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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內陸白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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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內陸白人族」:

十八世紀科學知識與古典文學

楊彥彬

*

摘要

十八世紀許多學者相信非洲內陸有「白人族」:不論是主張人類單一起 源論的毛波推伊(Maupertuis)、布豐(Buffon),或是主張人類多元起源論 的伏爾泰,都相信非洲內陸地區存在著一些「白人」。當時有些學者認為這 些「白人」就是所謂的「阿爾比諾族」(Albinos),但是有些人則堅決否認 此看法。此外,林奈認為,在人類以及猿猴的中間有一個中間的物種,他 稱之為「夜間穴居人」。研究結果顯示,林奈「夜間穴居人」的知識來源主 要 是 近 代 歐 洲 人 所 撰 寫 的 遊 記 , 以 及 一 些 古 代 作 家 的 作 品 , 例 如 荷 馬 的 《伊里亞得》、希羅多德的《歷史》、亞里斯多德的《動物研究》、老普林的 《自然研究》、波寇披厄斯(Procopius)的《戰爭史》。由此,我們可以得 知:啟蒙運動時期哲士在構思自然科學知識時,古典傳統仍然相當重要。 本研究即以林奈的看法為出發點,探討西方近代知識形成過程中科學知識 與古典文學的互動關係。 關鍵詞:啟蒙運動、法國、科學知識、古典文學、白化症、非洲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本論文係國科會計畫(編號 NSC 96-2411-H-003-012)的研究成果。研究期間, 承蒙國科會補助相關研究經費,以及國立臺北大學歷史學系李若庸教授、國立政治 大學歷史學系林美香教授協助解決若干拉丁文的疑問,謹此致謝。而兩位匿名審查 人提出寶貴建議,並指出文章疏漏之處,在此亦深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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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非洲內陸深處有「白人族」?從現在我們所擁有的人類學知 識來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對於某些十八世紀西歐的學 者來說,卻有可能是一個半信半疑、甚至是確切的事實。這些人 士之所以相信非洲中部存在著「白人族」,可能有相當大的原因是 建立在對於「白化症」(l’albinisme)的錯誤認知上。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最早在西方近代學術機構成立之後,刊 登有關白子(l’albinos)1的報導文章可能是 1734 年的《巴黎皇家 科學院學報》。該年,巴黎皇家科學院秘書豐特奈爾(Bern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 1657-1757)在一篇題為〈普通物理學的不同 觀察〉的文章中,敘述特雷多杭(M.de Treytorens)醫生在南美洲 蘇利南(Surinam)對一個女黑奴所生出的「白小孩」的描述:此 「白色小孩」擁有黑人的厚唇、塌鼻、羊毛捲髮,但髮色雪白; 此外,豐特奈爾文中大部分的觀察焦點都集中在此小孩不停轉動 的紅色眼睛,因為眼睛極度畏光。2但是,根據一般經驗,黑人剛 生下的嬰孩幾天後膚色會變黑,但是這個嬰孩的膚色經過九或十 個月仍然是白色。充滿疑惑的豐特奈爾寫道:「最大的問題在於知 道這個小孩的父親是誰。」3他懷疑這個小孩可能是黑人母親與白 人男子通姦後所生下的結晶。4雖然找不到這個應該負責的所謂白 人男性,但是豐特奈爾卻注意到某些非洲遊記中所提到的「白人 族」:人數不多、身體極端衰弱、眼睛怕光而穴居、黑人把這些 「白人」視為野獸加以迫害驅趕。5

1765 年 1 月 , 在 倫 敦 皇 家 學 會 (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的集會中展示一位來自北美洲賓夕法尼亞的白子。從帕

1 十七、十八世紀流行的稱呼是「白色的黑人」(法文為 nègre blanc,英文為 white

negro)。

2 Fontenelle,“Diverses observations de physique générale,” Histoire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 année 1724, rééd. (Paris: Panckoucke, 1778), p. 20-21.

3 Fontenelle, “Diverses observations de physique générale,” p. 21. 4 Fontenelle, “Diverses observations de physique générale,” p. 22. 5 Fontenelle, “Diverses observations de physique générale,” p.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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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斯(James Parsons, 1705-1770)在集會中所做的介紹,我們知 道:此「白色小孩」的父母是一對年輕的非洲黑奴,且此白子曾 在賓州被當成奇珍物品展示;1761 年,有一個類似的「白色女 孩」在倫敦公開展示好幾個月。6而且,帕森斯曾經與富蘭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1706-1790)談到這個來自北美的白子;前者 在文章中轉述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富蘭克林自言上次住在英格 蘭時,他的太太曾出於好奇,千里迢迢從賓州寄來一撮白子的頭 髮給他賞玩。7 大約在同一時期,《柏林皇家科學院學報》刊出一篇卡斯提翁 (Jean de Castillon, 1708-1791)的文章,報導兩個出生在蘇利南 白子的身體特徵(膚色如白蠟、紅眼睛、畏光),而且強調他們的 父母都是黑人。8如同豐特奈爾,卡斯提翁也提到,這些白子是一 個全然不同於其他人的種族(race),主要居住在非洲中部地區。9 從上面的敘述可以得知,從 1734 年到 1765 年,巴黎、柏 林、倫敦三地的學者對於黑人生出白小孩的現象充滿好奇,而且 熱鬧的市集偶爾也會有這些奇特白子的蹤跡,以提供好奇的市民 付費觀賞。這種橫跨學界與平民的共同興趣,最主要針對親子之 間膚色的反差:黑色父母親生出乳白色的小孩,而且這些「白色 孩子」除了膚色不同之外,幾乎保有一切黑人的捲髮、塌鼻、厚

6 James Parsons, “An Account of the White Negro shewn before the Royal Society: In a

letter to the Right Honourable the Earl of Morton, President of the Royal Society, from James Parsons, M.D.F.R.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vol. LV, For the year 1765

(London: Royal Society, 1766), pp. 46-47.

7 James Parsons, “An Account of the White Negro shewn before the Royal Society: In a

letter to the Right Honourable the Earl of Morton, President of the Royal Society, from James Parsons, M.D.F.R.S.,” p.46.富蘭克林口中的「上次住在英格蘭時」不知指何 時,推測可能是1757-1762年,他擔任賓夕法尼亞駐倫敦代表期間。此外,根據帕森 斯引述另一位人士的說法,富蘭克林收到的這一撮白子的頭髮就是來自1765年在皇家 學會所展示的這位白子。

8 De Castillon, “Deux descriptions de cette espèce d’hommes, qu’on appelle

Nègres-blancs,” Histoire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 et Belles-Lettres, année 1762 (Berlin: Haude et Spener, 1769), pp. 99-100.

9 De Castillon, “Deux descriptions de cette espèce d’hommes, qu’on app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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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的體態特徵。 不同於我們現在把這些白子視為遺傳疾病的患者,十八世紀 的 學 者 中 流 傳 著 非 洲 內 陸 有 個 不 同 於 其 他 人 種 的 「 阿 爾 比 諾 」 (Albinos)族。早期的歐洲學者雖然對白子充滿好奇,但是大多 沒有親眼目睹,主要的資訊來源多依靠旅居海外的西方醫生、學 者所提供的觀察報告,或是旅遊者的記錄。然而,近代西方的科 學機構試圖找一些白子來展示,提供院士們親眼觀看的機會,以 滿足他們的好奇心。這種努力走出對二手觀察的依賴並不是以 1765 年的倫敦皇家學會為始。1744 年,巴黎皇家科學院在一次集 會時展示一位美洲出生,年約四到五歲的白子。10這個白子的出現 吸引了所有在場人士的目光。同年稍後,巴黎皇家科學院院士毛 波推伊(Pierre Louis Moreau de Maupertuis, 1698-1759)以匿名方 式 出 版 《〔 寫 於 〕 白 黑 人 〔 展 示 〕 之 時 的 自 然 論 》 (Dissertation

physique à l’occasion du negre blanc),在〈序言〉中他回憶起自己

看到這個奇特白子當時的情況:「人們向我們保證,這個白子出生 於深黑色的父母;〔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對著這個奇人(ce prodige)一直不停的思索。」11 一個值得我們探索的問題是:什 麼樣的知識背景使得這個奇特的「白色小孩」會引起在場的科學 院院士們的驚奇與不斷思索?

二、白子與黑人起源問題

在十七世紀時,歐洲學界對生殖方式最主要的看法是「種子 先存論」(le système des germes préexistants):這個看法運用植物 繁殖的方式來類比生物體的生殖,主張還沒有出生的未來生物體 已經預先存在於所謂「種子」之中,而生殖過程只是使原先隱藏 在種子中的微小物體逐漸出現而已。但是當時學者對於兩性生殖

10 De Fouchy, “Diverses Observations Anatomiques,” Histoire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 année 1744, rééd. (Amsterdam: Pierre Mortier, 1751), p. 16.

11 Maupertuis, “Préface,” Dissertation physique à l’occasion du negre blanc, Leyde, 1744,

p. i.原書〈序言〉部分並無頁碼,此處為筆者所加,而且此1744年的序言在以後的 再版本皆被刪除。﹝﹞中的文字亦為筆者所加,目的在順文氣,以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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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種子的所在地則有不同看法:第一派認為生物體的生殖 是由存在母體中的「卵」逐漸發展而成的,男性的角色只是在 「喚醒」這已經存在母體內的種子。這種「卵源論」(ovisme)的 看法,在 1679 年魯文虎克(Antoni van Leeuwenhoek, 1632-1723) 以自製顯微鏡發現精蟲之後,受到「精源論」(animaculisme)挑 戰:他認為生殖的主要角色在男性,精蟲才是「卵」的真正所

在,母體只扮演提供養分的次要角色。12除了「種子先存論」的主

張之外,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則接受古希臘學者 希 波 克 拉 提 斯 ( Hippocrate, 460-377 B.C.) 的 「 雙 體 液 論 」( le système de la double semance):他認為胎兒是由父母雙方的體液所

混合形成的。13 但是,毛波推伊並不認為當時被一般人所接受的「卵源論」 看法已經解決了動物生殖的謎團,他指出:子代有時像父親,有 時像母親,甚至有時同時具備父母雙方的特徵,這個現象難以用 當時所普遍接受的「卵源論」來解釋。1744 年巴黎科學院所展示 的白子正好提供了毛波推伊攻擊「卵源論」的絕佳證據:如果所 有未來黑人的卵已經存在於第一個黑人母親肚中,那如何解釋白 子的出現?14毛波推伊的結論是:「所有證據都指向接受出生的動 物是雙體液的複合體。」15他顯然是想以父母雙方對子代都有貢獻 的看法,來取代單單只有母親(卵源論)、或單單只有父親(精源 論)的單一生殖角色;也就是說,對毛波推伊而言,生殖的過程 不只是母卵或是父精的單親角色,而是雙親對子代的形成都有 「生殖液」的貢獻。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毛波推伊所關心的不只是生物 個體的生殖問題,他還更進一步想要把黑人生出白小孩的現象提

12 關於種子先存論,可以參考:Jean Rostand, Esquisse d’une histoire de la biologie

(Paris: Gallimard, 1945), pp. 22-33; Jacques Roger, Les Sciences de la vie dans la pensée

française du XVIIIe siècle (Paris: Albin Michel, 1993), pp. 325-384.

13 Jean Rostand, Maternité et biologie (Paris: Gallimard, 1966), p. 44.

14 Maupertuis, Vénus physique (1745), nouvelle éd. revue et augmentée, s.l., 1777, pp.

164-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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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到人種層次的探討。1745 年,毛波推伊同樣匿名出版《自然的 維納斯》(Vénus Physique),書中除了包含前一年的著作《〔寫於〕 白黑人〔展示〕之時的自然論》之外,另外增補了第二部分,題 名為〈論黑人起源〉(Dissertation sur l’origine des Noirs)。在新版 序言中,他指出新增加章節的目的:解釋如何能夠只由最初一對 父母造成各種不同的人種。16 毛波推伊認為,熱帶地區的炎熱氣候與食物可能較易使白人 的皮膚變黑,而且皮膚一旦成為黑色,經過幾個世代長期居住在 熱帶地區之後,周圍環境所造成的偶然變異(黑膚色)會逐漸深 植於這些皮膚產生變化的人們的「生殖液」中,再經過幾個世代 的生衍繁殖之後,將持續生出黑膚色的小孩。17也就是說,偶然的 變異(黑膚色)最後將取代原先的膚色(白膚色)。但是,毛波推 伊提醒我們注意奇特的「返祖現象」(atavisme):有時候,子代有 可能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反而像祖父母輩或更早的祖先;18而 黑人偶然生出白小孩的現象,正是這種「返祖現象」,從而可以推 論黑人的起源: 從黑人中突然出生的白色小孩,我們或許可以得出結論: 白色是人類最原始的顏色,黑色僅僅只是好幾世紀以來所 形成的一個遺傳變異,但是〔此遺傳變異〕並沒有完全消 除一直企圖重新出現的白色。因為,我們看不到相反的現 象:我們沒有看到從白人父母生出黑色的小孩。19 對毛波推伊來說,白子的偶然出生證實:雖然經過長時期暴露於 高溫氣候與持續食用熱帶食物,使得人類的膚色由白變黑,但是 原先的膚色並未完全消失,仍然頑強的殘存在黑人體中,只要有 適當時機,這個尚未去除殆盡的原初膚色(白色)就會在偶然的

16 Maupertuis, “ Préface ,” Vénus physique, 1745, s.l., p.iii. 此序言在以後的再版本皆被刪

除。

17 Maupertuis, Vénus physique, 1777, pp. 187-189. 18 Maupertuis, Vénus physique, 1777, pp. 166-167. 19 Maupertuis, Vénus physique, 1777, pp. 19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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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下再度出現。藉由這個「返祖現象」可以得知,非洲黑人的 膚色雖與歐洲白人不同,但是都是出自於同樣一對父母(白膚色 的亞當夏娃)。於是,《聖經‧創世紀》中的「人類單一起源論」 (monogénisme)遂被證實。

1749 年 , 與 毛 波 推 伊 關 係 密 切 的 另 外 一 位 法 國 學 者 布 豐 (George 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 1707-1788)出版他的代

表作《自然研究》(Histoire Naturelle)。20在第三卷《論人類》(De

l’homme)中,布豐以氣候、食物與生活方式來解釋黑人膚色的來 源,而且他特別強調炎熱氣候對膚色的影響。但是,經由大量閱 讀當時在西歐出版的一些遊記,布豐注意到在東印度(包括爪 哇、21摩鹿加群島、22錫蘭23)、中美洲地峽、24甚至非洲,25這些熱 帶地區的深膚色居民中都有一些「白人」存在,但是這些熱帶地 區的「白人」並沒有對他的看法造成障礙,因為布豐也從深膚色 人種生下「白色小孩」的現象得出與毛波推伊同樣的結論:在人 類中,「白色是自然最原初的顏色」。26從這個結論可以知道,對布 豐而言,黑人的膚色只是白人移居熱帶地區,長期受到該地區的 高溫、食物、生活習慣影響之下所造成的改變;基本上,所有人 類各式各樣的膚色都來自於白色,所有的人類都來自於同一對白 20 布豐自己也曾經在1744年的巴黎科學院的集會中觀察來自南美洲的白子,參: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1749), édition de Michèle Duchet (Paris: François Maspero), p. 303. 根據1748年應邀到巴黎與布豐一起做實驗的 英國學者尼旦(John Turberville Needam, 1713-1781)表示,布豐長期對「種子先存 論」的解釋體系深表不滿,且曾多次與毛波推伊討論有關生殖的問題,參:John Turberville Needam, “A surmary of some late Observations upon the Generation, Composition, and Decomposition of Animal and Vegetable Substances; communicated in a Letter to Martin Folkes Esq…,”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numb. 490, for the Month of Deccember, 1748 (London: Royal Society), p. 633.至於尼旦應邀到巴黎的情形,可 以參考Jacques Roger, Buffon: un philosophe au Jardin du Roi (Paris: Fayard, 1989), pp. 194-203.

21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198. 22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198. 23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p. 251-252. 24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302. 25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303. 26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p. 303-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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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父母。布豐的看法如同毛波推伊的看法一樣:黑人生出白小孩 的現象證明了《聖經‧創世紀》中的「人類單一起源論」。

伏爾泰(François Marie Arouet, Voltaire, 1694-1778)的觀點則

完全不同於毛波推伊與布豐。27伏爾泰在〈關於來自非洲的白摩爾 人記敘〉一文中描述白子的體質特徵: 不久前,我在巴黎見到一個像牛奶一樣白的小動物,…… 頭上長著與黑人一樣的羊毛般的捲髮,但更加纖細,其色 為亮白色;他的眉毛和睫毛與前述羊毛頭髮相似,但不捲 曲;……眼睛的形狀是個完美的圓形。這個動物的眼睛最 特別,虹膜(iris)是玫瑰般的紅色;而在我們及世界其他 人 種 皆 為 黑 色 的 瞳 孔 (prunelle) , 〔 在 他 〕 則 是 金 黃 色 (aurore)。……他們看東西的時候,〔眼球的活動〕有如 螃蟹走路,從〔眼睛的〕一邊動到另一邊,〔因此他們的 眼睛〕天生就是斜視。……他們不能忍受陽光,只能在黃 昏的時候才能清楚視物。大自然很可能使他們命中注定要 居住在洞穴中。此外,他們的耳朵比我們更狹長。這個動 物之所以被稱為人,是因為他有說話、記憶的能力,具有 一點點我們稱為理性的東西,以及一張臉孔。28 伏爾泰之所以詳述白子的這些體質特徵是為了說明:牛奶白的膚 色、白色絲質的捲髮、狹長耳朵、怕光且不停轉動的紅眼睛、以 27 伏爾泰曾說他看過1744年在巴黎科學院展示的白子,但是所言並不一致。因此,

Robert Bernasconi 懷疑伏爾泰可能沒有見過這個白子,參:Robert Bernasconi, “Editor’s note,” Bernier, Linnaeus and Maupertuis,收於 Conception of Rac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vol. I,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Robert Bernasconi (Bristol:

Thoemmes Press, 2001), p. xvii. 如果伏爾泰沒有見過這個白子,那麼為什麼他要說 謊?筆者的推測是,毛波推伊與布豐認為「白人可以在外在環境的作用之下變成黑 人」的看法,凸顯出大自然的重要性,使得伏爾泰所主張的「白人與黑人是由造物 者所創造的兩個根本不同種族」的看法受到挑戰,於是伏爾泰遂為文為「天定秩 序」(la Providence)的看法辯護。

28 Voltaire, “Relation touchant un Maure blanc amené d’Afrique à Paris en 1744,”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23: Mélanges II, éd. de Louis Moland (Paris: Garnier Frè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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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矮身材,就足以證明居住地在非洲中部的白膚色「阿爾比諾人」 (Albinos)是不同歐洲白人與非洲黑人的特別的種族(race),而 不是偶然出生的個人。29而且,對伏爾泰來說,這些罕見且矮小的 「阿爾比諾人」是界於人類和猿猴之間的中介階梯: 在體力與理解力方面,他們〔指「阿爾比諾人」〕在黑人 之下,而且大自然可能已經把他們的地位列在黑人與霍藤 多人(les Hottentots)之後,在猿猴之前,如同從人類下降 到動物的一個等級。30 這種「黑人-霍藤多人-阿爾比諾人-猿猴」從上到下的階序式 「存在鏈環」(la grande chaîne du vivant)的看法,主要來自伏爾 泰的自然觀。他認為動植物的繁衍主要依靠上帝創造出來的「種 子」:「沒有任何的動植物能夠不由種子(germe)而自我形成。」 31 而且,「種子」一旦形成就不會改變;於是,黑人的種子形成黑 人的體態特徵,「阿爾比諾人」的種子造成「阿爾比諾人」獨特的 怕光眼睛,黑人絕對不可能生出「阿爾比諾人」。因此,對伏爾泰 而言,荷蘭解剖學家惠石(Frederik Ruysch, 1638-1731)所發現的 黑人表皮黏膜(reticulum mucosum)正好證明了黑人是不同於白 人的另一特殊種族。32這種態度使他支持毛波推伊與布豐所質疑的 「種子先存論」,更否認白人有變成黑人的可能性,而支持「人類 多元起源論」(polygénisme)。對於某些學者主張「黑人膚色是由 於炎熱的氣候所造成的」,伏爾泰提出他的證據反駁:移居最寒冷 地區的黑人持續生出黑小孩。33對「固定創造論」(créationnisme 29 Voltaire, “Chapitre

II,” La philosophie de l’histoire,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59, édition de J. H. Brumfitt (Genève: Institut et Musée Voltaire,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69), p. 93.

30 Voltaire, “Chapitre

CXLIII,” Essai sur les mœurs, t. II, édition de René Pomeau (Paris:

Bordas, 1990), p. 319.

31 Voltaire, “Génération,”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19: 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

III, éd. de Louis Moland (Paris: Garnier Frères, 1879), p. 223.

32 Voltaire, “La défense de mon oncle. Chapitre

XIX,” (1767), Œ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vol. 26: Mélanges V, éd. de Louis Moland (Paris: Garnier Frères, 1879), pp. 403-404.

33 Voltaire, “Chapi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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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xiste)的支持,使伏爾泰不相信 1744 年巴黎科學院所展示的白 子是由黑人生出來的,而認為阿爾比諾人是生存在非洲內陸的一 個種族,由於體弱的原因遭到周圍黑人的虐待而快要滅絕了。 經由上面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黑人生出白小孩的現象之 所以引起十八世紀學者的興趣,主要的焦點集中在黑人起源問題 所引發的人類單一或多元起源的討論。毛波推伊與布豐都認為, 黑人的膚色是後天環境造成的,而黑人偶然生出白小孩的現象正 好表示,黑人與白人都來自共同的祖先,兩者沒有本質上的差 異。伏爾泰則認為,白人與黑人膚色的不同是「天定秩序」(la Providence)所賦予的先天差異,兩者沒有共同的祖先;在體態與 智力方面,白人永遠優於黑人,兩者之間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鴻 溝;至於新近引起注意的黑人生出白小孩現象,伏爾泰全盤否認 有任何可能性,反而相信這些眼睛怕光的白子所擁有的獨特體質 特徵,正好足以顯示這些阿爾比諾人是既不同於白人,也不同於 黑人的另外一個非洲內陸的種族,而顯示出上帝造物的豐富多樣 性。在這三位法國學者往來辯難的過程中,更值得注意的是,同 樣的白子現象可以用來支持人類單一起源論,也可以用來支持人 類多元起源論。雖然學者間看法不同,至少正反雙方都沒有辦法 忽略這個奇特的現象。而且不只法國學者,瑞典學者林奈(Carl von Linné, 1707-1778)也注意到了白子現象。

三、林奈的「夜間穴居人」

1758 年,林奈的第十版《自然體系》(Systema Naturae)出 版 。 書 中 , 他 把 人 類 分 成 兩 種 : 一 種 是 「 智 人 」( Homo Sapiens),包括美洲人、歐洲人、亞洲人、非洲人;34 另外一個則 是所謂的「穴居人」(Homo Troglodytes),包括「森林人」(Homo sylvestris Orang Outang)與「喀克拉喀人」(Kakurlacko),而且

Voltaire, “Chapitre CXLV,” Essai sur les mœurs, t. II, p. 335。

34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t.

I: Regnum animale [reproduction photographique du

premier volume de la dixième éd. de Holmiae, 1758] (London: Natural History Museum, 1956), pp.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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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居人」是介於「智人」與猿猴之間的人種。35此外,從我們現 在的眼光來看,「智人」和「穴居人」之間還有一個相當奇怪的不 同:前者是白天活動的「白晝人」(Homo diurnus),後者則是晚 上外出的「夜間人」(Homo nocturnus)。林奈指出,「夜間人」主 要居住地方在非洲衣索比亞附近、東印度群島,有如下的體質特 徵:體白,身材比我們矮一倍;通體覆蓋白色捲毛;圓眼、虹膜 與瞳孔是金黃色、眼睛斜視;直立時,手指達膝蓋;活 25 歲;白 天看不見,躲在巢穴中;晚間能視物,外出偷盜作物,以哨音為 語,能思考,有理性。36 (一)東印度遊記中的「喀克拉喀人」與「貝達斯族」 如果我們比較前面曾經引述的伏爾泰對白子的描述與林奈對 「夜間穴居人」體質特徵的說明,我們可以清楚看出,兩者的敘 述非常類似:林奈筆下的「夜間穴居人」其實就是白子的特徵。 此外,林奈筆下的「喀克拉喀人」根本就是東印度人對白子的稱 呼:這從他指出「夜間穴居人」的居住地點之一是東印度群島, 就可以推測他在撰寫第十版《自然體系》時曾經參考當時有關東 印 度 地 區 的 遊 記 。 早 在 十 八 世 紀 後 半 期 , 施 來 柏 ( Johann Christian Daniel Schreber, 1739-1810)就已經在其《四足動物的自 然研究》中,很敏銳地質疑林奈所引用的資料可信度有問題: 一位名叫柯彭(Koeping)的瑞典人(在 1644 年與 1656 年 之間到東印度旅行),提供了一個不完美、但不能算錯的 安 望 (Amboine)與特內特(Ternate)地區的「喀克拉喀 人」(Chacrelas)的描寫;柯彭說,「喀克拉喀人」的話 語 類 似 尖 銳 哨 音 (un sifflement ) 。 達 林 先 生 ( Mr de Dalin)在一篇演講中提到「喀克拉喀人」只活二十五歲, 耳 朵 長 , 且 眼 皮 下 的 薄 膜 (membrane) 會 像 鳥 類 〔 的 薄

35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p. 24.

36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p. 24. 林奈文中的東印度群島是指:爪哇、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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膜〕一樣眨個不停。〔另外〕一個名叫布拉(Mr. Brad)的 瑞典人再補充說,「喀克拉喀人」的手臂比正常人要長, 〔甚至可以〕到達膝蓋。我懷疑他把「喀克拉喀人」與手 臂有這種長度的猩猩(l’Orang-outang)搞混了,〔因為〕 猩猩與東印度的「白色野蠻人」(les sauvages blafards)混

淆在一起,已經有很多次了。……37 由於與東印度地區進行香料貿易的關係,西歐人士在商業貿易的 過程中,也觀察異國居民的奇異風俗與動植物狀況。從十七世紀 後半期到十八世紀前半期,已經有許多西歐遊記提到:在深褐色 膚色的東印度人中,有時可以看到「白人」出現。除了施來柏在 前 面 引 文 中 已 經 提 到 的 一 些 瑞 典 旅 遊 者 之 外 , 荷 蘭 醫 生 田 漢 (Wilhem Ten Rhyne, 1649-?)在《論亞細亞痲瘋病》中也描述了 奇特的「喀克拉喀人」: ……在東部島嶼中通常會發現某種天生的、且終其一生的 皮膚病。在這種〔皮膚病〕的案例中,黑膚色雙親生出來 的小孩是白色的(甚至比歐洲人的小孩還要白),我們稱 之為「喀克拉喀人」(cockoroaches)……當陽光照射強烈 時,這些人視力不好。……38 在十八世紀初期,荷蘭旅遊者勒布朗(Corneille le Brun, 1652?-1727?)與法國旅遊者勒嘎(François Leguat, 1638-1735)陸續在 他們的遊記中描寫東印度群島住著一些眼睛怕光的「喀克拉喀 人」:勒布朗的用語是 Kackerlackes,而勒嘎則寫成 Chacrelats。不 同於田漢,勒布朗與勒嘎都認為「喀克拉喀人」不是皮膚病患

37 Jean Chrétien Daniel Schreber, Histore naturelle des quadrupèdes représentés d’après nature, t. I: L’Homme, le singe, le maki; la chauve-souris (Erlang: Wolfang Walther,

1775), pp. 15B-16B, note e.

38 Wilhem Ten Rhyne, “Chapter

I,” Treatise on the asiatic leprosy after an accurate

investigation, undertaken in the service of the public, trad. du néérlandais, d’ap. l’éd.

d’Amsterdam: Abraham van Someren, 1687, 收於 Opuscula selecta neerlandicorum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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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應該是一個特定的族群,而且「喀克拉喀人」的夜間視力優 於白晝視力是他們不同於其他種族的體質特徵。39 除了「喀克拉喀人」之外,葡萄牙船長利貝羅(Ribeyro)在 其《錫蘭島史》中,提到錫蘭島的密林中住著一群「和歐洲人膚 色一樣白的」貝達斯族(les Bedas)。40利貝羅認為,這一群不和 他人交往的「野蠻人」,可能是某些歐洲人的後代,因為害怕土著 的加害而躲藏在深山中。41然而,同時期與錫蘭島有關的其它著作 中,在提到貝達斯族時,都只說他們是住在濃密森林中的「野蠻 人」,完全沒有提到他們的膚色是白色,42反而提到住在密林中有 「 臉 與 身 體 皆 為 白 色 的 猴 子 」,43而 且 錫 蘭 當 地 居 民 稱 之 為 「Orangs Oetangs,即野蠻人」。44由此,我們可以推測:利貝羅極 可能沒有親自查證,只憑藉著道聽塗說之言,就把錫蘭島森林中 的白色「野蠻人」(從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非常可能是指猩猩) 與同樣是住在森林中的貝達斯原始族群搞混,形成他所謂住在密 林中的白色貝達斯人。但是對於一個十八世紀的歐洲學者來說, 他可能沒有任何實際海外親自考察與查證的機會,只能被動藉由

39 Corneille le Brun, “Chapitre

LXIX,” Voyages de Corneille le Brun par la Moscovie, en

Perse, et aux Indes Orientales, t. II, [première édition hollandaise en 1714] (Amsterdam:

Freres Wetstein, 1718), pp. 353B-354A; François Leguat, “Deuxième Partie,” Aventures

aux Mascareignes: Voyage et aventures de François Leguat et de ses compagnons en deux iles désertes des Indes orientales 1707, Introduction et notes de Jean-Michel Racault

[réédition d’après l’édition de 1721] (Paris: éd. La Découverte, 1984), p. 198.

40 João Ribeyro, “Chapitre

XXIV,” Histoire de l’Isle de Ceylan, trad. du portugais par l’abbé

Le Grand (Amsterdam: J. L. Delorme, 1701), p. 178.

41 João Ribeyro, “Chapitre

XXIV,” Histoire de l’Isle de Ceylan, p. 177, note.

42 Robert Knox, “Troisième Partie. Chapitre

I,” Relation ou voyage de l’Isle de Ceylan, Dans

les Indes orientales (1681), t. II, trad. de l’anglais (Lyon: Pierre Guillimin, 1693), p. 106;

Nicolas de Graaf, “Chapitre IX,” Voyage de Nicolas de Graaf aux Indes Orientales, et en

d’autres lieux de l’Asie, avec une relation curieuse de la ville de Batavia et des mœurs du commerce des Hollandois établis dans les Indes (Amsterdam: Jean Frederic Bernard,

1719), p. 104.

43 Robert Knox, Relation ou voyage de l’Isle de Ceylan, Dans les Indes orientales, t.

I, pp.

111-112.

44 Abraham du Bois, “Seconde Partie. Chapitre

XIV,” La Geographie moderne, naturelle,

historique & politique, dans une Methode Nouvelle & Aisee, t. II (La Haye: Jacqu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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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他人書寫的遊記來認識歐洲以外的異國世界。於是,布豐在 《自然研究》中就把錫蘭島的貝達斯族描寫成「住在密林中的白 人」,並且與爪哇島的「喀克拉喀人」一同列為白化症患者。45在 布 豐 之 後 , 同 樣 的 情 形 也 發 生 在 狄 德 羅 ( Denis Diderot, 1713-1784)所編的《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貝達斯族〉條中:一 位匿名的作者極可能只閱讀布豐的著作,就把貝達斯族描寫成 「白色的野蠻人」。46 不管在布豐的著作中,還是在林奈的例子裏,我們都可以看 到十八世紀西方學界中,流傳著東印度群島有一些因為白天眼睛 怕光,不能忍受強烈光線,所以躲藏在濃密森林中的「白人」的 族群,這個奇特族群的體質特徵與鄰近其他族群完全不同。而林 奈在第十版《自然體系》中所引述的「喀克拉喀人」,正是這個知 識背景的反應。但是不論是東印度的「喀克拉喀人」或是錫蘭島 的「貝達斯族」,在遊記的記載中都沒有提到他們是人類與猿猴之 間的中間物種。那麼林奈這個看法從何而來? (二)矮身材的「森林人」 一個可能的考察線索來自林奈文中提到的「森林人」(Homo

sylvestris Orang Outang)之後所加上的人名縮寫:Bont.。47荷蘭醫

生邦提厄斯(Jacobus Bontius, 1592-1631)曾經到過爪哇,在其死 後出版的《東印度的疾病、自然研究與醫學》(1642)一書中,有 一個章節題名為〈森林人〉。他在其中提到,古代傳說的「半人半 獸森林人」(satyrs)真的存在,而且他自己曾經親眼見到一個直 立行走、有羞恥感、有人類情緒,但是不會說話(speech)的女 「森林人」。接下來,邦提厄斯寫道:

45 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252.

46 “Bedas (Géog. & Hist. mod.) ,”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nouvelle impression en facsimilé de la première édition de

1751-1780], vol. II (Stuttgart Bad-Cannstatt: Friedrich Frommann Verlag (Günther Holzboog),

1967), p.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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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爪哇人說,他們能夠說話,只是他們選擇不那麼做, 因為他們不想被強迫工作。這真是可笑!爪哇人稱呼他們 Ourang-Outang,意思為「森林人」(wood-man),而且爪 哇人還說,「森林人」是淫蕩印度女人的產物:〔這些蕩 女〕為了滿足她們的慾望和猿猴(apes and monkeys)交媾

〔,生下這些「森林人」〕。48 雖然從現在的眼光來看,邦提厄斯所轉述的爪哇居民看法相當荒 謬,但是這段簡短敘述卻為我們提供相當重要的訊息:在十七世 紀 中 期 , 爪 哇 地 區 的 居 民 相 信 有 體 質 特 徵 怪 異 的 「 森 林 人 」 (Orang Outang)存在,而且這些「森林人」是人類女性與猿猴 雄性交配之後所生下的「奇異怪物」(curious monster),是人猴之 間的中介物種。於是,爪哇當地的口語傳說藉由邦提厄斯的文字 被記錄下來,成為近代西方學界可以一再閱讀的印刷作品,也成 為林奈構思「夜間穴居人」是介於人類與猿猴之間的中介物種所 徵引的參考材料之一。 雖然林奈在第十版《自然體系》的「森林人」條目中,只提 到邦提厄斯的縮寫名字,但是我們不應該忽略第十版《自然體 系》出版前約六十年,英國學者梯松(Edward Tyson, 1650-1708) 發表他解剖猩猩的研究成果《猩猩,又名森林人:或侏儒人的解 剖分析》(1699)。這是近代西方第一本針對猩猩的外表與內部體 質結構做系統解剖的著作。梯松在書中表示,他所解剖的猩猩來 自非洲安哥拉(Angola),但是有人告訴他,在婆羅洲、蘇門達臘 等地區也有大量猩猩棲息。49梯松的研究結論是,猩猩是介於人類 與猿猴之間的中介物種(雖然是兩足動物,但仍然是「四手類」

48 Jacobus Bontius, “Book

V. Chapter XXXII,” An account of the diseases, natural history,

and medecines of the East-Indies, trad. du latin par Noteman (Book I–IV) et A. Querido

(Book V-VI), [première éd. de Leyden, 1642] (Amstelodami: Sumptibus Societatis, 1931),

p. 285.

49 Edward Tyson, Orang-Outang, sive Homo Sylvestris, or the Anatomy of a Pygmie compared with that of a Monkey, an Ape, and a Man (London: Thomas Bennet, 169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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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Quadrumanus-kind〕);50而且,他認為古代希臘羅馬典籍所 記載的「侏儒人」(the Pygmies)其實只是猿猴的一種(猩猩), 並不是人類;51所謂「侏儒人」雖然是出自古人錯誤的認知,但是 卻有其根據:猩猩直立的外表與內在結構均與人類相似,使得古 代人誤把比人類要矮但外表似人的猩猩當成矮小的人類,從而造 成了古代「侏儒人」的傳說。52從自己的研究經驗出發,梯松勸告 未來的學者不要在沒有充分研究事物本身的情況下,就貿然依賴 古代的權威來立論。53 對於一些深受演化論影響的二十世紀的學者來說,梯松從比 較解剖學的角度指出猩猩是人類和猿猴之間的中介物種,可能是 演化論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但是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 1941-2002)提醒我們不要高估梯松解剖研究的現代性,因為梯松 在作品中完全沒有提到動態的演化,反而支持十七世紀西方學界 相當流行的靜態的「存在鏈環」觀。54根據古爾德的分析,由於梯 松已經先有了「存在鏈環」的看法,所以他才會認為人類與猿猴 之間應該有一個中間物種存在,也才會無意間誇大了猩猩與人類 的相似性。例如,梯松強調猩猩能像人一樣直立行走,而忽略猩 猩走路時是由腳指關節支撐,不像人類是由腳底接觸地面;而且 梯松也把年輕猩猩的乳齒當作是成人牙齒,才會把身高不到 60 公 分的幼年猩猩視為古代傳說中的成年「侏儒人」。55 從 1699 年梯松的著作出版之後,把猩猩視為「森林人」或 「侏儒人」,以及猩猩是人類與猿猴之間的中介鏈環,這些看法在 歐洲學界得到解剖學證據的支持。如果把邦提厄斯、梯松、伏爾

50 Edward Tyson, Orang-Outang, sive Homo Sylvestris, or the Anatomy of a Pygmie, p. 91. 51 Edward Tyson, Orang-Outang, sive Homo Sylvestris, or the Anatomy of a Pygmie, p. 1. 52 Edward Tyson, “A philological Essay concerning the Pygmies of the Ancients,” in

Orang-Outang, sive Homo Sylvestris, or the Anatomy of a Pygmie, p. 31.

53 Edward Tyson, “A philological Essay concerning the Pygmies of the Ancients,” in Orang-Outang, sive Homo Sylvestris, or the Anatomy of a Pygmie, p. 44.

54 Stephen Jay Gould, “Le montreur de singe,” Le Sourire du Flamant Rose: Réflexions sur Histoire naturelle (1985), trad. de l’américain par Dominique Teyssié avec le concours de

Marcel Blanc (Paris: Editions du Seuil, 1988), pp. 244-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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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林奈的著作與一些東印度遊記綜合起來看,我們可以獲得一 個印象:對於近代西方的某些學者來說,在東印度群島的密林 中,可能住著一群身材矮小的「森林人」,他們眼睛怕光,膚色是 白色的。而正如同深受靜態「存在鏈環」觀念所影響的梯松一 樣,伏爾泰和林奈也都認為,人類之下、猿猴之上有一個需要填 補的中間環節,於是前者提出「矮小阿爾比諾人」,後者提出「矮 小夜間穴居人」。不管這些學者的看法是對或是錯,至少都顯示 出:近代西方學界把白子的病態身體特徵與古代傳說的「森林 人」、「侏儒人」的意像混雜在一起的情況。但是,這些所謂的 「侏儒人」很可能只是猩猩印象的錯誤轉型。 而且我們不要忘記,梯松所解剖的「矮森林人」來自非洲安 哥拉,這暗示著非洲可能也有「矮森林人」存在。此外,林奈在 第十版《自然體系》中提到,「夜間穴居人」的居住地點除了東印 度群島之外,還有非洲衣索比亞附近。關於林奈當時所擁有的非 洲地區知識的可能來源,一個考察起點來自於他在「衣索比亞附 近」幾個字後面所加上的夾註文字:Plin.。56這暗示林奈在撰寫第 十版《自然體系》時非常可能參考過古羅馬學者老普林(Pline l’Ancien, 23-79)的《自然研究》(Histoire Naturelle)。接下來,我 們可以以老普林的《自然研究》為起點,嘗試在古典希臘羅馬作 品中勾勒林奈「夜間穴居人」可能的知識來源。

四、古典文學中的「與鶴群爭戰的侏儒族」

老普林在《自然研究》中曾經描述各式各樣的奇怪人種,而 這些怪人幾乎集中在兩個地區,他說:「特別在印度與衣索比亞地 區充滿令人驚奇的事物。」57在一個段落中,老普林引用梅加斯殿 恩(Mégasthène)來描述印度這些「與鶴群爭戰的侏儒族」: 〔侏儒族(Pygmées)〕享受良好的氣候以及永恆的春天,

56 Caroli Linnaei, Systema Naturae, p. 24. 57 Pline l’Ancien, “Livre

VII. Chapitre II,” Histoire naturelle, éd. de Robert Schilling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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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 高 山 阻 隔 而 不 受 北 風 的 侵 襲 。 如 果 我 們 相 信 荷 馬 〔 所 言〕,這些侏儒人被鶴群所騷擾。傳說,這些侏儒人騎在 羊身、配備弓箭,在春天時排成密密麻麻的縱列下山,到 海邊摧毀鶴群的卵及其幼鳥。這個征伐行動持續三個月; 除此之外,他們別無其它方法來對抗鶴卵的快速繁殖。亞 里斯多德說:「侏儒人住在洞穴中。」至於其它的事,亞 氏的說法和其他的人一樣。58 我們從這一段「穴居侏儒人騎羊與鶴群對抗」的文字中,明顯可 以得知,老普林所做的描述並不是他自創的,除了梅加斯殿恩之 外,他還參考其他更早期的知識來源:亞里斯多德(Aristote, 385-322 B.C.)與荷馬(Homer, 9th-8th? B.C.)的著作。在其著名的作品 《動物研究》中,亞里斯多德觀察到所有動物對於氣溫的冷熱變 化均有與生俱來的感應能力,59而且他特地花了一個章節討論鳥類 的季節性遷徙,特別是每年為了躲避希臘地區寒冬而遷徙到非洲 的鶴群: 有些留居於其習慣地區的動物能找到有用的抵禦辦法,另 一些則要遷徙;秋分過後,牠們離開 Pont〔這個地區〕以 及一些寒冷的地方以躲避即將到來的冬天;春分後,牠們 因畏懼炎熱又從暖處遷徙到涼爽的地區。有些動物是從附 近地區遷徙而來的,另一些卻可以說是遷徙到極遠的邊境 之地,鶴群即是如此。因為,牠們從斯居泰平原(plaines scythes)遷徙到上埃及境內尼羅河由之發源的沼澤地;據 說,鶴群與侏儒人(Pygmées)相互爭鬥;這並不是無稽之 談,事實上,〔這些人〕是一種矮小的人,他們的馬也一 樣矮小;至於生活方式,他們是穴居人(troglodytes)。60

58 Pline l’Ancien, “Livre

VII. Chapitre II,” Histoire naturelle, 1977, p. 46.

59 Aristote, “ Livre VIII. Chapitre 12,” Histoire des animaux, traduction, présentation, et

notes par Janine Bertier (Paris: Gallimard, 1994), pp. 436-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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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亞里斯多德所言,非洲內陸尼羅河發源地住著一群與鶴群持 續爭鬥的「穴居侏儒族」。在比亞里斯多德更早的荷馬著名史詩 《伊里亞得》中,我們也可以找到這群奇特的侏儒人的蹤跡: 這時,兩軍各自由其首領率隊擺開陣勢, 特洛伊人(Trojans)挾著喧鬧走來,高聲呼喊,有如一群 野雁, [又]有如飛向天際的鶴群,發出喧囂, 試圖躲避冬季[的寒冷]與無止歇的雨勢, 囂鬧地振翅飛向波濤洶湧的海洋, 帶給侏儒人(Pygmaian men)流血與毀滅: 黎明之時鶴群與他們展開殊死惡戰。 但是阿開亞人(Achaian)卻在默默中行進,充滿勇氣, 人人堅定信念要與他人並肩作戰。61 在荷馬的詩中,他以喧鬧的鶴群象徵擾攘戰鬥的特洛伊人,以與 緘默不語的阿開亞人形成強烈對比。在這個比喻之中,我們再一 次讀到對抗鶴群的「侏儒族」。 如果老普林與亞里斯多德各自在他們的自然研究著作中所傳 述的「穴居侏儒族」可以一直追溯到荷馬的文學性詩作中,那麼 問題來了:在荷馬的文學比喻手法運用之下,「與遷徙鶴群惡鬥的 侏儒族」可信度到底有多高?關於鶴群避寒遷移到南方溫暖地 區 , 約 與 荷 馬 同 時 代 的 希 臘 作 家 黑 西 歐 得 ( Hesiod, fl. ca.800 B.C.)在其《工作與時日》中也有類似的文字描寫: 當你聽到每年從雲層中傳來鶴的叫聲時,〔就要〕注意: 她帶來耕地的徵兆,而且指出冬雨季節的到來。62

61 Homer, “Book 3,” The Illiad of Homer, transla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Richmond

Lattimore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1), p. 100.

62 Hesiod, “Works and Days,” in Theogony. Works and Days. Testimonia,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Glean W. Most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123,125.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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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至少可以推測:荷馬詩中鶴群躲避冬雨嚴寒而南遷的敘述, 應該不是比喻性的虛構修辭手法,而是真實的自然現象。但是, 穴居的「侏儒人」呢?他們真的存在嗎?如果我們比較一下荷馬 與亞里斯多德的文字,可以發現:在荷馬詩中並沒有提到這些痛 恨鶴群的「侏儒人」是穴居人,但是在亞里斯多德的文字中卻出 現這些「侏儒族」的生活方式是穴居。老普林可能察覺到這種文 字敘述上的差異,所以才會認為:除了「侏儒人」穴居這一點以 外,其它的事,亞里斯多德的說法和其他的人一樣。 大約與老普林同時期的古代地理學者史特拉波(Strabo, 64 or 63 B.C.-23 A.D.)已經懷疑「侏儒人」的真實性。史特拉波在其 《地理學》中直言不相信「侏儒人」真的存在,「因為沒有任何一 個值得信任的人宣稱曾經見過他們。」63他也指責一些人士,包括 梅加斯殿恩在內,毫無理由把荷馬所敘述的非洲「鶴群與侏儒人 的戰爭」搬到印度去。64那麼,為什麼荷馬要在詩中描寫這些與鶴 群戰鬥的「侏儒族」?史特拉波認為,荷馬詩中的荒誕故事(例 如「侏儒人」),並不是表示荷馬對當時地理知識的無知,而是詩 人想要增加趣味性的寫作手法。65與史特拉波的堅決態度相比,老 普林的態度似乎相當遲疑:老普林可能真的相信非洲內陸有一些 每年春天忙著征伐鶴群的「侏儒人」。但是這些「侏儒人」是否過 著穴居的生活?他自己則無法確定。我們可以問:為什麼老普林 會有這種遲疑?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資料使得他產生這種曖昧的態 度?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能要更進一步往前追溯到曾經描 寫過埃及與非洲內陸地區的希羅多德(Herodotus, 484?-425? B.C.) 《歷史》。 希羅多德談到尼羅河起源於利比亞之後,很簡短的提到:在

63 Strabo, “Book 17.2.1,” Geography, vol. VIII, with an Engliah translation by Horace

Leonard Jon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 141,143.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64 Strabo, “Book 2.1.9,” Geography, vol. I, 1997, p. 263; Strabo, “Book 15.1.57,” Geography, vol. VII, 1995, p.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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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居泰地區(Scythia)冬天時,鶴群每年都會到尼羅河的源頭過 冬避寒。66但是,在這個段落中,他並沒有提到任何「侏儒人」破 壞鶴群的卵。在另外一個段落,希羅多德轉述他所輾轉打聽到的 一些關於尼羅河起源地,特別是利比亞內陸荒涼無人居住地區的 情況:根據某些那撒孟人(certain Nasamonians)的說法,他們之 中有些權貴子弟曾經到過從未有人抵達的利比亞內陸進行探險。 結果: ……他們穿越一片不毛之地,一直向西走,〔又〕花了許 多 天 , 越 過 廣 闊 的 沙 漠 後 他 們 看 到 一 些 生 長 在 平 原 上 的 樹;當他們走近這些樹,正在摘果實時,他們看到一些身 材 比 平 常 人 要 更 加 矮 小 的 人 〔 出 現 〕 , 抓 住 並 且 帶 走 他 們。那撒孟人聽不懂這些人的語言,而這些在旁伴隨〔的 人〕也聽不懂那撒孟人的語言。這些人帶領他們越過大沼 澤〔之後〕,來到一個城市,〔這城市中〕所有的人〔都 和 伴 隨 他 們 的 侏 儒 人 〕 身 材 相 同 , 而 且 〔 膚 色 是 〕 黑 色 的。一條大河由西向日出之處流過這個城市;河中可見鱷 魚。67 希羅多德認為這條河流就是尼羅河,「因為尼羅河從利比亞流出, 正好穿過這個地方的中央。」68希羅多德所記載的他人之言,並沒 有提到這群住在尼羅河上游發源地、「身材比平常人要更加矮小的 人」是否與來此過冬的鶴群發生爭鬥,也沒有提到他們是否是穴 居;但是,希羅多德至少明確提到非洲內陸有「侏儒人」居住。 這個記載可能使得老普林不敢斷然否認「侏儒人」可能存在,而 採取一個比較模糊的態度。然而,對於一個比較謹慎的近代讀者 來說,1699 年梯松提出古代所謂的「侏儒人」或「森林人」其實

66 Herodotus, “Book II. 22,” Herodotus, vol. I, with an Engliah translation by A. D. Godle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 299,301.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67 Herodotus, “Book II. 32,” Herodotus, vol. I, 1990, p. 313. 68 Herodotus, “Book II. 33,” Herodotus, vol. I, 1990, p.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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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猩猩印象轉化(雖然表面上荒謬無稽,但是卻有事實根據) 的說法後,至少可以承認非洲地區真有「侏儒人」活動其中,只 是他們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體質類似人類的猩猩。此外,一個 熟習古典文學、卻從沒有到過非洲的十八世紀學者,在通讀當時 他所能掌握蒐集的文字資料之後,他甚至可以大膽假設:非洲內 陸、人煙罕至的地區,存在著一個人類和猿猴的中介物種,這個 物種類似人類,而且有個獨特特徵,即身材比平常人更加矮小。

五、古典文學中的「穴居人」

除了「侏儒人」的問題之外,史特拉波在《地理學》還提到 埃及南部住著一些「穴居人」(Troglodytes),69而且在衣索比亞的

西部附近,也有「法魯西安人與尼格瑞特人」(the Pharusians and Nigretes): ……據說,他們之中,有些人生活得像穴居人(Troglodytes) 一樣:在地中挖洞居住。而且據說在那裏,夏天多雨,冬 季乾旱,而且在世界的這個地區,有些野蠻人使用魚皮及 蛇皮作為衣物或床罩。……70 而老普林在《自然研究》中談到東方印度與非洲衣索比亞地區的 奇怪人種時,同樣有一些有關謎樣「穴居人」的段落。在〈第五 卷‧第八章〉中,我們讀到非洲「穴居人」: 穴居人(Troglodytes)挖洞穴,這就是他們的居所;他們的 食物是蛇肉;他們運用尖銳的哨音〔相互溝通〕,而不是 用話語(voix),也就是說,他們完全沒有會話的能力。71 這些「穴居人」給人們的第一印象是:生活艱困,沒有說話表達 能力,而老普林在〈第七卷‧第二章〉中描述另外一群印度「穴

69 Strabo, “Book 17.1.53,” Geography, vol. VIII, 1996, p. 135. 70 Strabo, “Book 17.3.7,” Geography, vol. VIII, 1996, p. 169. 71 Pline l’Ancien, “Livre

V. Chapitre VIII,” Histoire naturelle, édition de Jehan Desan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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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人」也有「沒有話語」的情形: 多倫(Tauron)提到,休羅孟得人(les Choromandes)是一 群住在森林中的人:他們沒有話語(voix),而是發出可怕 的 、 尖 銳 刺 耳 的 呼 喊 ; 他 們 有 毛 茸 茸 的 身 體 , 海 藍 色 的 (glauques)眼睛,像狗一樣的牙齒。72 而 且 , 不 要 忘 記 , 幾 頁 之 後 , 老 普 林 還 引 述 克 拉 特 ( Crates de Pergame)的描述:「衣索比亞內陸的穴居人跑得比馬更快。」73 這些遍體皆毛、時而張嘴露出尖銳狗牙、叫聲悽厲刺耳、跑步迅 速的「森林穴居人」,在更早期的希羅多德作品中,我們同樣可以 找到相當類似的描寫: 從奧集拉(Augila)出發,再走十天的路程,如同在其它的 地方,有另外一個鹽丘和水源,以及許多結果累累的棕櫚 樹,住在那裏的人被稱為加哈曼特人(Garamantes),這是 一個非常大的民族,他們在舖上鹽的土地上耕種。……在 加哈曼特人中,有一種後退吃草的牛;之所以會如此,是 因 為 牠 們 的 角 向 前 彎 曲 ; 因 為 突 出 的 角 〔 會 〕 插 入 土 地 中,所以在吃草時〔這種牛〕向後退,而不是向前走。在 其它方面,牠們像其牠的牛一樣,除了牠們的皮摸起來較 厚、較硬。這些加哈曼特人坐在他們的四馬戰車上追擊穴 居的衣索比亞人(the cave-dwelling Ethiopians):因為衣索 比亞的穴居人跑得比任何其它故事中所說的人物還要快。 他們以蛇、蜥蜴、以及類似的爬行動物維生。他們的語言 不同於世界上其它〔地區的語言〕;他們的語言類似蝙蝠 的尖銳吱吱叫聲。74 雖然從現在的觀點來看,希羅多德這段文字講到了相當荒謬、完

72 Pline l’Ancien, “Livre

VII. Chapitre II,” Histoire naturelle, 1977, p. 45.

73 Pline l’Ancien, “Livre

VII. Chapitre II,” Histoire naturelle, 1977, p.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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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可信的「吃草後退牛」,這使得衣索比亞「穴居人」的可信度 大大降低。但是如果我們暫時放下我們現代懷疑的眼光,而把上 面幾段引文做個比較,可以明顯看出老普林和希羅多德對「穴居 人」的描述文字非常類似:吃蛇肉、以尖銳聲音溝通、跑得快。 從這個比較出發,我們可以判斷,老普林「森林穴居人」的意像 來源相當分歧,可能是古代人士關於衣索比亞內陸情況口語傳說 的綜合,至少有一部分極可能來自希羅多德所提供的難以證實的 資訊。 此外,在老普林的敘述中,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森 林穴居人」擁有奇特的「海藍色眼睛」。細心的讀者,可以在同一 章節中讀到老普林敘述另外一個擁有相同眼睛顏色的族群:

根據 Isigone de Nicée 說,在阿爾巴尼亞(Albanie)有些人

出生就有海藍色的(glauques)眼睛,在孩童時期就有白色 頭髮,且晚上的視力比白天好。75 從「晚上的視力比白天好」及「白色頭髮」的外表體態特徵,一 個熟悉「黑人生出白小孩」現象的十八世紀學者可以推測出:在 這段文字中,古羅馬時代老普林所敘述的極可能就是從小有白色 頭髮、雙眼畏光、膚色乳白的白子(albinos)。根據本節所有的引 述文字,我們可以綜合整理出老普林尼的「穴居人」的大致特 點:在衣索比亞的非洲內陸森林中有一些「穴居人」,他們挖洞穴 為住所,體毛濃密,牙齒尖銳,沒有語言,以刺耳的、類似口哨 的聲音來溝通;「穴居人」有海藍色的眼睛,且可能從小就有白頭 髮,夜間視力好。但是,在同樣的文字之中,我們並沒有讀到可 以推測這些「晚上的視力比白天好」的藍眼睛穴居人的膚色是否 為白色。那麼,在充滿奇怪事物的非洲內陸,古代作者是否有提 到有白膚色的族群生活其中?

75 Pline l’Ancien, “Liv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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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古典文學中的「非洲內陸白人族」

老普林曾經很簡單地提到:在非洲內陸往南的方向,經過一 個 沙 漠 的 中 介 地 帶 之 後 , 住 著 一 些 「 白 衣 索 比 亞 人 」 (Leucoéthiopiens)。76而且十六世紀有關非洲的地理作品曾經提 到,古代地理學者托勒密(Claude Ptolémée, 90-168)把「白衣索 比亞人」放在他所繪製的利比亞的地圖中,這些人的生活區域和 出產白象的地區相同。77但是這些文字都相當簡短,看不出這些所 謂非洲「白人」的體態特徵。 古代史家波寇披厄斯(Procopius, ?-562)在記敘羅馬人與汪 達爾人的戰爭時,談到他曾經與統治過奧拉西恩山(Aurasium) 以西大片土地的奧賀塔伊阿斯(Ortaïas)見面。於是,波寇披厄 斯轉述後者的談話: ……在他所統治的地區之外,就是無人居住的、延伸極廣 的大片沙漠地區,在這〔片廣大無人煙的〕區域以外〔的 地區〕,有人〔住〕在那裏,〔這些人〕不像摩爾人(the Moors) 是 黑 膚 色 的 , 而 是 身 體 非 常 白 、 金 色 頭 髮 ( very white in body and fair-haired)。……78

波寇披厄斯筆下這個居住於非洲內陸、金髮膚白人群的描述,如 果再加上老普林與托勒密所敘述的「白衣索比亞人」,我們可以看 到一些古代學者相信非洲內陸深處、人跡罕至的地區,有一群金 髮且膚色非常白的人居住其中。這個意像再拼湊上其它關於非洲 地區「穴居人」、「侏儒族」的零散記載,特別是晚上的視力比白 天好的特點,一個熟悉白子現象的十八世紀學者林奈,很可能把

76 Pline l’Ancien, “Livre

VII. Chapitre II,” Histoire naturelle, 1980, p. 66.

77 Filippo Pigafetta, Le Royaume de Congo & les contrées environnantes (1591). La Description de Filippo Pigafetta & Duarte Lopes, trad. de l’italien, annotée et présentée

par Willy Bal (Paris: Chandeigne / éd. Unesco, 2002), p. 56.

78 Procopius of Caesarea, History of the Wars, vol. II, Book IV. XIII, with an English

translation by H. B. Dewing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321, 323.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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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遊記中所傳述的東印度白晝視力不好的「喀克拉喀人」、膚色 白的「森林人」,以及古典文學中所傳說的非洲內陸這群金髮的白 人族相提並論、歸為同類,而這就是我們在林奈第十版《自然體 系》中所讀到的:「夜間穴居人」主要居住地在非洲衣索比亞附 近,以及東印度群島的可能知識背景。在林奈「夜間穴居人」的 體質特徵中,如體白、眼睛斜視、晚間能視物等,明顯是白子的 特徵;而身體覆蓋白色捲毛、直立時手指達膝蓋,可能是白猩猩 的特徵;「以哨音為語」,明顯來自老普林所傳述的「穴居人」以 哨音互相溝通的古代傳說;至於「人類與猿猴的中介物種」,除了 可能與來自邦提厄斯所記載的爪哇當地口語傳說有關之外,更呼 應西方學界所相信的「存在鏈環」概念。至此,我們可以推論, 林奈「夜間穴居人」的知識來源,是一個近代遊記與古典文學的 混合體;而且「夜間穴居人」的意像是雜揉矮小的猩猩與怕光的 白子而形成的,是一個想像拼湊的產物;然而,這個綜合的大雜 燴卻反映出十八世紀學者企圖在人類與猿猴之間找出一個中間物 種,以填補靜態「存在鏈環」中仍然缺失的一部分的努力。

七、結論

近年來,西方學界似乎尚未注意到古典文學作品對林奈第十 版《自然體系》的影響。戴維斯(Merryl Wyn Davies)在討論林 奈對人種的分類時只注意到「日間人」,並未提到《自然體系》一 書中難以理解的「夜間穴居人」;79科亨(Claudine Cohen)在其 《原始人類:史前史中的知識與想像》中注意到了「夜間穴居 人」,80但是沒有討論林奈可能的知識來源;古爾德雖然指出林奈 對「穴居人」的描寫可能來自一些旅遊者誇大的敘述,以及太過 於強調某些類人猿類似人類特徵而造成的扭曲意像,81卻沒有注意

79 瑪莉‧戴維斯(Merryl Wyn Davies)著,王道還譯,《達爾文與基本教義派》(臺

北:果實,2003),頁38。

80 Claudine Cohen, L’homme des origines: savoirs et fictions en préhistoire (Paris: Seuil,

1999), pp. 14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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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林奈的意像可能另有更早的知識傳統。而且上述的研究都沒有 提到林奈的「夜間穴居人」是一個結合猩猩與白子的綜合圖像。 經由本文對林奈「夜間穴居人」的分析,我們可以得知,十 八世紀學者的知識來源有很大一部分是遊記與古典文學。這個現 象使得某些十八世紀作品中所敘述的一些觀察,並不一定是當時 學者自己本身的觀察,而是透過大量蒐集、閱讀資料所做出的綜 合歸納,其中含藏了各式各樣難以想像的資訊來源。當近代歐洲 學者沒有辦法親自出國遠航到東印度群島,甚至親自進入非洲內 陸探險觀察異國動植物時,他們所能依靠的研究資料,就只有曾 經到過該地的人士所撰寫的遊記,或是流傳至當時的文獻。由於 遊記與古典文學所傳述的事物真假難辨,以一個謹慎細心的學者 如布豐,仍然誤把東印度的白猩猩與白子相混淆,我們就可以知 道,對一個近代西方學者來說,在運用這類資料的過程中,分殊 真偽是一件多麼困難、多麼重大的挑戰。 二十世紀的歷史學者巫純(Dorinda Outram)已經提醒我們不 能 以 現 代 的 科 學 定 義 來 看 啟 蒙 時 期 的 「 科 學 」( science)。她認 為:「十八世紀時,科學仍是一個不確定的知識形式」,82因為它尚 未與其它的知識領域區分開來。83而正是處在這種學科界線不明的 知識模糊地帶,十八世紀學者林奈的「自然科學」研究著作中, 才會出現拼湊引用各種不同種類資訊(包括近代遊記與希臘羅馬 古典文學)的情形。此外,現代的德國史家歐斯特哈默(Jürgen Osterhammel)的研究結果顯示,十八世紀甚至十九世紀歐洲學者 所閱讀的遊記經常是陳舊的、幾百年前的資料,使得這些學者在 當時作品中所傳播的外國知識(如:日本、喀什米爾),有時候是 好幾百年前的情況,而與當時的情況不符。84這種過時幾百年的知

82 Dorinda Outram, The Enlightenment (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p.48.巫純的英文原文是:science was an insecure form of knowledg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83 Dorinda Outram, The Enlightenment, p. 49.

84 尤根‧歐斯特哈默(Jürgen Osterhammel)著,劉興華譯,《亞洲去魔化:十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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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夾雜在啟蒙時期著作中的情況,其實只是冰山一角。本文研究 結果顯示:古代學者(希羅多德、波寇披厄斯)著作中的文字描 述,大多來自他們當時與他人談話所蒐集到的資訊,然後再由這 些古代學者把口語訪談轉變成後世可以一再閱讀的文字作品。從 這個觀點來看,近代西方的科學知識來源表面上是近代印刷書籍 (尤其是遊記),但是實際上卻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依賴於古代學者 當時所收集到的口傳(oral traditions)材料。而這些來源駁雜、虛 實交織的古代口語「爆料」,經過後代學者的不斷傳述、未說明出 處的引用,甚至在 1450 年代以來,印刷術在歐洲出現、逐漸普 及,進而成為印刷作品所一再傳播的真實知識,更在文藝復興之 後逐漸變成西方學術傳統中難以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以林奈的 「夜間穴居人」為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十八世紀學者所傳述的 自然知識,不只有一部分的資訊來源是十七世紀的遊記,更有另 外一部分是來自一千八百年前學者(老普林尼),甚至兩千多年前 學者(希羅多德)的著作。 這個現象不只在十八世紀的自然科學研究中存在,在當時的 人 文 研 究 中 也 可 以 看 到 。 當 十 八 世 紀 英 國 史 家 吉 朋 ( Edward Gibbon,1737-1794)在撰寫《羅馬帝國衰亡史》時,他不僅大量閱 讀許多當時出版的遊記,還運用了許多古典作品來重建查士丁尼 (Justinian, 483-565)征伐北非汪達爾人的經過。在描寫完汪達爾 國王的投降,以及汪達爾族最後敗亡遭受奴役的悲慘命運之後, 吉朋寫道: ……在這次為時短暫而又犧牲不大的戰爭之前,他們的總 數超過六十萬人。等到他們的國王和貴族遭到放逐以後, 受到奴役的群眾為了換取安全,只有棄絕民族的習俗、宗 教和語言,墮落的後代在不知不覺中與阿非利加普通的臣 民 混 雜 在 一 起 。 甚 至 就 是 到 了 近 世 , 在 摩 爾 人 的 部 落 之 中,一個好奇的旅客已經發現〔某些人擁有〕北方族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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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xen hair of a northern race)。85 吉朋曾在註釋中指出:他用來描寫這個「白膚民族」的資料正是 來自於我們前面已經引述的波寇披厄斯的著作。86但是奇怪的是, 波寇披厄斯並沒有指出這些「白人」是汪達爾人的殘存後裔;那 麼,這是吉朋自己的看法嗎?可能不是。追尋的線索在於吉朋文 中所提到的「一個好奇的旅客」:如果我們對照同一個注釋中所出 現的人名「蕭」(Shaw),以及吉朋在許多其他注釋都一再引用相 同人名,就可以判斷吉朋在寫書的過程中曾經參考過英國學者湯 瑪斯•蕭(Thomas Shaw, 1694-1751)在 1738 年出版的遊記。蕭 曾經到北非旅遊,在「阿爾吉爾王國」(the Kingdom of Algers) 境內的山上發現大量的古代遺跡。但是最使他驚訝的是看到山上 居民的膚色與附近其他住民不同: 他們的膚色絕不是黑色而是白色與紅色;而且他們的頭髮 是深黃色,不是其他卡比爾人(Kabyles)的黑色。雖然他 們是回教徒,且口操卡比爾人的語言,但是〔上述的〕特 徵使我們推論:這些人如果不是波寇披厄斯所提到的族群 (the Tribe),至少是汪達爾人的某些殘餘-這些人雖然在 當時被逐出他們的堡壘,且四散於非洲家庭中,之後他們 很可能找到一些機會〔逐漸〕聚集形成聚落,而且重新復 原。……87

85 Edward Gibbon, “Chapter XLI (522-620 A.D.),”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1776), vol. II (New York: Random House, Inc, n.d.), p. 549. The Modern

Library. 引文採用席代岳的中譯文,但筆者略做修正。參:吉朋(Edward Gibbon) 著,席代岳譯,《羅馬帝國衰亡史》(臺北:聯經,2006),第4卷,〈第四十一 章〉,頁119。

86 Edward Gibbon, “Chapter XLI (522-620 A.D.),”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 vol. II, p.549, note 39.

87 Thomas Shaw, “Geographical Observations Relating to the Kingdom of Algers. Chapter

VIII,” Travels, or Observations Relating to Several Parts of Barbary and the Levant (Oxford: Printed at the Theatre, 1738), p. 120.蕭的看法也被法國學者布豐寫入他的作 品《自然研究》中。參:Buffon, “Variétés dans l’espèce humaine,” De l’homme, p.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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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吉朋與蕭的文字之後,我們不難看到,吉朋文中「非洲白人 是汪達爾人殘存後裔」的說法,其實是來自蕭在遊記中的推測, 再被吉朋採用;而且兩造都曾讀過波寇披厄斯的著作,都知道古 代傳說的非洲內陸「白人族」。吉朋撰寫歷史著作的方式和林奈撰 寫自然研究的方式幾乎相同:他們都閱讀遊記與古典作品,盡力 把片段零碎的資訊收集起來,再整合以形成系統性的知識。雖然 吉朋和林奈的研究方式相當類似,但是他們所得到的結論不同: 前者認為「白人族」是區域性的氣候因素(住在地勢高、氣溫相 對於附近地區較為涼爽),所以使得汪達爾人的後代得以在熱帶地 區維持其祖先原有的白膚色;林奈則認為非洲內陸「白人族」是 天生獨特的中介人種,既不同於白人,也不同於黑人;吉朋主張 人種單一起源論,而林奈則主張人種多元起源論。 到了十九世紀,歐洲學界雖然還不知道白化症的確切致病機 制,卻已經可以肯定白子是罹患遺傳疾病的個人,而不是來自非 洲內陸的特定族群:伏爾泰的「阿爾比諾人」與林奈的「夜間穴 居人」不再被學界所相信。這個謎樣的非洲白人族群雖然在學界 已經沒有市場,失去他們的舞臺,但是我們在一些文學作品中有 時仍然可以察覺他們的身影。法國作家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 1821-1880)在 1862 年出版歷史小說《薩朗波》(Salammbô),內 容敘述迦太基人被羅馬人擊敗之後,又面臨與蠻族雇傭軍間緊張 關係。這些雇傭軍因為迦太基人屢屢拖欠軍餉而嘩變,最後在馬 托(Mâtho)的帶領下與迦太基人發生戰爭。福樓拜描述了來自非 洲內陸各式各樣參與雇傭軍的奇怪人種,之後他寫道: 最後,似乎非洲還沒有傾巢而出,似乎還要增加更多的憤 怒 , 連 最 低 等 的 人 種 也 被 召 喚 出 來 ; 在 所 有 其 他 人 的 後 面,可以看到外形有如牲畜野獸的、〔臉上帶著〕痴呆傻 笑的人群;〔他們是〕被可怕疾病侵襲的可憐人,畸形的 侏儒人,來歷不明的雜種(mulâtres d’un sexe ambigu),在 陽光下眨著紅眼睛的阿爾比諾人(albinos);結結巴巴發出 難 以 辨 識 的 聲 音 , 他 們 把 手 指 放 在 嘴 中 , 以 表 示 肚 子 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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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88 乍讀本文,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讀者可能會相當驚訝, 會覺得紅眼弱視的白化症患者怎麼可能是一個生活在非洲內陸深 處、被稱為「阿爾比諾人」的人種?現代讀者一定會感到福樓拜 的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但是只要我們深入挖掘西方的知識傳 統,就會發現:福樓拜筆下的「最低等的人種」、「侏儒人」、「雜 種」、「阿爾比諾人」、「發出難以辨識的聲音」這些描述用語都不 是無的放矢,而是有其深遠的文化傳統。這個傳統從古代時期的 老普林、波寇披厄斯的非洲內陸「白人族」的傳說,到十八世紀 啟蒙時期蕭與吉朋的「汪達爾人殘存後代」,以及伏爾泰與林奈的 「人類與猿猴的中間物種」,都可以看到這個傳奇族群的身影。有 了時間的面向,我們就不會再認為福樓拜的非洲內陸最低等的紅 眼「阿爾比諾人」是無稽之談,反而可以認識到口語「爆料」與 印刷書籍之間模糊的界線,以及遊記與古典文學在西方近代知識 形成過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88 Gustave Flaubert, “Chapitre XII. L’aqueduc,” Salammbô(1862), présentation par Gisèle

Séginger (Paris: GF Flammarion, 2001), pp. 292-293. 引文曾經參考鄭永慧的譯文,但 筆者略做修正。參: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著,鄭永慧譯,《薩朗波》(南京: 譯林出版社,2003年3刷),〈第十二章〉,頁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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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yth of an “African White People”: Eighteenth-

Century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Classical Literature

Yang Yan-Bin

Abstract

A white people inhabiting in Africa generated great curiosity among the eighteenth-century savants, especially because it correlated with the question of the origin of human beings. Those savants, no matter they supported monogenism (Buffon, for example), or polygenism (Voltaire, for example), strongly believed the existence of legendary white people living in African inlands. Some thought that it belonged to a race of Albinos, while some others resolutely denied this opinion. In addition, Linnaeus adovcated that a sort of “Homo trogelodytes” or “Homo nocturnus” stands between Homo sapiens and monkeys. This study starts from Linnaeus’ strange imagination and focuses on the interaction of the scientfic knowledge and classical literature in modern Europe. The sources consulted by this Swedish savant perhaps primarily derived from the travelogues and the classical writers, such as, Homer, Herodotus, Aristotle, Pliny the Elder, Procopius and so on. Linnaeus’ case shows that the formation of the natural knowledge among the philosophes of the Enlightenment largely depended on the heritage of ancient literature.

Key words: Enlightenment, France, Scientific Knowledge, Classical Literature,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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