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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背藏身──論徐皓峰對民初武術世界的還原與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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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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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406.08

刀背藏身──論徐皓峰對民初武術世界

的還原與重構

陳大為

 (收稿日期:103 年 1 月 8 日;接受刊登日期:103 年 4 月 25 日)

提要

本文首先討論徐皓峰透過口述歷史《逝去的武林》的寫作,從傳主李仲軒的武術修練 和親身經歷的武林軼事,獲得另一種類型武俠小說的寫作思維,也種下新世紀硬派武俠小 說的種籽。此書即是徐皓峰建構「民國初年武術世界」的原型(prototype),也是一具在 武學思想和敘事結構上的全功能裝置。從後續的三部武俠小說《道士下山》、《大日壇城》、 《武士會》,可看出徐皓峰志在還原一個逝去的武林,一個充滿真實感的,以一九三○年 代天津為中心的武術世界,從人物的生平事跡、拳術的學理,到兵器的形態,皆有來歷, 各有所本,「裡面有真東西」的新世紀硬派武俠小說在他手裡誕生。 關鍵詞:徐皓峰、武術、硬派武俠小說 * 台北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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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對大部分讀者而言,自平江不肖生(1889-1957)以降,歷經鄭證因(1900-1960)、 還珠樓主(1902-1961)、梁羽生(1924-2009)、金庸(1924-)、古龍(1938-1958)、溫瑞 安(1954-)、黃易(1952-)等不同世代的名家接力完成的武俠世界,已經發展得非常成 熟,無論是玄奇的劍仙傳說、佛道魔三教的纏鬥、緊扣歷史事件的行俠故事、社會寫實的 幫派械鬥、域外異族與中原武林的存亡之戰,甚至是時空穿越的前衛敘事,都累積了不少 經典作品。各種名門大派和邪魔外道的組織形象、譜系化的武術類別、江湖的結構及其運 作模式,逐漸定型化之後,成為一種規格化的、通用的武林常識,這個以假亂真的虛構體, 統治著好幾個世代的大眾讀者。從這個角度來看,二十世紀武俠小說的總體成就是相當可 怕的,特別是金庸,總是被大眾讀者和評論家當作評比新銳寫手的標準,再加上數十部據 此改編的電影、電視影集和網遊的加持,金庸小說在大眾閱讀、學術研究、娛樂消費等三 位一體的擁護下,迅速神格化,也為後來的武俠小說家打造了一道「金庸障礙」。 對學術研究而言,「金庸障礙」也是學者自找的障礙,「言必金庸」的結果,往往導致 論述的規格化,所有新世紀武俠小說皆陷落在同一套評比標準當中,努力找出後金庸時代 的接班人。若將論述視野往前推一格,重新檢視梁羽生開創的新派武俠世界,可讀到以天 山派為中心的西域武林群雄,以及五百多種令人眼花撩亂的武術1;再往前,會遇上還珠 樓主以峨嵋派為中心,將神话、志怪、劍仙、武俠融為一體的蜀山傳奇;以及平江不肖生 親身經歷的湖南武林與幫派掌故、民國時期的大俠、硬橋硬馬的武術。時間刻度若往後, 則有另闢險徑的古龍,和更晚輩的溫、黃等人……。二十世紀武俠小說從來就不是單線發 展的譜系,它是多線平行的,歷史詮釋、仙魔異想、硬派寫實、推理奇情,各有長短也各 有興衰,後來者要面對的是一道由山海、居庸、嘉峪等重要關口把守的長城。不同的寫作 路數,得跨越不同的障礙,但所有後來者的步伐,都是同樣的沉重。 武俠小說邁向二十一世紀所產生的最大的變革,主要來自中國網路世代的崛起和電子 消費時代的來臨,尤其是迅速崛起的網遊人口,他們對改變了新世紀武俠小說的想像空 間,架空與修真成新的主流,前者可以免去對史實的掌握能力,後者則可避開對真實武術 的認識,代之以玄奇與魔幻,武俠小說的創作門檻降到最低。短程的榮景背後,卻是長期 1 梁羽生在書裡寫過的武術,包括劍法八十三種、刀法四十七種、拳掌一百九十一種、內功二十九種、 陣法十三種,以及腿腳指抓棍棒鞭槍筆等等,合計五百多種 詳見:吳明秀、陳力君編:《大眾文學 與武俠小說》(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38-139 。這一大串各有名堂的武術,在梁羽 生筆下往往嚴重缺乏殺傷力,無比冗長地打上三五百招,才勉強分出高下。其中有十餘種流傳開來, 在同輩與後進小說家手裡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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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危險。其次,一九九○年代末期以來,各類型長篇小說在網路和平面書市所掀起的寫作 熱潮,確實為武俠小說的再興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二○○一年九月《今古傳奇•武俠版》 的創立,便是一大指標。後來陸續創刊的幾種武俠雜誌更助長了武俠小說的風潮,他們先 後創辦「今古傳奇武俠文學獎」、「大學生武俠文學獎」、「神州奇俠文學獎」等多種大獎和 武俠排行榜,投入武俠小說創作的網路寫手可謂不計其數。二○○四年,韓雲波提出了「大 陸新武俠」的概念,來定位這股新浪潮。這股熱潮隨著二○○五年「奇幻小說元年」的崛 起,產生了互相性滲透的新趨勢,蕭鼎(1976-)於二○○五年正式出版的《誅仙》,可說 是二者合流之代表作,既有仙家修真及奇幻之術,亦有神兵較藝和武俠之風,更具備網遊 故事的魅力和潛力。其實這條路有一處熟悉的地景,那是還珠樓主寫於一九三○年的《蜀 山劍俠傳》,誰能想到冷卻數十年的玄幻武俠,竟然會有狂銷百萬冊的風光時刻。隨後即 有大量同類型的創作噴井而出,對讀者造成嚴重的疲勞轟炸,二○○六年底奇幻武俠開始 退燒,隨即進入半停滯狀態。能夠持續維持強大創作力的,只有鳳歌(1977-)、滄月 (1979-)、步非煙(1981-)等數人。 暴起暴落,本來就是網路文學的常態。低潮未必是壞事,反而可以淘汰弱者,並借此 修正少數強者的創作路線。對眾多學者而言,那可是一座自動歇腳的涼亭,往後幾年的研 究論文都聚焦在這六年的創作現象和成果,反覆討論幾個重要的議題。 就在中國新世紀武俠小說朝著架空、修真的奇幻之路狂奔而去的當下,有一人背道徐 行,他叫徐皓峰(1973-),他獨自踏上平江不肖生開闢的硬派武俠之路。

二、逝去的武林:硬派武俠的資產

徐皓峰原本學的是電影,後來埋首於道教文化研究,在奇幻武俠當朝之際,他做了一 件曠日廢時的差事,他要寫一本跟大家不一樣的書,沒有虛構的帝都和雲荒,也沒有數百 年修為的青雲劍士,或改良自《山海經》的晉級版異獸,他最後交出來的,是一部以形意 門高手李仲軒(1915-2004)為傳主的當代武林口述歷史《逝去的武林:一九三四年的求 武紀事》。此書最初是以單篇形式發表於《武魂》,從二○○○年十二月到二○○四年初李 仲軒逝世為止,前後逾三年,廣受武術研究者和各門派武者的高度肯定2。李仲軒講述的 2 創刊於一九八三年的《武魂》是一本習武人士及武術愛好者的專業武術雜誌,設有名拳擷珍、搏擊 天地、練功明旨等欄目,有別於其他以大眾讀者為對象的武俠小說雜誌。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發表履 歷,足以佐證《逝去的武林》書中所述的武術觀念和技藝,經過了武術內行人的考驗。有了李仲軒 口述的專業知識,以及《武魂》編輯部和讀者的肯定,徐皓峰在他後來創作的小說裡直接運用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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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從天津中華武士會總教習兼創辦人之一的李存義(1847-1921),到李存義所傳(亦 是李仲軒所承)的三位形意拳宗師唐維祿(1868-1944)、尚雲祥(1864-1937)、薛顛 (1887-1953),同時也談到同時代的八卦掌宗師程廷華(1848-1900),以及打遍十一省未 逢敵手的「虎頭少保,天下第一手」孫祿堂(1860-1933)。作為傳記,李仲軒的敘事有九 成以上都是親歷,極少的部分是師父和同門轉述的事件與掌故,對民初天津武林的實況重 現,有相當高的忠實度,諸多遠去的人事物再次浮現眼前。這本書所講述的重點有三:武 術的理論和實戰技術之分析、武學宗師的人格和武道精神、武行的規矩和事件。過去有關 拳術的分析大都是套路的解說,李仲軒的高層次解說是很罕見的,那不是普傳的東西,是 武者壓箱的寶貝,文章一出自然受到內行讀者的巨大的迴響,二○○六年《逝去的武林》 正式出版,立即銷售三萬冊,且被《卓越網》評為社科類年度十大好書之一。 此書從唐維祿向李存義的拜師說起,形意、八卦、太極同為中國三大內家拳法,李存 義主持的武士會則是一門含兩拳,形意與八卦並傳。李仲軒所習以形意為主,拳法中的奧 妙有時很難用文字來敘述,徐皓峰費了很大的勁來記述拳勁的運用和要訣,即使是外行人 看了,也可以讀出其中的難度,以及真實武術和武俠小說在武術原理上的差異。可惜武打 場面很少,高手過招往往都是一筆帶過,譬如談到「李存義寫書招來天大麻煩,很多人找 到國術館,一坐下來就說:『聽說,你們爺們兒厲害。』這個話茬沒法接,李存義就乾脆 比武。尚師、唐師當年見過李存義比武,均說他與人交手沒回合,只打一個照面的架」3, 雖是師父們的轉述,但也未免太過簡略。李仲軒要傳遞的是武術精神和練武要訣,而非武 打,故舉凡踢館或搏鬥的情節一概從簡,恐怕徐皓峰也無可奈何。在現實中,高手的決鬥 往往在幾招之間就產生致命的結果,實戰武術的強大殺傷力不是運功療傷足以挽救的,非 不得己絕不動手,若是雙方功夫高低有別,一招就見真章,鏡頭非常有限。 書中談到李存義逝世後,薛顛上門來挑戰傅昌榮,宗師兄尚雲祥憂心忡忡的前來制 止,後來眾人決議由薛顛出掌天津國術館(前中華武士會)新任館長。徐皓峰是這麼寫的: 「唐師說,薛顛與傅昌榮原本交好,倆人借宿在關東營口的一家糧店,臨睡前試了試手, 傅昌榮突然發力,把薛顛摔了出去,窗框都撞裂了,薛顛深以為恥,便走了。他躲進五台 山獨自練武,終於有了特殊的領悟。……薛顛的武功達到『神變』的程度,傅昌榮也一直 在長功夫,繞著臉盆走一圈,臉盆裡的水就旋起來,簡直匪夷所思。其實他邁步看似極輕 卻極重,腳一落地便將臉盆裡的水震蕩起來。這份腿功已是『舉重若輕』的境界,一邁步 至節取自此書的武學思想和武術分析,便有了相當大的說服力,這也是硬派武俠小說創作的重要基 石。本文在討論徐皓峰小說對武術的詮釋時,將視情況來強調其中的理論依據或出處。 3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民國武林宗師傳奇》(海口:南海出版社,2009 年),頁 223。按:此書為《逝去的武林:一九三四年的求武紀事》的新版,改了書名,但內容沒有更動,本 文所引皆出自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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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能傷人,薛、傅的比武,真會必有一傷的」4。在此僅見間接的武術修為,果真打起來 會是什麼樣的威力無從預測,如果唐維祿所言屬實(不然他就不會擔心),這場比武必有 死傷。徐皓峰還為此事作了註腳,指出薛顛事前找唐維祿練了一趟拳,唐見其對傅有殺心, 故擋下比武,後來再由大師兄尚雲祥出面收場5。 書中有一段記述也很有意思,李仲軒談到其師唐維祿的學拳經歷:「唐師是個農民, 早年練燕青拳,到天津找李存義拜師,李存義不收,唐維祿就說:『那我給您打長工吧。』 就留在國術館做了雜役,待了八九年,結果李存義發現正式學員沒練出來,他卻練出來了, 就將唐維祿列為弟子,說:『我的東西你有了,不用再跟著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6, 這些武學宗師的對白極其簡單,有別於早期武俠小說家刻意為之的黑話或行話,跟現代武 俠小說也有很大的差異性,它自成一格,聽起好像是另一個武術世界的說話方式,但感覺 真實。這種說話方式影響了徐皓峰後來的武俠小說和電影劇本創作7。 若從「正統武俠」8的期待心理去讀《逝去的武林》,會失望,畢竟它是口述歷史。李 仲軒刻意淡化了高手對決的場面(只提到很多人前來踢館),他對李存義和程廷華等人在 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時,單刀走險,獵殺洋兵的過程,也都是一筆帶過,對他來說那不是重 點。全書寫來,也讀不到連貫性的情節發展,一件事最多數百字便交代完畢,篇幅較大的 是對形意拳的拳理分析和研討,以及講述那一代武術宗師的武德和傳承。 在武術迷眼裡,《逝去的武林》絕對是一本價值非凡的習武指南,也是一般讀者得 以管窺民初武林的重要文獻。李仲軒的形意拳修為和親身經歷的武林軼事,開啟了徐皓 峰的武俠小說天賦,也種下新世紀硬派武俠小說的珍貴種籽。換個角度來看,即是徐皓 峰從李仲軒的武術修為和生命閱歷中得到形意拳的精神,以及另一種類型武俠小說的寫 作思維,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逝去的武林》其實是徐皓峰建構「民初武術世界」9的原 4 同註 3,頁 43-44。 5 同註 3,頁 46。 6 同註 3,頁 6。 7 徐皓峰在《道士下山》(2007)裡描述彭十三確認了何安下所承的彭家太極之後,他說:「如果你為 非作歹,我就會把彭家的東西從你身上要回來」,彭家的東西,是太極。彭家曾經為了「彭家的東西 要留在彭家」,全力追殺外傳的弟子。在徐皓峰編劇的電影《一代宗師》(2013)裡,多次出現:「那 我宮家的東西,就不能留在你身上了」(宮羽田語)、「宮家的東西,你今天必須還」(宮二語)、「宮 家的東西,我還了」(馬三語),宮家的東西,即是形意和八卦,那是中華武士會「一門含兩拳」的 傳承。宮羽田是虛構的人物,其形象可能取自八卦掌宗師宮寶田(1870-1943)。李存義的八卦掌主 要由程廷華所授,宮寶田則師承尹福,而程、尹二人皆為八卦掌創始人董海川的弟子。 8 本謂所謂「正統武俠」指的是沒有摻雜修真、穿越、妖異、科幻等跨界元素的「純正武俠」小說, 涵蓋了舊派、新派、超新派,以及新近崛起的小說家,原則上是以約定俗成的武俠敘事型態為基準。 但「純正」一詞不適合用來命名,「傳統」一詞又帶有貶意,故稱之為「正統」。 9 徐皓峰建構的武術世界,可以分成兩段:(一)二十世紀前五十年;(二)一九八○年代。徐皓峰以 民國武林故事成一家之言,連同口述歷史在內共五部 方括孤內為故事的主要時間跨度 :《逝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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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prototype)10,一具在武學思想和敘事結構上的全功能裝置,長達三年多的發表時間, 讓它的運作效能得到充分的考驗,徐皓峰在廣大的讀者迴響中檢測並修正了多種敘事筆 法,雖然它受制於口述傳記的形式,但那種無可替代的真實感,早已滲透到徐皓峰的骨子 裡去。此後七年(2007-2013),徐皓峰的武俠小說和武俠電影創作,都以不同程度貫徹了 這一套裝置,從武道精神、武林構圖、武術理論、武鬥樣式,到武者的存在意義,環環相 扣,一系列演進、升級的根本就在《逝去的武林》,雖然徐皓峰後來在技術上已經超越了 它,但那座口述的武林絕對是硬派武俠的重要資產,和根據地。

三、拳種與廟堂:對正統武俠的突圍之路

李仲軒一生嚴守「武林人士不能有官場身份」的門規,晚年在北京西單的一間電器商 店看門維生,原來高手就在市井之中,有讀者說這形象跟《天龍八部》身藏絕技的少林掃 地僧頗為相似,那是過度美化,少林僧人不為生計,看門卻是謀生。習武之人功夫再高也 得攢錢過日子,李仲軒年輕時當過天津財政局長的保鏢、海運牙行稅的卡長;李存義等人 為了報效國家而創辦中華武士會,背後也有同盟會和國民政府的經濟支援(武士會改制為 國術館之後,正式納入國家編制,部分館長由市長或縣長兼任);武士會創辦人之一的張 子蘭(1865-1938),也曾擔任天津縣衙裡負責捉拿匪徒的營務處頭領;八卦掌宗師宮寶田 (1870-1943)則是四品帶刀侍衛暨滿清最後一任大內侍衛總管,清亡十餘年後,受聘為 張作霖的奉軍武術教練。總的來說,晚清和民國時期,在滿清各省衙門和國民政府單位裡 任職,是武術名家相當常見的出路,跟文人入士是一樣的;不想當官,就得自己開武館, 授徒收學費兼做跌打醫療(武館與在地政經勢力、市場勞動力的共生關係,足以支撐其運 作);再不然,也可以在各大行會擔任保鏢或幫派組織的打手。 《逝去的武林》讓徐皓峰發現了一個事實:武俠小說裡一大夥人窩在一起不事生產的 「門派」,在現實環境中難以生存,門派的組織形式早已轉型成實質上的武術流派,門徒 武林》〔1934-1949〕、《武士會》〔1900-1912〕、《道士下山》〔1926-1937〕、《大日壇城》〔1937-1941〕, 《刀背藏身》〔民國五篇 1916-1952,明代一篇〕;另兩部《國術館》和《大成若缺》寫的是一九八○ 年代大陸的習武熱潮,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內。換言之,徐皓峰的民國武林故事的時間跨度是一九 ○○至一九五二年:清末十一年,在總體敘事容量中所佔的之比例較低;近八成的敘事內容集中在 一九三○年代,但不能簡稱民國,會陷入大陸史觀的國民黨統治時期,故本文以「民初」來概括這 段以一九三○年代為核心的民國時期,雖不夠精確,但「民初」二字志在突出其中的核心時間。 10 這裡所謂的原型,並非文學或心理學定義上的 archetype,而是原型機種的概念,由此取得各種效能 的數據,再衍生出更完善的升級版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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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謀出路,縱能開設武館也離不開經濟壓力。以李仲軒所屬的形意門來說,最大的存在意 義在於形意拳之傳承,而不是結幫成派。武士會和國術館,都是志在推廣國術的教學單位, 是跨門派的。即使廣州一帶的小拳種所建立的門派,大多是地方性的武館規模。換言之, 武俠小說裡虛構出來的武林/江湖結構,已經不符合民國初期的現實環境,若要投入以此 為背景的武俠小說創作,許多環節得重新設計,這讓徐皓峰面臨很大的挑戰。 武俠小說虛構出來的武林,是一個由眾多門派構成的江湖結構,在葉洪生和林保淳看 來,它足以滿足大多數讀者的「快意」,以古代為背景又不受限於歷史的虛構場景,可任 由作者與讀者合力創造,而且只須選擇性的將一般人認同的規約(如道德和經濟)化入其 中,不必顧慮現實狀況,即自具其內在的合理性11。換言之,它是由作者和讀者並同創造 的,具有自動合理化功能的「雙向想像空間」,無論是耳熟所詳的少林、武當,以及峨嵋、 崑崙、天山、華山等以山岳為想像根據的名門正派,或者是各種從名稱即可辨識的邪教, 在眾人經年累月、裡應外合的雙向耕耘之下,已完成了套裝化的團隊模型,從掌門造型、 護法與長老職權、門規、專用兵器、武學特色,都有了一套可供後來的創作者沿用(或者 毫不長進的套用)的門派模組。從正面來看,歷經八十年的演進,大夥兒共同成就了一個 結構穩定、規格成熟的武俠世界,彷彿在文本中果真有那麼一個承載俠客與神功的地理空 間,可以義薄雲天,可以快意恩仇。這可是二十世紀華文武俠小說最大、最堅實的成就, 也是最可怕的創作壓力。 徐皓峰若要遠離既有的武俠世界,又不走當時流行的奇幻之路,那麼他的故事會進行 得更順暢、更迷人?還是在嶄新的江湖世界中非常吃力地摸索、碰壁?他的正邪之辯,以 及各大母題的操作能否產生足夠的敘事魅力,讓大多數讀者感到快意?武術迷不等於武俠 小說迷,他的小說要面對和解決的難題是超乎想像的。 《道士下山》(2007)是徐皓峰根據他對民初武林的認識來寫的第一部長篇武俠小說, 是他拒絕融入既定武俠小說「規格」的第一步。首先,他要擺脫的是平江不肖生慣用的連 綴掌故,一號人物接一號人物的章回敘事方式。這不難,較難的是重現硬派武俠的真功夫 和江湖知識,在同時期的新武俠主力寫手當中,無一人足以勝任,他們架空武俠也架空了 自己。所幸《逝去的武林》為徐皓峰奠下紮實的根基,由此往前再走一步,硬派武俠是當 然的道路,但他要突破和超級的不止是平江不肖生,而是「規格」。 其主要的突圍工程有兩項,第一項是「拳種化,或門派的轉型」──將太極拳從正統 武俠小說的門派框架中釋放出來,還原為民間的宗派武術,武者以「拳種」為根本,(虛 構的)彭家太極拳作為此書前半部的核心武學,形意拳則貫穿後半部。在進行李仲軒口述 11 葉洪生、林保淳:《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緒論、通俗‧武俠‧文化》(臺北:遠流出版社,2005 年), 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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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那幾年,徐皓峰重新認識了以形意拳為中心的現代武術世界,形意拳不再堅守武俠 小說裡常見的「門派」組織概念,雖有門派之稱,但它更代表著「以拳為本」的一種流派 化、拳術化的傳承,以李存義為例,他一師傳數徒,各自開花散業,遂有了唐傳形意、尚 式形意、象形術等演化,而且常有跨拳種的交流,形意、八卦、太極三大拳種的宗師互傳 拳術最為普遍,「虎頭少保,天下第一手」孫祿堂就是先學形意再習八卦,後來又獲太極 名家郝為真的親傳,最後融會三家,創立孫氏太極。逐步凌駕在門派之上的拳種概念,反 而是現代武林的結構性因素,武者與武者之間的辨識依據,是拳種,及其背後的師承。《道 士下山》裡的彭家太極,即是拳種,也是師承,當然它亦強調宗族(這一點很可能參考了 陳家溝太極)。李仲軒極為重視師承,他的武道、禮法、自尊都在師承之中,沒有正式師 承的武術傳承是簡明版的普傳,不會有真功夫。這個觀念影響了徐皓峰,他嘗試還原或重 建的武林,其實是一個以拳種化為根本的「現代武術世界」,現代武者的活動早已脫離了 形式上的門派框架,師徒兄弟散居各地,各勞其事,各事其主,無論在朝在野,他們的存 在價值取決於拳術,或可稱之為──「身上的東西」。 光講拳術,成不了小說。徐皓峰必須花更大的功夫,從口述歷史的記憶點滴和掌故之 綴連,發展到一個完整的長篇武林故事,從武術迷的肯定擴張到武俠小說讀者的期待,於 是他注入──違反奇幻武俠潮流的──真實「拳理」之闡釋(這也是李仲軒口述歷史的最 大價值),睜開大眾讀者的第三隻眼(武術迷之眼),好讓各大拳種在小說敘事裡綻放另一 個層次的丰采,甚至成為小說裡的形上角色。《道士下山》所描述的彭家太極奧義,跟《倚 天屠龍記》張三丰的太極原理大不相同,頗有自起爐灶的感覺。書中提到彭家七子在太極 上獨到的領悟,竟是無名指的運用,「五根指頭中無名指最遲鈍無力,要跟著中指、小指 方能活動,好像是根廢指。但這根廢指卻是修練的關鍵,打太極拳時全身大鬆大軟,但只 要有一點用力處,如此方能有鬆有緊」12,如此細微的拳勁解說,有別於一般武俠小說家 從大動作去描述,一句四兩撥千斤即可打發的太極拳理。書中有一段是寫年少氣盛的彭十 三找上門來,與昔日彭家的老管家在古琴店裡的對峙: 來人:「汪管家,你我之間或戰或和,都請快點決定。」店主:「不著急,請先聽我 彈一曲。」來人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店主:「你爺爺是多麼風雅的人,難道他後代子孫成了俗物?」來人冷笑,長衫波動, 便要出手。店主語氣忽然嚴厲:「太極拳很少握拳,甚至基本意念,是把雙手虛掉,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來人鼓脹的長衫一軟,整個人安靜下來。店主輕聲道:「因 12 徐皓峰:《道士下山》(臺北:大塊文化出版社,2009 年),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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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們發現了人體的奧妙,兩手與兩肺同型。同型的東西必然功能貫通,肺部管氣, 虛掉兩手,是為了發揮氣的作用。」 來人的臉雖遮在口罩中,但微欠腰身,態度明顯恭敬了。店主繼續說:「兩肺管的氣, 不單是呼吸的氣息,更重要的是氣候。人體順應季節變化,是肺調節的。太極拳的最 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天、人以什麼合一?以肺合一。」 何安下聽得如癡如醉,喃喃道:「天地與人的交匯點,竟是在兩肺!兩手緊張,便等 於斷絕了肺裡的生機。」店主和來人同時瞥向何安下,目光中竟都有讚許之色。13 徐皓峰在太極的描述聚焦在拳勁、拳意和拳理,真正的打鬥場面處理得較為精簡,在完成 圍氛的營造之後,肢體和兵器在一瞬間急速移動,高手決生死就在一招之間。日本特務暗 柳生暗算汪管家,一劍傷人;彭十三擊殺劍客柳生冬景,用的是一張木椅,一招重創。讀 起來很像日本劍豪小說的生死決,其實這也是李仲軒多次描述的武打場面。若少了拳理, 少了殺氣的流動與收攏,可讀性勢必降低,所以徐皓峰花了不少力氣去營造高手對決的氛 圍,甚至讓彭家太極添上幾分玄奇感:汪管家(店主)在解說古琴的表漆的裂紋「經 過數百年時間,自然裂開的,鋒芒如劍。而作假的,則端口畸形,有的如葉片,有的如魚 頭」14,而他則是「以太極拳勁,將漆面震出劍紋。一秒鐘達到五百年光陰的效果,巧奪 了天工」15 。彭家太極到了汪管家手裡,結了他多年製作古琴對木質的了解,順天道而運 勁,竟能使琴木產生人為加速的自然質變。徐皓峰對太極勁道有很多的描述,其實都在鋪 陳一個事實:在搏鬥中將此巧勁施加予人體,一招斃命。《道士下山》裡的幾場太極對決 都異常凶險,連掌門彭乾吾與強敵交手,也是一招就同歸於盡。可是這麼一來,卻少了普 通讀者最期待的快意,總是意猶未盡。拳理和技擊的敘事比重,到後來的《大日壇城》(2010) 和《武士會》(2013)才調校得更為理想,但拳種化的工程在《道士下山》已算完成。 少了門派的勢力較量,徐皓峰的武者在拳種化道路上走得形單影隻,在不同國族政治 理念和私人恩怨之間,遭遇上各流派的武術,甚至包括日本劍術。正統武俠小說裡現存的 武林模型其實是一個權力版圖,它能助長慾望,扭曲人性,也讓俠者得以施展其正義,那 是一個具有高度便利性的故事舞台。少了它,得自行創造一個。 接著要談的正是故事舞台,徐皓峰的第二項工程:「廟堂化,或武林的政治底盤」─ ─現代武者不再有純粹的行俠仗義,「俠」退隱在「武」的背後,武者以武術建構出一個 複雜的現代武術世界,故事裡的高手或為宗族流派而生,或投身中統特務和日本特務機 構,亂世中的江湖脫離不了現實世界的政治糾葛。《道士下山》展現了徐皓峰的現代武術 13 同註 12,頁 129-130。 14 同註 12,頁 126。 15 同註 12,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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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雛型,主角何安下(在暗示「何處方能安定下來」?)受不了當道士的苦悶,下山 重返塵世,先後從太極宗師彭乾吾的關門弟子趙心川,以及彭家七子身上習得彭家太極, 從此惹上一連串的禍事,捲入彭家門戶之亂,以及中統、日本特務之間的糾紛。徐皓峰嘗 試把各路高手安置在一九三○年代的政治亂世,那是個大局,中日政治主宰了眾武者的命 運。國民政府的中統特務裡有形意拳高手段遠晨,日本特務則有暗柳生和明柳生等殺手級 的劍士,代表傳統武林宗派勢力的,是彭家太極。彭十三在比武時擊斃日本特務的劍道高 手柳生冬景,中統特務沈西坡企圖拉攏兼威嚇他: 沈西坡:「他的死,日本情報機構必會追究。我給你一個中統高官做靠山,彭家就無 憂了。」 彭十三尚顯稚嫩的面孔蒙上一層霜色,沈西坡加重語氣:「彭家是武林望族,但現代 特務的手段,你們是對付不了的。」16 頂尖武者的驕傲不讓彭十三向政權低頭,儘管沈西坡一再警告他:「沒有中統護著,彭家 過不了這道關。」彭十三應了一句:「彭家的人殺不完。」越走越遠了17 。後來中統展開 幾近滅族的追殺,一夜之間殺了彭家兩百六十五人,只為了向日方交待。到了下一部《大 日壇城》,彭十三便對中統高官展開獵殺行動。武林與政權混紡之後,江湖變得異常複雜。 王嘉然曾以「廟堂江湖」18 的概念來詮釋徐皓峰的《道士下山》和《大日壇城》,他 從兩個角色來展開「人在廟堂,身不由己」的論述,其一是段遠晨,此人在《道士下山》 加入中統,到了《大日壇城》則投靠日本,成為最有魅力的反派,代表廟堂勢力對何安下 及江湖人士的壓力,同時又透過他,講述了形意拳的練功心得、武林掌故、流派淵源。其 二是彭十三,《道士下山》借他的言行勾連出以彭氏宗族血親為軸,以門徒為輻,自北朝 南遍佈全國的格局,彭十三代表武林望族,卻因太極拳枝繁葉茂竟有了廟堂的感覺。到了 16 同註 12,頁 145。 17 同註 12,頁 146。 18 「廟堂江湖」並非武俠小說的創舉,張大春《城邦暴力團》(1999)便是一例。張大春一方面以書中 第一人稱的主角「張大春」來張揚此書的後現代性和虛構性,著重在小說敘事技藝的呈現,武打比 較像是配件;另一方面把完全幫派化的江湖跟國民黨政權糾結,有著濃厚的現代野史小說的味道, 可是過度玩弄虛構性的結果,導致此書在野史敘事上的失真與輕浮。嚴格說來,它算是一部具有武 打和幫派成份的現代小說。陳思和在〈武俠在現代的意義〉裡指出,這是「以廟堂、江湖和現代知 識份子的三種敘事穿插其間的一部漕幫史」 《鳳凰網讀書‧書評周刊‧讀藥》第 31 期(2011 年 1 月 31)<book.ifeng.com/shupingzhoukan/special/duyao31/shuping/detail_2011_01/13/4261218_1.shtml>, 檢索日期:2013 年 12 月 20 日 。廟堂的江湖化,江湖的廟堂化,究竟是為新世紀武俠小說開了一條 大道或者險徑,還很難說。〔按:陳思和為台灣版《城邦暴力團》所寫的書評名為〈廟堂‧江湖‧知 識份子〉《聯合報‧讀書人周報》(2000 年 12 月 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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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後來的電影《倭寇的蹤跡》(另有短篇小說〈倭寇的蹤跡〉),呈現的武林,是廟堂氣象 的武林。王嘉然認為江湖其實是門派世家組成的朝廷,廟堂與江湖的結合,讓武俠世界產 生了真實感19。這番「廟堂江湖」之說,在以明代為背景的〈倭寇的蹤跡〉裡講得通,《道 士下山》卻不是那麼回事。 在這裡必須先定義「民初江湖」的概念。 「江湖」在冷兵器的「前現代中國」,確實可以跟「武林」的概念完全重疊,只有武 者才具備行走江湖的能力,不管作為朝野對峙的俠寇空間,或者正邪門派鬥爭的爭霸舞 台,沒有武術的支援根本寸步難行。名門正派與綠林幫派都是武林的構成因素,武林即是 江湖。到了熱兵器橫行的「現代中國」,江湖的成份就變質了,傳統武術力量轉化為現代 武器力量,有了現代槍械,幫派的構成再也不依賴武術,有槍就行了。以民初上海的青幫 三大頭目杜月笙(1888-1951)、張嘯林(1877-1940)、黃金榮(1868-1953)為例,他們是 當時上海最著名的江湖人物,主宰江湖靠的是以青幫流氓勢力為基礎的權力和地位,而非 武術20。 在民初,量化的武裝流氓逐漸取代了傳統武者,江湖幫派頂替了武林門派在江湖的位 置,武術在幫派運作上的功能比重大幅降低,武林成為一個武者的專業圈子(一如李仲軒 口述的模樣),「前現代武林」縮小了範疇,成為「現代/民初江湖」的一部分。 幫派化與流氓化的「民初江湖」,是「廟堂江湖」一詞最妥當的指涉內容,它在廣義 上可以涵蓋「民初武林」,但在實際運用時是有差異性的。對徐皓峰小說而言,較精確的 說法應該是「廟堂武林」,因為《道士下山》、《大日壇城》、《武士會》裡的武者與武者集 團都沒有幫派化或流氓化的現象,拳種概念讓武者維持了一定的自主形象(即使他為政權 效力),江湖概念在徐皓峰的潛意識裡依舊是前現代的武林。在他看來,武林是武林,廟 堂是廟堂,兩股力量的混紡是事實,卻不能劃上等號,他在小說裡要突顯的是情治系統與 高端武術的相互滲透與糾葛,虛構的武林遂有了現實政治的底盤。 徐皓峰當然很清楚武林人士無法自立於政權之外,當年宮寶田任職大內總管時護駕逃 亡,李存義加入義和團獵殺洋軍,再組武士會培訓國軍的近身戰力,都是武者投身於廟堂 的現實例子。徐皓峰在《道士下山》創造了彭家太極,卻沒有武當的影子,宗族化與拳種 19 王嘉然:〈廟堂江湖──徐皓峰作品研究〉,《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3 年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72-74。 20 劉宏偉(紅葦)在《體驗江湖》一書中指出:「在民國政治中,江湖人物特殊的社會地位以及政要江 湖身份所起的作用,這都是特別值得關注的。江湖人物在政壇上用江湖的一套,往往能起到異乎尋 常的作用。這樣的江湖人物往往是資歷老、聲望高的老頭子。他們可以把江湖上積累的勢力化作政 治能力,這樣老頭子的政治能量絕對不能小覷。」 紅葦:《體驗江湖》(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3 年),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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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彭家太極感覺上比較接近陳家溝太極,更重要的是:除了彭家太極之外,並沒有武俠 小說式的大門派可供武者棲身,什麼少林、武當、峨嵋、崆峒、天山,連個鬼影都找不到。 不管是中國武術或日本武術,在書中都是流派概念下的存在,武者散居各地,各謀其職。 在亂世之中,強大的官方勢力遂成為最可靠的選擇。 徐皓峰將廟堂因素置入武林敘事之中,成為吃重的戲碼,主要是因為《逝去的武林》 有缺憾21。 李仲軒受限於師命不得當官,故其口述歷史自然偏向流派化的武林軼事,以及精闢的 拳理論述,獨獨缺了廟堂江湖。《逝去的武林》是被動的傳記,李仲軒另有所重,徐皓峰 未必使得上力。《道士下山》卻是完全自主的小說創作,徐皓峰在《道士下山》裡企圖還 原的是前者未能正式觸及的廟堂武林,這是他從李仲軒口述未及之處,看到的另一個事 實。少了這一塊,民初武術世界就不完整了。可惜的是,徐皓峰在書中插入密法與妖術, 混淆了焦點,道士既然下了山,就不必回頭去弄什麼法術了。 到了《大日壇城》,徐皓峰才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此書竟以天才棋士俞上泉與日本棋 界的對奕,將中日戰爭的氛圍引了進來,除了中國武術高手、抗日鬥士、中統特務、日本 特務、漢奸之間的角力,唐密義理的融入也較自然,剔除了神通妖異的干擾,全書只有緊 密糾結在一起的圍棋、唐密、武術、政治、戰局,比起《道士下山》的敘述表現,可謂更 上層樓。 《大日壇城》的開章的寫到彭十三跟八十三歲的日本頂尖劍客世深順造的較量,世深 是書中武者的關鍵人物,他花了四十五年去參悟劍聖宮本武藏留下的武學著作《五輪書》, 始終不明白如此粗糙的二刀流刀法,如何打遍東瀛無敵手?到了故事結尾處,才借俞上泉 為世深破解了箇中奧義,原來是由武藏二刀流是從騎兵刀法演化而來,必須透過異於常人 的順拐訓練來「改造腿部肌肉,在被敵人逼入死角,轉身不便時,一條腿可以連邁兩步,…… 這多出來的一步,可絕處逃生,用於進攻,可超出敵人思維去佔據最佳攻擊角度。……撩 刀的借助的是腰胯擰轉」22,如此方能展現出這套異於武學常理的刀法。之前已歷經多次 刺殺未遂的俞上泉,能夠在故事終了活下來,全靠世深順造的承諾。不習武的俞上泉和他 的棋力,在《大日壇城》戰雲密布的朝堂武林中,儼然成為一種具有無形殺傷力的功夫, 在中日戰爭的國軍節節敗退的逆境中,它刺傷了日本(棋道)的文化自尊,也惹來殺機。 21 徐皓峰的想法是否受到《城邦暴力團》的啟發,實在無從考證。《城邦暴力團》擺明往虛裡寫,擺明 就是寫一齣純屬捏造的假戲,《道士下山》則往實裡寫,企圖營造逼真的史實感,《大日壇城》更是 緊密的籠罩在結構嚴謹的史實感當中,跟《城邦暴力團》相去甚遠。 22 徐皓峰:《大日壇城》(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 年),頁 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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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派武術和政治勢力在此有了更為緊密的糾纏,形成一股令人屏息的敘事力量,徐皓峰的 「廟堂武林」,至此終於大功告成。 《大日壇城》的複雜性是兩面之刃,中日棋道的對奕即為全書之骨架,又是劇情高潮 之所在,難免喧賓奪主,壓縮了武術的表現空間。徐皓峰在三年後出版的《武士會》(2013), 進一步調整了廟堂武林中的武術份量,讓廟堂武林成為時代背景和敘事脈絡,形意拳的武 鬥和原理闡釋作為真正的故事焦點。儘管如此,徐皓峰還是無法忽略強大的廟堂因素,於 是在書裡寫了一段李尊吾(李存義的虛構版)在一九一二年籌創武士會時的思慮: 李尊吾:「對付混混,武會足矣。但世態變化,出了土豪劣紳,出了會黨。武人對內 無宗旨對外無感召力,便是一夥僱傭打手,沒法在民間生長,會黨劣紳一旦成勢,大 勢一逼,武會就散了。武會只有變成武士會,才能應付變局。」 楊放心冷笑:「你們的開銷是北洋軍費。離了這錢,一日也過不去吧?」 李尊吾:「錢有兩種給法,一種是僱傭,一種是捐助。捐助民間,是善拳。」 ……… 李尊吾的自治要求,上報袁府,由眾幕僚討論,據說是袁世凱最終定音:「給他三年, 辦不下去,我要收回來。」 涉及資金配給,楊放心與李尊吾簽下自治三年的文字協議。23 在徐皓峰建構的民初武術世界,門派轉型為拳種的傳承,少了門派對武者的約束,也少了 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正邪之戰(當然也不會有二元的正邪之分),卻多了跨國政治力量的 干預(甚至是主宰),傳統意義上的大俠一旦踏上現代中國的現實土壤,其「任俠」的自 由度便受到較大的限制,要做大事,不是幾個高手坐下來喝酒立誓就行了,組織的運作少 不了龐大的資金,同樣少不了政治力的滲透。廟堂與武林是分不開的,政治體系內的高手, 不宜用「朝廷鷹犬」的概念輕易打包。李存義不是這種人,李尊吾也不是。《武士會》一 書,可看作徐皓峰詮釋武學宗師及其門徒「以武報國」的樣本。

四、虛名與實器:人性的黑暗,刀兵的淵源

一九一二年創立的天津中華武士會,是民國初年北方最大的民間武術團體,同盟會天 津支部委員暨形意拳名家葉雲表,被推舉為第一任會長,同盟會的八極拳宗師馬鳳圖為副 23 徐皓峰:《武士會》(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年),頁 208-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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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天津單刀李」李存義為總教習,後來轉任會長兼教主任,兩年內在天津設立二十 三處支會,形意拳和八卦掌自此在民間扎下了根,成為北方武林的主要拳種,人才輩出。 《武士會》是從一九○○年夏天寫起,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徐皓峰用百姓口中「扛著刀在 房上走,見了落單的毛子就跳下來砍」24的程華安(程廷華的虛構版)之陣亡,來開了故 事的頭,殺程的是形意門高手沈方壺,他成了傳教士,專為聯軍追殺亂黨。主角李尊吾帶 著弟子夏東來在北京胡同裡獵殺洋兵,一連五天沒闔過眼,這時竟遇上了他的師弟沈方 壺,一場生死之戰隨即展開: 李尊吾鼻尖、刀尖會為一點,沈方壺視線不敢離開此點片刻,眼角餘光瞄到夏東來殺 洋兵情景,讚道:「刀法原來不劈砍。」 李尊吾接聲:「真劍法只有一下──刺,真刀法也只有一下──抹,劈出去的刀沒用, 收回來的時候才殺人。」 夏東來汗毛起立,習刀多年,第一次聽師父直說刀法。方明白不讓他用常見的柳葉刀, 而用單手無法持握的鍘刀,正為免去劈砍,摸索回抹之道。 鍘刀達刀斤四兩,為能久戰,只好一手持柄,一手托刀背。看似無奈之舉,實是奧妙 所在,鍘刀重量逼迫手臂,人會本能地以腰力補充,托刀之手可調起腰力。驚爆力與 柔化力都是腰部使然,托鍘刀能成拳勁。 夏東來身材短挫,鍘刀立地高至下巴,以如此刀長做回抹,胳臂便顯得短了,變化角 度受限,自然要挪步補救,於是不知覺中,養成以步法使刀的習慣。瞬間斬殺八九個 洋兵,沈方壺稱讚的是他的轉折。 拳勁和步法是武學最關鍵的兩項秘技,師父竟用一把鍘刀種了自己──畢竟是種在身 上,身體練成,腦子仍不明白,如果沒有今天的直講,這輩子都是糊塗人,無法收徒 下傳。 十年來,師父隨時準備斷掉他這一脈,形意門的苛刻薄情,令人心寒。25 武打連環動作的分解說明,本是武俠小說的必備技術,但徐皓峰要解說不是這個,而是武 術傳承上的心機與要訣。以前都說師父總是偷留一手,不管是武術或醫術都一樣,導致許 多珍貴東西的失傳。徐皓峰在書裡說過:「形意門不會有這種情況,形意是功力拳,不重 24 同註 23,頁 2。這個說法在《逝去的武林》也有那麼一段:「程廷華拎著大砍刀在房上走,見到落單 的洋鬼子就蹦下來一刀砍死,轉身又上了房。他殺的人一多,給盯上,最終被排子槍(洋兵隊一起 開槍)打死」(同註 3,頁 188),《武士會》裡那段話出自年輕女子,較文雅;《逝去的武林》較豪爽, 有武者的用詞和口吻。 25 同註 23,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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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式,師父無招可留」26 ,李尊吾還是留了一個不傳的要訣,同門的沈方壺直到看了夏東 來的斬殺技,才看懂了師門刀法,李尊吾則是為讀者把話說破,這都不難寫,難在徐皓峰 透過從個人身材和鍘刀的特徵,到運刀之步法和腰力的細膩解說,分析了李尊吾如何將一 個「抹」字藏進夏東來的刀法深處,卻隱去箇中要訣,夏東來使得出來卻傳不下去。這套 刀法原理不像憑空杜撰,應該來自形意拳的真實刀訣,這種「真有所本」的武術原理是徐 皓峰的拿手好戲,他能接脈硬派武俠小說,靠的正是這一手。徐皓峰要說的不止這些,還 有另一層師徒間的傳承問題,上回讓夏東來心寒了一次,後來李尊吾為了指點(已斷絕師 徒名份的)夏東來,如何運用八卦掌的步法去應付土匪流氓,向他示範「拎褂子作出左繞 右閃狀,由於只拎衣領,褂子不管如何飛揚,垂線依舊。」夏東來這才大悟:「原來八卦 掌走圈是這麼走的,不是練左繞右閃,是練不失中──有中,才可遊走。跟了你十年,為 何今日才告訴我?」27 ,師父不說,弟子永遠不懂。人心才是江湖。 在李仲軒的回憶中可以讀到很多武者上門找唐、尚、薛三人挑戰之事,全都為了一個 名,雙方無怨無仇,來者純粹要成名。無可避免的,《武士會》也寫了武者成名的手段。 當時沈方壺才剛出道,李尊吾帶他去挑戰已經成名的八卦掌高手程華安,兩人一路上都在 盤算著如何一戰成名,別人的生死榮辱絲毫不放在心上。這段文字徐皓峰寫得格外無情, 和殘酷: 沈方壺原想拿程華安成名。武人總要拿另一個武人成名,如小魚吃小蝦,大魚吃小魚。 李尊吾的成名,是毀了一位成名二十年的人物,那人用舊棉被裹著,抬回家躺了兩個 月後逝世。被面上繡著深藍色桃花紋樣,針腳細密,日後無端想起,竟不寒而慄。 習武人的歸宿便是一條舊棉被,人生的最後味道,是老棉花的霉味。但沈方壺三十八 歲還沒有成名,無名的人總是不計險惡;如果不成名,他也永不會有此種感懷。28 毀一人之名以成一己之名,是武術世界的現實。成名之後,就得應付源源不絕的少壯之拳, 如此永無止境的打下去,凶險,是武者無法回頭的宿命。看來徐皓峰對武者成名心態感觸 特別深,書中又寫了一次:「武人的命運,是老棉花的霉味,越是高手越難善終,總是裹 在一條舊棉被裡,重傷待死」29 。老棉花的霉味,道盡武者臨終的淒涼。 《武士會》所勾勒的成名心態是較單純,擺明弱肉強食,還算光明磊落。在短篇小說 集《刀背藏身》(2013),徐皓峰借踢館來描繪天津的武術世界的生態,或者說,一種大家 26 同註 23,頁 86。 27 同註 23,頁 119。 28 同註 23,頁 5。 29 同註 23,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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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的運作機制。開卷的第一篇〈師父〉即以「七虎下江南」點出時代背景,那是一 九二九年,兩廣國術館剛在廣州成立,八卦掌宗師傅振嵩應邀赴任教,聯袂南下的還有萬 籟聲、顧汝章、耿德海、王少周等四人,北拳南傳,遂有了「五虎下江南」的佳話(比小 說少了兩虎)。這故事的主戲,發生在一九三二~三三年的天津,適逢國術的黃金十年, 武術市場競爭激烈的十年,經由一對師徒在此開山立派的過程,徐皓峰嘲弄了武者的虛 名,及其背後的猙獰: 虛名的意義何在?提倡武風已有二十年,一個持續的事物,不論虛實,總會有人不斷 投入。師父練的是詠春拳,限於廣東福建,習者寥寥。師父以個人的方式,北上了。 天津是武館最多的城市,贏了這裡,便有一世之名。他漸漸體會出師父的思路:以木 匠身份入津,為摸清眾武館底細,選一個天津本地人做徒弟,可免去「南拳打北拳」 的地域敏感。 只是不知師父的下一步。天津武館十九家,踢多少方止?揚名以後,如何收場?應該 不會是「揚名、開館」這麼簡單,太順理成章的事情總有危險。30 耿良辰完全不知道當初拜師學藝背後居然隱藏著此等陰謀,真心相信師父為了免去「南拳 打北拳」的敏感才收他為徒。儘管產生了「踢多少方止」的疑慮,但詠春拳強大的實戰戰 力深深迷住他,天津乃天下武學之重鎮,若能橫掃十九家武館,即可名揚天下,所以他努 力說服自己:「耿良辰,你疑神疑鬼,說明你當小人物當得太久,你是一個門派的全部未 來」31 ,對年輕武者而言,沒有什麼比一戰成名更誘人的。徐皓峰的武術世界沒有追求天 下第一或稱霸江湖的,武者都很實在,能夠牢牢抓住眼前的名聲和利益,心裡就踏實了。 徐皓峰的人物、事件、武術,甚至慾望都是這那麼的實在。師父陳識志在立足天津,弟子 耿良辰志在打出威名,可是徐皓峰在此要構築的是一個「出師父不出徒弟」的江湖,不會 出現「史上最強弟子」,只有炮灰: 這是一個「出師父不出徒弟」的時代,各派都有名師,都後繼無人——天津八卦掌耆 老鄭山傲如是說。陳識北上天津,唯一拜訪的人是他。 揚名需要深遠策劃,「一戰成名」只屬於武俠小說,現實中,一次揚名行為的週期是 三到五年,佈局和善後佔去大部分時間。 放耿良辰去踢館,是想好了後路。耿良辰踢到了第八家,已是天津武行能忍受的極限, 30 徐皓峰:《刀背藏身:徐皓峰武俠短篇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1。 31 同前註,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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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會有一位名師出面將他擊敗,維護住天津武林的體面。在這位名師的主持下,耿良 辰作為一個犯亂的徒弟,被逐出天津,而連踢八家的戰績得到承認,背後的師父浮出 水面,收取勝利果實,立名號開武館。 ——這是小拳種博出位的運作方式,踢館者是犧牲品,一個門派立住了,一個人才毀 掉了。這位承當除亂、扶正責任的名師,是運作最關鍵的一環,得是年高德劭、各派 皆服的人物,陳識選中的是鄭山傲。32 師父陳識的行為,是對「師父」一詞最深刻的譏諷,江湖淪為充滿算計的武術市場,武俠 小說的俠骨義仁早已蕩然無存。師徒之間的算計還不止這一幕(鄭山傲反被弟子算計了), 武者失了武德,武林淪為黑幫,這故事最後要展示的是一種逼真、醜陋的現實感,這裡找 不到大俠的胸襟和激情。徐皓峰在李仲軒口述的形意門看不到這種生態,形意門的武德是 珍貴的傳承,從李仲軒身上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對三位授業恩師的感佩之情,以及終身堅守 不授徒的承諾33 。形意門的忠義,不足以代表整個民初武林,太美好的世界不合常理,所 以徐皓峰從另一個角度(或許另有所本?)重新建構一個符合人性黑暗表現的武術世界, 小說裡形塑的人性有時是陰險,有時是功利,鄭山傲被其弟子算計以致身敗名裂,還不忘 把銀票領走,「鄭傲山抬頭,缺了的門牙如地獄入口:『他買走的是我一輩子的名聲,幹 嘛不要?』」34 。 〈師父〉裡引出黑暗人性的,是名聲;《武士會》李沈二人去踢館,也為了名聲;另 一個短篇〈國士〉裡的高手們同樣深陷在名聲之中──考國士為了成名,挑戰更有名望的 高手以鞏固國士之名。追求名聲的武術沒有正邪之分,只見心機,郝遠卿挑戰石風滌的「一 切作為,只為國士稱號」35 ,「京城來的名家均勸石風滌免去比賽,甚至獻策,以家宅失 火為名,離開新縣:『一所房子保住一世名,值得。』」36 ,石風滌「面對郝遠卿凌厲殺氣, 他技癢了。一時衝動,想放手一搏,但他的太極拳背負門派名譽,不能閃失」37 ,最後是 石風滌以奸計勝出,這一切就赤裸裸的呈現在眼前。 徐皓峰在《武士會》和《刀背藏身》裡不斷揭露一個事實:武術是裡子,名聲是面子。 「武人的命運,是老棉花的霉味」,其根本原因只有一個,成名武術家無法割捨得來 不易的一世之名,除非被打敗,或打死。年輕的武者為求名聲,同樣不惜一死。徐皓峰筆 32 同註 30,頁 13-14。 33 李仲軒拜師時年紀太輕,師門早有兩代傳承,若他再授徒會亂了輩份,為了維護師門倫理,故終生 不授徒。 34 同註 30,頁 26。 35 同註 30,頁 74。 36 同註 30,頁 75。 37 同註 30,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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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武者對虛名的無盡追求,是他對俠義精神的莫大反諷。 他的武林知識裡普遍缺乏「行俠」的事證,只有王五、李存義、程廷華等少數從晚清 跨入民國初年的武術宗師,才展現出以武報國的俠客精神(儘管背後隱藏著高濃度的國族 情結),更多的是純粹的武者和習武人士。到了李仲軒這一代,甚至遠離了廟堂,隱沒於 市井之中。徐皓峰用「武人」和「武士」,而沒有用「大俠」、「俠士」、「俠客」來定位他 筆下的角色,原因在此。 大俠是讀者落實「快意」的想像主體,也是「神入/移情」的角色位置,若在故事的 營造上大幅降低了大眾讀者習慣的大俠元素,不得不說是一項巨大的風險。徐皓峰對此有 所堅持:「我寫的是現實武人,而非臆想武俠,儘量追求現實武人的職務關係、職業心態、 專業技能」38,武大於俠,實大於虛,乃硬派武俠小說的宿命。 實,不僅僅是有所本,而是在細節上呈現專業知識,將之實實在在的用在小說敘事當 中。 這裡要談的是同樣以踢館來開頭的短篇〈刀背藏身〉,其中有兩處寫得特別講究,一 是「刀」。 故事開頭的時間是一九三四年,孔老爺子到農家幫人鋦缸時,有一男子拎著兩柄刀前 來挑戰,那是「城裡國術館常用刀,沿襲清朝軍隊腰刀刀型,差在工藝,木鞘不包蛇鱗, 塗一層油漆替代。……刀柄裹土布條,碧藍色,如兩歲小孩的鞋面。講究的刀柄都是纏絲 線,利於吸汗,手握敏感,絲色是穩重的暗紅或深灰色。像夾起一口不喜歡的菜,老爺子 抽刀。清朝腰刀制式,刀脊狹長平直,刀頭上翹成孤,似大雁翎毛。應刻四道血槽,孤形 刀背區開刃,名為反刃。此刀無血槽,不開刃,更無反刃」39。很少有人會花如此的篇幅, 鉅細靡遺的去描繪一把尋常的軍刀,即使是屠龍刀或圓月彎刀也沒這般待遇,徐皓峰寫得 如此精細,除了充分體現他對真兵器的研究心得,亦借此強化小說的真實感(或稱「硬派 感」),也讓讀者長長見識。講究真實感的寫作習慣,讓徐皓峰筆下的武者捨棄了具有異能 或銳不可擋的古劍神兵,連反派角色都沒用上造型邪惡的古怪兵器,讀起來很能夠融入現 實生活,較有說服力。 寫得講究的第二項,是「力上刀尖」。 這可就罕見了,幾乎違反了常識。話說上面那場比武,結果沒打成,孔老爺子亮了一 手,撂了一句:「這表明你的力還沒上刀尖——練到了,再找我吧」40,感覺上這裡頭另 38 王逸人:〈硬派武俠小說的接脈——與徐皓峰談《一代宗師》和《武士會》〉,《新文化網數字報。新 文化周刊》(2013 年 2 月 3 日)<enews.xwh.com/html/2013-02/03/content_411323.htm>,檢索日期: 2013 年 12 月 20 日。 39 同註 30,頁 91。 40 同註 30,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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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問。李仲軒曾經分析過「單刀李」李存義的刀法,有別於他人的大劈大砍,他用的是 刀尖41。故事裡的孔老爺子的真實性有兩個來源,力上刀尖的刀法源自李存義,孔老爺子 為二十九軍所創的「破鋒八刀」實為八極拳宗師馬鳳圖(1888-1973)的傑作,馬鳳圖曾 率領一群武術名家創編出這套專門對付日軍刺刀術的實戰刀法,研習這套「破鋒八刀」的 大刀隊後來在喜峰口之戰殲敵五千,成就了馬鳳圖的名聲。破鋒八刀共有八式,前五式是: 劈、剁、掄、撩、掃,後三式是:抽、拉、刺,後三式才是破鋒八刀的獨門秘藝,只有「力 上刀尖」才使得出來。破鋒八刀是現代武者對國家的重大貢獻,這又回到上一節所述的廟 堂武林,武者必須成名,享有盛名的武學宗師離不開廟堂,這才是真正的宿命。 徐皓峰對刀器的淵源特別有研究,各種刀器在小說裡的出場方式都有它的深意,很能 夠強化武術的真實感。以中日武術為敘事基礎的《大日壇城》,除了對一刀流和二刀流的 武學分析之外,也提到了因為太鋒利而有「妖刀」之名的村正刀。分析大家熟知的刀器沒 什麼了不起,令人驚訝的是徐皓峰對鐮刀的了解,在兩位中日刀客的對決之前,雙方都提 到自己使用的鐮刀:「鐮刀在中國只是農具,日本武道自古有鐮刀技,劍聖宮本武藏早年 遭遇鐮刀高手,險些身死。日本的鐮刀是殺人的」42,事實上中國鐮刀已從農具演化成兵 器──子午鴛鴦鉞,「子午鴛鴦鉞是八卦掌一門的代表兵器,祖師董海川在清朝肅王府任 教時,便教王子王孫練此兵器,後傳於京城鏢局。京城混混發現此兵器的勾劃能專剋匕 首,……自此氾濫於民間」,其根源卻早在明亡之後,「清朝禁止民間有兵器,一些地方五 家人才能有一把菜刀。鐮刀是唯一可以公開攜帶的刀具,大批前明武將匿藏在農村,研究 鐮刀技法,秘密練兵,一度勢力北達遼寧,南至安徽。他們幾次造反不成,消聲滅跡。董 海川的八卦掌武功,是這個組織的餘緒」43。這種對兵器的專業知識,讓近十餘年武俠小 說大量虛構出來的神兵或邪兵,顯得特別虛假、脆弱。這些具有神力或魔能的兵器在修真 武俠裡還有市場,到了正統武俠卻討不到便宜,無論是倚天屠龍,圓月小李,都是閱讀印 象中難以超越的絕世兵器,徐皓峰反其道而行,不走神兵路線,改以真實的刀兵知識及其 武學淵源,來豐富故事裡的兵刃,很能夠配合他試圖還原「逝去的武林」的寫作策略。 41 同註 3,頁 6。 42 同註 22,頁 15。 43 同註 22,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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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語、藏身之處

徐皓峰沒有選擇梁羽生、金庸、古龍等人開創的新派武俠之路,也沒有選擇時下最流 行的架空與玄幻武俠,他遙遙繼承了平江不肖生的硬派武俠的大統,企圖在前人的基礎上 更上層樓。不過,徐皓峰無意建構正統武俠小說裡的江湖,他志在還原一個逝去的武林, 一個充滿真實感的,以一九三○年代天津為中心的民初武術世界,從人物的生平事跡、拳 術的學理,到兵器的形態,皆有來歷,各有所本,「裡面有真東西」的「新世紀硬派武俠 小說」在他手裡誕生。徐皓峰的新世紀硬派武俠以武術為主的敘事重心,他所描述的英雄 成長故事,及其呈現的江湖味道,跟正統武俠小說相去甚遠,還少了俠骨柔情的浪漫成份 (對女性讀者而言,這是很要命的欠缺),但徐皓峰憑著自己對武術的真實體驗,對武術 世界的深刻了解,從眼前這個幾乎被修真派、架空派統治的武俠小說市場,殺出另一條血 路,重新矗立了罕見的硬派風格。這是非常珍貴的創作勇氣,和成果。 武俠小說對徐皓峰來說,是使命,是何安下最終安身的所在。一如他在《刀背藏身• 自序》裡的說法:「北方理念,刀法是防禦技,刀背運用重於刀刃,因為人在刀背後。武 俠小說是一棱刀背,幸好,有此藏身處。」44 44 同註 30,無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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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引文獻

近人論著

* 王家衛導演,徐皓峰、鄒靜之、王家衛編劇:《一代宗師》(紐約:華納兄弟娛樂公司,2013 年)。 王逸人:〈硬派武俠小說的接脈──與徐皓峰談《一代宗師》和《武士會》〉《新文化網數字報。 新文化周刊》(2013 年 2 月 3 日)<enews.xwh.com/html/2013-02/03/content_411323.htm>, 檢索日期 2013 年 12 月 20 日。 * 王嘉然:〈廟堂江湖──徐皓峰作品研究〉,《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3 年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71-76。 *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民國武林宗師傳奇》(海口:南海出版社,2009 年)。 * 吳明秀、陳力君編:《大眾文學與武俠小說》(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 紅 葦:《體驗江湖》(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3 年)。 * 徐皓峰:《刀背藏身:徐皓峰武俠短篇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年)。 * 徐皓峰:《大日壇城》(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 年)。 * 徐皓峰:《武士會》(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年)。 * 徐皓峰:《道士下山》(臺北:大塊文化出版社,2009 年)。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臺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9 年)。 陳思和:〈武俠在現代的意義〉(《鳳凰網讀書•書評周刊•讀藥》第 31 期(2011 年 1 月 31 日) < book.ifeng.com/shupingzhoukan/special/duyao31/shuping/detail_2011_01/13/4261218_1.shtml > , 檢索日期 2013 年 12 月 20 日。 * 葉洪生、林保淳:《台灣武俠小說發展史》(臺北:遠流出版社,2005 年)。 (說明:徵引文獻前標示 * 號者,已列入 Selected Bibl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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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Bibliography

Hong, Wei. Experience in Brotherhood World. Shanghai: Shanghai Sanlian Books, 2003. Li, Zhong-xuan (des), Xu, Hao-feng (wri). The Lost Martial Arts. Haiko: Hainan Press,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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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g, Kar-wai (dir), Xu, Hao-feng & Zou, Jing-zhi & Wong, Kar-wai (wri). The Grand Master. New York: Warner Bros. Entertainment, Inc. 2013.

Wu, Ming-xiu & Chen, Li-jun. Popular Literature & Martial Arts Noval.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11.

Xu, Hao-feng. The Quit of a Taoist Priest. Taipei: Locus Publishing Company, 2009. Xu, Hao-feng. Vairocana Mandala. Beijing: Writer Press, 2010.

Xu, Hao-feng. The Samurai Organization. Beijing: RenminWenxue Press, 2013. Xu, Hao-feng. Hiding in the Knifeblade. Beijing: RenminWenxue Press,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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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10.6239/BOC.201406.08

Hiding in the knifeblade – Discussion on

restor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world of

martial arts in the early republican by Xu Hao Feng

Chan, Tah-wei

(Received January 8, 2014 ; Accepted April 25, 2014)

Abstract

This paper will firstly discuss about the oral history of The Lost Martial Artswritten by Xu Hao Feng to acquire another type of thoughts of writings in martial arts, and at the same time seeding the hardcore martial arts novels of the new generation through the martial arts discipline and self-experienced anecdotes in the world of martial arts based on the main character - Li Zhong Xuan. Beside acting as the prototype for “the world of martial arts in the early republican” constructed by Xu Hao Feng, this book also acts as a full featured device for thoughts of martial arts and relevant narrative structures. Setting Tianjin in 1930s as the background, Xu Hao Feng’smartial arts novels (The Quit of a Taoist Priest, VairocanaMandala, The Samurai Organization) aimed to restore a lost world of martial arts with full of realism throughout the life stories of characters, the academics of Chinese boxing, and the formation of weapons stacked with traceable historical data, whereby having himself labeled as the pioneer writer for hardcore martial arts novels of the new generation with “real deals in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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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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