鋦釘補瓷術的文化史

定窯白瓷缽 呼和浩特和林格爾出土 晚唐白瓷魚形穿帶壺 _{香港私人藏} 王問《煮茶圖卷》（_1558） 南宋龍泉窯「馬蝗絆」銘青瓷碗 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_{D 15.4cm}

D 14.8cm 南宋龍泉窯青瓷盤口魚耳紙槌瓶 日本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 H 26.7cm 陳洪綬《 古冊》第一葉（_{1619）　局部} 翁萬戈藏 朱爾法（_{Julfar）遺址出土東南亞陶瓷標本} 伊朗尸羅夫（Siraf）遺址出土晚唐鞏縣 伊拉克薩馬拉（_{Samarra）遺址出土}

＊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 講座教授

鋦釘補瓷術的文化史

謝明良*

【摘要】以金屬鋦釘補修、強固破裂陶瓷是世界上許多國家歷史上曾經採行的做法，其工法 一般是沿著待修陶瓷破裂痕的兩側鑽孔，再植入兩端屈曲形似釘書針的「ㄇ形」金屬釘。本 文在梳理東亞、南亞、中東以及歐洲歷史上陶瓷鋦補例的基礎之上，認為十八世紀歐洲於高 溫施釉瓷上的鋦補工藝有可能是受到中國的影響，鋦瓷工匠可說是因應其時歐洲硬瓷的出現 而興起的新行業。中國區域當然也是以破裂陶瓷為鋦補的主要對象，但至遲在明代中晚期的 文人畫中，已經採取了以鋦補陶瓷圖像來營造高古氛圍的創作策略，而日本區域茶道圈在十 六世紀興起的陶瓷鋦釘賞玩風情，極有可能也是受到明代文人對於鋦瓷之獨特詮釋的啟發。 中日兩國的不同之處是，中國區域陶瓷上的鋦釘不過是特定時段文人圈中用以象徵古物的圖 像記號，日本區域則將之發展成茶道史上具有拙趣的賞鑑對象，成為今日日本文化史著述所 津津樂道之體現桃山時代以來具有日本國族鑑賞美學的指標例證之一。尤其重要的是，上述 中日兩地賦予陶瓷鋦釘的象徵意涵和賞鑑態勢，是未見於其他地區的事例，是世界鋦瓷史上 一個特殊的文化現象。 關鍵詞：鋦釘、陶瓷修補、馬蝗絆茶碗

一、陶瓷修繕史上的鋦釘和鑽具

以金屬鋦釘補修、強固破裂陶瓷是世界上許多國家歷史上曾經採行的做

法，其工法一般是沿著待修陶瓷破裂痕的兩側鑽孔，再植入兩端屈曲形似釘書

針的「ㄇ形」金屬釘。也有的是在相鄰的破片穿孔，孔上下墊以鉛條片，而後

將鉛熔液注入孔中，冷卻後上下鉛片條接合形成鉛鋦釘。

不堪撞擊而致破裂是陶瓷的宿命，惜物則是先民的美德，從世界範圍看

來，在金屬鋦釘出現之前各地都存在於破裂的陶器器身穿孔，再以植物纖維、

1 江蘇省三星村聯合考古隊（王根富等），〈江蘇金壇三星村新石器時代遺址〉，《文 物》，2004年2期，頁23，圖53之1。 2 瀋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瀋陽考古發現六十年‧出土文物卷》（瀋陽：遼海出版 社，2008），頁13。 3 鈴木重治，〈出土陶磁器にみる修復技法〉，收入《考古學と生活文化》同志社大學考 古學シリーズ V（京都：同志社大學考古學シリーズ刊行會，1992），頁395-410。 4 橫濱ユーラシア文 化 館 編 ，《 橫 濱ユーラシア文 化 館 》（ 橫 濱 ： 橫 濱ユーラシア文 化 館 ， 2003），頁14，圖1。 5 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張志忠等），〈山西大同七里村北魏墓群發掘簡報〉，《文物》， 2006年10期，頁46，圖60。 6 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編著，《北京亦莊考古發掘報告2003-2005》（北京：科學出版 社，2009），彩版58之1。 7 笠 原 政 治 編 ，《 臺 灣 原 住 民 映 象 — 淺 井 惠 倫 教 授 攝 影 集 》（ 臺 北 ： 南 天 書 局 ， 1995），頁150，圖116。

樹皮或皮革穿孔緊縛的接合技藝。如中國江蘇省金壇市三星村新石器時代遺址

出土的大型陶釜，上腹有四個寬扁 ，器口有鑽孔修復的孔洞（圖

_1）；

1

瀋

陽新民市高台山新石器時代深腹陶罐，口沿部位也可看到穿孔補修痕跡（圖

2）。

2

日本繩紋早期後半的印紋陶亦見類似的補修孔，後者穿孔周邊未見銳利

端部，推測是穿以植物纖維或樹皮緊繫。

3

傳伊朗德黑蘭（Tehran）近郊出土的

鹿紋陶缽亦見對稱的修補穿孔（圖

_{3），該作品屬紀元前4500年遺物。}

4

在穿透的孔以繩紐等緊縛牢固的接合方式多應用在質地相對鬆軟的低溫陶

器。由於工法簡易，所以沿續時間頗長，進入歷史時期仍然經常可見，而其工

藝構思和新石器時代先民並無大異，不同的是穿鑿工具有了更多的選擇，金屬

鑽具應該是貫穿陶器的便利道具之一。如中國山西省大同北魏（

_{386—534）墓}

葬所見長頸壺頸肩部位即是以穿孔緊縛的方式進行接合（圖

4）；

5

北京亦莊唐

墓（

_{80號地M9）大口陶罐罐口和罐身亦有多處補修孔洞（圖5）；}

6

臺灣原住

民陶壺亦見穿孔修補例，但係以鐵絲穿孔繫合（圖

6）。

7

後者陶壺是淺井惠倫

（

_{1894—1969）在1927至1945年之間接受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委託調查原住民部}

落時所拍攝，可知其修補接合時間不會晚於

1940年代。

8 佐原真，《道具の考古 》（東京：岩波書店，2005），頁461，圖48。 9 _{岡村秀典，〈中国先史時代玉器}の生產と流通—前三千年紀の遼東半島を中心に—〉， 收入《東アジアにおける生產と流通の 史社 的研究》（福岡：中国書店，1993）， 頁5，此轉引自：林巳奈夫，《中国古玉器 》（東京：吉川弘文館，1999），頁 34。 10 _{南京博物院等，〈江蘇丹徒磨盤墩遺址發掘報告〉，《史前研究》，2（1985），頁77。} 11 S. Howard Hansford, Chinese Jade Carving (London: Lund Humphries & Co, Ltd,

1950), p. 50.

12 林巳奈夫，《中國古玉器總說》（東京：吉川弘文館，1999），頁35。

13 _{P. J. Lu et al., “The Earliest Use of Corundum and Diamond, in Prehistoric China,”}

Archaeometry, 47: 1 (Feb 2005), pp. 1-12. 14 _{關於中國文獻中的金剛石記載及評述，可以參見：章鴻釗，《石雅》（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3），頁93-105；以及李約瑟（黃子政等譯），《中國之科學與文明》 第6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頁313-317。

在待修陶器穿孔所需道具，因地區和時代的差異而有所不同。最為原始

和便捷的方法是以石片在陶器上揉搓穿洞，如日本繩紋陶器的補修孔即為一例

（圖

7）；同繩紋時代（14500—300 BC）或彌生時代（300BC—300AD）主要

做為木、骨、皮加工道具的棒狀或帶捉手的打製石錐，或許也可應用於陶器穿

孔。

8

中國新石器時代大連文家屯玉石作坊曾出土錐頭有磨損痕跡的砂岩石錐

（圖

_8）；

9

江蘇省丹徒磨盤屯亦見可能和軟玉製作有關的燧石石錐鑽。

10

上述

錐揉工具雖可應用在低溫陶器的穿孔，卻難以做為施釉的高溫 器或瓷器穿孔

時的有效工具。

依據

Hansford的田野調查，1940年代左右北京玉器作坊的匠師是採用弓鑽牽

引金剛鑽具的方式穿透玉器，

11

而林巳奈夫則在上述中國近代玉器透雕均是由

小穿孔綴合形成的觀察基礎上，指出新石器時代良渚文化透雕玉器可見相同的

加工製作痕跡，進而主張以金剛石解玉始於良渚文化。

12

之後，美方發表了類

似論點，認為良渚文化和三星堆部分玉器的製作使用了金剛石。

13

文獻記載金剛石至遲在晉代已傳入中國。如《晉起居注》稱：「咸寧三年

（

277）燉煌上送金剛，生金中，百淘不消，可以切玉，出天竺」；

14

南京棲

霞區象山七號晉墓也出土了嵌有金剛石的圓指環。

15

唐李林甫等奉敕修《唐六

典》則提到波斯和涼州出「金剛鑽」；不僅周密（

_{1232—1298）《齊東野語》}

曾提及玉人攻玉必用「金剛鑽」鐫鏤，謂可以切玉（卷十六「金剛鑽」條），

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在說明「金剛鑽」時更是明確指「其砂可以鑽玉補

瓷」（卷十）。

對於高溫施釉堅緻的陶瓷而言，不僅鋒利的金剛鑽是鋦瓷時的必要配備，

利用回轉運動的鑽弓也是不可或缺的道具。利用回轉運動的所謂弓鑽（

bow

drill），於歷史上既可用來鑽孔或生火，也是陶瓷鋦補的常備道具之一。依據

佐原真所蒐集世界各地弓鑽的使用例看來，西元前十五世紀古埃及已經出現一

弓同時牽引三隻鑽頭的高妙操作例，歐洲弓鑽約出現於新石器時代，迄古羅馬

時仍可見到，極圈的愛斯基摩人甚至獨樹一格地開發出以口啣承軸的弓鑽（圖

9）；直到近代，弓鑽仍然是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土耳其或中國等地常

見的鑽孔器具。

16

依據1930年代Rudolf P. Hommel針對中國庶民手工道具的田野

調查報告，可知其時上海所見弓鑽主要是由鑽和黑檀木柄所構成，柄端有承軸

（握）（圖

10）。

17

使用時，左手握軸，右手引弓前後運動，拉弓時鑽右旋，

推弓時鑽左旋。十八世紀中國外銷畫家蒲呱（

_{Puqua）繪水粉畫（圖11），}

18

或清末鄒壙祖《風俗圖冊》（圖

12）

19

也都描繪了中國鋦瓷匠人使用弓鑽的

情景。

除了弓鑽之外，所謂舞鑽（

pomp drill）也是利用回轉運動的穿孔道具。

此式鑽具亦見於古羅馬時期，日本靜岡縣彌生時代（

_{300BC—300AD）後期登}

15 _{南京市博物館（袁俊卿），〈南京象山5號、6號、7號墓清理簡報〉，《文物》，1972年} 11期，頁31及圖版伍之2。 16 _{佐原真，〈手}から道具へ‧石から鉄へ〉，《 說 日本文化の歷史》1〈先史、原史〉（小 學館，1979），後收入，同氏《考古 千夜一夜》（東京：小學館，1996），小學館 ライブラリー88，頁172-176。 17 Rudolf P. Hommel（国分直一譯），《中国手工業誌》（東京：法政大學出版局， 1992），頁389-391。 18 黃時鑑等，《中國三百六十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圖23。 19 _{鈴木敬編，《中國繪畫總合圖錄》3（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3），頁60。}

呂遺跡曾出土舞鑽的橫木，經假想復原後的構造（同圖

9-H），與大阪醫生寺

島良安於日本正德三年（

_{1712）撰《和漢三才圖會》所載「舞錐」大概相近}

（圖

13）。

20

無論是弓鑽，還是舞鑽，其都是施釉陶瓷施加鋦釘之前穿孔工

序的必備道具。問題是，我們從考古出土帶有鋦孔的標本或傳世的鋦補作品，

其實無法辨識所穿鑿的孔洞到底是由何種運動鑽具所穿鑿而成？中國歷史上

是否存在舞鑽？以往似未有討論，然而應予留意的是，德國柏林私人藏傳戴

進（

1388—1462）冊頁清楚地描繪著以舞鑽鑽孔以補修陶瓷的場景（圖14）。

雖然從畫作本身看來，該冊頁應該不是出自畫家戴進手筆，而有較大可能是

十八世紀或稍後時期的冒名偽作，

21

但卻是中國清代亦存在以舞鑽補修陶瓷

之如假包換的重要例證，而其鑽具構造與前引《和漢三才圖會》以及狩野養信

（

1796—1846）、狩野雅信（1823—1880）父子繪《七十一番職人歌合》所見匠

人用來穿鑿念珠的鑽具基本一致（圖

_15）。

22

由於狩野養信父子是以室町時代

（

1336—1573）土佐光信（1434？—1525）畫、東坊城和長（1460—1529）書詞

之《七十一番職人歌合》繪卷作為底本的摹繪，而前述傳戴進（

_{1388—1462）}

畫亦見同式鑽具，似可推測所謂「舞錐」是十五世紀東亞區域慣用的鑽具之

一？值得留意的是，二十世紀初期歐洲鋦瓷婦人也是使用舞鑽（圖

_16）。

23

另

外，從傳戴進畫作畫面還不難想像得知，屬一人行業的鋦補匠人平日以扁擔挑

著道具沿途招攬客戶，承接業務後就近在客戶家門前幹活；委託客戶的家境並

不富裕，屋頂鋪瓦雖大多脫落露出紮草，然而並未予以修葺。

另一方面，以「ㄇ」形金屬鋦釘修繕接合的工技由來已久，亦非修補陶瓷

20 _{寺島良安（島田勇雄等譯注），《和漢三才圖會》5（東京：平凡社，1986），東洋文} 庫462，卷第二十四，頁34。 21 _{德國柏林私人藏傳戴進繪鋦瓷冊葉，是承蒙荷蘭阿姆斯特丹國立美術館（RIJKS} Museum, Amsterdam）王靜靈博士的教示，謹誌謝意。關於畫作的年代判斷則是 聽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特聘研究員石守謙以及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 板倉聖哲教授的意見。 22 _{石山洋解說，《七十一番職人歌合/職人 繪/彩画職人部類》江戶科學古典叢書6} （東京：恆和出版，1977），頁74-75。

23 _{C. S. M. Parsons, F. H. Curl, China Mending and Restoration (London: Faber & Faber,}

的專利。比如說位於伊朗帕薩加迪（

Pasargadae）的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

dynasty）王朝居魯士二世（Kyros II，西元前559—530在位）宮殿基壇切石即以

金屬鋦釘牢固鄰石（圖

17），

24

東北亞朝鮮半島百濟地區三世紀後半至四世紀

中期天安新豐里一號墓木棺也是以鋦釘接合，日本自五世紀前期以來木棺亦多

使用鋦釘。

25

除了棺槨或木構建物之外，中國南京仙鶴觀東晉墓（M6）出土的

鎏金異獸銜杯銅硯滴，出土時獸前腿爪部原殘斷，上有修補後以鋦釘連接的痕

跡，

26

遼寧法庫葉茂台遼墓（M7）出土的著名玻璃方盤，其盤面因有裂璺，故

於外緣鑲銀釦，裂處另以銀片釘鋦。

27

本文主要的目的，並非整理世界各地鋦瓷標本及相關技藝，而是聚焦於

中國陶瓷鋦補標本，企圖觀察其在中國本土或他國出土或傳世鋦補情況，以便

評估部分學者認為中國以外地區出土的中國鋦瓷標本，多是在中國鋦補後才外

銷之瑕疵品說法的正當性。其次，本文將以中國和日本個別作品或圖像資料為

例，考察鋦釘在特定時代和群體中可能具有的象徵意涵。文末則是再評估歐洲

十八世紀新興的鋦瓷術可能是受到中國影響的可能性，認為其是為因應十八世

紀初歐洲硬瓷的出現而引入的補瓷措施。

二、東亞鋦瓷史

（一）

中國

截至目前，正式考古報導所見中國區域為植入鋦釘而於高溫施釉陶瓷鑽

孔的標本，似乎只能上溯遼代，此即

2014年發掘內蒙古巴林左旗遼上京宮城城

24 _{田邊勝美，〈}アケメネス朝ペルシアの美術〉，收入《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卷16 （東京：小學館，2000），頁261，圖226。 25 _{田修一，〈日本}の初期の釘、 が語るもの〉，收入《文化の多樣性と比較考古學》 （岡山市：考古學研究會，2004），頁29-38。 26 _{南京市博物館，《六朝風采》（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頁173，圖134。} 27 遼寧省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中國博物館叢書‧卷3（北京：文物出版社， 1983），圖70。

牆出土的定窯白瓷花口碗（圖

18）以及定窯白瓷花口盤（圖19）。前者口沿外

壁有二圓孔，其中一孔穿透內壁，另一孔未穿透；後者外壁裂紋兩側有三組鋦

孔，並有鐵釘殘留。

28

從花口碗碗心刻劃蓮荷造型和北京市通縣金大定十七年

（

_{1177）石宗璧墓出土定窯缽缽心花紋相近，可知其相對年代約在十二世紀後}

期。

29

另外，內蒙古博物館陳列品當中也包括一件標示為呼和浩特和林格爾縣

出土，器身植有七只鐵釘的北宋至金代定窯白瓷大缽（圖

_{20），依據龜井明德}

的觀察，因該缽缽身裂紋密合，顯然並非破裂後的接合，而是預防裂璺持續擴

大才植入鋦釘的保固措施。

30

就筆者所得見的資料看來，中國鋦釘陶瓷大致可

分二類，一類為高溫施釉細瓷或 器，另一類屬施釉的甕缸粗器，前者雖也包

括部分於裂璺兩端鋦釘、防患裂紋持續開裂的作品，但以已經裂斷但仍可逗合

的作品為施加鋦釘的主要對象。後者甕缸類或因貯物而容易出現重壓，或因蓄

水而有水壓問題，以致於持有人在僅出現裂璺的階段即施以鋦釘，防止裂痕

擴大。

於破裂但仍可逗合的細瓷施加鋦釘的早期案例，屬非正式考古發掘出土之

香港私人藏晚唐九世紀北方白瓷雙魚形穿帶壺（圖

21）。該壺口沿原鑲金釦，

壺身裂璺處和口肩破裂後逗合部位之裂痕兩側均施加鋦釘，由於並無發掘記

錄，因此難以確認器體近二十只鐵鋦釘的植入年代。宋金時期帶鋦釘或留有鋦

孔的高溫釉 器屢可見到，就陶瓷的種類而言，既見定窯等高檔瓷窯製品，同

時也包括磁州或耀州、景德鎮窯等庶民用器（圖

22），看來是其時不分檔次、

各類陶瓷都採行的補修接合措施。就目前數量有限且帶有偶然因素的宋金期鋦

瓷標本而言，以北方製品的數量居多，並且包括幾件傳出自浙江省臨安皇城遺

址的定窯白瓷標本（圖

_{23）。關於後者皇城定瓷標本上的鋦孔，本文傾向其較}

28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內蒙古第二工作隊等（汪盈等），〈內蒙古巴林左旗遼 上京宮城城牆2014年發掘簡報〉，《考古》，2015年12期，頁91，圖32之3、10；頁 91，圖34；頁92，圖36。 29 _{北京市文物管理處（劉精義等），〈北京市通縣金代墓葬發掘簡報〉，《文物》，1977} 年11期，頁10，圖5。 30 _{井明德，〈}カラコルム出土陶瓷器穿孔の意味〉，收入：天野哲也等編，《中世東アジア の周緣世界》（東京：同成社，2009），頁177-178。

有可能是出自南方工匠之手，而不是在北方鋦補後再輸往南方經修繕接合的瑕

疵品。

元代鋦瓷標本數量不少，此可以

1940年代俄國科學院調查蒙古哈喇和林

（

_{Kharkhorum）遺址所得標本為例做一說明。按哈喇和林是蒙古第二代窩闊台}

汗於

1235年建設的都市，毀於1380明軍，是十三世紀後期元代宣慰司副元帥府

的所在地。依據

_{C. B. 吉謝列夫等的調查，哈喇和林城內所見磁州窯系釉下褐彩}

罐等標本，可以清楚看到鋦補所留下的對稱鋦孔（圖

24），

31

而若依據半個世

紀之後日本專修大學亞洲考古隊複查該遺址出土現藏蒙古國立歷史博物館的約

2500件陶瓷標本，可知城內所出陶瓷均屬十四世紀前中期製品，其窯口包括北

方磁州窯、鈞窯以及南方景德鎮窯和龍泉窯。當中，確有不少標本留下徑約

_2毫

米之未穿透的鋦孔，個別標本穿孔還附著鐵鏽（圖

25）。

32

龜井明德在目驗上

述標本之後，做出兩個有意義的提示，即：哈喇和林遺址所採集帶鋦孔標本之

品質檔次不一，粗製品亦見鋦補現象，據此可知鋦瓷者應是當地的工匠，遺

址近東門地區發現製造金屬作坊遺跡也說明了都城內存在著專業的匠人和作

坊；

33

從次檔粗品亦見鋦孔接合痕跡一事，本文同意當地應有以鋦瓷營生之工

匠的說法。不過我們也應留意，額納濟河黑水城遺址元代陶瓷可以見到穿透鋦

孔和未穿透鋦孔同時存在於同一標本之例，如

1927至1935年由瑞典探險家斯文

赫定（

_{Sven Hedin）和中國學者等組織的西北科學考察團所採集到的一件元代青}

花玉壺春瓶頸部殘件，其口沿以下繪蕉葉處有穿透式鋦孔，但下方變形蓮瓣部

位的鋦孔則為非穿透式（圖

_26）。

34

結合前述內蒙巴林左旗遼上京宮城城牆出

土的定窯白瓷碗口沿外壁可見兩個鋦孔，但只一孔穿透內壁，另一孔則未穿透

（同圖

_{18），看來鋦孔是否穿透器胎還涉及到施作工匠的專業水準，因稍不留}

意就可能出現貫穿的孔洞。另外，我們從內蒙多倫縣遼聖宗貴妃墓越窯青瓷盒

31 _{C. B. 吉謝列夫等（孫危譯），《古代蒙古城市》（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頁} 187、191-192，以及圖版81之1；彩版壹壹之一。 32 _{井明德編，《}カラコルム遺跡出土陶瓷器調查報告書》，第2冊（東京：專修大 文 アジア考古 研究室，2009）。 33 _{井明德，前引〈}カラコルム出土陶瓷器穿孔の意味〉，頁175-178。 34 作品現藏臺灣臺北市南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筆者攝。

蓋（圖

27）

35

或包頭市燕家梁元青花瓷碗（圖28）均是在裂璺外襯墊銅片並於

銅片植入深及瓷胎的銅釘可知，

36

北方蒙古等地區不僅早已存在墊襯金屬片的

另類鋦補技藝，甚至形成具有特色的區域補修方式。

另外，內蒙古托克托縣徵集的一件至正型青花折沿盤（圖

_29）

37

則是結

合了銅片和形似釘書針般呈「ㄇ」形的鐵鋦釘補修的另類案例。盤外壁繪蓮

花卷草，內側折沿飾波浪紋，內壁六處雲頭開光內畫鴛鴦、鶴、鷺鷥、馬和蓮

花，底心為藍地白鴛鴦蓮池，是相揉運用白地青花和青地白花於一器、構圖

繁縟的作品。其修繕部位遍及盤壁和底部，從盤背看來可清楚觀察到植入了近

30個兩端屈曲的鐵鋦釘，釘孔未貫穿內底。由於內底心鴛鴦下部有缺傷，故另

襯以銅墊片並以鋦釘固定兩端，其上方再施抹褐色漿料。龜井明德認為，該盤

所見波浪渦卷紋樣其實混入了明代永樂期的畫風，故其年代可能在近永樂年間

（

_{1403—1424）的明代早期。}

38

無論如何，因屬非正式考古發掘之徵集品，因

此儘管從補修的狀況看來其修繕的時間可能相當於或略晚於該盤的燒造年代，

但已難確證。

在此有必要再次提示的是，相對於前述哈喇和林遺址鋦瓷標本係由當地工

匠所為的看法，學界仍存在不同的見解。以上引內蒙托克托縣徵集的青花瓷盤

為例，就有學者認為其較有可能是在元大都鋦補後再售往托克托縣的商品，

39 35 _{內 蒙 古 文 物 考 古 研 究 所 等 （ 蓋 之 庸 等 ），〈 內 蒙 古 多 倫 縣 小 王 力 溝 遼 代 墓 葬 〉，} 《 考 古 》，2016年10期，頁55-80。但應該說明的是，上引原報告書未報導該青 瓷 盒 蓋 ， 這 裡 是 引 自 展 覽 會 網 站 資 料 ：〈2016年“5.18國際博物館日＂主會場 特展——“夢幻契丹＂〉，網址：http://nmgbwy.com/zldt/1306.jhtml（檢索日期 2016/10/11） 36 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包頭燕家梁遺址發掘報告》下（北京：科學出 版社，2010），彩版158。

37 Adam Kessler, Empires Beyond the Great Wall (Los Angeles: Natural History Museum of

Los Angeles, 1993), p. 139; 另外，該青花瓷盤外盤底鋦釘圖片可參見John Carswell, “Kharakhoto and Recent Research in Inner Mongolia,” Oriental Art, vol. XLV, no. 4 (1999-2000), p. 25, p1. 14.

38 井明德，〈中國出土元青花瓷の研 究 〉，《 亞 州 古 陶 瓷 研 究 》， Ⅳ （ 2009），頁59-60。

39 弓場紀知，〈 で補修された元青花盤—內モンゴルから出土した元青花盤—〉，《陶說》， 671（2009），頁38-44。

而這樣的立場和判斷，往往還會作用在埃及福斯塔特（

Fustat）遺址、印度德里

庫特拉菲路沙哈宮（

_{Kotla Firuz Shah）遺址，以及下文將會提及之日本馬蝗絆青}

瓷鋦補工匠之國屬判斷。換言之，類此之持論者，頗傾向將中國以外地區所見

鋦瓷標本視為是在中國鋦補後才外銷的補修商品。

入明以來，以鋦釘接合陶瓷仍然是民間通行之具實用性的修繕技藝，但

明代後期，施以鋦釘補修的陶瓷有時又成了文人表現古物、營造高古氣氛的

道具之一。如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王問繪作於嘉靖三十七年（

1558）的煮茶

圖，畫面中央部位並列的兩件蓋罐當中右側一件即是施以鋦釘補接，蓋罐下方

分別擺置帶座的開片釉瓷三足爐和風字形硯等文房具（圖

30）。

40

筆者以前曾

經指出，風字硯造型和南宋林洪撰《文房圖贊》中名為「石端明」的硯式完全

一致；

41

江蘇江浦南宋慶元元年（1195）張同之墓也出土了同一形制的端硯。

42

據此可知，《煮茶圖》中的硯是屬於宋代硯式，亦即明代人心目中的古物或

至少是明代倣古之作。其次，考慮到風字硯上方的開片釉瓷既被明代鑑賞家視

為是一器難求的宋代官窯最重要的外觀特徵之一，文人畫作也經常以開片瓷釉

這一物理特徵來寓意古瓷，並借此營造畫中人物的高古情懷。

43

看來佔據畫面

顯著位置的施加鋦釘補修的瓷蓋罐，顯然也是畫家刻意安排用來象徵古物的道

具，附帶的也將鋦釘補修痕跡視為鑑賞的對象了。

從原大衛德基金會（

_{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 of Chinese Art）藏清代早期}

釉上彩瓷盤，盤內側所繪飲酒高士後方置鋦釘補接的瓷甕（圖

31），

44

可知以

鋦補陶瓷做為象徵古物的做法持續至清初仍未斷絕，甚至從文人畫作擴及至手

40 _{國立故宮博物院編，《故宮書畫圖錄》19（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1），頁} 207。 41 _{（宋）林洪，《文房職方圖贊》，收入嚴一萍選輯，《百部叢書集成》1370冊‧欣賞} 編（臺北：藝文印書館），頁6。 42 _{南京博物館，〈江浦黃悅嶺南宋張同之夫婦墓〉，《文物》，1973年4期，頁64，圖5。} 43 謝明良，〈晚明時期的宋官窯鑑賞與「碎器」的流行〉，收入中央研究院第三屆國際 漢學會議論文集歷史組，《經濟史、都市文化與物質文化》（臺北：中央研究院， 2002），後收入《貿易陶瓷與文化史》（臺北：允晨文化，2005），頁361-381。

44 _{Stacey Pierson with Amy Barnes, A Collector’s Vision: Ceramics for the Qianlong Emperor}

工藝品，此或可視為是陶瓷圖紋受到文人繪畫或版畫影響的一例。不僅如此，

其甚至成為一種格套而出現在更晚期的其他質材製品。如一件十八至十九世紀

「富貴平（瓶）安」人物飲酒木雕飾，酒甕上就刻意刻雕出鋦釘圖像以為裝飾

（圖

_32）。

45

（二）日本國—從「馬蝗絆」茶碗談起

曾經涉獵日本茶道具史或中國青瓷史的文物愛好者，對於所謂馬蝗絆茶碗

應該不會陌生（圖

33），

46

親眼觀賞過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

日本江戶時代儒學者伊藤東涯（

_{1670—1736）於享保十二年（1727）撰寫}

的《馬蝗絆茶甌記》載：「昔安元初，平內府重盛公，捨金杭州育王，現住佛

照，酬以器物數品，中有青窯茶甌一事，翠光瑩徹，世所希見，唐陸龜蒙詩

云，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或云錢氏有國時，越州燒進，不許臣

庶用，故云祕色，豈其是乎，相傳謂之砧手，慈照院源相國義政公得之，最其

所珍賞，底有璺一脈，相國因使聘之次送之大明，募代以他甌，明人遣匠以鐵

釘六鈐束之，絆如馬蝗，還覺有趣，仍號馬蝗絆茶甌，相國賜之其侍臣宗臨，

享保丁未之歲，予得觀之于宗臨九世孫玄懷之家，予固非博古者，然其華雅精

緻，宜其為前世將相所尚也，嗚呼傳之自其祖先，賜之自其祖之君，得之自平

內府，以到于今，則已五百六十餘年，自慈照公到今亦已向三百年，可謂善傳

矣。」

47

大意是說，鎌倉期安元年間（

1175—1177）武將軍平重盛（1138—1179）

施捨黃金給浙江杭州育王山，而當時的住持佛照禪師（

_{1121—1203）回贈給平}

重盛的禮品當中就包括一件釉色瑩徹、世所罕見的青瓷茶碗。該茶碗後入室

町八代將軍足利義政（

_{1436—1490）之手，因碗底有一道裂璺，所以委由聘使}

45 Kaikodo Journal 懷古堂, IX (Autumn 1998), p. 177, pl. 71-1.

46 _{根津美術館學藝部編，《名画}を切り、名器を ぐ—美術にみる愛藏のかたち—》（東京： 根津美術館，2014），圖72。

47 _{收入：日本寶曆九年（1759）刊《紹述先生文集》卷之六〈記類〉，國立臺灣大學}

攜往明國，希望能尋得同類茶碗。但明代工匠則在裂璺兩側施加六個鐵鋦釘後

再度送返日本。鋦釘形似馬蝗，觀之頗有趣味，因此命名為馬蝗絆茶碗。後

來足利義政將該茶碗賜予侍臣吉田宗臨，迄江戶享保十二年（

1727）伊藤東涯

（

_{1670—1736）於宗臨九世孫玄懷邸宅親眼目睹了這件茶碗，感銘其典雅精巧}

和流傳經緯，所以寫下這篇《馬蝗絆茶甌記》。

1.馬蝗絆茶碗的年代和「馬蝗絆」的語源

大正九年（

1920）高橋義雄（箒庵，1861—1937）親自調查、觀摹該被命

名為「馬蝗絆」的青瓷碗，同時記錄了其流傳經緯。即：自足利義政→吉田宗

臨（據《寬政重修家譜》吉田家後改為角倉家）→室町三井家；高橋氏即是在

三井高保男的東京居宅實見該青瓷碗，並將之收錄於《大正名器鑑》。

48

之

後，這件青瓷碗在昭和四十五年（

1970）由收藏者捐贈東京國立博物館，現屬

國家指定的重要文化財。

碗高

9.6公分，口徑15.4公分，底徑4.7公分，碗口沿六花，近底處有一周裂

璺，自外壁在裂璺兩側施予六個鐵鋦釘，釉色青翠，屬俗稱的白胎梅子青釉，

是中國浙江省南宋時期龍泉窯所燒造的高檔青瓷。從近數十年來的考古發掘成

果可知，龍泉窯梅子青釉約出現於十二世紀末，浙江省松陽縣南宋慶元元年

（

1195）程大雅墓出土的葱青厚釉近於梅子青色釉梅瓶，

49

雖可說是龍泉窯梅

子青色釉系最早紀年實例，但成熟的梅子青釉則見於同省慶元會溪南宋嘉泰三

年（

1203）胡紘墓（M1）及其妻開禧元年（1205）吳氏墓（M2）出土品，

50

所

見標本釉色精湛彷彿馬蝗絆青瓷碗。這就意謂著龍泉窯梅子青釉約出現於十二

48 高橋義雄，《大正名器鑑》第六編（東京：大正名器鑑編纂所，1925），頁113-114。 49 朱伯謙，《龍泉窯青瓷》（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98），圖88。浙江省博物館編， 《浙江紀年瓷》（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圖210。 50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謝西營等），〈浙江慶元會溪南宋胡紘夫婦合葬墓發掘簡 報〉，《文物》，2015年7期，頁37-52。

世紀末期而精鍊完成於十三世紀初期，因此像是馬蝗絆青瓷碗般呈梅子青釉調

的龍泉窯青瓷的年代，很難上溯到杭州阿育王山佛照禪師做為回禮送予平重盛

的安元年間（

1175—1177）。也就是說，《馬蝗絆茶甌記》的浪漫記述，恐非

史實。

其實，日方學者對於龍泉窯梅子青厚釉的出現年代及其和《馬蝗絆茶甌

記》所載流傳時間牴牾不合一事心知肚明，並早在

_{1970年代業已提出疑惑，}

51

之後也獲得本國同行的首肯。

52

雖然如此，直到今日日本公開發行的圖錄仍然

常見將馬蝗絆青瓷碗的流傳直接連繫到平重盛和佛照禪師的因緣，其偏愛強調

國史上浪漫物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若未做任何的說明或交待，甚至期待地戲

稱其梅子青釉應可上溯平重盛（

_{1138—1179）的年代，}

53

對於非圈內的一般讀

者而言也是有些不太公平。

自

_{1970年三井家傳世的名為「馬蝗絆」的青瓷碗入藏東京國立博物館以}

來，其被視為流傳有緒的名物茶具兼及國指定重要文化財，就經常出現在各展

覽會場和相關圖籍。進入到

_{21世紀，關於馬蝗絆青瓷碗之「馬蝗絆」的最常見}

也最常被引用的解釋是出自典藏單位人員的解說，即：因鋦釘造型有如佇立的

大蝗而予命名，

54

該一說法大約是承襲自1980年代同樣是任職東博的矢部良明

的見解，

55

甚至可上溯十八世紀的，《馬蝗絆茶甌記》。不過在我看來，該一

詞彙的源頭應出自中國。

本文在此想予提示的是，明季浙江餘姚朱舜水（

1600—1682）在清順治

十六年即日本萬治二年（

_{1659）流亡日本，後被江戶藩主德川光國聘為講師，}

傳授儒學。舜水門生更在日本寶永五年（

1708）輯錄「所聞事物名稱」等刊行

51 _{矢部良明，〈唐物茶碗〉，收入：林屋晴三編，《茶道聚錦》11‧茶}の道具（二）（東 京：小學館，1983），頁119。 52 _{今井敦（蘇哲譯），〈東傳日本的青瓷茶碗「馬蝗絆」〉，《東方博物》，3（1999），} 頁32；〈日本における宋磁の受容〉，收入《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6‧南宋、金 （東京：小學館，2000），頁275。 53 林屋晴三，《名碗は語る》（東京：世界文化社，2015），頁15。 54 _{今井敦，前引〈日本}における宋磁の受容〉，頁275。 55 矢部良明，前引〈唐物茶碗〉，頁119。

《朱氏舜水談綺》一書。該書卷下採漢和對照的方式，列舉中國詞彙以及日本

相應的事物和讀法，其中〈器用〉篇可見「馬蝗絆

カスカイ

」。

56

這就表明中

文「馬蝗絆」即日文「

カスカイ

」。由於「

カスカイ

」的日文漢字可寫做「 」、

「鉸」或「鋏」，指的是呈「ㄇ」形如釘書針造型的補釘，而被命名為「馬蝗

絆」的青瓷碗即是因碗外壁有「 」補釘，此與舜水門生所輯錄的漢和詞彙對

照以及《大正名器鑑》所指明中文「馬蝗絆」即日文的「 」（

カスガイ

）之

事一致。就此而言，十八世紀伊藤東涯是直接採用漢文來形容「以鐵釘六鈐束

之，絆如馬蝗」的龍泉窯青瓷碗並寫下著名的《馬蝗絆茶甌記》，到了二十世

紀，如

1970年代初期小山富士夫（1971）

57

和長谷部樂爾（1972）

58

也承襲高

橋《大正名器鑑》的說法認為日文「 」在中國稱「馬蝗絆」，故而認為該青

瓷碗因施有「馬蝗絆」（ ），所以才被命名為「馬蝗絆」。只是不知何故？

此一正解並未被當今日本檯面上的研究者所承襲。

應該一提的是，高橋《大正名器鑑》另援引《茶道正傳集》提到了一件

用來擱置茶荃的青瓷「鉸茶碗」，該青瓷碗是因外壁施有兩只銅鋦釘而得名，

原為醫師曲直瀨道三所持，後歸織田三五郎，但今下落不明。無獨有偶，近年

始發現的《清玩名物記》（小濱酒井家文庫寫本），卻有「茶碗

カスカイ

茶

ワ ン

云」，

59

亦即施加鋦釘之 茶碗的記載。《清玩名物記》雖是江戶後期的寫

本，但從所收錄名物茶具及藏家等資訊推測，其可能成立於室町天文二十三年

（

1534）至弘治元年（1555）之間，

60

其年代甚至要早過前引伊藤東涯《馬蝗

絆茶甌記》。不僅如此，日本傳世的施加鋦補的十三世紀南宋期龍泉青瓷碗還

56 _{上海文獻叢書編委會，《朱氏舜水談綺》（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8），頁} 387。 57 _{小山富士夫，《陶器講座》6‧中國Ⅱ‧宋（東京：雄山閣，1971），頁309。} 58 長谷部樂爾，《原色日本の美術》30‧請來美術（陶藝）（東京：小學館，1972）， 頁54。 59 《清玩名物記》收入：筒井紘一編，《茶道學大系》10（京都：淡交社，2001）， 頁389。 60 竹內順一，〈名物記の生成構造— 見と編集のはざま—〉第一部；矢野環，〈名物記 の生成構造— 見と編集のはざま—〉第二部，收入：筒井紘一編，前引《茶道學大 系》，頁45-108。

見於愛知縣

マスプロ

美術館藏品（圖

34），

61

而該青瓷碗極有可能即《清玩名物

記》所載「鋏

カスカイ

」茶碗，故可說是見於茶會的另一件馬蝗絆茶碗。

62

2.日本出土或傳世施加鋦補的中國陶瓷

如前所述，朱舜水已經指明中國「馬蝗絆」即日文「 」，也就是今日中

文俗稱的「鋦釘」。雖然，從被命名為「馬蝗絆」今東京國立博物館藏龍泉窯

花口碗的釉色參酌龍泉青瓷的編年看來，《馬蝗絆茶甌記》所載錄由浙江佛照

禪師餽贈給平重盛的一段佳話難以盡信。不過，「馬蝗絆」銘青瓷碗所見金屬

鋦釘到底是中國匠人所為，抑或是由日本所施加？此一涉及鋦瓷技術影響交流

兼及陶瓷鑑賞美學的議題，值得予以重視。

日方學者對於本國中世遺跡出土帶鋦孔的中國陶瓷標本，以及部分傳世

中國陶瓷所見鋦釘之鋦補工匠國屬問題，意見並不一致，此可以著名的一乘谷

遺跡出土之定窯白瓷和龍泉窯青瓷標本為例做點說明。按一乘谷是戰國大名朝

倉孝景（

1428—1481）於文明初年（1469）在越前建立的首都，後毀於天正元

年（

_{1573）和織田信長（1534—1582）的戰火。與本文相關的是，在該遺址總}

數達一百五十萬片的陶瓷標本當中，只有四件標本留下鋦釘補修的鋦孔，其分

別是年代在十二世紀的定窯白瓷碗和缽（圖

_{35），以及年代為十四世紀的龍泉}

窯青瓷瓶和匜（圖

36）。

63

其中，兩件定窯分別出土於大名所居住的朝倉館和

寺院遺跡，而龍泉窯標本則是發現於收藏著不少古董的一位醫生的居宅。發掘

者小野正敏認為，當時的人們經常以中國古陶瓷做為財富和威權的象徵，也因

此相對於一般陶瓷破損時是以漆接合，對於珍貴的古物則刻意使用醒目的金屬

61 _{森達也等編，《日本人}の愛した中国陶磁　龍泉窯青磁展》（龍泉窯青磁展開催實行 委員會，2012），頁52，圖45。 62 _{竹內順一，〈二}つの馬蝗絆〉，《茶道雜誌》，71卷12號（2007），頁36-41；同氏， 〈紹鷗時代の茶碗〉，收入： 田勝久先生喜壽記念論集刊行會編，《武野紹鷗 わび の創造》（京都：思文閣，2009），頁461-462。 63 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編，《陶磁器の文化史》（千葉縣：財團法人歷史民俗博物館振 興會，1998），頁104，圖27。

鋦釘來修護以便誇耀其不菲的價值。

64

這也就是說，中國古瓷被做為所謂的

「威信財」，其上的鋦釘則是日本消費者刻意選擇且委由日本工匠施行的補

瓷方式。此說同時也意謂日本的鋦瓷工藝至少可上溯十五或十六世紀，但未

有論證。

相對的，另有一說認為儘管鋦瓷技術是否可能在日本戰國末期至桃山時代

（

_{1573—1603）已由中國傳入一事目前仍不明朗，然而該技藝甚至晚迄江戶時}

代（

1603—1867）仍未普及，

65

也因此前述福井縣一乘谷遺跡出土的帶鋦孔的

中國古董瓷，正是將在中國業已修繕完成的古瓷輸入日本的考古實例。

66

主張

此說的人咸信十六世紀的日本希冀中國古瓷，就連在中國施予鋦補的瑕疵品也

是他們追逐的標的物，此一說法同樣未有論證，僅止於情境推測。

就考古發掘資料而言，繼福井縣一乘谷遺址，日本出土有鋦釘補修痕跡

亦即帶鋦孔的標本，見於東京大學本鄉構內御殿下記念館地點之明初十五世紀

龍泉窯青瓷觚殘片（圖

37），

67

以及東京汐留遺址（伊達家）出土相對年代在

十五世紀的明早期鈞窯鼓釘式盆（圖

_38）。

68

除了以上兩處江戶時代（1603—

1867）遺跡出土標本之外，石川縣金澤市普正寺遺址出土的十四世紀元青花梅

瓶殘片不僅可見未穿透器身的鋦孔，從相關部位殘存的鐵鏽釘推測原應施以鐵

鋦釘（圖

39）。普正寺町做為聚落活動始於十四世紀後期，興盛於十五世紀前

期，中期以後因砂丘地形變動而漸衰微，

69

看來遺址出土的元青花標本有較

64 _{小野正敏，《戰國城下町}の考古學》（東京：講談社，1998），頁107。 65 森達也，〈龍泉窯青瓷雜感（4） 留について〉，《陶說》，716（2012），頁57-59。 66 _{出川哲朗，〈瓷器}の による修理とその審美的な價值〉，《陶瓷鋦釘暨現代修護科技國 際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等，2005），頁18。 67 _{高 島 裕 之 ，〈 江 戶 遺 跡}における明 末 以 前の中 國 陶 瓷 — 大 型 製 品の受 容に する予 察—〉，《貿易陶磁研究》，34（2014），頁140，圖20，其完整器可參見梅澤紀念館 藏品（《世界陶磁全集》14‧明﹝東京：小學館，1976﹞，頁131，圖132）。 68 近世貿易陶磁調查、研究グループ，《近世都市江戶の貿易陶磁器資料集1》（東京： 近 世 貿 易 陶 磁 調 查 、研 究グループ，2013），頁415，圖398；武內 ，〈汐留遺跡 （伊達家）における出土貿易陶磁の樣相〉，《貿易陶磁研究》，34（2014），頁63，圖 6之8。 69 石川縣埋藏文化財センター，《普正寺遺跡》1984；此轉引自： 井明德，〈石川縣金 澤市普正寺遺跡〉，《亞州古陶瓷研究》，Ⅲ（2008），頁284-285。

大可能是毀棄於十四世紀後期至十五世紀前期，其和前述東京兩處江戶時代

（

_{1603—1867）遺址出土的十五世紀古董陶瓷在性質上有所不同。儘管九州陶}

磁文化館柴田

コレクション

藏十八世紀前半江戶期五彩婦人撐傘圖盤亦見鋦釘

修補（圖

_40），

70

但鋦補年代不明，因此從目前的考古例看來，直到江戶時代

（

1603—1867）施以鋦釘修護的陶瓷標本限於進口的中國陶瓷。另外，做為今

日東京國立博物館前身之東京帝室博物館舊藏一件元代龍泉窯青瓷鳳尾瓶曾因

大正十二年（

1923）關東大地震而致破損並予修護，其瓶身可以明顯看到以漆

接合金繕的痕跡（圖

_41）。

71

有趣的是，之後拆解進行再修護之際卻於瓶內

側發現乃是以鋦釘接合補強，此既說明了日本直到二十世紀初仍然習慣針對中

國陶瓷施以鋦補，同時地表明鋦補也是日本國內的實用修繕技藝之一，但刻意

地將鋦釘施加於瓶內部，不欲外露。相對而言，由高橋義雄編成於

1920年代的

《大正名器鑑》亦可見到室町三井家初代三井高伴（

_{1659—1729）傳世至今之}

帶鋦釘的朝鮮王朝井戶茶碗（圖

42），

72

儘管該井戶茶碗之鋦補年代不明，但

絕不晚於

_{1920年代，鋦釘則是被視為鑑賞的對象。}

在文獻方面，姑且不論前引《清玩名物記》所見碗外壁施加兩只銅鋦釘

的「鉸茶碗」是否可能即愛知縣

マスプロ

美術館藏龍泉窯碗（同圖

_{34），設若}

該名物記成立於十六世紀前中期的說法無誤，則日本至遲在室町時代（

1359—

1573）晚期，已將鋦補瓷碗做為茶道具來使用；天文二十三年（1554）《茶具

備討集》稱「 茶碗

大璺故也」亦可為一證，

73

而可以直接地說明日本鑑賞

鋦釘風情者，或許要屬現藏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的一件南宋龍泉窯青瓷長

頸瓶了。該瓶頸部位因有裂璺故施以鋦釘補強，依據寬政三年（

1791）《鴻池

家道具改帳》，則該長頸瓶是被記錄為「

カスカヒ

」（即 ）而傳世至今（圖

70 _{佐賀縣立九州陶磁文化館，《世界‧焱}の博覽會プレイベット　柴田コレクションⅣ—古 伊萬里樣式の成立と展開—》（佐賀縣：九州陶磁文化館，1995），頁35，圖33。 71 _{此案例承蒙日本文化廳主任調查官今井敦的教示，並惠賜彩圖，謹誌謝意。} 72 高橋義雄，《大正名器鑑》第七編（東京：大正名器鑑編纂所，1926），頁95-96。 彩圖參見：三井文庫，《三井の名碗三十撰》（東京：三井文庫，1995），頁30-31， 圖11。 73 奧田直榮，〈東山御物〉，收入《東山御物》（東京：根津美術館，1976），頁106-107。

43）。

74

日方學者認為：這不僅是將瓶上的鋦釘視為鑑賞的對象，甚至還刻意

強調了瓶上的鋦釘而至以「 」為銘。

75

不過，如果我們同意前述日文「

_カス カイ

」（ ）即中文的「馬蝗絆」這一說法，則《鴻池家道具改帳》（

1791）

「

カスカヒ

」（ ）之命名，應該只是沿續了半個多世紀前，《馬蝗絆茶甌記》

（

1727）「馬蝗絆」的稱呼，不同的只是其將中文「馬蝗絆」的詞彙轉換成了

日文的「

カスカイ

」罷了。

山科道安（

1677—1746）著《槐記》所載一段茶人千利休（1522—1591）

的記事，既涉及了鋦釘賞鑑，也與日本為何會以「砧」來稱呼南宋龍泉窯青

瓷或梅子青色釉一事有關，故為歷來陶瓷史和茶具史研究者所重視。

76

《槐

記》享保十二年（

_{1727）條首先談到一件青瓷花瓶的流傳史，即自大猷院、}

東福門院、後西院等之手，後歸仙台大名伊達政宗（

1567—1636）所有，接著

又說在伊達政宗之前，該青瓷瓶一度是千利休的收藏品：「由於（瓶身）正

面有大的裂痕，因此以 固定。雖說千利休是那麼風雅的數寄愛物者，對於陶

瓷施加鋦釘亦覺驚艷，此或是將鋦補視為景觀來鑑賞吧。由於（瓶身）有裂

痕（

Hibi），千利休因此將這件青瓷瓶命名為砧（Kinuta），因為搗砧時同為

響（

_{Hibiki）。」此談及利休所藏青瓷花瓶的裂痕（Hibi）和搗砧時發出聲響}

（

Hibiki）的諧音譬喻。《槐記》的上引說法和認為砧青瓷乃是因龍泉青瓷瓶式

和搗練砧杵造型（中文俗稱的紙槌瓶式）相近而得名的看法，正是日本長久以

來有關砧青瓷語源的兩種相異但持續並存的推測。無論如何，曾為千利休庋藏

後歸伊達政宗的那件施加鋦釘的砧青瓷花瓶，現藏東京靜嘉堂文庫美術館，屬

流傳有緒的名品（圖

44a）。

77

74 大阪歷史博物館編，《豪商鴻池—その暮らしと文化》（大阪：東方出版，2006），頁 50，圖81；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編，《美の求道者‧安宅英一の眼—安宅コレク ション》（大阪：讀賣新聞大阪本社，2007），頁140，圖113。 75 _{出川哲朗，前引〈瓷器}の による修理とその審美的な價值〉，頁20。 76 尾崎洵盛，〈砧手青磁考〉1《やきもの趣味》，1卷1期（1935），頁7-11；2《やきもの 趣味》，1卷2期（1935），頁13-18；3《やきもの趣味》，1卷3期（1935），頁14-18。 小山富士夫，《支那青磁史稿》（文中堂，1943），收入，《小山富士夫著作集》上‧ 中國陶磁（東京：朝日新聞社，1977），頁157-158。 77 靜嘉堂文庫美術館編，《伝えられた名宝 美の 承展》（東京：靜嘉堂文庫美術館， 2001），圖19。

該南宋龍泉窯青瓷瓶是於盤口紙槌瓶瓶頸兩側貼飾摩羯魚繫耳，瓶身有一

周明顯的裂痕，現存兩只鋦釘分別位置於魚耳下方裂縫的兩端。截至目前，日

方研究者似乎多認為該青瓷瓶上的鋦釘並非日本匠人所為，而是在中國鋦補修

護後再輸往日本的瑕疵品，此一見解和「馬蝗絆」銘龍泉窯青瓷碗乃是中國明

代鋦瓷工匠修繕後轉販日本的看法本質一致。

筆者並無證據得以論證「馬蝗絆」銘青瓷碗等日本傳世中國陶瓷所見鋦釘

的工匠作坊問題，也無意對一乘谷遺址出土帶鋦孔標本的性質進行難以證實或

證偽的推論。不過，日前承蒙靜嘉堂文庫美術館惠允提件參觀該傳千利休藏青

瓷瓶，

78

在此擬就目驗所得提出看法。雖然今日已難確知山科道安在享保十二

年（

_{1727）追溯千利休的記事是否屬實？但可確定的是，後歸伊達政宗現藏靜}

嘉堂文庫美術館的龍泉窯青瓷盤口瓶，瓶身的一周裂痕和鋦釘至遲在《槐記》

撰成的十八世紀前期已然存在（圖

_{44b, c）。就該青瓷瓶的外觀而言，除了魚耳}

下方即瓶左右兩處呈垂直狀的鐵鋦釘之外，其前後對稱部位裂痕上下亦可見到

鋦孔遺痕，但不知是刻意拔除還是因鏽蝕脫落而以漆填充彌平（圖

_{44d, e）。}

換言之，該青瓷瓶原先是在器身等距四分的交界處施以鋦釘，現存的兩只鋦釘

在左右魚耳下方，另兩只鋦釘業已不存但從鋦孔位置可知鋦釘原施加於瓶前後

中心部位。應予留意的是，瓶身一周裂痕均填施以漆，但若以魚耳下方現存鋦

釘為界，前半部半圓形裂痕及中央部位的鋦孔內填褐色漆，而後半部半圓形裂

痕及中央部位的鋦孔則填施以和龍泉青釉相近的青綠色漆。另外，瓶的圈足足

牆亦經切削打磨成著地處細窄的造型並上漆，髹漆之後自有一番秀雅氣象（圖

44f）。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以照明設備觀看瓶體內部，可以清楚地觀察到一周

以褐色漆接繼修繕的痕跡。因此，瓶身外觀的一周裂痕並非只是胎釉裂璺，而

是瓶體一折而二斷裂後的接補隙縫。

依據以上目驗所得，可以嘗試想像復原該青瓷瓶身自斷裂以迄修護的過

程。即瓶身現存鋦釘之間滿佈網狀開片的部位是造成瓶體斷裂的撞擊點。斷裂

處先以漆接合，進而等距四分在瓶前後左右處施加鐵鋦釘。由於瓶圈足曾經磨

78 _{2016年7月28日，承蒙靜嘉堂文庫美術館河野元昭館長和該館主任學藝員長谷川祥} 子女士的協助，允許筆者提件目驗。謹誌謝意！

切和髹漆，因此或可推測圈足加工改裝和以漆接合器身者，是來自同一匠人或

作坊所為。其次，若以現存兩只鋦釘為界，承撞一方器表裂隙施褐漆，對側一

方則填充和龍泉色釉相近的青綠色漆，如此一來鋦釘位置既顯得協調，連帶使

得瓶體裂縫所填施之不同色漆在變化中帶著秩序感。本文不厭其煩地描述這件

青瓷瓶的修繕細節，其實是有意突顯一個現象，即中國在清代之前極少見到以

漆接著補修陶瓷之例，而講究鋦釘位置對稱疏朗的審美構思也和中國大多著意

於耐用牢固機能，動輒在補修陶瓷上方施加有如節足蜈蚣般多只金屬鋦釘的情

況有很大的不同，尤應注意的是，以漆接繼斷裂陶瓷再施鋦釘之例，還見於前

引室町三井家初代三井高伴（

1659—1729）舊藏朝鮮王朝十六世紀大井戶茶碗

（銘須彌）（同圖

_{42），或京都北野天滿宮傳世的一件十四世紀龍泉窯青瓷鳳}

尾瓶（圖

45a）。前者整體切割成四等分再予接合，口沿處以漆修繕並施鋦釘，

傳稱原係古田織部（

_{1544—1615）所有，慶長年間（1596—1615）歸堺之泉屋，}

後輾轉入室町三井家傳世至今。

79

後者龍泉青瓷鳳尾瓶之口沿缺損處新補部位

有「永樂」印銘（圖

_{45b），可知其係由十九世紀中後期京都著名陶工永樂和}

全（

1823—1896）所修繕。

80

另外，如靜嘉堂文庫青瓷瓶般在燒成後陶瓷之圈

足部位薄削加工再髹以漆的作法也是日本茶道具史上屢見不鮮的事例，如現藏

根津美術館的一件朝鮮王朝十六世紀井戶茶碗，即是於燒成後的圈足切削十字

紋，再於切削處髹漆；據內箱墨書可知為駿河守正勝舊藏傳世品，銘「古織割

高台」，傳稱原係古田織部（

1543—1615）所持有，但斲切加工塗漆的年代不

明。

81

（三）臺灣

79 _{高橋義雄，前引《大正名器鑑》第七編，頁95-96。} 80 尾野善裕，〈北野天滿宮所藏青磁貼花牡丹唐草文花瓶の朱漆銘と修理〉，《學叢》， 31（1999），頁101-108。 81 根津美術館編，《館藏茶碗百撰》（東京：根津美術館，1994），圖25及頁166解 說。

國運多舛的臺灣，於十七世紀經歷了荷蘭、西班牙和鄭氏集團的統治。

後者以臺灣為反清復明及貿易基地，祖孫三代在臺灣共二十二年（

1661—

1683）。1683年（清康熙二十二年）清國在鄭成功部將施琅協助下派兵進攻臺

灣，鄭克塽戰敗投降，首次將臺灣納入中國版圖。

1894年日清爆發甲午戰爭，

翌年（

1895）簽定的馬關條約清國將臺灣割讓予日本，迄1945年二戰結束日本

敗戰投降，臺灣一度歸盟軍托管，之後又進入自中國潰敗逃難來臺的國民黨軍

的統治期，直到

1992年總統大選，臺灣才漸脫離由國民黨的一黨專政。因此，

臺灣的居民除了南島語系等原住民之外，主要還包括漢人和日本人，是個由原

住民和移民共同組成的國家。

1903年（日本明治三十六年）曾任職臺灣總督府民政局的佐倉孫三著《台

風雜記》所收〈釘陶工〉條載臺灣本島「凡飲食器具，用陶瓷器，是以補綴其

既破壞者，自得妙。有釘陶工者，以小錐穿穴其兩端，以金屬補綴之，肅然不

動，且有雅緻。日人之始上陸者，皆稱其巧妙，競使補綴之，甚有故毀完器

而綴之者，亦好奇心之所迸耳」。

82

這段文字不僅清楚說明了在鋦孔植入金

屬釘，同時表明此時日本人對此一補瓷技藝頗為陌生，卻又認為鋦釘「有雅

緻」，其鑑賞風情顯然是日本文化史上茶人鋦釘鑑賞的沿伸。據此可以推測，

日治時期臺灣的鋦瓷技藝應該來自清國統治下的大陸移民，而日本民眾則將鋦

補視為具有異國情調的另類技藝。另外，《安平縣雜記》也記載了補鍋、補

碗、補硿、補甕等匠人，其中「補碗司阜」是「以銅釘兩邊，綰之使不相離，

工價每釘十文、五文不等，非用鑽石不能引孔」。

83

於臺灣施以鋦釘補修的陶瓷實例不少，現藏臺北市中山堂書有「江山樓」

字銘的日本製釉上彩花口碗即為其中的一例（圖

46）。

84

由於江山樓開張於

1917年，是日本時代大稻埕著名的飯店之一，而中山堂的前身則是為紀念日皇

裕仁登基（

1926），於1936年竣工的「臺北公會堂」，因此可以推測該粉彩碗

82 _{佐倉孫三，《台風雜記》（臺北：臺灣銀行，1961），頁51-56及陳馨，〈陶瓷修復技} 術之鋸釘補瓷技術的起源發展及其相關〉，《文博》，2006年3期，頁50。 83 _{不著撰人，《安平縣雜記》（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頁86。} 84 筆者實見攝影。

之鋦釘補修年代約在

1936年之後不久；於貌不出眾的日用陶瓷施以鋦釘，正反

映了此時臺灣居民生活是相對的儉樸而惜物。此外，若依據近年簡榮聰訪談臺

灣補瓷藝人黃金豹等人的報告，則鑽釘還需塗抹花生油，以利滋潤易鑽並可避

免鑽旋時產生高熱。不僅如此，瓷片逗合時或鑽孔施加鋦釘後還需塗抹黏著

劑。黏著劑的配方因地區而異，一般是以糯米糊為之，但西部平原海口地區因

盛產蚵，故採用「蚵涎」（一說「蚵醬之汁」）和糯糊以為黏著。

85

鋦瓷之

外，亦以鋦釘補修玻璃器皿（圖

47）。

86

（四）韓半島

就如中國和日本國以及世界許多地區般，韓半島也是早在新石器時代已

經出現於破裂陶器上穿孔，以植物纖維或皮革穿入孔洞緊縛接合的案例，如首

爾市江東區漢江流域新石器時代岩寺洞第

5號居住址出土的陶甕即為其例（圖

48）。

87

其次，漢江南推測是百濟最初都城的風納土城遺址出土的鉛綠釉器蓋

也見穿孔補修痕跡（圖

49），其相對時代為漢城1期（三世紀後半）。

88

另一方面，本文仍未掌握韓半島以鋦釘植入高溫施釉器胎的起始年代，而

相關文獻記事似亦晚迄十八世紀才出現。朝鮮王朝哲學家、實學派北學論的主

要代表洪大容（湛軒，

_{1731—1783）著《湛軒書》提到韓半島日常器用以瓷器}

為主，金屬製品次之，「其磁器之破者，從外施鐵釘。嘗見施釘者，以鐵鑽鑽

之，架釘而椎之，頃刻而完，但鑽不透內，釘固不退」。

89

從「鑽不透內」一

85 簡榮聰，《臺灣碟盤藝術》（臺北縣：臺北縣立鶯歌陶瓷博物館，2001），頁160-163。 86 _{鄭文彰，《臺灣早期飲食器物》（臺南縣：臺南縣文化局，2002），頁40。} 87 國立中央博物館，《岩寺洞》國立博物館古蹟調查報告第二十六冊（首爾：國立中 央博物館，1994），頁8，彩圖4；頁181，圖69之1。 88 궈오영, 박지은,（2009）《風納土城》, 서울역사박물관,한신대학교박물과, pp. 12, 159 此轉 引自：梁泌承，《陶磁器修理復元事例研究》（公州：公州大學校大學院文化財保存 科學科博士論文，2014），頁33，圖11。 89 _{洪 大 容 ，《 湛 軒 書 》 外 集 ‧ 燕 記 ‧ 卷 十 。 此 參 見 ： 方 炳 善 ，《}조 선 후 기 백 자 연구》（서울：一志社，2000），頁181。

語可知，湛軒所敘鋦瓷與同為東亞的中國、日本、臺灣相似，即只在器表植入

不穿透器壁的鋦釘。

其次，撰有〈華東瓦類辯證說〉的李五洲（圭景，

1788—1865）也提到鋦

補，即「青畫甕非則白，破則補以鐵，用錐作穴，釘以細鐵，揮推生風其聲錚

然不碎，可謂巧手」（《五洲衍文長箋》卷二十七）；同氏收入《五洲書種

全部》的〈補綴破窯法〉條亦稱「取破片相附合，以金剛鑽穿孔，綴以銀銅

絲」（《五洲書種全部》），這裡明確提及金剛鑽頭錐具。另外，從徐有渠

（

_{1764—1845）《熱河日記》之「中國瓷器破缺者不棄，皆外施鐵釘為完器，}

但所未可曉者，釘不透內而緊含不退，襯貼無痕」記事可知，

90

韓半島此一釘

不透內的鋦補技藝應該源自中國。

三、中國和日本的鋦釘技藝、鑑賞及其象徵意涵

從筆者所能掌握的資料看來，中國歷史上於待修的低溫陶器胎體穿孔，再

以植物纖維或鐵絲等貫穿緊縛的接合修理方式由來已久。不過，目前所見於高

溫施釉瓷器鑽孔而後植入兩端屈曲金屬釘的鋦補技術，私人藏品雖可上溯九世

紀晚唐時期（同圖

21），但考古發掘標本則要晚到十世紀（同圖27）。一般而

言，中國區域施以鋦補的陳設類陶瓷或碗盤等細瓷之器體大多已經斷裂，但間

可見到如前述日本傳世「馬蝗絆」銘碗或「 」銘長頸瓶般只因裂璺而施加鋦

釘之例，因此是否於斷裂器體施加鋦釘一事並不足以做為判別鋦釘工匠國屬的

絕對依據。

問題是中國區域修繕陶瓷的方法頗為多元，補修痕跡醒目、不甚美觀的鋦

瓷工法主要還是針對開裂嚴重製品的一種實用而牢固之接合方式，並且往往還

因損傷陶瓷的性質種類或毀損情況而施以相異的補修，如缸甕裂縫以瀝青充填

修補（﹝宋﹞周密《志雅堂雜鈔》），也有以脂灰來補璺器（﹝宋﹞孫升《孫

公談圃》）。明代人之於宋代古瓷的修繕更是講究，如以渚樹汁粘補定窯，以

蛋清和竹瀝熬成膏狀來補官窯（《墨娥小錄》），並以蠟補破處（周暉輯《金

90 _{方炳善，同前引《}조선후기 백자 연구》，頁192。

陵瑣記》），對於明代人特別是嗜愛賞玩古物的文人而言，鋦補並非是修護古

瓷的最佳手段。如前所述，鋦補瓷或鋦補痕跡是明代文人心目中古瓷的象徵記

號，也是畫家營造畫作高古氛圍的道具，與此同時，文獻卻也顯示當做為鑑賞

的古瓷有所損傷時，一般多小心翼翼地以各種接著劑予以黏合，不敢措意模擬

古人或採用其時對待實用雜器般以醒目的鋦釘接補；清宮傳世的大量宋代名窯

陶瓷幾乎不見鋦釘修補例，也說明了鋦補對象具有選擇性，因此在明清時期賞

鑑用的宋代名瓷往往位置於鋦補行列之外。就此而言，前引《馬蝗絆茶甌記》

明代工匠在由足利義政（

_{1436—1490）遣使送來的南宋龍泉窯青瓷碗上施以鋦}

補後再度返還日本之情節，其實並不符合明代人針對貴重古瓷所慣常採用的補

修方式，而中國區域也比較少針對並未斷裂僅止出現璺痕的精緻細瓷施以鋦釘

牢固補強。另外，據說東博藏「馬蝗絆」銘碗，乃是裝盛於為其量身定製的高

檔中國製內舖緞子之皮胎黑漆圓箱當中，表明該青瓷碗是慎重地自中國攜入日

本之物。

91

雖然漆箱的年代仍有待確認，不過設若漆箱確實是為該青瓷碗而

製作的收貯容器，則類此之高規格待遇恐怕不適用於施加鋦釘的所謂瑕疵品之

上。

然而，這並不是說前引靜嘉堂文庫美術館青瓷盤口魚耳紙槌瓶因係器身

折斷為二而後再予接合，所以一定要屬中國區域作坊所為。除了該瓶瓶身疏朗

但錯落有序的鋦釘排列方式異於一般常見的中國鋦補瓷之外，鋦補之前以漆接

合黏結的工法似亦不見於清代以前的中國。截至目前，筆者未曾接悉中國區域

清代以前考古出之以漆接合的陶瓷標本，而明代文獻雖見不少陶瓷補修記事，

但似亦未見以漆黏結修繕之例。反觀日本，除了新石器時代繩紋陶器以漆接補

例子之外，其至遲在鐮倉時代（

_{1185—1333）已有以漆補接高溫施釉陶瓷實}

例，但是直到中世期以漆接合出土例均限於進口的中國陶瓷，亦即是以相對

貴重的進口陶瓷為修護的對象，如九州福岡推定屬觀世音子院金光寺遺跡出

土的元代景德鎮樞府釉碗，或同遺跡伴出的中國黑釉盞均屬以漆接繼修繕的

考古實例。

92

91 今井敦，〈南宋の青磁について〉，《此君》，3（2011），頁27。 92 _{九州歷史資料館，《大宰府史跡—昭和五十三年度發掘調查概報—》（1979）。此} 參見：森田勉，〈「樞府磁」に關する 二、三の資料〉，收入：《大宰府陶磁器研究》 （福岡：森田勉氏遺稿集．追悼集刊行會，1995），頁119-120。

另外，我們也不宜忽視前引石川縣普正寺遺跡出土，可能是毀棄於十四

世紀後期至十五世紀前期之帶有鋦孔的元代青花瓷標本所透露出的訊息（同

圖

39）。從日本的考古資料看來，十五世紀後期遺跡已見較多的中國青花瓷

器，至十六世紀青花瓷的數量更大幅增加，成為遺跡出土中國陶瓷的主要種

類。

93

文獻記載東城坊秀長日記《迎陽記》日本康曆二年（1380）六月九日條

已見足利義滿等貴冑赴二條良基邸第舉行「花御會」時，眾人所持花瓶中已包

括有「茶垸染付」（

ちやはんそめつけ

），即青花瓷瓶。

94

永享九年（1437）《室

町殿行幸御飾記》亦見青花瓷「水覆」、「下水」和「茶埦」等少數幾件作

品，

95

然而上述文獻記載雖足以說明元末明初青花瓷器確曾輸入日本並成為貴

族階層使用的用具之一，但相較於成書於十五世紀記錄將軍家中國文物鑑賞和

收藏的《君台觀左右帳記》所反映之當時對於宋代黑釉盞等單色釉瓷的鑑賞，

就顯得微不足道，未能成為鑑賞陶瓷的主要對象。這樣看來，普正寺町出土的

鋦補元青花恐怕不會是日本消費者因故損傷後送回中國修繕，並再度歸返日本

這般曲折的假想案例。從日本本島至少有二十處遺址（三十九個地點）出土有

元青花標本一事看來，

96

也難以想像十四世紀的貿易商人會以鋦補的瑕疵青花

瓷販售日本，同時又期待能夠博得日本消費者的喜愛，尤其是在日本社會迄未

形成如後世佗茶開山奈良稱名寺僧村田珠光（

1423—1502）以來體驗冷、枯、

粗相之佗茶陶瓷鑑賞觀的情況之下更是如此。換言之，普正寺町出土的帶鋦孔

元代青花瓷標本應有較大可能是在日本進行鋦補的考古實例，然而不知何故，

93 謝明良，〈十五至十六世紀日本的中國陶瓷鑑賞與收藏〉，原載《國立臺灣大學美 術史研究集刊》，17（2004），後收入《貿易陶瓷與文化史》（臺北：允晨文化， 2005），頁323。 94 _{赤井達郎等編，《資料日本美術史》（京都：松柏社，1989），頁159。另，矢部良} 明，〈元時代の染付とその評價の顛末〉，《古美術》，67（1983），頁94-95。 95 _{佐藤豊三，〈室町殿行幸御 記〉，收入《東山御物》（東京：根津美術館，1976）；} 大河內定夫，〈近世の大名茶における染付について〉，《金 叢書》9（東京：思文閣， 1982），頁468-469。 96 參 見 ： 井 明 德 等 ，〈 日 本 出 土の元 青 花 瓷 資 料 集 成 〉，《 亞 州 古 陶 瓷 研 究 》， Ⅲ （2008），頁1-304；同氏，〈日本出土の元青花瓷の諸問題〉，《亞州古陶瓷研究》， Ⅳ（2009），頁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