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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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第 1 至 23 頁 2010 年 6 月中國醫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周淑媚中國醫藥大學中醫系基礎學科副教授

摘

要

中國人似乎從來未發展出對身體的純粹的科學主義興趣，對於身體，我們幾乎是用文化的、政治的態度來審視。在一定意義上病痛已不是個單純的醫學話題，它同時也屬於文化範疇。由於人類文化上的缺陷，病痛從來都負載著價值判斷的，人類賦予病痛太多的隱喻意義。作家們筆下的病痛負載著各不相同的道德批評和價值判斷，這種微妙的差別體現了作家們獨特的美學追求。病痛始終伴隨在人與自然的基本鬥爭中，從而成為文學創作的獨特意象資源。五四時期的思想者不認為人身體上的病痛是生物學問題，他們以為中國人的身體病痛不可能通過醫學來剷除，而是必須通過一場徹底的政治革命來剷除。以魯迅為例，「病痛」穿越其所有文章和一生，同時也被他賦予各種精神意義。在這些病痛意象背後，有著耐人尋味的文化意蘊和審美指向。病痛及其隱喻給我們提供了一條尋訪中國文學現代性多副面孔的便捷途徑。本文正是在這一課題上的努力與嘗試，試圖挖掘以魯迅和郁達夫為核心的近現代中國作家在作品中所呈現出來的病痛隱喻，並繫聯其自身在性格上和心理上的關係。關鍵詞關鍵詞關鍵詞關鍵詞：：文化：：文化文化文化診斷診斷診斷、診斷、病、、病痛病病痛痛痛隱喻隱喻隱喻隱喻、、病、、病病病痛痛痛痛情結情結情結、情結、魯迅、、魯迅魯迅、魯迅、、、郁達夫郁達夫郁達夫郁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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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

一、

前言

對世間的生物來說，病痛是一種自然現象，是自然選擇的方式之一，不具任何價值意義。然則，當它進入人類視野，因其在社會生活中的普遍性與經常化，促使病痛自身的價值不斷顯現。作為一種生命現象，病痛始終伴隨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鬥爭中，它不僅是醫學關注的範疇，同時更因人類文化上的缺陷，被賦予了許多的隱喻意義，成為文學及其他藝術領域的重要題材，對作家及文藝思潮產生重要影響。正因為病痛是人人無可避免的基本生命體驗之一，因此在與病痛和醫療的反復鬥爭中，隨著對病痛本質的新的認知，人類對生命現象的體認亦經歷從整體到局部、從宏觀到微觀、從生物性到社會性的深化和拓展，從而顯現出病痛的文化意義。雖然隸屬於生理學層面的病痛是自然的事件，但在文化層面上，病痛則從來都是負載一定程度的道德批評和價值判斷。從文學人類學的角度來審視，文學是一門關於生命力的「人學」，它要求作家須自覺地從生命底蘊獲取創造力量，為人們展示病痛在各個不同歷史時期的各種不同形象。然則，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人類觀念的演進，「病痛的各種形象並沒有被一組中立的知識所驅逐，而是在身體與目光交匯的空間裡被重新分佈」。1_{那麼病痛的這些「形象」又表現了些什麼？它們因} 何呈顯？對於今天仍然面對病痛的人們又有何啟示？本文擬從魯迅（ 1881-1936）和郁達夫（ 1896-1945）身體上的病痛及其有關病痛描寫的作品，考察「病痛」在中國文化和文學發展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化內涵，試圖通過進一步挖掘，釐清近現代中國作家在作品中所呈現的病痛隱喻，從中審視中國人的思想觀念的發展變化過程並作出反思。

二

二、

、

、病痛的文化意義

醫學史家始終認為，疾病與地球上的生命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它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從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看，人類的健康觀經歷 1_{米歇爾．福柯著，劉北成譯（ 2001），《臨床醫學的誕生》（南京：譯林出版社），} 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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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3 了一個不斷演變的過程。這種演變實際是人們對健康的對立面 ——疾病的形成原因、治療方法，以及預防手段不斷探索、認識的過程。（（（（一一一）一）））疾病的認識歷程疾病的認識歷程疾病的認識歷程疾病的認識歷程遠古時代，人們面對雷雨閃電，生老病死，一無所知，因此認定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背後主宰一切。先民認為疾病是這種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對為非作惡之人的懲罰，欲遠離疾病就要徵求、服從它的意見，因而當時對疾病的治療主要是求神問卜，一切醫療行為總以巫術的面目出現。進入古文明時期，人類對於疾病的解釋就與哲學不可分離。這時期無論中西，基本觀點主要是「失衡說」，代表性人物為：有西方醫學之父稱號的希波克拉底（ Hippocrates, 460-375 B.C.）的體液失調，約與張仲景（約 150-219）和華佗（約 145-208）同時代的羅馬醫師蓋倫（ Galen, 129-216？）的血液敗壞說，以及《黃帝內經》的陰陽失調說。這種觀點認為，人體內蘊含著某些物質，彼此間存在著對立統一的關係；平時它們處於平衡共存的狀態，一旦這種平衡被破壞，機體就出現疾病的症狀。體液或陰陽之所以失衡，部分是因為遺傳的體質，大部分因素則是環境、氣候、生活作息或飲食的影響。「失衡說」認為，所謂疾病是指體液或陰陽失去平衡，易言之，疾病是一種「失衡狀態」。以今天的醫學觀點來看，古老的失衡說雖不夠「科學」，然其觀照整體的醫學觀與自然觀的視野，足供現代醫學在快速發展後逐漸遺忘原屬於醫學中珍貴的人文關懷的借鑑。起源於生物醫學模式的現代醫學，堪稱是科學技術在人身上的運用。無論是在延長人類壽命，或是保持身體健康方面，現代醫學功不可沒。然則，隨著人類社會發展和疾病譜的變化，人們逐漸意識到原有的醫學模式對於人類心靈的苦痛，心有餘而力不足。醫療社會學家認為身體的變化通常會導致認同的變化，個體患病後，伴隨著身體的變化和疾病的發展，其認同也會逐漸地發生變化。醫生眼中的「疾病」（ disease）與病人感受中的「生病」（ illness），似乎不盡相同，客觀科學的「醫學專業論述」與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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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感受的「生病經驗論述」之間，彷彿找不到共通的對話基礎。2_{於是，} 生物_{ 心理  社會醫學模式的提出，賦予現代醫學更豐富的內涵，此後，} 社會因素致病的觀點超越了單純生物因素致病的認識，拓展醫學的新境界。（（（（二二二）二）））「「「「疾病疾病疾病疾病」」與」」與與與「「「病痛「病痛病痛」病痛」」」「疾病」（ disease）和「病痛（生病）」（ illness）是兩個不盡相同的概念。「疾病」是生物醫學上最常用來表示個體「不健康」（ ill-health）的用詞，它是一種生理狀態，指的是身體或其中部分器官重要功能表現紊亂或中斷的狀態，並因此而導致具威脅性的疼痛及虛弱，生理上或心理上失調引起的現象。至於「生病」是指疾病引起的個人心理或社會文化上的反應，不論個體是否在身體或生物醫學診斷上有確切的證據，以個人主觀經驗為判斷依據，在特定文化中，人民自有一套對「疾病」長久以來衍生出的看法。3 罹患多發性硬化症多年的美國哲學家圖姆斯（ S. K. Toombs）認為現代醫學護理和醫學教育，在方法上是按照「生物醫學模式」來理解病人，在內容上集中發展急性病的護理治療技術，在目標上則要求病人功能的完全恢復。就此來說，慢性病患的病痛和經驗便顯得微不足道，因而經常錯失慢性病患者真正的存在困境。4_{在《生病的意義》一書中，她開宗明義區}

分了 illness 和 disease 兩個概念： illness 乃指醫生尚未診斷確定、個人病痛體驗的生病狀態；disease 則是生物醫學模式詮釋下的疾病，袪除病人體驗成分，將其體驗轉譯為客觀的疾病普遍特性。5 換言之，病痛或生病是以患者為核心，指的是他如何經歷疾病對他造 2_{龔卓軍（ 2003），〈生病詮釋現象學：從生病經驗的詮釋到醫病關係的倫理基礎〉，《生} 死學研究》，創刊號，頁 61。 3_{張珣（ 1989），《疾病與文化：台灣民間醫療人類學研究論集》，（台北：稻鄉出版社）。} 4

Toomb s, S. K.（ 1993 ） . The Meaning of Illness in The Meaning of Illness: A Pheno meno logical Acco unt o f Different Perspectives o f P hysician and Patient. Lo ndon: Kluwer Academic Pub lishers. 邱鴻鐘、陳蓉霞、李劍譯（ 2000），〈慢性病和醫學的目的（作者序）〉《生病的意義：從現象學來說明醫生和病人的不同觀點》（青島：青島出版社），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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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5 成的傷害及如何承受疾病帶給他的痛苦；它是人類困境的表徵，無法僅靠疾病診斷讓病患痊癒。所謂疾病則是指包括病理性實體和體現某種概念，如特定病因、病理過程，以及治療。就實際而言，個人的_{不不}健康_狀況與理病學上的_不正常，_兩者往往是是分開發生、分開經驗的。病痛經驗不能脫離人所處之文化氛圍單獨存在而被理解。當代哈佛大學精神科暨醫學人類學教授凱博文（ A. Kleinman）認為文化思維方式及習慣性語言的使用（ pragmatics），在有意無意間形塑了人們對生病的歸因、處理方式、病痛的詮釋，以及治療方式的選擇。病痛經驗的形成受到文化的影響，它是由文化／社會所建構的（ cultural construction）而成的。6 綜上所述，就醫療人類學來看，「疾病」（ disease）是病理上的概念，具體指身體上發生的任何不適或疾病，疾病的病症交由醫生來處置；「病痛（生病）」（ illness）主要用於因人體內部的虛弱或失調引起的疾病，以及較長時間的病痛，屬於病患個人對病痛的主觀體驗，而這種身體經驗文本常有「曖昧多重意義」，7_{往往帶有個人、文化與社會等多種意涵。本文對} 魯迅和郁達夫身體的病痛及其對「肺病」書寫的討論，著重於患者作為敘述者對病痛之詮釋，及遭逢此病痛經驗後的個人書寫內涵的轉化、創造病痛與生命意義的歷程。因此，文中對於各種疾病隱喻的討論，多使用「病痛」一詞。（（（（三三）三三）））病痛的言病痛的言病痛的言病痛的言說說與文學說說與文學與文學隱喻與文學隱喻隱喻隱喻在現代科技的言說行為中，隱喻式的表述往往透露出不同的使用意涵，以及特定知識領域的演進與形塑的結果。蘇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1933-2004）在《疾病的隱喻》一書中即指出，疾病的隱喻是了解特定文化中，該時期的道德、價值和信仰的主要指標。8 Montgomery（ 1996）在《科學的聲音》中，則將疾病隱喻的使用歸納為三類：一是「生物軍事主義」 6

Kleinman, A.（ 1988）. The illness narrative: Suffering, healing, and the human condition, New York: Basic Boo ks. 陳新綠譯（ 1995），《談病說痛：人類的受苦經驗與痊癒之道》（台北：桂冠出版）。

7 _{龔卓軍，〈生病詮釋現象學：從生病經驗的詮釋到醫病關係的倫理基礎〉，頁 65。} 8 _{蘇珊．桑塔格著，刁筱華譯（ 2000），《疾病的隱喻》（台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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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 biomilitarism），二是「生物資訊主義」（ bioinformationism），三是另類療說醫言。眾所皆知，隱喻背後關聯著一整套的信念和法則，如生物軍事主義的隱喻系統所使用的術語常透過清楚的戰鬥意象，描述罹病與病患體內生物系統反應的進行過程，相關的術語有「侵入」、「擴散」、「防禦」、「抵抗」等。而當科學_論述試圖為現代醫學建構知_識地圖，找尋詮釋疾病病因的同時，另類醫_療言_說則企圖從無法觀察的動_力中，來定位疾病的存在，因此，另_類醫學經常使用的正面術語包括：平衡、和諧、淨化、能_量、精神等；其負面象徵的詞語多為壓_力、污染、內疚等。9 意義的產生除通過字詞的指涉與定義外，往往還須經由「隱喻」的方式來進行。醫療以及與醫療相關的疾病分類，基本上就是一套典型的隱喻系統，人類的身體則是這套隱喻系統的載體。所謂隱喻，是指人類將某一領域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域的經驗的一種認知活動，它是新的語言意義產生的根源。隱喻讓思維和語言擺脫規範和邏輯束縛，使靈感、直覺、想像和幻想得到自由的發揮，從而在詩性語言中表現出特殊價值。早期對於病痛無知和恐懼的人們，本能地發揮想像力，賦予病痛某種象徵意義。在這些附加於病痛的種種喻義中，無一不與人類的道德和社會準則相關。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病痛的神秘外衣至 20 世紀晚期仍未完全消失，如對有「現代瘟疫」之稱的愛滋病的隱喻。病痛隱喻的產生和演變，除來自人類本能的聯想力外文學創作在賦予病痛隱含意義的過程中也起了關鍵作用。考察西方文學作品中有關病痛的文化內涵，約略表現為：「神與人的二元對立」、「靈與肉的衝突」、「身體政治的隱喻」三方面；1 0_{病痛的隱喻啟} 示著人類與自然界及自身的危機關係逐步加劇。綜觀中國古典文學，生病主題則主要表現為相思病，從唐傳奇〈倩女離魂〉、〈霍小玉傳〉到明代戲曲湯顯祖（ 1550-1616）的《牡丹亭》，無不將愛情與病痛繫聯在一起，表

9_{Montgo mery, Scott L. （ 1996）.The Scientific Voice, NY: Guilford Press.轉引自徐美苓、} 胡紹嘉（ 1998），〈醫療保健新聞的科學 Vs. 非科學建構〉，《國立政治大學學報》，第 77 期，頁 343-385。

1 0 _{賈偉（ 2008），〈「病之花」：略談西方文學中「疾病」的文化內涵〉，《甘肅高} 師學報》，第 13 卷，第 3 期，頁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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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7 現出女性相思的病態美主題。病痛主題的設置與表現在曹雪芹（ 1724-1764？）的《紅樓夢》中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醫學話語成了小說的主導性話語，書中女主角林黛玉更成為中國古典文學中相思病和病態美的最高典範：「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第 3 回）兩百多年來，林黛玉的形象深入讀者的心中，備受後世文人的讚賞與認同。在中國悠遠的文學史序列中，重新賦予「病痛」以新的美學意義的是晚清一代小說家。1 1_{晚清小說可約略粗分為兩階段：一是 1902 年「小說界} 革命」到民國肇建，一是民初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前半段小說家基本上是用「病痛」來影射國家時局的衰落和殘敗。如劉鶚（ 1857-1909）《老殘遊記》的主角名喚「鐵英」，號「補殘」，人稱「老殘」，由其命名不難體會作者意欲塑造一個「補殘」的「鐵血英雄」之寓意；因此，作品中搖串鈴替人治病糊口的江湖郎中，首要的目的是對官場、社會的考察診療，行醫救人倒在其次。另外，吳趼人（ 1866-1910）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將敘述者取名為「九死一生」，曾樸（ 1871-1935）的《孽海花》則把敘述者命名為「東亞病夫」，凡是均可見晚清小說家藉著作品的隱喻系統，暗示社會的黑暗和殘缺，希冀民族命運徹底改變。夏曉虹更進一步指出：「吳趼人的小說創作是對梁啟超維新理想的呼應」。1 2 晚清小說的後半階段因著人們對現實的失望，強烈的政治熱情在極度亢奮之後疲軟下來，文壇充斥著鴛鴦蝴蝶派和黑幕小說；對此深表憂慮的梁啟超（ 1873-1929）於 1915 年發表〈告小說家〉，謂「今後社會之命脈操於小說家之手者泰半」，並指出那些「為妖言以迎合社會」的小說，「直接坑陷全國青年子弟使墮無間地獄，而間接戕吾國性使萬劫不復」。1 3_{在此，} 梁氏提出文學作品與「國民性」的問題，明白展示出晚清一代對「五四」一代的啟示和影響。 1 1 _{馮雷（ 2008），〈從「疾病」的隱喻看中國現代文學的多重現代性〉，《湛江師範} 學院學報》，年，第 29 卷第 5 期，頁 39-44。 1 2 _{夏曉虹（ 2002），〈吳趼人與梁啟超關係鉤沉〉，《安徽師範大學學報》，第 6 期，} 頁 636。 1 3 _{梁啟超（ 1989），〈告小說家〉，《飲冰室合集》（北京：中華書局），第四冊，} 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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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作為身體的一種非正常病變或殘疾，單純地來看，病痛是一種自然的病理反應。但正如蘇珊．桑塔格所言，病痛「向來被用做隱喻以作為對社會腐敗或不公的控訴」。1 4_{事實上，「病痛」}_{帶有政治隱喻或象徵的含義自} 古有之。中國古代文人即嫺熟地把疾病當政治來處理。在先秦養身觀念和道家學派的基本觀念中，人的身體體現的是道德和政治完整性，一個人身體健康反映著自身道德完整；反之，身體若遭到破壞，則預示著道德和政治上出現問題。是以文人在遭受疾病痛苦後的表現，常常反映出政治上的失意。此即范仲淹所謂「不為良相，寧為良醫」；1 5_{類似的說法}_{還有「上醫} 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這種觀點符合中國文人的理想選擇，他們和政治的關係不是自身與政治間的關係，而是醫學與政治間的關係。1 6 伴隨著歷史的腳步，疾病的隱喻面益發凸顯出來。蘇珊．桑塔格認為「傳統疾病隱喻主要是一表達強烈情感的方式」，各種疾病之間無甚差異，人們只是根據疾病造成的後果將其區分為「痛苦但可治癒的」與「可能致命的」兩種形式，藉以表達個體的憤怒與焦慮。現代社會的疾病隱喻則有不同的表達意象，它「暗示個人與社會間深深的不平衡、社會被視為個人的敵人。疾病隱喻被用來檢視不只是失衡而且是壓抑的社會。」1 7 無可諱言地，生病也是一種生命體驗，一般人都有遭遇疾病、戰勝疾病的經驗，然而，如何看待疾病、表現疾病之於人生的意義卻是作家需要思考的問題。疾病給作家開啟探索人類內心隱密世界的機會，只有在深刻體驗生命痛苦後，才能寫出人生的真諦，因此，創作成為患病作家宣洩個體生命痛苦體驗的最佳方式。當疾病進入文學，且被置在人類承受苦難的深沉歷史背景中，即構築完成了疾病敘事多重的象徵和隱喻的文學傳統。

三、魯迅和郁達夫的肺病與肺病情結

疾病與文學發生聯繫，自古有之，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正是肺病意象 1 4 _{蘇珊．桑塔格著，刁筱華譯（ 2000），《疾病的隱喻》，頁 82。} 1 5 _{宋．吳曾（ 1982），〈文正公願為良醫〉，《能改齋漫錄》（台北：木鐸出版社），卷三} 十。 1 6 _{費振鐘（ 2009），《中國人的身體與疾病：醫學的修辭及敘事》（上海：上海書店）。} 1 7 _{蘇珊．桑塔格著，刁筱華譯（ 2000），《疾病的隱喻》，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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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9 的狂歡年代。在狂飆突進的五四精神籠罩下，以及追尋人的覺醒的特殊語境中，五四作家們通過肺病書寫所進行的政治和文化修辭，使得身體的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寓言般地糾纏在一起。有意思的是，這些賦予肺病以特定時代精神相連美學意象的作家，本身多為肺病患者。依筆者不完全的考察，五四時期，罹患肺病的作家有如下數人：魯迅， 1936 年因積勞和肺病，病逝上海，在他的小說世界中，除了夜、墳、鐵屋子、高牆、荒原等意象外，還有疾病意象，尤其是肺病。曾罹患肺病的郁達夫，後通過靜養方式而逐漸康復，他的前期小說幾乎全是肺病意象的書寫。瞿秋白（ 1899-1935）亦患有肺病，妻子王劍虹（ 1902-1924）更因肺病而香消玉殞。在瞿秋白為數不多的文學創作中，並未留下肺病書寫的記錄，然在其遺作〈多餘的話〉中所彌漫的，正是典型的五四肺病的氛圍。蔣光慈（ 1901-1931 ），三十一歲死於肺病，他的第一任妻子宋若瑜（ 1903-1926）也死於肺病，他的小說中經常出現罹患肺病的主角人物。巴金（ 1904-2005）：1925 年畢業於南京東南大學附屬高級中學，北上升學時發現得了肺病，報考北京大學的夢想因此破滅。他的小說〈滅亡〉中的英雄杜大心，是個典型的肺病患者。以上是五四時期的男性作家。至於女性作家中，如被胡適譽為中國一代才女的林徽因（ 1904-1955），於 1955 年因肺结核久治不癒而去世，惟其文學創作似乎未曾涉及肺病書寫。丁玲（ 1904-1986）亦曾罹患肺病，其成名作《莎菲女士的日記》中的莎菲女士，也是肺病患者。蕭紅（ 1911-1942）在 1941 年 12 月太平洋戰爭發生，日軍攻陷香港時，她正罹患嚴重肺病，隔年 1 月因肺病病逝香港；她的小說〈手〉中的主角王亞明同樣因肺病纏身而日漸凋萎。從醫學上來看，肺病是一種內心深處燃燒的熱病，而在五四那個熱情如火的年代裡，身體承受著「靈魂病」的才子才女們，藉由對肺病意象的書寫，承擔起療救社會、民族的責任和使命。下文即試圖從魯迅、郁達夫的作品入手，對現代文學中的肺病意象進行一次現象的梳理和詩學的闡釋。（（（（一一一）一）））魯迅魯迅：魯迅魯迅：：：肺病的政治隱喻肺病的政治隱喻肺病的政治隱喻肺病的政治隱喻病痛的隱喻與療救是百年中國文學的突出主題，以魯迅為代表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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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四」一代作家，曾先後進行過大量的病痛書寫，論者稱之為「疾病情結」。 1 8_{作家的「疾病}_{情結」源自於個人的人生體驗和個體的痛切感受。童年時} 期的創傷經歷，父親的病使身為長子的魯迅身心受到巨大摧殘。寫於 1926 年的〈父親的病〉，是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兒時不幸記憶。文中他意在言外地用為父親的病尋求療救作出發點，展開對鄉間庸醫誤人的控訴和嘲諷，最終則將矛頭指向中國傳統文化所包含的愚昧和迷信。親人的病痛經驗，對照護的家人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在〈父親的病〉一文中，他雖然不斷地強調：「我很愛我的父親」，並對擾亂父親的死表示內疚，但文中又陳述道：「我有時竟至於電光一閃似的想道：『還是快一點喘完了罷，……』立刻覺得這思想就不該，就是犯了罪；但同時又覺得這思想實在是正當的，我很愛我的父親，便是現在，也還是這樣想。」1 9 父親的病痛，中醫的無術，以及學好西醫可以促進國人對於維新的信仰，成為魯迅赴日學醫的動機。然而，在仙台學醫時所觀看到的幾張畫片卻促使他棄醫從文，矢志以文藝工作來改變國民思想的愚弱。從那時起，他覺得「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於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2 0 「我以我血薦軒轅」，是魯迅以文藝影響同胞的決心，並促使他成為診治民族精神痼疾的醫生。自幼體質孱弱，七、八歲時患齲齒，造成消化不良、食欲不振等症，日後又患胸膜炎、支氣管哮喘、肺結核等症的魯迅，一生飽受病痛之苦。2 1_{現實的病痛的威脅，顯然對魯迅的思想、心理及}_情緒產生相當影響。就某種程度言，亦醫亦患的雙重身分造就了魯迅病痛書寫的豐富性和複雜性。在《野草》和一些書信、雜文中，屢屢可見他痛苦地思索著和議論著生與死，病痛最終成了他對待世界、對待自己的一種存 1 8 _{車紅梅（ 2005），〈中國現代文學中的「疾病情結」：以魯迅、巴金、曹禺的創作} 為例〉，《文藝爭鳴》，第 1 期，頁 73-76。 1 9 _{魯迅（ 2002），〈父親的病〉，黃喬生，《朝花夕拾》導讀（北京：中華書局），頁 95-102。} 2 0 _{魯迅（ 2005），〈呐喊自序〉，《魯迅全集》（北京：人民出版社），第 1 卷，頁} 416。 2 1 _{魯迅博物館等編（ 1999），《魯迅回憶錄》（北京：北京出版社），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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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11 在和思考的方式。夏志清曾指出，魯迅選讀醫科是因為：他相信醫學最足以救助國人。他雖然在預科和本科學校中為他的醫生行業而努力讀書，但同時也對西方文學和哲學發生興趣。_{… … 讀} 了不少尼采、達爾文、以及果戈里、契訶夫和、安德利葉夫等俄國小說家的作品。這些人對於他以後的寫作生涯和思想，一直有極大的影響。2 2 雖然魯迅最終沒能成為醫生，但學醫的背景和醫學知識，對他日後的創作及思想產生了或隱或顯的影響。在他的小說敘事中，每每蘊含著作家與醫生的雙重視角，在他將文藝視為診斷民族痼疾和改變民族精神的利器的同時，作家魯迅也搖身一變成為「思想醫生」和「民族醫生」魯迅。有別於西方文藝家對肺結核病所引起的病態美的追捧，身歷肺結核摧殘的魯迅，規避了古今中西文藝家對肺病審美特質的書寫，他集中筆力通過對肺結核病的象徵和隱喻，進行他對國民性的批判。魯迅的小說寫到肺結核的有四篇。〈狂人日記〉中，他借狂人之口說道：「去年城里殺了犯人，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在〈明天〉中，他描寫寶兒睡時額上和鼻尖「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 … 膠水般粘著手」，寶兒的肺病，象徵著黑洞洞的吃人社會對幼小生命的無情吞噬。在〈藥〉中，他弔詭地鋪陳夏瑜為拯救人民選擇革命，但人民毫無知覺，甚至還要吃他的血，最後華小栓還是死了。夏家的兒子和華家的兒子都死了，華夏就這樣在痛苦和麻木中自噬而亡。其中，華小栓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更生動勾勒出東亞病夫的身體形象。在此，魯迅所著力刻劃不是患病者的個人病痛，而是在對個人病痛尋求療救之「藥」的過程中挖掘中國民眾的精神愚昧，以及對革命者的麻木和冷漠。〈孤獨者〉中的魏連殳是魯迅的自身形象，既要求揭露民族精神痼疾，同時又是這個精神痼疾患者的現代知識分子形象，在對魏連殳的病症的描述上，魯迅回避了寶兒的發燒與華小栓的咳嗽，直接吐血的形式呈現。此 2 2 _{夏志清（ 1991），《中國現代小說史》（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頁 6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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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處肺病隱喻的是不斷失血的潰敗的人生與吃人社會。是以，他筆下的肺病書寫，成為整個民族精神狀態的隱喻，療病也被引申為對民族精神的救治，成為當時熱門的言說_{「啟蒙」的一個比喻說法。}2 3 此外，魯迅小說中所出現的醫生（中醫）也被他塑造成中國傳統文化的捍衛者而被妖魔化，這些醫術極為低劣的醫生，不僅壓抑和控制人的精神，更對人的身體進行摧殘。〈明天〉中，庸醫何小仙光是一手長指甲就讓單四嫂子信服，再加上他那一串讓人聽不懂的醫學術語，更讓單四嫂子崇敬不已，然而最終兒子寶兒還是夭折而亡。〈藥〉中的偽醫康大叔，真正身分是劊子手，卻用「人血饅頭」的偏方給人治病，並篤定「包好」，小說最後以華小栓吃藥後的無濟於事和最終死亡的「反諷」性敘事，揭露出康大叔的偽醫身分及藥引「人血饅頭」的荒謬性。這樣的庸醫、偽醫是病態社會的毒瘤，他們非但可以胡作非為地行醫，更甚者，還被病人、病人家屬和一干庸眾畢恭畢敬地奉若神明，可見民眾愚昧昏聵。（（（（二二二）二）））郁達夫郁達夫：郁達夫郁達夫：：：現代自我的覺醒隱喻現代自我的覺醒隱喻現代自我的覺醒隱喻現代自我的覺醒隱喻與魯迅同病相憐，郁達夫也患有肺結核病，同樣經過棄醫從文的過程，都在小說中描寫過肺結核，並賦予其社會性的隱喻。惟其小說創作中的心理和身體的病症制約著主角人物的情緒和氣質，有別於魯迅深刻、尖銳、冷峻的宏大敘事，郁達夫關涉較多的是個體生命的自我表白、身體性和愛欲的壓抑，呈現出感傷、頹廢和纖弱的格調，從而形成了病痛敘事的第二條不同的線索和路徑。郁達夫是位時患時癒的肺結核病患者，這疾病伴隨了他十數年。 1946 年，郭沫若在回憶郁達夫時曾說：「他的缺點是身體太弱，似乎在二十幾歲的時候便有了肺結核，這使他不能勝任艱巨。」2 4_{生病的真實體驗，}_{讓他} 成為寫病痛的高手；在他的 44 篇小說中，關涉各種身體疾患和精神疾患的就占了 37 篇，小說中的男女主角不間斷地生病著，一具具孱弱、病態、萎 2 3 _{姜彩燕（ 2007），〈疾病的隱喻與中國現代文學〉《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 學版），第 37 卷，第 4 期，頁 81-85。 2 4 _{郭沫若，〈論郁達夫〉，收入陳子善、王自立編（ 1984）《回憶郁達夫》（長沙：} 湖南文藝出版社），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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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13 靡的身軀對應了一個個感傷、憂鬱、敏感的抒情主角。病痛導致了身體的病態，而這種生理上的痛苦又直接寓言了一個人的心理病態。郁達夫的苦悶、憂鬱可以說是與國家民族的沉淪聯繫在一起。正如吳曉東所認為的：「〈沉淪〉貢獻了一種現代小說中習見的模式，並真實地反映著中國現代主體的建構過程與民族國家之間密不可分的關聯性。民族國家的危機必然要反映為自我的不確定性甚至主體的危機。」2 5_{這種}_{危機意識直接導致了主} 角人物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病態。蘇珊．桑塔格曾以服飾與病痛的概念變化，說明現代性形成過程價值觀的變化，她指出：在十八世紀的新社會／地理流動下，價值和地位不是既定的；它們必須被主張，它們經由對服飾新觀念（「流行」）和對疾病的新看法被主張。服飾（身體的外在裝飾）和病（一種身體的內在裝飾）成為對自我的新態度的比喻。2 6 五四文學的啟蒙傳統和人道主義精神走向，啟示著郁達夫的小說創作。他筆下的人物儘管掩藏在頹廢、落魄（外在裝飾）和病態（內在裝飾）的表象下，實際卻暗含著「對自我的新態度的比喻」。不同於魯迅千里跋涉的過客形象，郁達夫的「零餘者」是徘徊的形象，「徘徊在女人和男人、東方和西方、傳統與現代、知識分子與農民之間，郁達夫筆下的旅人無法為自己找到一個穩固的立足點。」2 7 在〈蜃樓〉中，他曾主角人物之口自我暴露零餘者的形象：自己的一生，_{… … 是既做了中國人，而偏又受了些不徹底的歐洲世} 紀末的教育，將新酒盛入了舊皮囊，結果就是新舊二者的同歸於盡。世紀末的思想家說：_{ 你先要發現你自己。自己發現了以後，} 就應忠實地守住這自我，徹底的主張下去，擴充下去，環境若要來 2 5 _{吳曉東（ 2007），〈中國現代審美主體的創生：郁達夫小說再解讀〉，《中國現代} 文學研究叢刊》，第 3 期，頁 6-7。 2 6 _{蘇珊．桑塔格，刁筱華譯（ 2000），《疾病的隱喻》，頁 37。} 2 7 _{劉禾著，宋偉杰等譯（ 2002），《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 （中國， 1900-1937）》（北京：三聯書店），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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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阻撓你，你就應該直沖上前，同他拼一個你死我活，All or nothing！不能妥協，不能含糊，才是人的生活。_{ 可是到了這中國的社會，} 你這唯一的自我發現者，就不得不到處碰壁了。2 8 眾所皆知，在五四啟蒙話語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人的發現」和「自我的覺醒」。只不過，人雖發現了，自我意識也覺醒了，然而現實生活中卻處處碰壁，無路可走，又無力也無能堅持自我的存在。是以，郁達夫的病痛書寫，是他個人乃至五四一代人在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雙重壓迫下，被壓抑的內在欲望，變相的宣洩與言說。在郁達夫的小說中，書寫到肺結核病者共有 11 篇，分別是：〈銀灰色的死〉、〈南遷〉、〈茫茫夜〉、〈煙影〉、〈紙幣的跳躍〉、〈蜃樓〉、〈東梓關〉、〈遲桂花〉和〈過去〉、〈碧浪湖的秋夜〉、〈采石磯〉。〈茫茫夜〉中的于質夫因得不到異性之愛，性情溫柔、細心，有著肺結核患者蒼白、纖弱等特徵的吳遲生，遂成為他填補情感空白的最佳人選；〈蜃樓〉中陳逸群因肺病復發，不得不住進病院療養；〈煙影〉裡的文樸，吐血吐了一個月，窮愁潦倒，欲浙江故里休養，還得靠朋友接濟才能成行；〈東梓關〉是〈煙影〉的續篇，寫文樸為治肺病不得不上東梓關徐竹園先生處看病的經歷；〈過去〉中的李白時為療養呼吸器病，流寓南方各港市里，與故知不期相遇，舊情復燃，但最終無償，只得又開始浪跡天涯的人生旅程；另外，〈采石磯〉的黃仲則也是個肺病患者。讀郁達夫的小說，令人深切感受到，病痛就是人物的生存狀態與命運走向。有別於魯迅小說中的現實主義精神，他的肺病敘事總寓含著沉重的療救隱喻。創造社的郁達夫則不然，他崇尚浪漫主義，在他自敘傳式的小說中，多數男主角具有浪漫派的外表、頹廢憂鬱的情緒及患罹肺結核的經歷，這分明是自我的化身。與魯迅的肺病患者往往極快死去的寫法稍異，郁達夫小說中肺病患者開始有回復康健的可能。2 9_如_{〈遲桂花〉的翁則生曾是} 肺病患者，在小說開始敘述時，他們作為復原的健康個體出現，顯示郁達 2 8 _{郁達夫（ 1983），《郁達夫文集》（廣州：花城出版社），第 2 卷，頁 193。} 2 9 _{郭華（ 2008），〈肺病包裹中的現代性自我：論郁達夫小說中肺病的隱喻〉，《作} 家雜誌》，第 5 期，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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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15 夫已將肺病作為對民族和社會難以治癒痼疾的隱喻，轉移到具體的生命個體對自我意義的尋求上。肺病是郁達夫揮之不去的一個情結。究其原因，除與他本身的病痛經驗有關外，更重要的原因在於，肺病這種「燃燒的熱情的意象」（桑塔格， 2000，頁 30）隱喻深深契合作家描寫性苦悶、呼籲人性解放的需要。作為苦悶的象徵，文學對個體心靈具有某種療癒的功能，這一心理治療功能，引導郁達夫通過詩性的語言來緩解、宣洩病痛所造成身體上的苦痛及內心中的苦悶，勉強維持身與心、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均衡關係。除男性角色，在他作品中的女性人物也不乏肺結核病患。如〈南遷〉中的日本女學生密斯 O，郁達夫形容她一張「被體熱蒸紅的清瘦的臉，和她那柔和悲寂的微笑」，他甚至借主角伊人（第三人稱的「他」），「把午前的風景（之美）比作患肺病的純淨的處女」；〈蜃樓〉中的康夫人，則是「皮膚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眼睛極大，瞳神黑得很， … … 嘴唇蒼白， … … 和那張病的乳白色的面影」，一副標準的病態美模樣。顯然，郁達夫筆下的女性肺病患者形象，與曹雪芹筆下的「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的林黛玉的病態美，並無二致，所不同的是，郁達夫的小說在重現《紅樓夢》的病態審美理念之餘，並與西方的浪漫主義繫聯在一起。在此，我們不難發現，肺病已被郁達夫從道德化、社會化的男性的肺病隱喻抽象離析出來，成為表現審美化和意象化的女性肺病的新隱喻；亦即男性的肺病隱喻是一種「靈魂的病」，女性的肺病隱喻則是一種使女性的身體變得美好的「身體的病」。3 0_{健康使人變得平}_{凡，甚至醜陋；「二十世} 紀女性對瘦的崇拜是（關聯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結核病的浪漫化）隱喻的最後據點」（桑塔格， 2000，頁 38）。

四、病痛書寫在魯迅和郁達夫文學中的意義與價值

當作家描繪腐敗醜陋的社會和病態人生時，實際也是在反思社會歷史的悲劇本質。因而文學作品中疾病書寫就不僅止是醫學、心理學、病理學 3 0 _{王冬梅（ 2008），〈中國現代文學中的肺病隱喻與性別象徵〉，《晉陽學刊》，第 4} 期，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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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層面的真實含義，更多是社會、文化、倫理等方面的闡釋意義。五四時期，作為隱喻和形象化的病痛，形成了兩條不同線索和路徑的敘事。3 1_{魯迅}_建構了一個精神療救的改造國民性的啟蒙主義神話，郁達夫則從生命個體的經驗開啟了現代性自我的覺醒。（（（（一一一）一）））作為作為作為作為「「「「藥引藥引」藥引藥引」」的病」的病的病的病痛痛痛隱喻痛隱喻隱喻隱喻 1933年，魯迅在〈我怎麼做起小說來〉中回憶道：「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3 2_{兼具} 多重社會身分的魯迅正是希望讀者能從他的作品中的「病痛」觀照到自身乃至整個民族精神的病態，從而感發、奮起。因此，在他的作品中，病痛是一個極具隱喻、啟示意味的「藥引」，閃耀著啟蒙現代性的光輝。舊中國的病態是魯迅的憤怒之源，也是其思想之源。他痛惡上層社會的墮落，卻同情下層百姓的不幸。父親的病促使他赴日習醫，隨之而來的啟蒙意識則讓他體悟到「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轉而思考以文藝救治國民精神上的痼疾。因此，在魯迅的創作與批判模式中，有一種醫者角色的自我認同及把社會病態看作患者的角色指涉，文學創作就是他看病開藥的診所；是以，他筆下的病痛敘事始終不止於身體的疾病本身，而是從身體指向精神，從個人指向整個民族。他的肺癆書寫，被當作是對封建文明、傳統文化的批判性隱喻，病弱的身體在作品中成為一種文化的隱喻載體。作為一個自覺的啟蒙者，魯迅致力於用筆來療救國民的疾患，這種民族醫生的情結，使他將文藝視為診斷民族痼疾和改變民族精神的利器，取材「病態社會」，「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是魯迅作為民族醫生也是作為文學家思考社會人生的方式。在他的小說中，他以病痛敘事的手法將個體病痛轉向社會病痛，從醫學領域轉向政治領域，創造出整個病態社會氛圍的隱喻；其中身體病痛與民族衰弱之間並非簡單的線性對應關係。正如《野草．墓碣文》：「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 3 1 _{吳曉東（ 2007），〈中國現代審美主體的創生：郁達夫小說再解讀〉，《中國現代} 文學研究叢刊》，第 3 期，頁 4。 3 2 _{魯迅（ 2005），〈我怎樣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 4 卷，頁 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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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17 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所言說的，如此的思維，使得魯迅不只透過病人之眼領悟人生與社會的現實冰冷，更從體魄健全的國民身上發掘出令人痛心的精神愚闇，他既賦予疾病以象徵意義，又不忘從科學角度剝落其中的迷信色調。於是乎，他的「藥」與「病」便在隱喻與祛魅的雙重變奏中承擔著啟蒙功效。魯迅的這種民族醫生情結對中國現代作家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形成現代文學的啟蒙傳統和改造國民性的主題。3 3_{受魯迅影響，現代作家們想}_像著自己的國家、民族以及賴以生存的傳統文化就像病弱的身體一樣急需救治，他們想像健康的、充滿活力的身體是民族新生的保證，於是思想啟蒙、文學創作成了一種治療行為。（（（（二二）二二）））病病病病痛的痛的審美化痛的痛的審美化審美化審美化、、、、意象化意象化意象化意象化當個人的患病體驗融入文化想像和建構時，作為隱喻的疾病隨之產生。中國現代作家頻繁地書寫疾病母題的因由，除敘述個體生命經驗和痛苦的內因外，尚有與其對民族國家想像圖景相契合的外緣。在現代性民族國家的建構過程中，「『疾病』作為隱喻日益彌漫在中國知識精英的話語表達之中，並轉化為一種文化實踐行為」。3 4_{因此，疾病具有更豐富的文學意} 義，而文學也被賦予了更現實的療救功能。有別於魯迅，郁達夫小說中的疾病題材表現出一種新的審美隱喻，構成了現代自我覺醒的隱喻和表徵。充斥在郁達夫作品中的疾病氣息，使他的小說瀰漫著一股病懨懨的審美氛圍，增添了小說的感傷情調。在浪漫主義者眼中，結核病被看作是文雅、精緻和敏感的象徵，這些附加在結核病上的隱喻修飾，使得在結核病神話影響下的身體觀念和審美情趣被賦予新的內涵。患病的主角通常被描述成內心極度壓抑、感情受挫、積勞憂思，因此肺病又被視為一種「壓抑的病」。男性肺病患者，因其豐富的情感和強烈的欲望經常受挫，所以這些激情和欲望也常常是失落的情感和被毀的欲望。郁達夫的小說中的男性肺病患者經常又是憂鬱病患者，在現實的世界中，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無 3 3 _{丁琪（ 2005），〈中國現代文學中的「疾病意象」探析〉，《文藝理論與批評》，第} 5 期，頁 123。 3 4 _{楊念群（ 2006），《再造「病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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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通識教育學報第十五期法創造和實現自我，因此，當改變世界，激情受挫時，這些主角人物對自我的價值便產生了懷疑。郁達夫小說通過肺病來揭示主體與現實間的緊張關係，體現在個體自我意識覺醒後的現代性焦慮，這使其作品具有廣泛的文化苦悶象徵內涵。正如桑塔格所指的，「結核病是一呈現浪漫世界觀的病」（頁 79），被理解為一面倒意志衰弱或情感過度強烈，它是「曖昧的隱喻，既是災禍也是細緻、優雅的象徵」（頁 73）。這一傾向在郁達夫的筆下得到充分體現。在他的小說中，肺病不僅被賦予強烈的社會文化思想的內涵，藉以凸顯這一病症的壓抑、絕望和死亡氣息，以便與社會現實的隱喻相互映照；同時，他還將肺病審美化、意象化，把由肺病所引發的病態審美情趣和對女性的身體想像聯繫在一起，進而獲得一種精神上的愉悅感。當郁達夫將肺病自魯迅的政治隱喻中剝離出來後，在他的小說主角人物身上的肺病，就像是一場淨化洗禮一般，如此生命個體才有實現欲望昇華的自我拯救的可能性。

五、結語

1936 年 9 月 3 日，魯迅在給他母親的信中寫道：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八月三十日信收到。男確是吐了幾十口血，但不過是痰中帶血，不到一天，就由醫生用藥止住了。男所生的病，報上雖說是神經衰弱，其實不是，而是肺病，且已經生了二三十年，被八道灣趕出後的一回，和章士釗鬧後的一回，躺倒過的，就都是這病_{… … 初到上海後，也發過一回，今年是第四回， … … 。}3 5 出於孝心，魯迅始終對母親隱瞞自己的病情，直至臨終前才在給母親的信中說出實情。在這封給母親的親筆信中，魯迅不僅介紹自己的病史病況，還把幾次發病的原因寫得明明白白，因為不喜歡多講自己的病痛經驗，所以很少人知道。為安慰母親，魯迅還在這封信中寫道：「肺病是不會斷根的病，痊癒也不能的，但四十以上的人，卻無生命危險，況且一發即醫，不 3 5 _{魯迅（ 2006），〈致母親書（ 1936 年 9 月 3 日）〉，《魯迅書信集》（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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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19 要緊的，請放心為要。」3 6 與攻擊身體其他部位的病痛相比，肺結核更容易被人們想像成一種與社會、倫理和感情相關的靈魂病。魯迅的肺病每一回發作都起因於外在環境的重大打擊，在他看來，精神的不愉快和現實環境的壓抑，確實是肺病的病因之一。和魯迅一樣，郁達夫對肺病的體驗與書寫也與社會環境密不可分，然而，相較於魯迅直面現實的人生，郁達夫是一個徹底的浪漫主義作家。在魯迅的肺病書寫中，患者與外在環境的關係往往呈現劍拔弩張的緊張抗爭；這種水火不容的場面，在郁達夫筆下卻隱匿不見了。在浪漫主義作家郁達夫小說中，肺病患者若能找到風景優美、與人相宜的療養勝地，則有助於病況調養，甚至有康復的可能。從魯迅到郁達夫，我們可以看到，伴隨著五四話語的遠逝，有關病痛書寫中肺病患者不再似魯迅所描述的那樣無藥可救或迅速死去，當郁達夫將肺病隱喻從魯迅直指民族和社會的痼疾轉向特定的生命個體時，肺病隱喻與死亡意象已漸行漸遠，如此一來，疾病的治療就有了可能。

致謝

本文蒙中國醫藥大學 98 學年度校內專題研究計畫編號 CMU98-S-54 經費補助，得以順利完成，僅此致謝。 3 6 _{魯迅（ 2006），〈致母親書（ 1936 年 9 月 3 日）〉，《魯迅書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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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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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NESS AS METAPHOR IN CULTURAL

DIAGNOSIS : CASES FOR ILLNESSES AND

LITERATURE OF LU XUN AND YU TA-FU

Shu Mei Chou

Associate Professor, School of Chinese Medicine, China Medical University

Abstract

It seems t hat Chinese never develop a pure science interest to body. Chinese always consider body with culture and political attitude. To some extent, illness is not a subject of medical science, it falls in the scope of culture. Illnesses have accompanied mankind in its struggle against the nature, and owing to its cultural defect they have served as the measurement of the values. Illness has rich metaphorical significance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It may carry different kinds of moral criticism and value judgment for different writers. This difference manifests writers’ aesthetic pursuit and more significantly.

Illnesses have accompanied mankind in its struggle against the nature, so make it become to be the unique image resource of the literature writing. Thinkers in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who don’t think the sick body is a biology problem, and it is impossible to root out Chinese sick body by medical science, but it must be eradicated by a thorough political revolution. Case for Lu Xun, illness runs through all the works written by Lu Xun and his life and is given different spiritual messages. Interesting cultural implication and esthetic orientation exists behind these illness’s images. Illness with its metaphor provides a more convenient path in our search for the different fac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This article is intended to delve into the Illness’s metaphor in the writing of mod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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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

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 23

Chinese writers and tries to relate the connection between this aesthetics and their character and psyche.

Keywords

:

cultural diagnosis, illness’s metaphor, illness complex, Lu Xun, Yu Ta-fu

文化診斷中的病痛隱喻--以魯迅和郁達夫的病痛與文學創作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