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學對唐代詩歌美學的影響
邱湘雲
∗摘 要
「禪宗」大顯於唐朝,「詩歌」也大盛於唐朝,禪學與詩學交會於一時,進而又激發出「美 學」的火花。「禪」與「詩」所追求的境界之美有許多相通之處,例如重「直觀」、重「妙悟」、 重在「不言而喻」等。「禪」的道理深奥渺遠,藉由詩歌形式寫成「禪詩」,其禪理得以表達盡 致;「詩」則追求鮮明意象,不少詩歌因「禪」學思想的加入而大大提升了意象境界。唐代著 名詩人幾乎都曾與禪宗交涉過,而且不管是在詩歌創作或詩歌理論上都表現出對「意境」的重 視,詩歌「意境」說的形成就是受禪宗思想啟迪而來。 本文探討「禪學對唐代詩歌美學的影響」,「前言」之後,先述唐代詩、禪交涉的情形,並 探討其時代因素,次論佛教對唐代美學的啟示,而後尋繹禪學與美學相通的命題,由此先概括 了解禪學與詩歌美學的關係,最後再探討在此禪風影響下,唐代詩歌中所展現的禪學之美,這 些表現可歸納為:(一)禪理之美、(二)禪境之美、(三)禪趣之美及(四)禪味之美四部分。 詩人元好問曾說:「詩為禪客添花錦,禪為詩家切玉刀」,因為「詩」,使得禪家有一更好 的表現形式;因為「禪」,使得詩歌更富深刻意涵,更具高遠意境,唐代「禪宗美學」和「詩 歌美學」互通互融,詩、禪一味,箇中之美深值吾人細細去品味。 關鍵字:唐代詩歌;美學;禪 ∗ 永達技術學院國文科兼任講師一、前言
佛教是中國文化重要內涵之一,自東漢傳入中國六百餘年後來到隋唐,唐 代可說是歷代中國佛教最為興盛的時期1,此時佛教之盛由開立出的「八宗」2可 知,八宗各具特色,之後因為種種因素,他宗薪火漸弱,唯禪宗直至今日仍歷 久而不衰,對後世影響的層面也最深廣。 什麼是「禪」?禪的梵文為 dhyana,音譯為「禪那」,意譯則為「靜慮」 之意,修「禪」就在使心清淨不染,能專注於觀心正慮以達般若實智3,此宗主 張「禪」法不向外尋而向內求,一念覺悟便可成佛。 各宗各派中何以禪宗獨盛?一是因為禪宗「中國化」最深,最適合中國本 土發展,它不只融入了中國固有的儒、道思想,對前代有所承傳,還能融合、 創新,開立出不同的宗派來4。其次是禪宗最為「平民化」,其不講繁文縟節的 平實宗風深得庶士寒門的支持。其三則因禪宗修行最為「生活化」,「搬柴運水 無非是禪」,「禪法」隨時、隨地、隨手而可得,所謂「禪即生活」,這種修行方 法最為簡便,能將高深佛法落實於生活中而不必得於殿堂上求之,因此不分在 家出家,不論貧富貴賤皆能欣然受之。 禪法形式活潑而多樣,尤其當「禪學」與「美學」結合後更使「修禪」成 了具有美學意義的修行方式;「美學」也因「禪學」加入而使日後各種文藝都沾 染禪風之美,美學領域更因禪學色彩而擴展了它的縱深。 禪宗思想對唐人詩歌、小說、繪畫、音樂、雕塑,乃至於茶道等藝術都產 生了本質上的影響,這其中又以「詩歌」方面的表現最為突出。「禪宗」自六祖 慧能後大盛於唐,「詩歌」則是唐代最大的文學成就,唐朝文化最為興盛者就屬 此二事,二者在同一時空下因緣際會,進而融攝互通。究竟禪學如何影響詩歌 1 黃懺華《中國佛教史》:「隋唐時代者,中國佛教全盛之時期。」(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頁 165。 2 此八宗依成立先後看,分別是法華(天台)、三論、唯識(法相)、淨土、律、華嚴、禪及密 宗等八宗。 3 《佛光大辭典》(高雄,佛光出版社,1989 年,五版),頁 6451。 4 所謂「一花開五葉」,從一禪門中又開立出臨濟、曹洞、法眼、溈仰、雲門等五大支脈。美學的表現?本文便要來一窺究竟。
二、唐代詩、禪交涉的情形
由於唐代禪風鼎盛且詩壇繁榮,因此禪家與詩家時相往來:唐人習禪成 風,文人「以禪入詩」而僧人「以詩示禪」,二者目的不同,卻也相輔相成。據 郭紹林統計:《全唐詩》收錄唐代詩歌共 48,900 首,其中士大夫涉佛的詩有 2,700 首,僧人所作之詩則有 2,500 首,總計二者便佔全書 10% 以上5,數量並不算 少。本文也運用統計法來看:《全唐詩》中題目中有「僧」字的詩計 635 首,有 「上人」的 835 首,有「和尚」的 46 首,有「寺」院字的 1541 首,而有「蘭 若」的則計 61 首6,總計這些贈答僧人或遊歷僧寺的作品便有 1470 首,可知當 時詩、僧過往之頻繁。 再由時代來看:自初唐開始,詩人便常出入佛門境地,如陳子昂〈酬暉上 人獨坐山亭有贈〉:「鐘梵經行罷,香林坐入禪。巖庭交雜樹,石瀨瀉鳴泉。水 月心方寂,雲霞思獨玄。寧知人世裏,疲病苦攀緣。」此詩以「水月」比喻暉 上人的心境不執不著,空寂而不染;以「雲霞」形容禪師思如雲霞獨行空中, 超妙且深奧,全詩由寫景而寫人,表達了作者對佛教超脫境界的欣然神往。 盛唐時期佛教漸盛,詩人與佛教過從更密,其中又以王維信佛最深,王右 丞曾拜慧能弟子-神會為師,在京師時也曾「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由 詩文可見他所交游的僧人當中,聞名於時的就有道光禪師、璿上人、道一禪師、 瑗公上人及北上傳法的神會禪師等十餘僧,他的詩處處可見佛學境界的深刻體 悟,因此後人譽之為「詩佛」。 再如李白一般歸為道家人物,但他的〈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何人也〉一詩 說自己是:「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 後身。」太白自號「青蓮居士」,「青蓮」是佛教修行「九品蓮花」中的最上品, 而「金粟如來」則運用了《維摩詰經》的典故,由此可見被稱為「詩仙」的李 5 郭紹林《唐代士大夫與佛教》,(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 6 依元智大學〈全唐詩檢索系統〉所統計:http://cls.admin.yzu.edu.tw/QTS/HOME.HTM。白其實也是深諳佛理。 「詩聖」杜甫一般歸為儒家人物,然而他對佛教也有過接觸,如〈夜聽許 十一誦詩〉:「余亦師粲、可,心猶縛禪寂。」晚年〈秋日夔府詠懷〉一詩也說: 「心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可見子美對佛教也是深心嚮往,希望在佛教中 能得到短暫的慰藉。 中唐詩人奉佛尤其普遍,如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時最有名的就是參訪「鳥窠 禪師」─道林禪師而得到了啟悟(《五燈會元》卷二)。在〈醉吟先生傳〉中樂 天形容自己:「栖心釋氏,通學小中大乘法。」可見他對佛教的濡染既多且雜, 詩中也常見他與僧人交遊的身影。晚年樂天信佛益深,常往來洛陽香山寺,還 和香山如滿等百餘僧結一僧社,名為「香火社」。 眾所皆知,中唐韓愈以摒斥佛老為己任,但退之先生交游當中卻有不少僧 界友人,晚年更與大顛和尚相往來,有〈與大顛和尚書〉:「所示廣大深迥,非 造次可喻」,顯然退之對佛理也有肯定的時候。再如〈五月六日夜憶往歲秋與徹 師同宿〉詩:「…萬里飄流遠,三年問訊遲。炎方憶初地,頻夢碧琉璃。」由 詩題「同宿」也可見他與僧人交情匪淺。 晚唐李商隱政途不順遂,妻子又已亡故,他在《樊南乙集序》中說:「三 年已來,喪失家道,平居忽忽不樂,始克意事佛,方願打鐘掃地,為清涼山行 者。」人生在世不稱意,這使義山對佛教更加忻慕,甚至曾有出家為僧的念頭。 他有一首〈題僧壁〉詩:「若信貝多真實語,三生同聽一樓鐘。」過去、現在、 未來三世都凝聚於當下的剎那而不可分別,在一瞬之間超越了一切時空、因果。 這首詩表達學禪當下特殊的時空感受,因此陸昆曾稱此詩:「義山事智玄法師多 年,深入佛海,是篇最為了意7。」 以上可知自初唐至晚唐,著名詩人都曾受佛教薰染,他們都將佛學上的體 悟表現在詩歌作品中,南懷瑾先生就曾指出8: 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参),到韋物、 7 轉引自劉學鍇、余恕誠《李商隱詩歌集解》(北京:中華書局 1988 年)第 1945 評。 8 南懷瑾《禪宗與道家》(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1 年)。
劉長卿與大歷十才子等人便很明顯的加入佛與禪道的成分,再變為元 和、長慶風尚的,如淺近的白居易、風流靡艷的元稹,以及孟郊、賈島、 張籍、姚合,乃至晚唐文學如杜牧、温庭筠、李商隱等等,無一不出入 於佛、道之間,而且都沾上禪味,才能開創出唐詩文學特有芬芳的氣息 與雋永無窮的韻味。 由此可見:詩家與禪家在唐朝相互交流,相互援引,各自為對方注入源頭 活水,當文學與宗教相互融合後又綻放出美學上奇特清香的瑰麗花朵。
三、詩、禪交涉的時代因素
上述可知唐代詩、僧交涉頻繁,但詩、禪是在什麼因素下相互交融?其時 代背景如何?本文以為其中因素可歸納為以下兩點:(一)唐朝前期:時代興盛,兼容並蓄
隋、唐是中國歷經三百年分裂後重新統一的時期,由於政治穩定,連帶使 得經濟、文化也得到空前的發展,佛教便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急速開展:由於 帝王提倡,重視僧寶,風行草偃下使得佛寺日益興盛9 ,譯經事業日益發達,有 名的僧人也特別多,甚至連日本、韓國等國家都曾派僧人來唐朝留學,中國佛 教因此而傳揚海外。 整體而言,唐朝這一泱泱大國所展現的時代特色就是「兼容並蓄」四字: 表現在政治上便是南北統一,表現在社會上是各民族的融合,其他如文學、藝 術等各方面也都展現這種「兼容並蓄」的宏闊胸襟。思想上也是如此:唐代儒、 釋、道三家並立,雖然當時立道教為國教,但各宗各派得以自由發展,不同的 思想體系相容並存,相互撞擊、相互吸收,而後又擦出新的火花,使思想更為 9 《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大正藏》第 50 冊)記載唐太宗時有佛寺 3716 所;《法苑珠林》 卷 100(《大正藏》第 53 冊)說高宗時有寺 4000 所;《舊唐書》卷 43 記載玄宗時有寺 5338 所,《資冶通鑒》卷 248 則載武宗下令廢除佛教時,拆毀寺院 4600 所,蘭若 40000 處,勒令 還俗的僧尼多達 26 萬人。詳參李映輝〈唐代佛教寺院的地理分佈〉,《湘潭師範學院學報(社 會科學版)》,1998 年第 4 期。活躍,視野更為開拓,進而大大提升了彼此的境界。除此之外,各個不同領域 間也能相互交會:例如佛學思想和詩歌、繪畫、音樂、雕塑、建築等藝術交涉, 審美主體性得以充分發揮,因而又促進了文學藝術各種風格流派的發展,其中 「詩歌」與「禪學」交涉的成果更是豐碩。所謂「有容乃大」,唐朝美學就在這 種「兼容並包」的時代風格中展現出它的多采多姿,進而創造出文化上的輝煌 成就。
(二)唐朝後期:時代衰落,尋求解脫
唐朝本是盛世,但自安史之亂後國勢便急速走向下坡;唐朝後期政治不平 靖,朝臣把持重權,文人無法施展抱負,當儒家「治平天下」成為不可能,道 家的「逍遙仙山」又不可得時,士人期盼能有另一種與儒、道不同,卻又有些 相通的哲學思想來淡化其內心憂慮,使心理得到平衡,苦惱得以解脫,最後終 於找到了中國化的佛學─即禪學來安頓心靈,舉例來看:王維早期的詩說明他 也曾有番雄心壯志,但在安史之亂中他因隨扈不及而為賊人所虜,並迫以偽署, 內心的悲痛可想而知;亂事平定後他還遭到降職,加上此時妻子、母親都已去 世,因此四十歲後的王維說自己:「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酬 張少府〉)之後又看到朝廷主政非人,朝綱日敗,復感嘆道:「自顧無常策,空 知返舊林」(〈嘆白髮〉),政治上的風波使詩人無意於人世名利而奉佛日誠,雖 然右丞自幼便接觸佛教(出生時的名字及年長後的字號皆取自《維摩詰》經), 但卻是因為「傷心」人事才更加走向佛門。 再如中唐的柳宗元,早年的他積極任事,卻因參與政治改革得罪朝廷,遠 貶永州,由一朝重臣而流落遠荒,內心感到極度痛苦。初到永州時居無定所, 只好寄居在重巽師父的龍興寺中,由此而得以接觸經書、禪堂,他有一首〈晨 詣超師院讀禪經〉詩: 汲井漱寒齒,清心拂塵服。閒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真源了無取,妄 跡世所逐。遺言冀可冥,繕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日出 霧露餘,青松如膏沐。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此時的他對佛教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10,他曾說自己:「吾自幼好佛,求其 道,積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說,於零陵(永州),吾獨有得焉。」(〈送巽 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也漸體悟到:「予策名二十年,百慮而無一得,然後知 世所謂道,無非畏途,唯出世間法可盡心爾。」(〈送元暠南遊詩〉)貶官雖是人 生一大打擊,但也是在南遷之後作者才專心於佛法,在處境艱難,心情惴慄時 唯有醉心佛法才能求得排解,使人在精神境界上有所提升。「久為簪組累,幸此 南夷謫」(〈溪居〉),可見作者甚至覺得能脫離政治樊籬而貶謫南荒倒是一件幸 事,佛教素養使他淡忘了名利、得失,並啟發他在貶謫之時還能寫下許多展現 自然的清麗篇章。 至於晚唐時期,國勢更如將下之夕陽,只留幾抺殘存的餘暉,對此多感的 文人騷客豈不感慨萬千?為尋求精神慰藉,他們也來到佛門,如溫庭筠〈題僧 泰恭院〉寫道:「憂患慕禪味,寂寥遺世情。所歸心自得,何事倦塵纓。」何以 文人總在不得志後投入佛教的懷抱而找到心靈寄託?溫庭筠這首詩告訴我們: 是佛教的「禪味」使得熱情文人能由現實中超脫而出,讓心靈擺脫梏棝而重新 回到自由自得的精神境界。
四、佛教對唐代美學的啟示
美學家李澤厚先生曾說: 佛教關係於中國文化者至鉅,其尤顯著者,若哲學、若文學、若藝術, 乃至社會風俗習慣,自六朝以迄今茲,直接間接受其影響者實多。此近 世學者所公認也。11 佛教既影響中國文化甚鉅,佛教的特色又是如何?太虛大師以為:「中國 佛學的特質在禪」,馮友蘭先生《中國哲學史》也提到12:「禪宗盛行以後,其 10 王樹海、王鳳霞〈佛禪對柳宗元山水詩的影響芻議〉,《社會科學戰線》2000 年第 1 期,頁 105~114。 11 李澤厚《華夏美學》(台北:時報文化公司,1989 年),頁 178。 12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年),頁 258。他宗派的影響逐漸衰微,甚至消失,『禪』」成為佛教或佛學的同義語。」在未 涉及本文主題之前應先了解佛教(或者說禪學)對整個中國美學的影響。概括 而言佛教對唐代美學的啟示至少有以下幾方面:
(一)自然美的召喚
按中國寺院建築大致有兩種:一是矗立在幽遠深山中,一是建造於繁華城 市裡, 所謂「天下名山僧佔多」,簡樸無華的寺院處於深林之中而師心自然, 其所呈現的是真樸的妙境;城市裡的寺院雖較為繁華,但為顯示學佛的美好境 地也多仿效「林園」─即以「人文山水」的形式將「自然山水」與人為建築融 合為一,塵囂之中走入佛寺往往予人一股清涼之感,在此淨地,「人」與「自然」, 「佛境」與「美境」融合為一體,二者相得益彰,如此美好的境界難怪會令佛 子信眾們欣然歸往。(二)藝術美的誘導
藝術之美表現在許多方面,以文學而言,唐代佛教對文學藝術的影響比六 朝時期還要深遠,以文學形式而言:為接引大眾,所以翻譯佛經多用通俗口語, 這間接影響了唐代以後話本、白話小說及俗文學的發展;詩歌走向白話也是受 了佛教啟發,胡適《白話文學史》提到13: 初唐…是一個白話詩的時期。….白話詩有種種來源,….第四個來源是 宗教哲理。宗教要傳佈得遠,說理要說得明白清楚,都不能不靠白話。 文中說初唐是「白話詩」的時期,其實它也影響了後來的盛唐、中唐及晚 唐。按初唐有名詩僧不少,其詩作多是言語淺近者,如王梵志〈觀影元非有〉 一詩:「觀影元非有,觀身一是空。如採水底月,似捕樹頭風。攬之不可見,尋 之不可窮。眾生隨業轉,恰似在夢中。」此詩在淺近譬喻中蘊含深刻的佛教哲 13 胡適以為白話詩來源有四種,即民歌、打油詩、歌妓和宗教與哲理等。見《白話文學史》上 卷第二編(台北:遠流出版公司,1986 年),頁 1-2。理;此外他有一首著名的打油詩〈土饅頭〉14:「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一 人喫一個,莫嫌沒滋味。」此詩表面看來輕鬆諧趣,表達的卻是「生死」的一 大課題,全詩淺俗一如口語,但詩人的豁達早已表現在字裡行間。 再從文學技巧來看:佛經或用大量的譬喻(如《百喻經》),或用寄託性的 寓言來吸引大眾,這對後來中國寓言(如柳宗元的〈三戒〉)也有不小的影響, 而佛經故事中豐富的人物、神奇的想像、誇張及鋪敘的手法也都賜予唐代敘事 文學新的滋養成分,對傳奇類(如陳玄祐的《離魂記》)的故事內容更是多所啟 發。
(三)社會美的展現
社會美乃指人類社會中的美,包括「個人美」和「群體美」兩方面,但看 敦煌壁畫或莫高窟中所雕刻的不朽作品,其所刻劃的人物雍容秀麗,風神飄逸, 呈現一種人物的風範,也示現修行所能達到的美好境界,這種人物美可說是「個 人美」的展現。而為教化人心,佛寺多以繪畫或雕塑形式呈現佛經故事,藉由 圖像告誡人們因果報應之可畏或極樂世界之美好,使得意者知所警惕而不敢造 次,也使失意者有所嚮往而得精神上的慰藉,如此防止了反社會行為,也安定 了人心。再如佛教主張「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無我精神,提倡「人間佛教」 以建立人間淨土,這些又呈現了「群體美」的一面,因此佛教對社會美而言也 有向上提升的作用。(四)心靈美的醒覺
佛教教義以為:一切人類所感知的物象或內在情感都是虛妄的,唯有「本 心」、「自性」才是真實的。「本心」的覺悟是超越一切有無、是非、得失而達到 精神上的絕對自由,這和審美心靈正好相通,因為「美」的醒覺也是非邏輯而 需心靈的直覺感悟,是自由無限而不可束縛的,至於悟後的「境界」也如美的 「意境」一般是一種「心境」的呈現-只可意會而難以言傳,種種有關「本心」 14 胡適大力推崇王梵志的白話詩,經常手抄其詩句贈人,同註 13。此詩見該書扉頁,胡適手 書。的強調再次說明佛學和審美過程確有相通之處。 以上不管是自然美、社會美或是藝術美,其根根源都出自「心靈」之美, 倘若沒有一顆審美的心靈便無法感知世界的種種美好,「禪」宗尤其重視「自 心」,重視言語道斷的直覺體驗,因此佛教哲學,尤其是禪宗哲學便成了繼儒家 和道家之後深刻影響中國古典美學的又一派別。
五、禪學與美學相通的命題
詩、禪交涉一如上述,但禪學如何影響唐代的美學?我們不妨出入禪學原 典,將禪宗思想與中國文藝美學相較,如此便可以發現:禪學和美學有不少範 疇是相互呼應的:(一)禪學的「緣起性空」與美學「虛實」論
《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所謂 「虛妄」、「空」不是「無見」、「斷見」的虛無之空,而是「非空之空」的「真 空」,緣「空」而能生「有」;此「有」也絕非「常見」、「有見」之實有,而是 「非有之有」,因此稱為「妙有」,「真空妙有」正如《心經》所述是「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正因為是虛空,一切萬物方得在此歷歷朗現, 自由往來,既是變幻無時而又生生不息。 禪學這種觀點和文藝美學「虛實」技巧頗為相似,按「虛實論」在中國古 代藝術創作及評論中有其重要地位,詩、文、書、畫、戲劇各門藝術皆講究「虛 實」的運用。什麼是詩歌美學中的「虛實」?唐僧皎然〈詩議〉曾提到: 夫境象非一,虛實難明,有可見而不可取,景也;可聞而不可見,風也; 雖繫乎我形而妙用無體,心也;義貫眾象而無定質,色也;凡此等,可 以偶虛,亦可以偶實15。 「可見而不可取」就是一種「虛實」的表現,但此景到底如何?今以王維 15 許清雲《詩式輯校新編》(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 年),頁 4。〈山中〉一詩為例:「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中元無雨,空翠溼人衣。」 此詩著寫山中之景,山中並未下雨,卻會「溼了人衣」,這便是「以虛寫實」的 描寫方式。有處是「實」,無處是「虛」,詩人不於「有」處而於「無」處下筆, 美學「虛實」之妙於此可見。右丞不只是詩人,還是個畫家,他所開創的南宗 畫派不作工筆描繪而著重「寫意」,這也是以「實」寓「虛」的另一表現;所謂 「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正如中國繪畫中「留白」之處反能予人無窮的 想像空間,這不也是「虛實相生」之道?詩、畫對「虛」、「實」的運用和禪學 的「真空妙有」一樣,都意味著能「在虛空寂靜中體驗繁複變化的妙有之美」。 再就審美主體而言,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沖淡品》說:「素處以默,妙 機其微」,「默」就是「虛」,「微」就是「實」,唯有當心境極為淡泊、虛靜的時 候才能對大自然神奇微妙之美有會心的感悟,這和禪宗「真空妙有」的道理也 遙相呼應,當主體在進入宗教或審美體驗時都須摒塵念,除浮躁,寧神息心, 如此才能識得真性或見到真美。宇宙是「虛涵萬有」,詩人心境亦是如此,宋朝 蘇軾也有類似的體悟,他說:「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 萬境。鹹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請。」(〈寄參廖師〉) 錢鍾書《談藝錄》〈創作論〉中引到東坡這首詩,並且說16: 在醞釀文思時,著重在虛心和寧靜。只有虛心,才能採納不同意見;只 有專一,才能專心體察,看到問題;只有靜心,才能看得細緻。所以在 醞釀文思時,重在虛心和寧靜。蘇軾在這裡提出:「欲令詩語妙,無厭空 且靜」,即著重虛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心靜不浮躁,才能 仔細觀察。瞭解了各種各樣的活動,吸收了各種各樣的境界,才能反映 各種新的生活,寫出新的境界,才能使詩語妙。 所謂「空故納萬境」,這樣的文學創作論與禪學「空觀」思想正可直接聯 繫。東坡另有〈涵虛亭〉一詩:「唯有此亭無一物,坐觀萬景得天全」,這也說 明唯有當「心」能虛空如亭時才能洞見大自然的一切,當「心」澄明如鑑時才 能照見萬物在此鏡中朗現出鳶飛魚躍的生命本體。 16 周振甫、冀勤編著:《談藝錄導讀》 (台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頁 260。
以上可見文學藝術的「虛實」論與禪宗「空」觀思想有密切的關連,當然 它與道家的「有無論」也多少相關,畢竟禪宗已中國化,所以也吸收了道家的 思想。
(二)
「不著於相」與「不著一字」說
依《六祖壇經》來看,禪宗的觀物態度是「無念,無住,無相」,所謂「無 念」並非一念不起,而是於一切念上「不染著於相」,《壇經》〈機緣品〉便記載 這樣的故事: 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慧能聽聞言:「此偈未明心地。若仿行之,是加繫縛」,因另示一偈:「慧 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萬法本是無常而遷流不止,唯有在百思想中「無執無著」,不染萬境方可 得本體之清淨。《壇經》「三無」功夫就是要我們於念而「無念」,念念「無住」, 不住於相就是「無相」,這「無念」、「無相」、「無住」的思想其實是「三面一體」, 都是「不著於相」的意思,若能以此態度觀物則可不受束縛,可遣除一切執著, 進而達到無煩無惱的自由解脫之境。 不執著於外相除了有不受拘縛的消極意義外還有其積極的作用,即《金剛 經》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無住著則能發揮其自由無礙的作用,由「無 住」而「生心」,「禪」的特色之一就是反對任何定法,主張參禪要有「活句」, 「勿死在句下」,「禪」法也有多樣的表現形式,這些都是「無住生心」的實際 體現。 同樣地,文學藝術也貴在活潑多義性,尤其詩歌之中常用最少或最具象徵 性的文句來表達最豐富的意蘊,使整首詩有一種「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妙境。 最高超藝術表現往往都是意涵豐富的,它横看可以成「嶺」,側看又可成「峰」, 這樣的詩不停滯於某一層面,反而能如多角水晶,是一個多平面、多層次的境 界創構:第一層次看到的是直觀感受的摹寫,第二層次是活躍生命的傳達,到了第三層次則是最高靈境的啟示17。 所以禪家的「不著於相」影響了文藝的「不落於象」,如皎然認為:詩要 能「但見情性,不睹文字」,不執著於文字表面方可領略文字之外的「韻外之致」, 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則主張詩要「不著一字,得盡風流」,要「妙在酸鹹之外」, 表現「景外之景」、「象外之象」或「味外之味」,如此才是「詩道之極」,畢竟 文字有限,難以將「無限」的部分表達盡淨,因此朱光潛先生才會說詩的境界 是要在「剎那中見終古,微塵中見大千18」,有限中寓含無限之意,這種「不著 文字」,追求有限(實)之外的無限(虛)應該就是文學藝術所要追求的最高境 界。
(三)
「唯心所造」與「審美主體」論
據《壇經》記載:慧能大師頓悟後讚嘆:「自性能生萬法」,「自性」就是 「真如佛性」,它是世間一切法的本源;《觀無量壽經》:「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自性就是「本心」,心造一切法,一切法唯此一心,《華嚴經卷十.菩薩說偈品》 19也說:「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陰,一切世界中,無法而不造」,所謂「三界 唯心」,宇宙中所有的存在都是由心所變現,「心」才是萬物的本體,「一切從心 轉」、「一切唯心造」,「心造諸如來」,連淨土也是從「心」而生。再看《壇經. 行由品》所載的故事: …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 不已,慧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 能感知外在「物動」其實是因為自己「心動」,這則公案所強調的還是「心」, 禪宗特別重視「心」的主體性。 再來看美學:美學創作也是「以心為美」的,就創作者而言,「心」是感 受客觀外物的一面明鏡,是創造美的主體所在;就鑑賞者來看,要有一顆「虛 17 宗白華〈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美學散步》(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63。 18 朱光潛《文藝心理學 (上 )》(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 年),第 12 頁。 19 《大正藏》第 9 冊,頁 485。空的心」,有「心靈的感受力」才能體悟「美的所在」。若能以虛空的審美心靈 來觀照,對禪門而言是發現了「佛」,對美學而言則是發現了「美」。 按唐代畫家張璪《繪境》曾說:繪畫創作是「外師造化,中得心源」20, 符載也說:「物在靈府,不在耳目,故得於心而應於手」21,這裡再次說明藝術 創作最重要的仍在「心」的部分,因此畫家所描繪的事物並非事物客觀本身, 而是心靈接觸後所得的「意中之象」,以「流水」為例:水在常人眼裡看來並無 特別之處,但藝術家心中的水卻有千變萬化的不同面貌,因為藝術家不只用眼 睛看它的外貌,還用「心」去細膩感受萬物的神態,能由以「目」接物轉為以 「心」接物。 「心」是藝術所自出,但話又說回來,「心」實在很抽象,要如何感知? 我們可以文藝作品為媒介去感受創造者的心靈境界,因為「境」是由「心」所 變現的,梁啟超《自由書.惟心》說道:「境者,心造也。一切物境皆虛幻,惟 心所造之境為真實。」(《飲冰室合集》卷二),這便是「藝術的真實」,創作者 的心境不同,所呈現的境界當然不同;鑑賞的每個人心境也有不同,所以一百 人可能有一百種心境,即使是同一個人,少年時代和老年時代的心境也會大不 相同:例如同是桃花,有人看來是「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的喜, 有人卻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悲22,可見文學藝術反應了 創作者心境上的不同,難怪梁啟超會說:「天下豈有物境哉!但有心境而已」, 這與佛家的「一切唯心造」之說正相呼應。
(四)
「頓悟」說與「妙悟」說
「頓悟」是禪門最大特色,所謂「頓悟」就是當下直覺體悟到佛性所在, 「頓悟成佛」主張「悟時即法性至理一體;一悟一切悟,而無階級次第之分」, 如此一掃依傍,直揭主體自由的真義,「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按自六祖慧能 開始,「禪」的意義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它擺脫了傳統佛教繁瑣的神學理論及宗 20 見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所載,《中國美學史資料滙編》(台北:明文書局,1983 年)頁 298。 21 符載〈觀張員外畫松石序〉,同上註,頁 307。 22 前詩出自李白〈山中問答〉,後詩出自崔護〈題都城南莊〉。教禮儀,開闢出一條簡捷易行的成佛之路,修禪也從以往嚴格的禪定修行轉化 成活潑而充滿機鋒的修行方式。 禪宗主張當下頓悟,直指心源,這樣的思想與詩歌境界亦相彷彿,因為「禪」 與「詩」所要表達的都是超出言、理之外的高超境界。這種高超的境界有何特 殊之處?孫昌武《佛教與中國文學》提到23: 禪宗講的「頓悟」境界有以下幾個特徵:一,既然一機一境都是法的具 體顯現,認識它(例如一山一水)也就是認識法身整體,因此一切境界 必然是完整渾成的;二,禪表現在生活之中,體現禪趣的境界又必然是 生機勃勃的,而不是僵死枯寂的;三,外境本空,人們觀照外境不能執著, 必須除去一切塵勞妄念,達到自然靜定。在這些認識的指引下,創造詩 的境界,也必然是渾然一體的、生動活潑的,情景交融的。 可見禪宗「頓悟」境界和詩歌「化境」最為相似,宋代嚴羽《滄詩詩話》 便已指出:「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唯在妙悟」,禪道與詩道確有許多相通 之處24: 1. 詩與禪都不善邏輯思維,而崇尚「直觀」與「別趣」,或從違反常理中尋求 理趣,或從矛盾歧異中尋求統一,是「形象思維」的「直覺」感受。 2. 詩與禪皆常用「比擬」手法使抽象哲理更加「形象化」。 3. 詩與禪皆以「超脫」現實的心理距離「觀照」人生。 4. 「禪」要於妙悟中見機微,以不說為說,使言語之外尚有無窮趣味,正如 詩歌「不著一字,得盡風流」。 5. 佛家主張「生活即禪」,「平常心是道」,詩家也重尋常自然,所以唐詩中有 「能飲一杯無?」等極為口語化的詩句,也有「清泉石上流」等極為常見 之景,雖是直接拈出,卻有超然的禪趣隱涵於字裡行間。 整體而言,禪宗「頓悟」與詩家「妙悟」都是一種重在「當下」的直覺體 悟,其悟後的境界都是超脫的、渾成的,而且是生機盎然的。 23 孫昌武《佛教與中國文學》,(台北:東華書局,1989 年),頁 107。 24 參黃永武《中國詩學研究》(思想篇)(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99 年),頁 224。
(五)
「不立文字」與「境界」論
宋代《五燈會元》曾記載一則有關慧能的故事: 尼無盡藏者常讀《涅槃經》。師(指慧能)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 執卷問字。祖(指六祖慧能)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 尚不識,曷能會義?」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 此處揭示禪宗另一觀念-「諸佛妙理,非關文字」,所謂「迷人從文字中 求,悟人向心而覺」,學佛若執著於文字之相則易陷入文字迷障而永遠無法開 悟,回溯佛經記載「禪」法初傳的情形是25: 世尊昔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 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禪悟」內容本難以文字言語來傳述,但不藉文字,佛法又由何而得?這 則故事告訴我們:禪是「以心傳心」,「即心即佛」,佛法妙在文字之外,但這「不 立文字」又非棄絕文字,而是「隨說隨掃」,「不執著於文字」之意,如果真能 摒除語言文字的葛藤便能把握事物本質,超越世俗認知經驗或僵化思想,擺脫 現實的束縛,掃盡語言所形成的一切虛相,進而達到高超的境界。 任何語言文字都是第二性的,所謂「說似一物則不中」,語言只能表達概 念於萬一,一如「指月」之喻,如果一味鑽研文字本身以探求本義就會像誤手 指為月體一樣地落入謬誤。禪宗洞若觀火,了解到語言文字本來就有侷限性, 它無法表述世界的本體,有時甚至還會歪曲事物的本質,若執著於文字相就容 易受到誤導,減少文字駢枝方能看到事物的真貌。 禪宗「不立文字」解消人為的表達方式,解構人造的世界而復歸天地,這 「不立文字」不單純是語言文字的問題,它也具有美學的象徵意義:由「不立 文字」、「直指人心」又引申出重體驗、非理性,追求一種「無言之美」的美學 轉向,其終極關懷在於人類心靈情感本體的不斷超越與提昇,其影響直接表現 25 《大正藏》48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3 年),頁 293。在士人的文藝創作、審美情趣及人生態度等方面26。 詩家也以為文字只是一種憑藉的「象」,所謂「境生象外」,能有「韻外之 致」、「味外之旨」才是藝術的最上乘,於文字之外看到「情性所在」的「言外 之意」或「意外之言」,體悟到「意與境渾」的「自然之美」,因此「意境」美 學的特徵是渾然無迹、自然天成,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27。當「自 然美」成了意境美學的特色之後,詩、畫、林園等藝術便以「師心造化」、「師 化自然」為美;自然是簡淡幽遠的,詩畫美學也崇尚這種簡淡之風,例如王維 一派的潑墨、寫意畫,或後來的禪畫都憑筆就能融入禪宗空靈淡遠的意境,呈 現自心對於生命的體悟,讓「意」與「境」在自然當中通而為一,境中有意, 意寓境中,在此境界主客合一、情景交融而虛實相生。可以說禪學和美學相同, 它們同時體會到「文字無法言說」的妙處,進而形成了一種只可意會而不能言 傳的渾成「境界」,這種境界又稱為「意境」,「拈花微笑」就是禪門高妙意境的 表現,沒有憑藉任何語言,以幾近「無待」的狀況超越一切概念與邏輯,直接 心領神會,這樣不必言說的境界便是佛家追求的最高層次。 而靈山會上佛陀拈花,迦葉會心,「拈花」還形成一種象徵意義,後世宗 徒便常透過象徵、譬喻、暗示等方法來啟悟大眾。「象徵」的特質是「含蓄」而 不說盡,詩歌表達也以「含蓄不露」為尚,唐代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便有「含 蓄」一品,宋代嚴羽《滄浪詩話》也說詩要「不涉理路,不落言詮」,因為詩的 委婉性及象徵性有助示禪,所以詩歌形式多為禪家所引借運用,禪境的「不可 言說」性與詩境的「含蓄象徵」性正相彷佛,詩與禪在「含蓄不露」這一點上 可以相互借鑑,禪境和詩境渾然如一。
(六)
「佛遍一切處」與「美的發現」
禪宗大顯於世還因它能將玄奧妙理落實於生活當中:「佛法在世間,不離 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覓兔角。」(《壇經.般若品》)。佛道無相而遍一切 26 曾議漢〈「見山只是山」-不立文字與禪形上美學的終極關懷〉,(台北:華梵大學),《第六 次儒佛會通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2 年 ),頁 427-440。 27 李白〈經離亂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處,既遍一切處,則搬柴運水、吃飯穿衣等平常生活具是禪意,只要能以智慧 觀照,自然能與道相契,契悟世間萬法都具佛性。按「佛」諸法身中有「毗盧 遮那佛」一詞,「毗盧遮那」就是「遍一切處」之意,一切處的範圍非常廣大, 盡虛空而遍法界。《壇經.般若品》曾說:「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 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來去自由,心體無滯,即 是般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佛法不只不離人間,它還無所不在,,所謂 「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翠竹、黃花即使再平凡,在悟 道者看來卻都是佛的化身。東坡宿江西廬山龍興寺與常聰和尚論「無情說法」 時也寫出了類似的名句:「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 他日如何舉似人」,溪水、山色,無一不在示法,只要用心體悟,一夜之中竟有 如八萬四千首偈語充盈於耳際。 佛遍一切處,道無所不在,當達到了悟境界時,「滴水可觀滄海」、「一葉 而可知秋」,從粒沙也可想見大千世界,因為「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 水。一切水月一月攝,一地具足一切地。」(《永嘉證道歌》),「千江有水千江月, 萬里無雲萬里天。」(《嘉泰普燈錄》28)有水即有月,月代表處處可見的佛法, 因此李澤厚先生說29: 禪宗修養最高的境界是能在瞬刻中得到永恆,剎那間已成終古…,在時 間上是瞬刻永恆,在空間則是萬物一體,這是禪的最高境地。 「佛法」無處不在,同樣地「美」也是無處不在,觸處皆有佛,也觸處皆 有美,法國印象派大師雷諾瓦說過:「美無處不在,對於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 美,而是缺少『發現』」,只要肯細心觀察,美便是無處不在,所以從另一個角 度來看,孟浩然〈春曉〉一詩何嘗不是這種思想的表達:「春眠不覺曉,處處聞 啼鳥」只是「不覺」而已,只要我們肯用「心」去感覺、去體會生活中的所見 所聞,相信我們也會發覺生活中「處處有啼鳥」,處處皆「美」了。 28 前者見《大正藏》48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3 年),頁 396;後者見《卍新編續藏經》 79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94 年),頁 402。 29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台北:風雲時代出版公司,1990 年),頁 208。
六、詩歌美學中的禪學表現
一般研究詩、禪關係時多將這類詩歌分為兩類:一是「以禪入詩」,二是 「以禪喻詩」30,「以禪入詩」是把禪理引入詩中,旨在闡述禪理,其宗教哲理 意味較濃,嚴格說來是示道之作,並不算是具有詩意的作品,姑且可稱之為「禪 言詩」,它與美學範疇相距較遠;「以禪喻詩」則詩意較濃,具審美價值,這才 是本文所要討論的內容,以下便將這種具禪學意味又具美學價值的詩粗略分為 「禪理之美」、「禪境之美」、「禪趣之美」及「禪味之美」四類,並各舉一些詩 人名句以窺探其內涵所在。(一)禪理之美
1. 「真空妙有」之理 就一般所知:唐代詩人中受佛學影響最深者當推盛唐的王維,王維禪學修 養最深,這使他能寧心靜性以「觀照」物象,了知諸法性空的般若實相,當他 走進大自然的山山水水時,能與天地、宇宙有最和諧的接觸。王維既是詩人又 虔心向佛,宗教體驗與審美體驗便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因而誕生出許多既富 深意而又優美無比的文學佳構。 本文考查《全唐詩》中右丞有詩四百餘首,發現他的詩最喜用「空」這一 字,有「空」字的詩句便達八十五首之多31,例如: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鹿砦〉} 鵲巢結「空林」,雉雊響幽谷 〈晦日遊大理韋卿城南別業〉 寂寞柴門人不到,「空林」獨與白雲期 〈早秋山中〉 峽裏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 〈桃源行〉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山居秋暝〉 30 詳杜松柏《禪學與唐宋詩學》(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76年),第三章及第四章,頁 205-363。 31 依元智大學〈全唐詩檢索系統〉所統計:http://cls.admin.yzu.edu.tw/QTS/HOME.HTM。以上都是作者對「空」的體悟,但不管是「空山」、「空林」或「空谷」, 這些「空」字都不是「空寂一無所有」,而都應理解為「包含萬有的廣大虛空」, 按右丞深諳「真空妙有,無異無礙」的禪家三昧,他曾說:「欲問義心義,遙知 空病空。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夏日過青龍寺謁操禪師》)可知詩人對 「空」的體悟正是佛家「真空妙有」的體現,一如《壇經》所言: 心量廣大,猶如虛空。……虛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 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空地獄,盡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 詩人觀照大自然時體悟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道理,所謂「言為心 聲」,於是詩歌也表現出「色空一如」的深邃思想,這種思想可能來自禪宗的「空 觀」思想,因此右丞好用「空」字應是受到佛教的影響32。 再如作者〈辛夷塢〉這首詩:「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户寂無人, 紛紛開且落。」這首詩雖無「空」字,但所表達的也是「空」宗的思想:大自 然的一切是那樣清寂、靜謐,既「開」又「落」,既「有」又「空」,既生滅無 常卻又充滿生機,作者喜愛這種情景而不佔為己有,任憑花開花落,此時的心 境想必也是既「有」又「空」,無牽無掛,無縛無礙,既無心而又有意地觀照自 然界的一切,不即不離,不住於相而一任自然。就在此時此刻詩人看到的美既 在刹那,又在永恆,既是生生滅滅,又是生生不息,在刹那美感中感觸到永恆 的超然境界。右丞山水詩往往借事物表現哲理,他給我們多樣的審美感受-「以 有限文字來表達無限情感」,而這究竟是審美體驗還是宗教體驗?究竟是藝術境 界還是哲學境界?其實都是,因為在右丞詩歌中所有的美都「融合」為一,這 種高超的融合藝術也是禪家「和合無礙」的精神表現。 總之,宗教體悟與審美體驗在王維山水詩中得到了和諧統一,只因作者深 具佛學素養,能徹悟禪門妙法,深得禪家三昧,難怪他的詩會被譽為是「字字 禪理」(王士禎〈書溪西堂詩序〉)的上乘之作。 32 劉敏〈論王維山水田園詩空靈的意境追求〉,《黔南民族師範學院學報》第 5 期(2002 年), 頁 28。
2. 「無常幻滅」之理 眾所周知:李商隱最有名的就是「無題」詩的創作;題名為「無題」,儼 然已說明詩中所寫有「文字難以言說」的意味,這好似禪家的「不立文字」,因 為文字永遠無法表達深邃的情感,所以乾脆以「無題」為題,以不說為說。 義山〈無題〉詩共十六首,有名詩句如: A.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 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 蘭台類轉蓬。 B.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 井迴。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 想思一寸灰。 C.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 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 蓬山一萬重。 D.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 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 殷勤為探看。 綜觀這些詩可以發現:「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表達了對 情感幻滅,世事無常的體悟。「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當歡樂已 成往事、相思已成灰燼、春蠶絲盡、蠟炬淚乾而雲鬢已老時方才明白人生有種 種欲求不得的痛苦及憾恨,於是這些無題詩表達同一主題,都透露出作者對「諸 行無常」、「求不得苦」的深刻體悟。 除「無題」詩外,義山其他詩歌也詠嘆美好事物的凋零與衰落,如〈登樂 遊原〉:「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夕陽西下本 是美景,作者卻在此體悟到世間事物「美」則「美」矣,終究仍將走向幻滅。 這樣悲偒的感概不時貫穿於文字之中,形成義山詩歌的主調,這樣的作品寓有
一種「淒美」風格,由〈錦瑟〉一詩更可見到這種情調: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吳言生賞析此詩時說33: 「錦瑟華年」是時間的空,莊生夢蝶是「四大的空」,「望帝鵑啼」是身 世的空,「滄海遺珠」是抱負的空,「藍玉生煙」是理想的空,「當時已惘 然」、「追憶更難堪」是情感的空……然而正是在這種種「空」中又幻化 出錦瑟華年等一系列的色相。作者見色生情,傳情入色,因色悟空,又 因空生色,陷入難以自拔的深淵。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這 首詩頗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學意味。 人生無常,繁華如夢而往事如煙,美好春色都已凋枯,遠大理想也已幻滅, 自己追求的對象更是可望而不可及,作者此時的體悟不就如《金剛經》所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尤其在「錦瑟華年」 之時經歷了種種的人生遭遇,其無奈與失落可想而知,然而也正是這種色空感 及無常感才營造出「求不得苦」的痛楚,進而形成義山詩歌「淒美」的藝術魅 力。 除此之外,多情詩人以直覺所體悟到的不止是個人的無常,還有歷史生命 的無常,義山尚有不少詠史、懷古之作,同樣表達了歡樂如夢的無常幻滅感, 例如: A.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 夢中。〈過楚宫〉 B.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 晉陽。〈北齊二首之一〉 C.乘興南游不戒嚴,九重誰省諌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 33 吳言生〈論李商隱詩歌的佛學意趣〉,《文學遺產》1999 年第 3 期。
作帆。〈隋宮〉 D.冀馬燕犀動地來,自埋紅粉自成灰。君王若道堪傾國,玉輦何由過 馬嵬。〈馬嵬之一〉 E.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 曉籌。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 莫愁。〈馬嵬之二〉 楚襄王與巫山神女的歡會終是幻夢;隋煬帝鑿河南游,盛絕一時,而今唯 餘水調悲吟;玄宗寵愛貴妃,風流一世,然而愛情盟誓終是空夢一場,帝王繁 華也終將沉沒於無常之流中。無常流轉,好景轉眼成空,詩人在個人和歷史中 領悟到「有求皆苦、無常幻滅」的佛教真諦,這種體驗是如此深切,因而更加 趨使作者走向佛門以尋求解脫。 義山雖悟得「無常苦空」之理,終究卻因情執太深而無法跳脫出來,一如 詩中以「春蠶」作繭自縛,用縷縷情絲綑縛自己;也如詩中的蠟炬,焰盡成灰, 滴滴悲淚銷融自己,即使義山有過一定程度的禪悟體驗,終因對生命、對情感 至死不渝的執著使他陷入泥淖而無法自拔,他無法像王維,王維的詩表達了禪 宗澄心靜慮、不執不著的一面,義山的作品至情至性,雖也是「即事而真」、「觀 色悟空」,可惜卻未能「因空而入道」。所以有人說:如果王維是「詩佛」的話, 李商隱則堪稱為「情禪」34,因為後者的詩偏重於世事無常、情感幻滅的體證, 表現出對無常的反省及對執著的企望超越,這令人想到《紅樓夢》,這本書有個 別稱就叫《「情僧」錄》,書中主題也是由「觀色悟空」進而「因空悟道」。《維 摩詰經.佛道品》曾說:菩薩度人「引諸好色者,先以情欲牽,後令入佛智35。」 李商隱「諸行無常」、「有求皆苦」,曹雪芹「紅樓如夢」等主題多少都可見到佛 家的影子。 34 同上註。 35 《大正藏》第 14 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3 年),頁 550。
(二)禪境之美
根據近人曾祖蔭研究,中國古代「意境說」的美學特徵是:(1) 意與境渾 (2) 境生象外 (3) 自然之美36,本文則由以下兩方面來看「禪境之美」: 1. 「無我」之境 王國維《人間詞話》曾指出: (詩詞)以境界為尚….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觀物, 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按王維的詩表現了「無我之境」,他的詩追求「湛然常寂」,創造出物我渾 一、神與物化的渾融境界,這可以他在輞川閒居所寫的詩為例: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竹里館〉 文杏裁為梁,香茅結為宇。不知棟里雲,去作人間雨。 〈文杏館〉 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 〈欒家瀨〉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辛夷塢〉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鹿砦〉 以上都屬「無我」之境的客觀描寫,因此明代胡應麟《詩藪》說:「右丞 輞川諸作,卻是自出機軸,名言兩忘,色相具泯。」王士禎也說: ……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欲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别。(《帶經堂詩話》卷三) 此中表現的正是一種「象外之象」,「景外之景」,所謂「萬物靜觀而皆自 得」,當詩人與天地宇宙相接觸時,朗然便見物性(變幻無常之性)與我性(性 空無礙之性)一致,而除去一切世俗妄念執著後,一首詩就如一畝方塘,可以 映照出「詩佛」整個人物形象的身影,可以澄澈如天地之鑑,一切萬物皆在虛 36 曾祖蔭《中國古代文藝美學範疇》,(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年),頁 265。空中自由來往而各得其所。詩人就在這種自性、物性、佛性都融合到澄明寂靜 的體驗中進入了無我境界,達到王士禎所說禪家「悟境」與詩家「化境」的高 度融合37。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禪境可通詩境,詩歌當中情、景、理、事水 乳交融,「我」也與天地同流,與萬物為一;右丞詩作用字渾融而似無跡可求, 在詩境中物境、情境及意境相互交融,呈現一片「物我合一」的境界,任運自 然、物我兩忘,襟懷間不時透出禪悦灑脱的風致,展現深邃玄冥的思想美及藝 術美。 2. 「清空」之境 中唐柳宗元的山水詩意境獨特,他常藉助大自然的山山水水來觀照寂靜而 又冰清玉潔的內心世界38,這一來與他才情秉賦及遭際閱歷有關,二來也是受 到當時佛教的影響39。在〈永州八記〉裡我們看到他在自然山水中體味到了「心 凝神釋」的高妙意境,而這種「與萬化冥合」的心靈境界正是受佛教影響所致, 佛家講出世、重自然、追求平靜清幽的境界,這些都對柳宗元的審美趣味有不 小的影響,最有名的詩就是〈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孤舟蓑笠翁, 獨鈞寒江雪」,一般賞析這首詩時多以儒家觀點來看,說這漁翁象徵作者自己, 江雪中獨立代表困境中的堅持,但「詩無達詁」,詩歌之美就美在它的豐富多義 性,我們不妨以佛學角度來重新賞析這首詩:這首小詩讓我們看到千山萬徑下 的大千世界已成潔白一片,正所謂「繁華落盡見真淳」,全白的世界好像回到大 地太初空無而真實的本源世界,若依民間說法,冬天大雪覆蓋大地,所有病毒 也被涷死,表示明年收成會更好,這是祥瑞之兆,因此冬天大雪常被稱為「瑞 雪」,這正如禪家的主張:須先「空」掉一切才能重新見到「道」之所在,也正 如美學家所主張,須有一空虛的心靈才能發現事物的美。至於「獨釣寒江」的 37 見其《蠺尾續文》,轉引自王洪、方廣錩等《中國禪詩鑑賞辭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 社,1992 年,頁 158。 38 同上註,頁 291。 39 王樹海、王鳳霞〈佛禪對柳宗元山水詩的影響芻議〉,《社會科學戰線》2000 年第1期,頁 105。
漁翁則表示此境雖是「鳥絕」、「踪滅」,但絕非空寂、死寂,因為子厚自己說過: 「其境過清,不可久居」(〈永州八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一片潔白的世 界中仍有漁翁這一點人影立於其上,代表仍有「天地之心」獨立於其間。由子 厚詩文可以看到一種無人之境的寧靜之美,因此《中國禪詩鑑賞辭典》也將這 首詩列為「中國禪詩」之一40。 此外,子厚作詩頗喜著寫漁翁,如〈漁翁〉這首詩: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苦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欵乃一聲山水綠, 迴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漁翁」是一隱逸形象,「煙銷日出不見人,欵乃一聲山水綠」,「不見人」 是因人(漁翁)與自然和諧地融合在同一畫面中,人與自然互相映襯。「無心徵 逐」更說明了作者此時此刻的心境。再者這首詩的場景在水涯,「水」在佛教代 表一種潔淨,可以洗淨一切,所以本文認為子厚的詩隱然表現了佛家的「清空」 之境。
(三)禪趣之美
禪宗本是活活潑潑且「妙趣橫生」的,以下便舉「耳目之樂趣」及「無理 之妙趣」來加以說明: 1. 耳目之樂趣 如李白有《聽蜀僧浚彈琴》一詩: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餘音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按太白雲遊佛教聖地-峨嵋山時結識了高僧-廣浚,兩人遂結為知音。廣 浚博古通今,並彈得一手好琴,這首詩中除了「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二 40 同註 37。句以外沒有其他文字是形容廣浚的琴音,但他的琴藝超凡脫俗可以想見,因為 只要他「一揮手」便使人有「如聽萬壑松」般的震憾感受,在這場音樂饗宴中, 作者體驗到禪意十足的「耳目之樂趣」。 再如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 鳥空人心,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磬聲。 萬物聲響全然靜寂,只有禪院的鐘聲裊裊在空谷中回蕩,這鐘聲悠悠迴蕩 著,彷彿我們也感受到那肅穆莊嚴的禪門世界,感受到剎那間的永恆,心境隨 那鐘聲飄向遠方,飄到廣闊無際的虛空境界,在山水和佛寺合一處得到了審美 的愉悅與慰藉,而「竹徑通幽處」則另表現出一種曲折、搖曳之美,由此而生 發的「曲徑通幽」四字更出現在《紅樓夢》的大觀園中,這種曲折美還成為日 後中國文學、藝術及林園所追求的美學範疇之一41,在「竹徑通幽處」我們感 受到那「曲折有致」的「物外之趣」。 2. 無理之妙趣 詩家造語有時看似不合理,不合邏輯,卻能造成「錯置」的驚喜效果,進 而產生一種奇趣,這種情形蘇軾稱作「反常而合道」(《詩人玉屑》),賀裳謂之 「無理而妙」(《載酒園詩話》42),其實這種詩句往往「不合於理而合於情」。 按唐代詩歌本以表達情意為尚,重點不在說理,正如嚴羽《滄浪詩話》所說:「詩 有別裁,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無理而妙」就是一種「別裁」、「別 趣」、看似無理,卻在言外展現了奇特的意趣。 曹雪芹《紅樓夢》裡曾有一段類似的體驗:香菱向黛玉學詩,黛玉推薦由 王維的詩入手,香菱看了王維〈使至塞上〉一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一句時說: 41 同註 37,頁 200。 42 前者見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4 年)卷十;後者見郭紹虞編 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第一冊。
想來煙如何「直」?日自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 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似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 再找不出兩個字來。 又讀王維「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時說: 「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才形容得盡,念在嘴 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43 可見王維的詩看似太白、太直,但也形成一種「別趣」,類似情形還如其 他作品: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山中〉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終南別業〉 「山中無雨」卻會「溼了人衣」,既是「水窮」之處卻又是「雲起」之始, 這些詩句都看似無理,卻能絕處逢生,或許正因為看似無理才益加啟人思索, 思索是否有更深的意涵蘊藏於文字之下。 此外王維善寫景物,但他著寫景物的手法與人迥異,他在寫「靜」時往往 著眼在「動」態的表現上,例如: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鳥鳴澗〉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鹿砦〉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魚舟…〈山居秋暝〉 照理「動」是嘈雜,但在右丞的詩裡卻能以「動」來襯顯「靜」:在「靜 夜」之中,月的出現使山鳥「驚」「鳴」起來,可見夜有多靜;「空山」本也寂 靜,卻有「響」聲蕩漾於其中;因為詩人靜定才敏銳地感受到「竹喧」及「蓮 動」的聲音,能聽見最微細的聲響,可見這山有多靜寂。詩人善用熱鬧字眼, 寫出的不是更熱鬧而是更加地幽靜,這種「寓靜於動」不也可說是種「無理而 43 見《紅樓夢》第四十八回(台北:里仁書局,1984 年),頁 737。
妙」?宗白華論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時就曾說道44: 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動靜不二,直 探生命本原。禪是中國人接觸佛教大乘義後體認到自己的心靈深處而發 揮到哲學境界與藝術境界,靜穆的現照與飛躍的生命構成藝術的二元, 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 在王維詩歌當中我們再次看到所謂「空」絕非死寂一片,所謂「靜」也不 等於「枯寂」,動、靜二者相互烘托,相反而能相成。
(四)禪味之美
1. 平淡之味 茲以中唐白居易為例:樂天作詩特別講求詩要明白如話,要「老嫗能解」, 以下便舉他的幾首詩來看,首先是〈偶題閣下廳〉一詩: 靜愛青苔院,深宜白鬢翁。貌將松共瘦,心與竹俱空。暖有低簷日,春 多颺幕風。平生閑境界,盡在五言中。 詩中白鬢老翁就是作者晚年的人物形象及生活寫照,詩一開始便說出自己 悅樂的心情,這種悅樂和一般的喜悅不同,它是一種「禪悅之喜」;而由「心與 竹俱空」一句可知作者此時的心境是沖淡空明的;春日照在簷角,散發出不盡 的暖意,春風輕拂,帘幕輕飄,前六句以景象烘托出作者的心境是舒暢愜意的; 詩在最後總結道:「平生閑境界,盡在五言中」,整首詩所要表達的就是這種「閑 淡」的境界,而他所用文字是「淺淡」的,所寫情境是「簡淡」的,這一切都 是為了表達作者晚年「閑淡」的學佛心境。 再如〈天竺寺送堅上人歸廬山〉一詩: 錫杖登高寺,香爐憶舊峰。偶來舟不繫,忽去鳥無踪。豈要留離偈,寧 勞動別容。與師俱是夢,夢裡暫相逢。 44 宗白華《藝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年),頁 156-157。本詩旨在抒寫別情,但因二人都有佛學修養,所以這分別不是「黯然銷魂」 而是淡似忘情的,之所以不為離情所動是因為作者了悟世間人與人的關係是「夢 裡暫相逢」,人生聚散本是夢,又何必為聚而喜,為離而悲?而「偶來舟不繫」、 「忽去鳥無踪」表達的也是一種不執不著的淡泊之情,全詩用禪理淡化別情, 別俱一番禪味。 此外樂天到杭州時與西湖靈隱寺韜光禪師時相唱和,留下不少的詩篇佳 作,如〈寄韜光禪師〉一詩: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 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清下界聞,遙看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按詩中「兩寺」乃指下天竺寺與靈隱寺,歷代二寺高僧迭出。詩人先將二 寺的地理、歷史作一聯繫,將二寺的環境氛圍靈動地烘托出來,整首詩用字通 俗平易、明暢淺切,也再次展現了文字的平淡之美,這種「淡」不僅是語言色 澤上的「淡」,更多的是創作主體心境上的「淡」,「淡泊」之極便呈現出一種「自 然之美」。 2. 無窮之餘味 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說: 夫畫物等忌形貌彩彰,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 了而患於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識其了,是真不 了也。 「不患不了而患於了」,這句話說明詩歌、繪畫都是以「不說盡」為美, 詩歌最忌一語道盡,而要以「餘味無窮」者為佳,以王昌齡〈題僧房〉一詩例: 「棕櫚花滿院,苔蘚入禪房。彼此名言絕,空中聞異香」,這首詩中「苔蘚入禪 房」表示人跡罕至,而苔蘚一直向閑寂的僧房延伸而去,可見禪房靜寂之深, 幽居此中的僧人想必已達心如止水的境界,因此說「名言已絕」,言語在此根本 是多餘的,下句「空中聞異香」則以不說為說,用此歌頌僧人境界之高,整首
詩彷彿也讓我們聞到了「天香之味」。 此外唐詩中還有不少著寫寺院鐘聲的詩句,例如: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 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王維〈過香積寺〉) 野爐風自爇,山碓水能舂。….高僧暝不見,月出但聞鐘。(岑參〈題山 寺僧房〉)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戴夕陽,青山獨歸遠。(劉長卿〈送靈徹 上人〉) 不見其寺,但聞其聲,鐘聲在幽深的山谷中隱隱迴蕩。晚鐘悠揚而縈繞耳 際,鐘聲象徵對僧人品德的讚賞,對此樂地的依戀不捨,也象徵對友人的殷殷 祝福,這鐘聲幽微邈遠,似有似地無廻蕩在腦際,使整首詩充滿「悠揚無盡的 餘味」。 再如孟浩然〈過融上人蘭若〉詩則是另一種的禪味表現:「山頭僧室掛僧 衣,窗外無人水鳥飛。黃昏半在下山路,卻聽泉聲戀翠薇」,按浩然亦與禪僧酬 唱,還常棲宿於禪寺僧房,與禪師們討論禪理,「山頭僧室掛僧衣」,表示此時 融上人沒有功課,處於閒適隨意的狀態;「窗外無人水鳥飛」,表示此時無人叨 擾,水鳥的自在一如人的自在,一派自然,大有「生活即禪」的意味。至於僧 人在做什麼?詩人並未明說,但不難想像僧人此時正陪著詩人海闊天空的聊 著,因為第三句一下就跳到詩人黃昏告別僧人回家時的感受:黃昏已至,不得 不下山,但心中仍不由自主的留戀著山上,似乎不願回到塵世去。聽著陪伴自 己一徑自山中流出的溪聲,詩人覺得自己正如小溪,對眼前這片蒼翠青山有著 無限的眷念。這首詩表面上看是寫景,但字裡行間表達了作客山中的閑適之樂, 其喜愛及眷戀之情含蓄地流露於文字之中,一如溪流,悠悠不盡。 以上只是列舉數家說明詩歌中的禪理、禪趣、禪境及禪味之美,由這之中 我們發現禪林宗風為唐代詩歌開拓了新的意境,而這些意境難以言傳,只能用 最為含蓄、最具象徵的方式來表達於萬一,正如禪家的「不可言說」。唐詩中有 「景外之景」、「韻外之致」及「味外之旨」,而這些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有待讀者自己一一去咀嚼尋味。
六、結語
以上論述唐代禪宗思想與詩歌美學的關係,禪學本是宗教哲學,但所述課 題與審美理論息息相關,歷代文學藝術不管在形式或內容發展上都受到佛教禪 理的啟迪,不了解禪門思想就難以解讀唐代詩歌文化裡的深邃內涵。 「禪宗」與「詩歌」是唐朝歷史上的雙葩,一是宗教,一是文學,當代文化 最盛者就屬此此二事,二者本屬不同領域,但在因緣際會下二者得以相互融攝, 因而造就了唐朝獨特的文化特色。在唐人作品中我們看到「禪學」與「詩學」重 直悟、重心性、不執著及「遍一切處」等共同特點,也看到唐詩中蘊涵豐富的禪 理、禪趣、禪境及禪味之美,莊子曾說:最高超的境界是「技進於道」,「美」的 最高境界和「禪」的最高境界在藝術境界裡相逢,進而又開出詩歌的清香花朵, 如果將禪風佛理自唐詩中抽離,唐代詩歌表現想必失色不少。 至於詩歌理論方面,唐代美學的重要成果就是「意境」說的誕生,「意境」 論是中國古典美學中的重要範疇,魏晉時已有「意象」論的提出,但唐代美學 家並未停留在「意象」這一範疇上,而是能藉由禪宗思想的啟迪將「意象」提 升到「意境」這一新的美學範疇上45,如此更加推動了唐代以後詩歌及繪畫等 藝術境界的拓展。 金代詩人元好問曾說:「詩為禪客添花錦,禪為詩人切玉刀」(〈嵩和尚頌 序〉),因為「詩」,禪家有了更好的表現形式;因為「禪」,詩歌被賦予了深刻 意涵,以上討論讓我們照見禪宗和詩歌美學互通互融的情形,「詩、禪一味」, 箇中之味如何?就待我們細細去品味…。參考文獻
《大正藏新修大藏經》,1983 年,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卍新編續藏經》,1994 年,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45 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台北:滄浪出版社,1986 年),頁 264。《佛光大辭典》,1989 年,高雄:佛光出版社 (五代)劉昫著,黃永年譯注《舊唐書》,1992 年,台北:錦繡出版社 (唐)司空圖作,陳國球導讀《二十四詩品》,1999 年,台北:金楓出版社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1965 年,台北:台灣商務書局 (唐)皎然著,周維德校注《詩式校注》,1993 年,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唐)釋慧能著,張火慶導讀《六祖壇經》,1987 年,台北:金楓出版社 (宋)司馬光著,(元)胡三省注《資冶通鑑》,1983 年,台北 : 臺灣商務 印書館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1974 年,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宋)嚴羽《滄浪詩話》,1985 年,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宋)釋普濟《五燈會元》,1971 年,台北:廣文書局 (明)胡應麟《詩藪》,1973 年,台北:廣文書局 (清)王士禎著,戴鴻森校點《帶經堂詩話》,1963 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 社 (清)曹雪芹《紅樓夢》,1984 年,台北:里仁書局 王洪、方廣錩《中國禪詩賞辭典》,1992 年,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王國維《人間詞話》,1982 年,台北:學海出版社 王樹海、王鳳霞〈 佛禪對柳宗元山水詩的影響芻議〉,《社會科學戰線》,2000 年第 1 期 朱光潛《文藝心理學》,1987 年,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 杜松柏《禪學與唐宋詩學》,1976 年,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 吳言生〈論李商隱詩歌的佛學意趣〉,《文學遺產》1999 年第 3 期 佛光山《國際禪學會議論文集》,1990 年,高雄:佛光山 李明〈山居秋暝的景與情〉,《咸寧專學報》,2001 年,第 21 卷第 4 期 李映輝〈唐代佛教寺院的地理分佈〉,《湘潭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 1998 年第 4 期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1990 年,台北:風雲時代出版公司 李澤厚《華夏美學》,1989 年,台北:時報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