感歎:「病來身怕酒,始悟他人意。怕酒豈不閑,悲無 少年氣。」這股失去的少年氣即是他們的意氣與理想,南來文人在南方罹病 亦多有此感歎,如柳宗元〈寄韋珩〉:「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攪腹戟與刀。 邇來氣少筋骨露,蒼白瀄汩盈顛毛。」56又其〈與裴塤書〉亦稱:「北當大 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極海,玄冥所不統,炎昏多疾,氣力益劣,昧昧然人 事百不記一,捨憂慄,則怠而睡耳。」57又柳宗元〈與楊京兆憑〉提到:「一55 〈遣病〉,同註十五,卷七,頁 78-80。 56 〈寄韋珩〉,同註一,卷四十二,頁 1142。 57 〈與裴塤書〉,同註一,卷三十,頁 795。
二年來,痞氣尤甚,加以眾疾,動作不常,眊眊然,騷擾內生,霾霧填擁慘 沮,雖有意窮文章,而病奪其志矣。」58疾病奪去他們在南方惟一可以施為 之處,原本到南方抱持「俾夷為華,化及民也」59的志意,而由罪人、囚人 而為病者,這種志意與優越感隕落了。
(四)良方與善藥
當唐人到南方面臨疾病的困擾與死亡逼臨的恐懼,他們對生命有更深的 執念,如柳宗元〈閔生賦〉所述: 余囚楚越之交極兮,邈離絕乎中原。壤汙潦以墳洳兮,蒸沸熱而恆昏。 戲鳧鸛乎中庭兮,蒹葭生於堂筵。雄虺蓄形於木杪兮,短狐伺景於深 淵。仰矜危而俯慄兮,弭日夜之拳攣。慮吾生之莫保兮,忝代德之元 醇。60 在醫藥俱缺的炎方,如何在驚懼的環境中尋找保生之道,他們不斷尋找良 醫、良方、善藥,在南方長達十四年(永州十年、柳州四年)多病多疾的柳 宗元,他在這方面的經驗相當豐富,他在〈辨伏神文并序〉書寫買藥被騙而 誤會醫者誤診的情形: 余病痞且悸,謁醫視之。曰惟伏神為宜。明日,買諸市,烹而餌之, 病加甚。召醫而尤其故,醫求觀其滓。曰:「吁!盡老芋也。彼鬻藥 者,欺子而獲售。子之懵也,而反尤於余,不以過乎?」6158 〈與楊京兆憑〉,同註一,卷三十,頁 790。 59 〈箕子碑〉,同註一,卷五,頁 118。此種說法常於南貶到任的謝上表,而韓愈〈柳州羅 池廟碑〉(同註三,卷七,頁 492-495)亦有關柳宗元教化柳州之民的敘寫,可見此種想 法見於文人心中。 60 〈閔生賦〉,同註一,卷二,頁 59。 61 〈辨伏神文并序〉,同註一,卷十八,頁 503。
善藥與否關乎療效,鬻藥者以老芋充當伏神,是「野夫忮害兮,假是以欺」, 以作者在永州這樣的南方經驗,來比對作者另外一篇書寫樂施善藥的長安藥 商宋清的文章,更可見作者的用意,在〈宋清傳〉中比較關鍵的描述: 宋清,長安西部藥市人也。居善藥。有自山澤來者,必歸宋清氏,清 優主之。長安醫工得清藥輔其方,輒易讎,咸譽清。疾病疕瘍者,亦 皆樂就清求藥,冀速已。清皆樂然響應,雖不持錢者,皆與善藥,積 如山,未嘗詣取直,或不識遙與 ,清不為辭。…或斥棄沈廢,親 與交視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與善藥如故。一旦復柄用,益 厚報清。62 柳宗元描述在長安藥市賣藥的宋清,對於在官場上落敗的文人,仍然樂於施 善藥,並彰揚宋清的義行:「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報如清之遠者乎? 幸而庶幾,則天下之窮困廢辱得而不死亡者眾矣。」63柳宗元之推重宋清當 然有嘲諷仕宦者世態炎涼之意,然以善藥作為關注點,用意在於突顯南北醫 藥環境的落差,也意味著南方藥物與南方醫者不能俱信。而南貶文人醫藥知 識不足,往往以自己作為實驗品,劉禹錫〈答道州薛郎中論方書〉指出懂得 重視醫方的文人並不多: 常思世人居平不讀一方,病則委千金於庸夫之手,至于甚殆,而曰不 幸。豈真不幸邪?甚者,或乘少壯之氣,笑人言醫,以為非急。昌言 曰:「飴口飽腹,藥其如我何!」所承之氣,有時而既,于禱神佞佛, 遂甘心焉。兄以愚言覆觀之,其人固比肩耳。64 劉禹錫曾在元和十三年六月把已試可用五十餘方編成《傳信方》65,《傳信方》
62 〈宋清傳〉,同註一,卷十七,頁 471-472。 63 同註一,卷十七,頁 472。 64 同註四十九,卷十,頁 129-130。 65 見於〈傳信方述〉,同註四十九,卷三十九,頁 587,卞孝萱《劉禹錫年譜》,(北京:中華
中載錄了不少治療蛇咬蝎螫、蟲豸蜘蛛傷咬、下痢瘧疾氣之藥方,其中有數 則文人在南方以親身經驗治病的方子,如「崔中丞煉鹽黑丸方」、「柳柳州纂 救三死治霍亂鹽湯方」、「柳柳州纂救三死治腳氣方」等,劉禹錫載錄了柳宗 元的話語「恐他人不幸,有類余病,故傳焉。」66可見這些文人以個人疾病 經驗親試的藥方以嘉惠南來者,據蕭璠的研究指出:「從唐代開始,出現了 針對嶺表地區風土,疾病或南遷北人特殊需要而編撰、蒐集的地方病醫方專 著,《唐書.藝文志之三》所收錄的有《嶺南急要方》二卷、李暄《嶺南腳 氣論》一卷,李繼皋《南行方》三卷,鄭景岫《南中四時攝生論》一卷。」 67 可見當時南貶文人對善藥善方的急需了。 當時南貶文人也常以服食、服氣流傳於中土文人修練身體之術,冀望在 南方強身健體。柳宗元曾因此勸姐夫崔簡不宜輕信南方石鐘乳之效而服食, 雖然石鐘乳有著「食之使人榮華溫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壽善康寧,心 平意舒,其樂愉愉。」的效用,然而崔簡寄來的石鐘乳並非善藥,柳宗元〈與 崔連州論石鐘乳書〉云:「前所致石鐘乳非良,聞子敬餌與此類,又聞子敬 時憒悶動作,宜以為未得其粹美,而為麄礦慘悍所中。」68他認為善藥才能 發揮藥效,「由其精密而出者,則油然而清,迥然而輝,其竅滑以夷,其肌 廉以微。」69然而崔簡不聽勸,「病惑中途,悍石是餌,元精以渝。」70終究
書局,1963),頁九四,亦以〈傳信方述〉云:「余為連州四年,江華河東薛景晦,以所著 《古今集驗方》十通為證,其志在於拯物,余故申之以書。」劉禹錫在元和十年至連州, 下推四年為元和十三年。 66 《傳信方》影響深遠,所載醫方為後來醫方所廣為轉載,而此書已佚,現代馮漢鏞曾集佚 文編成《傳信方集釋》(1959,上海科技出版社)。本文所引見於《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 (陶敏、陶紅雨校注,長沙:岳麓書社,2003)中據四部叢刊本《重修政和經史證類本草》 等書輯錄而出,見此書附錄二,頁 1422。而卞孝萱《劉禹錫年譜》則較《劉禹錫全集編年 校注》更早注意到《傳信方》,並引此兩則指出柳宗元應是元和十二年前後與在連州的劉 禹錫通信論述醫藥。 67 見蕭璠〈漢宋間文獻所見古代中國南方的地理環境與地方病及影響〉,《中央研究院歷史語 言研究所集刊》63.1(1993):67-171。 68 〈與崔連州論石鐘乳書〉,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35。 69 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35。 70 〈祭姐夫使崔使君簡文〉,同註一,卷四十一,頁 1102。
服食而死。柳宗元也曾勸告同為永州遷客李睦州不要相信服氣之說,其〈與 李睦州論服氣書〉對服氣足以養生治疾提出質問:「大凡服氣之可不死歟, 不可歟?壽歟?夭歟?康寧歟?疾病歟?」他認為「以為兄由服氣以來,貌 加老,而心少歡愉,不若前去年時,…思有以已兄用斯術,而未得路。」 71 崔簡與李睦州的例子顯現當時南貶文人的確是慌亂了。
(五)馴服?觀看?
唐代南貶文人在面對風土病有著他們的對應方式,這也表現了他們面對 南方的看法,其中韓愈對於南方的飲食與環境生活是完全排斥的,他在面對 疾病心情時,也是狂暴不安的,如其〈譴瘧鬼〉以極為形象式的語言捕捉對 瘧疾施用各種治療: 屑屑水帝魂,謝謝無餘輝。如何不肖子,尚奮瘧鬼威。乘秋作寒熱, 翁嫗所罵譏。求食歐泄間,不知臭穢非。醫師加百毒,熏灌無停機。 灸師施艾炷,酷若獵火圍。詛師毒口牙,舌作霹靂飛。符師弄刀筆, 丹墨交橫揮。72 這種將疾病視為瘧鬼作祟,以各種積極治療,醫巫並用。在韓愈的文字裡吐 露他與南方疾對抗的姿態,這也呼應他南貶的心情。 劉禹錫則是南貶文人較特殊的例子,對於南方的風土,他甚少有任何恐 懼不安,他分析貶處連州風土不惡,疾病甚少,其〈連州刺史廳壁記〉云: 環峰密林,激清儲陰,海風敺溫,交戰不勝,觸石轉柯,化為涼颸。 城壓赭岡,踞高負陽,土伯噓溼,抵堅而散,襲山逗谷,化為鮮雲。 故罕罹嘔泄之患,亟有華皓之齒。信荒服之善部,而炎裔之涼墟也。 7371 〈與李睦州論服氣書〉,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42-843。 72 〈譴瘧鬼〉,同註二十六,頁 123。 73 〈連州刺史廳壁記〉,同註四十九,卷九,頁 108。
這可能與劉禹錫個人從小熟讀醫書,頗通醫理有關,他在回覆薛景晦所著《古 今集驗方》十通相贈的謝函,自道這段經歷,見〈答道州薛郎中論方書〉: 愚少多病,猶省為童兒時,夙具襦 ,保姆抱之以如醫巫家。鍼烙灌 餌,咺然啼號。巫嫗輒陽陽滿志,引手直求,竟未知何等方何等藥餌。 及壯,見里中兒年齒比者,必睨然武健可愛,羞己之不如。遂從世醫 號富于術者,借其書伏讀之。得小品方,於 方為最古。又得藥對, 知本草之所自出。考素問,識榮衛、經絡、百骸、九竅之相成。學切 脈以探表候,而天機昏淺,布指於位,不能分累菽之重輕,第知息至 而已。然於藥石不為懵矣。爾來垂三十年,其術足以自衛。或行乎門 內,疾輒良已。家之嬰兒未嘗詣醫門求治者。74 而劉禹錫在連州也因為獲得薛景晦告知的焙藥法,可以自製藥物,自我保健: 前蒙示藥焙法,謹如教。地之慝果不能傷。雖芘胡、水寫,喜速朽者, 率久居而無害。萬物不可以無法,謂生不由養致,其誣乎!75 劉禹錫在南貶文人常保精神上的昻揚,76殆由於此,他重視醫方與保健知識, 他認為重視平時養生,「地之慝果不能傷」,不用擔心風土病的侵害。 劉禹錫在〈述病〉曾描述一次和僕人同罹患熱病的疾病經驗,認為人們 面對疾病的態度可以影響病癒的時間: 劉子嘗涉暑而征,熱攻于腠以致病。其僕也告痡,亦莫能興。逮浹日, 予有瘳。醫診之曰:「疾幸間矣,顧熱沴而未平,有遺類焉,宜謹於
74 〈答道州薛郎中論方書〉,同註一,卷十,頁 129。 75 同註一,卷十,頁 130。 76 劉禹錫晚年〈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同註四十九,外集,卷二,頁 104:「巴山楚水 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郡翻似爛柯人。況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 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馮杯酒長精神」回答南方生活的經驗在他們生命淬煉,仍 是一派精神昂揚。
攝衛。衛之乖方,則病復矣。」所苦既微,而怠其說。倦眠于衾而興 焉,倦隱于几而步焉,面不能罷 ,髮不能捐櫛,口不能忘味,心不 能無思。如是,未移日而疾也 如,復 于躬。進藥求汗,凡三渙, 然後目能視。視既分,則嚮時之僕,已睨然執桮圈,侍予于前矣。予 訝而曰:「曩吾與若也病偕,呻也謼也,若酷而吾微,藥也餌也,吾 殷而若薄。何患之同而痊之異哉?」僕諄諄而答云:「己之被病也, 兀然而無知,有間也,亦兀然而無知。髮蓬如而忘乎亂,面黔如而忘 乎垢。洎疾之殺也。雖飲食是念,無滑甘之思,日致復初,亦不自知 也。」77 劉禹錫面對疾病初以積極治療,但一旦病勢好轉,而忘記醫生叮嚀,使病復 發,久久才痊癒。而僕人始終以一種「兀然無知」的態度,反而早早痊癒恢 復,劉禹錫從這場生病的經驗體會到「無適能適」才是去疾厚生之道。這種 看法在柳宗元〈種朮〉詩也有著類似的思惟: 守閒事服餌,採朮東山阿。東山幽且阻,疲苶煩經過。戒徒斸靈根, 封植閟天和。違爾澗底石,徹我庭中莎。土膏滋玄液,松露墜繁柯。 南東自成畝,繚繞紛相羅。 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氣多。離憂苟可怡,孰能知其他。爨竹茹芳葉, 寧慮瘵與瘥。留連樹蕙辭,婉娩採薇歌。悟拙甘自足,激清愧同波。 單豹且理內,高門復如何。78 「單豹且理內,高門復如何」一詩出自《莊子外篇‧達生》篇,田開之引魯 國隱士單豹與奔走高門之家的張毅以喻周威公養生之道,《莊子》原文所載: 田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77 〈述病〉,同註四十九,卷六,頁 84。 78 〈種朮〉,同註一,卷四十三,頁 1226-1227。
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 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 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 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79 《莊子》原文中隱士單豹為虎所食,奔走高門之家的張毅以疾死,皆執於一 端,皆非養生之道,而柳宗元從追求利祿奔波者早逝與隱者自養卻被餓虎所 食,體悟到生命的無常。 然而在南方受到環境的侵擾與疾病威脅生命時,服食、服氣之術的確充 滿了吸引力,而柳宗元何以不為所動,柳宗元在其〈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 自道: 居小州,與囚徒為朋,行則若帶纏索,處則若關桎梏,ㄔ亍而無所趨, 拳拘而不能肆,槁然若 ,隤然若璞。其形固若是,則其中者可得矣, 然猶未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譽山澤之臞者,以為壽且神,其道 若與堯、舜、孔子似不相類,何哉?又乃曰餌藥可以久壽,將分以見 與,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80 柳宗元在身心困隤時,何以不為「餌藥可以久壽」所動? 嘗以君子之道處焉,則外愚而內益智,外訥而內益辯,外柔而內益剛, 出焉則外內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 得以光。獲是而中,雖不至 老,其道壽矣。81 他認為服食之人「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獨以愉。」
79 參見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貫雅文化,民 80 初版),頁 645-646。 80 〈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40。 81 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40。
82 追求只是個人之利,君子並不是追求有形身體的長壽,是以其道壽,以個 人所堅持的理想以為個人存在的延續,他提出一個動人的說法,說明他的堅 持: 宗元始者講道不篤,以蒙世顯利,動獲大僇,用是奔竄禁錮,為世之 所詬病。…己不能明,而況人乎?然苟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雖 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83 柳宗元認為他生命困頓來自「講道不篤」,來到南方惟一可以持志的就是守 「先聖之道」,他認為這才是他在南方唯一可以完成,這樣的堅持,使他相 信不被改變,而無所懼怕。 南方的疾病與受苦的環境讓這些文人沒有任何躲藏的機會,他們在疾病 中投射他們的困境,他們的困境也在這兒突顯出來了,疾病給予他們一個機 會,一個重新檢閱生命中所堅持的意義,以及思索在生命力量消散時如何才 能繼續保有這種堅持。柳宗元所謂「聖人之道得以光,獲是而中,雖不至耈 老,其道壽矣。」以及劉禹錫所謂「地之慝果不能傷」,他們面對生死「無 適能適」的態度,都表現出了他們生命的內在質量,不因處於困頓而改變。 他們所心心念念的家國,與他們在南方的意義,即如柳宗元〈夢歸賦〉所云: 「偉仲尼之聖德兮,謂九夷之可居。惟道大而無所入兮,猶流游乎曠野。」 84 柳宗元陳述聖德之人,可居九夷,並不為夷人所化,他如何相信在南方自 己不為夷人所化,就在內心的那一點堅持,「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 因為這一點堅持,他們相信人所在乎的是無限的生命而非形體的生命,因為 這個堅持而安住,他們相信自己不被馴化。
82 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40。 83 同註一,卷三十二,頁 841。 84 〈夢歸賦〉,同註一,卷二,頁 62。
三、宋代南方疾病論述
宋人書寫南方疾病經驗與唐人取向不同,不僅少見描述南方瘴癘之氣, 連被風土病吞噬的恐懼也不見,在宋人的書寫中,為南方去除可怖之名,再 進而由對治南方環境的疾病,代之而起的是宋人書寫養生禦瘴的思考,往往 透過疾病與養生,他們由身體經驗的開展,也開展他們思索人生問題。(一)死生有命,不由南北。
宋人在南方時面對疾病的經驗與態度是相當節制與理性,這是由於他們 觀察事物有著理性客觀的精神,以歐陽修(1007-1072)為例,他在《洛陽牡丹 記》花品序第一,排斥那套以中州得地氣之中、之和者的說法: 說者多言洛陽於二河間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沒,測知寒暑風 雨乖與順於此,此蓋天地之中,草木之華,得中氣之和者多,故獨與 他方異,予甚以為不然。夫洛陽於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貢,道里均, 乃九州之中;在天地崑崙磅礡之間,未必中也。又況天地之和氣,宜 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85 歐陽修認為中州並不是天地之中的位置,只是四方交通的中樞地理位置,故 四方的邊緣位置是距離這個交通樞紐而來,而非中土王化、聖人之域的化外 之邊陲位置,歐陽修這種看法極有見地,即便當時仍有人持有地氣與土氣相 應之見,如曾敏行《獨醒雜志》云:「劉執中彝知虔州,以其地近嶺下,偏 在東南,陽氣多而節候偏。」86之類的說法,但是正如同曾鞏(1019-1083)〈送85 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 3 月第一版),卷七十五〈洛陽牡丹記〉, 頁 1096。 86 宋.曾敏行《獨醒雜志》,《叢書集成新編》84 冊,(台北:新文豐,民 86),卷三,頁 383。
李材叔知柳州序〉云:「談者謂南越偏且遠,其風氣與中土異」與其〈南湖 行〉詩其一:「生長江湖樂卑溼,不信中州天氣和。」87勇於推翻陳說,可見 他們在現世持有客觀反省的態度。雖然宋人仍不乏存有疾病是與土候有關的 看法,如楊億描述在南方易得疾,北方不易致病,久病亦癒的經驗︰「予往 年守郡江表,地氣卑溼,得痔漏下血之疾,垂二十年不愈,未嘗有經日不發。 景德中,從駕幸洛,前年從祀汾陰,往還皆無恙。今年退臥潁陰,濱嵩少之 麓,井水深數丈而絕甘,此疾遂已。」88然而對於南方與疾病的相關傳述, 宋人卻有了理性的思惟與發現,如蘇軾(1037-1101)發現海南島上的土民十分 長壽,與一般認知南方之民易病易夭的印象完全不同: 嶺南天氣卑濕,地氣蒸溽,而海南尤甚。夏秋之交,物無不腐壞者。 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頗有老人,年百餘歲者,往往而是,八 九十歲者不論也。乃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 89 蘇軾由此現象發現了一個道理:「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人命長久短淺 和所居之處並沒有必然相關,可見宋人在面對南方的蠻煙瘴雨,呈現出一種 理性的思考,這種思考在於他們實際對疾病的掌握與了解,如蘇軾〈與王庠 書〉云:「瘴癘之邦,僵仆相屬於前,然亦皆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則饑 飽過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 以此居之泰然,不煩深念。」90蘇軾在〈答潮州吳秀才書〉也有這樣的說法: 「夫南方雖號為瘴癘地,然死生有命,初不由南北也。」91 南方不再是令人
87 曾鞏〈送李材叔知柳州序〉、〈南湖行〉分別見《元豐類稿》,(臺北市:世界,民 73 再版) 卷十四、卷五。 88 宋.江少虞《事實類苑.風俗雜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六十三引《楊文公談苑》。 89 〈書海南風土〉,《蘇軾文集》,(孔凡禮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1986 年 3 月第一版),卷七 十一,頁 2275。 90 〈與王庠書〉,同註八十九,卷四十九,頁 1422。 91 〈與吳秀才書〉,同註八十九,卷五十七其二,頁 1738。
提起即驚懼不安的生死試驗場。 另一方面,隨著唐宋經濟重心往南的開發,官方相當重視南方的醫療, 並改善南方醫療資源不足的問題,宋太宗時曾頒布醫方,通行天下,根據蔡 襄(1012-1067)〈聖惠方後序〉可見官方醫方在改善南方醫藥環境的情形: 宋當天命,出九州之人於火鼎之中,吹之濯之。太宗皇帝一平宇內, 極所覆之廣,又時其氣息而大蘇之。乃設官賞金繒之科,購集古今名 方與藥石診視之法,國醫詮次,類分百卷,號曰《太平聖惠方》。詔 頒州郡,傳於吏民。…閩俗左醫右巫,疾家依巫索祟,而過醫之門十 纔二三,故醫之傳益少。余治州之明年,議錄舊所賜書以示於眾。郡 人何希彭者,通方伎之學,凡《聖惠方》有異域 怪難致之物,及金 石草木得不死之篇,一皆置之,酌其便於民用者,得方六千九十六。… 取其本謄載於版,列牙門之左右,所以導聖主無窮之澤倫究於下,又 曉人以依巫之謬,使之歸經常之道。92 歐陽修稱蔡襄治閩「勸學、興善、以變民」「教以醫藥、使治疾病」。可見這 是宋代開發南方全面的考量,推行醫方乃是以政治之力,消除南方不宜居住 的環境疾病。 根據陳元朋《兩宋的尚醫士人與儒醫》93與王明蓀(1947-)《宋代醫方之 發展》94研究指出北宋朝廷徵集前代醫書,詔儒臣校正之,又廣搜民間醫方, 編纂為朝廷醫方書,在以「以醫方行仁政」,以及「抑巫揚醫」的政策下, 除了醫方頒行民間,使得醫學知識傳播,士人也能透過蒐集並且掌握醫方, 就可以經由自學的方式而獲得醫學知識,故宋代醫學打破師徒相承,父子家 傳的方式,吸引許多非專業人士的投入,宋代文人自學成醫者甚多,官員與 士人成為醫方書的主要編纂者,如現存《蘇沈良方》據傳為蘇軾、沈括
92 〈聖惠方後序〉,《蔡襄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 8 月第一版),卷二十九,頁 519。 93 陳元朋《兩宋的尚醫士人與儒醫》,(臺北:台灣大學文史叢刊,1997)。 94 王明蓀《宋代醫方之發展》,(中興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1031-1095)的醫方,陳堯叟《集驗方》、錢惟演(962-1034)《筮中方》、司馬 光(1019-1086)《醫問》、文彥博(1006-1097)《節要本草圖》、《藥準》、陸游 (1125-1209)《集驗方》,且文人多為文臣醫書作序,如蘇軾〈簡要濟眾方跋〉、 黃庭堅(1045-1105)〈通神論序〉等。在文人習醫風尚下,南貶文人擁有對醫 藥的基礎知識,面對南方的無名的恐懼也消失了。
(二)養生禦瘴
一般而言,宋人對藥材的了解較唐人強,如蘇軾對藥材、藥方的熟知, 蘇軾曾就韓愈〈進學解〉中一段以醫藥與國政相比的文字:「玉札丹砂,赤 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其 中提到有名的比喻:「若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豨苓也。」將可以引年延 年之「昌陽」作名物的考證:「不知退之以昌陽為昌蒲耶,抑謂其似是而非, 不可以引年也。」又其〈石菖蒲贊并序〉更仔細分辨昌蒲可以延年益心智, 而昌陽為不可服,並對昌蒲之療效、生長、本性作近乎博物誌的觀照。95 宋人對藥材了解的文人甚多,以宋代藥名詩在宋詩裡佔有相當的數量與 分量即可知,如黃庭堅有〈荊州即事藥名詩八首〉96、〈藥名詩奉送楊十三子 問省親清江〉97,黃庭堅為楊子健作〈通神論序〉自謙不懂醫術,認為醫術95 《蘇東坡全集》,(台北:河洛圖書,1965),卷二十,頁 280。 96 〈荊州即事藥名詩八首〉其一:「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牽牛避洗耳,臥著桂枝陰。」 其二:「前湖後湖水,初夏半夏涼。夜闌鄉夢破,一雁度衡陽。」其三:「千里及歸鴻,半 天河影東。家人森戶外,笑擁白頭翁。」其四:「天竺黃卷在,人中白髮侵。客至獨掃榻, 自然同此心。」其五:「垂空青幕六,一一排風開。石友常思我,預知子能來。」其六:「幽 澗泉石綠,閉門聞啄木。運柴胡奴歸,車前挂生鹿。」其七:「雨如覆盆來,平地沒牛膝。 回望無夷陵,天南星斗濕。」其八:「使君子百姓,請雨不旋復。守田意飽滿,高壁掛龍 骨。」《宋黃文節公全集外集》,卷十一,《黃庭堅全集》(成都:四川大學,2001 年 5 月 第一版),頁 1211。 97 「楊侯濟北使君子,幕府從容理文史。府中無事吏早休,陟釐秋兔寫銀勾。駝峰桂蠹樽酒 綠,樗蒲黃昏喚燒燭。天南星移醉不歸,愛君如清寒冰玉。葳蕤韭薺煮餅香,別筵君當歸 故鄉。諸公為子空青眼,天門東邊虛薦章。為言同列當推轂,豈有妒婦反專房。射工含沙 幸人過,水章獨搖能腐腸。山風轟轟虎須怒,千金之子戒垂堂。壽親頰如木丹色,胡麻炊 飯玉為漿。婆娑石上舞林影,付與一世專雌黃。寂寞吾意立奴會,可忍冬花不盡觴。春陰
是「儒者罕學,學之亦不能到其淵源。」98但他常與醫家往來,親自製作一 些丸劑自用贈人,也常指導友人治疾之方,99在其晚年居於南方所作《宜州 乙酉家乘》中仍可看見這樣的記載:「(二月)二十日…累日苦心悸,合定志 小丸成」、「三月初十…党君送含笑花兩枝,作順氣丸成。」100可見當時文人 有相等程度的醫藥知識,到了南方有足夠的知識自我保健。 宋人面對南方的風土病是以積極的態度來防範,如黃庭堅〈與農沔染院〉 提到預防瘴癘:「比來幸旅食無他,但春初便大熱,或恐作瘴癘耳。奉煩指 揮幹者為買人參、附子。」101這樣預防瘴癘的想法不是以藥物防治,而是以 養生為主,黃庭堅〈與翊道通判書〉云:「幸瘴癘不甚疾人,養生之具不甚 闕,便足了一生矣。」102他認為身體強健產生對抗風土病的能力,才是在南 方真正自保的根本之道。在黃庭堅〈與王子飛〉亦提到這種看法:
滿地膚生粟,琵琶催醉喧啄木。艷歌驚落梁上塵,桃葉桃根斷腸曲。高帆駕天衝水花,灣 頭東風轉柁牙。飛廉吹盡別時雨,江愁新月夜明沙 。」《宋黃文節公全集外集》,卷十六, 同註九十六,頁 1255。 98 《宋黃文節公全集別集》,卷二,同註九十六,頁 1487。 99 見諸於黃庭堅與友人書信中甚多,如〈與鄭彥能帖〉:「病中聞苦下痢,甚憂甚憂,昨日見 顏色,知向安矣。但少服攻擊之劑,調飲食之味,日可痊矣。赤石脂末二錢,細白麵二兩 半,切三刀子軟煮,調和羊清汁食之,胡給事云:虛勞人不過兩服,即成藏府矣。河魚丸: 用大芎二兩,神 二兩,炒為末,湯浸蒸餅為丸,梧桐子大,每服二十丸,薑湯下。桃紅 丸:赤石脂二兩,細研炮製,乾薑末二錢和勻,湯浸蒸餅丸,如梧桐子大,每服百粒,濃 粥飲下,日三服可也。」《宋黃文節公全集別集》,卷十四,同註九十六,頁 1753,〈與黃 諒正〉:「旦來便熱,體力佳否?藥物因檢得者謾送,并欲合之方同往,白丸子便丸得,幸 甚。」《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七,同前註九十六,頁 2074,〈與鄭彥能〉:「承服藥, 雖有所下,而疼痛未已,積未盡也。今夕更可投一粒,若下太甚,則宜服理中丸,雖宿繼 三四服可也。」《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七,同註九十六,頁 2078,〈與人簡〉:「消風 散如已合成」《宋黃文節公全集補遺》,卷六,同註九十六,頁 2240,〈與人簡〉:「賢女手 臂痛,乃是風氣盛,犀角湯未相當,今送風引湯二服,飲盡則熱除矣。」《宋黃文節公全 集補遺》,卷七,同註九十六,頁 2249,〈與王子飛兄弟書〉:「比得一法:用榮州珠子黃四 兩,辰砂一兩,研如 ,乾炊餅末五兩,滴井花水為丸,如桐子大。每服三十丸,稍加至 五十,大病盡一劑。唯忌生肉血物及生菜,勿食極熱物,極熱物能驅逐藥力。」《宋黃文 節公全集別集》,卷十七,同註九十六,頁 1828。 100 分別見《宋黃文節公全集補遺》,卷十一,同註九十六,頁 2335、2339。 101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九,同註九十六,頁 2098。 102 《宋黃文節公全集別集》,卷十七,同註九十六,頁 1842。
想氣體飲食乃壯於未病時也,然更須以弗畏入畏為念。蓋人生血氣未 定時,不知蚤服仲尼之戒,故及其壯也,血氣當剛而不剛,所以寒暑 易侵耳。學道以身為本,不可不留意斯事也。103 所以南貶文人積極以他們所熟知的藥物養生禦瘴,如蘇軾〈小圃〉五詠,也 吟詠其所種植人參、地黃、枸杞、甘菊、薏苡,如其詠地黃、枸杞可使人抗 老化、使髮黑、使容貌光可鑑,並得以在食療養生之餘,「開心定魂魄,憂 恚何足洗」、「願餉內熱子,一洗胸中塵」、「伏波飯薏苡,禦瘴傳神良」,安 定在南方的身心。蘇軾在南方也有許多自適生存的偏方,如其稱曾自釀桂 酒,「吾謫居海上,法當數飲酒以禦瘴。」104他將載有桂酒的作法與效用的〈桂 酒頌〉刻石置之羅浮橋下,「以遺後之有道而居夷者」,而其〈與孫運勾書〉 說明了他觀看南方人如何養生禦瘴: 近見江南老人,年七十二,狀貌氣力如四五十人,問其所得,初無異 術,但云平生習不飲湯水爾,常人日飲數升,吾日減一合,今但沾唇 而已。脾胃惡濕,飲少胃強,氣盛液行,自然不濕,雖冒暑遠行,亦 不念水,此可謂至言不繁。105 他們在養生禦瘴的過程中,也觀看了他們的身體,在蘇軾與友人來信論述於 此,如蘇軾並告訴王定國「每日飲酒調食,令明氣壯健,安道軟朱砂膏,某 在湖親服數兩,甚覺有益,利可久服。」又其〈與王定國書〉中舉揚州太保 官之例,「於煙瘴地十餘年,比歸面紅潤,無一點瘴氣,只是用磨腳心法。」 106 可見養生禦瘴也開展了他們與自我身體的對話。
103 《宋黃文節公全集外集》,卷二十一,同註九十六,頁 1374。 104 〈桂酒頌〉,同註八十九,卷二十,頁 594。 105 同註八十九,卷五十八,頁 1747。 106 〈與王定國書〉其三,同註八十九,卷五十二,頁 1514。
(三)有病安心是藥方
南貶文人有許多疾病經驗,但像唐人常以「遣病」為題在詩中大書自己 生病經驗卻不多,以黃庭堅為例,他描述生病經驗的詩作並不多,然而在其 生命經驗裡有著長久侍親陪病、親友多疾、與自身生病的經驗,在他與友人 的書信中可以看見這位詩人在南方真實生活是與疾病相伴。如其〈答王觀 復〉:「臥病二十餘日,幾死者數矣。」107〈答王周彥〉:「四月到荊州,五月、 七月兩大病,皆幾死。」108〈與呂晉父帖〉:「哀苦窮窘,多病嬰纏,日力不 自給。」109〈與李翹叟法曹〉:「方霍亂吐利,少得寐。」110〈答長沙崇寧平 老〉:「病滯二三下行,既又作暴下,亦半日餘,方少安,今幸復完矣。」111〈答 孟易道傳通判〉:「屬以在江南先病腳氣,時作眩冒。」112可見正如黃庭堅在 〈戎州辭免恩命奏狀〉所云: 臣以久客瘴地,抱疾累歲,年衰病侵。加以去年弟妹凋喪,幾至無生。… 而臣到荊南,即苦癰疽發於背 ,痛毒二十餘日。今方少潰,氣力虛 劣;重以累年腳氣,拜起艱難,全不堪事。113 其〈再辭免恩命奏狀〉亦說明除了身體受疾病侵擾,家人在南方隕命: 會臣亡弟所遺三男,因病連失二子,臣亦不勝哀惱。伏暑傷冷併作, 羸疾累日,委頓不可支持。已分霣于溝壑,幸得醫藥,稍復蘇醒。只107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八,同註九十六,頁 2081。 108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八,同註九十六,頁 2079。 109 《宋黃文節公全集別集》,卷十四,同註九十六,頁 1752。 110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七,同註九十六,頁 2070。 111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九,同註九十六,頁 2106。 112 《宋黃文節公全集續集》,卷二,同註九十六,頁 1954。 113 《宋黃文節公全集正集》,卷二十,同註九十六,頁 516。
今四體唯骨,都不堪事,度不三兩月,不得復常。114 黃庭堅在南方的疾病經驗如此,但卻極少書寫自己的病症,即便以南貶文人 常罹患之腳氣病、瘴瘧也以病名帶過,也不太為自己生病感到不安,即使南 方氣候的炎熱,常使他的身體往往陷入一種昏沈的精神狀態。如其(答王定 國):「某衰疾老懶,百事廢忘,不復堪事矣。」115其(答蘇大通):「衰朽多 病,百事慵懶,念欲作書而未能。」116其〈與歐陽元老〉:「疾懶不能作書耳。」 117 其〈與人簡〉:「兩日發熱,意思不甚佳,今日猶憒憒。」118〈答李彥明知 縣〉:「到瘴鄉多病,老懶未能作書。」119〈與王子飛〉:「久欲作書,病與懶 相遭,頹然輒復過日。」120即便如蘇軾〈縱筆〉:「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 床寄病容。」121也訴說著這種昏沈的精神狀態。這種昏沈的精神狀態,也許 是疾病所致,然而頹然、慵懶、衰朽不正是心裡感受身體活力下降的描述, 但在這些作品中並沒有發現他們因此而不安。 他們面對在南方的考驗,亦正如同他們早年認為疾病是生命中最好的磨 難,黃庭堅在〈次韻師厚病間十首〉其二所云:「德人更疢疾,術智益灑落。」 122 黃庭堅認同孟子:「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疾病使內在心智鍛 鍊更為深刻的看法123,黃庭堅在〈寄黃幾復〉將生命的挫折比喻為疾病: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