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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醫藥大學機構典藏 China Medical University Repository, Taiwan:Item 310903500/4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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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味覺的記憶

周作人的飲食書寫

周淑媚 中國醫藥大學中醫系基礎學科 助理教授

中國的飲食文化博大精深,自古以來,珍饈美食在文學家的創作中不曾缺 席,文人們或藉食物宣揚文化藝術、風俗習慣之美,或寄託去國懷鄉之思,或 反映社會變遷之跡,呈現出歷代文人在生活美學上的執著探求。 周作人的飲食書寫與中國古代談吃論喝的文士最大不同之處,在於態度問 題。他總是能從最平凡的民間小食、土生土長的野菜中品味出人生,並藉以寄 託思鄉憶鄉的情懷。 關鍵詞:周作人、飲食書寫、趣味、生活之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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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 言

《禮記.禮運》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飲食」是為求個體的 生存;「男女」則是為求種族之生存,乃是一切生物的本能。人既然是生物,當 然也有這些求生的本能。於是,飲食和男女(愛情)成為文學中恆久被烹調的 重要主題。中國的飲食文化博大精深,自古以來,珍饈美食在文學家的創作中 不曾缺席,許多文人的小說、雜錄、叢談、筆記、小品等,莫不津津樂道著人 們在飲食方面的各種口味與嗜好。宋明以降,文壇上出現許多經文人精心品味 過的飲食書寫,如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張潮的《幽夢影》、張岱的《陶庵 夢憶》、李漁的《閑情偶寄》、袁枚的《隨園食單》等等,他們或藉食物宣揚文 化藝術、風俗習慣之美,或寄託去國懷鄉之思,或反映社會變遷之跡,呈現出 歷代文人在生活美學上的執著探求。 五四時期,曾以「戰士」形象出現的周作人(1885-1967),藉「人的文學」、 「平民文學」等響亮的口號挑戰非人的舊文學,為文學革命的勝利作出重要的 貢獻。然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退潮,周作人內心出現一種危機意識,深怕隨 後而來的政治激進主義可能會危害個人自由;再加上 1920 年的一場肋膜炎,親 歷死亡的威脅,使他的思想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從對人生意義的追問與否定到 開講「生活之藝術」,由對國家民族命運自覺擔負時代領潮人到隱逸頹廢之文 士。1922 年,他公開宣稱為「自己的園地」寫作,認為「文藝以自己表現為主 體,以感染他人為作用,是個人的而亦為人類的,所以文藝的條件是自己表現, 其餘思想與技術上的派別都在其次。」1 又「文藝本是著者感情生活的表現,感 人乃其自然的效用。」2 從而淡化了文學革命時期追求文學的啟蒙功能或服務於 政治目標的功利化傾向,轉而趨向閒適、情趣,表現出濃郁的隱逸氣質。 正如他的好友曹聚仁(1900-1972)總結其一生思想變化的途徑,名之為「從 孔融到陶淵明的路」3 。他說: 1 周作人,〈文藝上的寬容〉,《周作人自編文集:自己的園地》(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頁 8-9。 2 周作人,〈詩的效用〉,《周作人自編文集:自己的園地》,頁 20。 3 曹聚仁,〈從孔融到陶淵明的路〉,收入程光煒編,《周作人評說八十年》(北京:中國華僑出 版社,1999),頁 22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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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是尊王攘夷的思想,後來一變而為排滿復古、持民族主義有十年 之久,……五四時代他曾夢想世界主義,後來修改為亞洲主義,到寫試 筆的那年元旦,又覺得民國根本又未穩固,還得從民族主義做起,…… 到了五四高潮過去了,他的第一個文集《自己的園地》就鮮明地宣布了 他的個人主義,趣味主義,成為他的思想的本質。4 這一時期,他明確表述了自我享樂的文藝觀:「我本來不是詩人,亦非文士,文 字塗寫,全是游戲或者更好說是玩耍……我於這玩以外別無工作,玩就是 我的工作。」5 周作人宣導生活的藝術,認為「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 須還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 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 雖然是無用的裝點,而且是愈精練愈好。」6正是這種生活藝術化的態度,使 他津津樂道於自己的「趣味」,講茶道,述酒令,記憶〈故鄉的野菜〉、〈北京的 茶食〉,在瑣細物事的敘述中涉古獵今,充滿文人士大夫的「雅趣」。

二、

「生活之藝術」的旨趣

周作人飲食書寫的淵由

周作人堪稱開啟現代散文飲食書寫傳統的第一人。縱觀其一生,在大部分 時間裡,對吃食之美始終念念不忘。從少年時代的「夜糖與炙糕」7 ,到南京求 學「路上的吃食」8 ,再到求學期間的「飯廳」9 與「喝茶」10 ,乃至遠赴異域「東 京的衣食住」11 和學成歸國後「北京的茶食」12 等,均不乏文字的記述與追憶。 4 曹聚仁,〈周作人是怎樣一個人〉,見向弓,《在家和尚周作人》(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95), 頁 32。 5 周作人〈陀螺序〉,《知堂序跋》(長沙:嶽麓書社,1987),頁 232-233。 6 周作人,〈北京的茶食〉,原收入《雨天的書》,見鍾叔河編,《知堂談吃:周作人散文和詩 一百篇》(北京:中國商業出版社,1990),頁 4。 7 周作人,〈賣糖〉,原收入《藥味集》,《知堂談吃》,頁 37-40。 8 周作人,〈路上的吃食〉,《知堂回想錄.32》(台北:龍文出版社,1989)。 9 周作人,〈上飯廳〉,《知堂回想錄.37》。 10 周作人,〈喝茶〉,原收入《雨天的書》,《知堂談吃》,頁 8-11。。 11 周作人,《周作人論日本》(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12 周作人,〈北京的茶食〉,《知堂談吃》,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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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並非有目的或計畫性的談吃;因此,並沒有像梁實秋(1903-1987)寫 成《雅舍談吃》,或像汪曾祺(1920-1997)輯為《旅食集》、《五味集》等專著。 雖然,後人鍾叔河將其談吃的作品結集為《知堂談吃》,然則,其飲食之作實散 見各文集中,可見吃食不過是其「生活之藝術」中的「趣味」之一罷了。 民以食為天,飲食不僅為人之所必需,美食美味亦人之所愛也。周作人雖 關注「吃」,但絕非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之輩,他在意的是蘊涵在吃食之中的風 味與趣味。因此,他特別喜歡寫不起眼的地方鄉間小吃,尤其是故鄉風味的食 物。他認為: 看一地方的生活特色,食品很是重要,不但是日常飯粥,即點心以至閑 食,亦均有意義,只可惜少人注意,本鄉文人以為瑣屑不足道,外路人 又多輕飲食而著眼於男女,往往鬧出《閒話揚州》似的事件,其實男女 之事大同小異,不值得那麼用心,倒還不如各種吃食盡有趣味,大可談 談也。13 其實,關於男女,即性本能的部分,周作人談的也不少。他稱英國藹理斯 (Havelock Ellis, 1859-1936)的《性心理研究》是他的啟蒙之書,讀後讓他有 「眼上的鱗片倏忽落下,對於人生與社會成立了一種見解。」14 周作人從藹理 斯那裏接受了自然主義道德觀和文化價值觀,以及縱欲與禁欲、自由和節制的 雙重原則;對那些於滿口仁義道德卻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道學家,他深惡痛絕, 主張把這種自然主義的道德生活原則推廣到社會生活以及藝術審美的領域,使 人們對生活藝術化、藝術自然化既能有科學的認識與根據又能加以高尚趣味的 修養。 大病一場後的周作人,對生命和人生的意義有了不同的體會。他稱自己是 日日走著的「尋路人」,「現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掙扎正是自然之路,這是與 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過我們意識著罷了。路的終點是死,我們便掙扎著往那 13 周作人,〈賣糖.附記〉,《知堂談吃》,頁 40。 14 周作人,〈東京的書店〉,原收入《瓜豆集》,見《周作人文類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 社,1998),第 5 卷,頁 148-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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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去,也便是到那裡以前不得不掙扎著。」15 他清醒地意識到人類和一切生物 一樣,共同趨向一條自然的、逐漸步向死亡的道路。這種苦悶的心境,使他聯 想到藹理斯的話: 世上總常有人很熱心的想攀住過去,也常有人熱心的想攫得他們所想像 的未來。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之間,能同情於他們,卻知道我們是 永遠在於過渡時代。在無論何時,現在只是一個交點,為過去與未來相 遇之處,我們對於二者都不能有什麼爭向。不能有世界而無傳統,亦不 能有生命而無活動。……沒有一刻無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沒有一刻不見 日沒。最好是閑靜地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亂的奔向前去,也不要 對於落日忘記感謝那曾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16 他完全贊同藹理斯的想法,認為這是一種很好的人生觀。職是之故,最後他選 擇了藹理斯式「閑靜」的掙扎:「只想緩緩地走著,看沿路景色,聽人家的談論, 儘量的享受這些應得的苦和樂。」17 而這也正是他「生活之藝術」的思考與行 為模式。 1923年,他發表〈生活之藝術〉,進一步闡釋這一思想,他說:「生活不是 很容易的事,動物那樣,自然簡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當作一種藝術, 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別無道路,有之則是禽獸之下的亂調的 生活了。」因此,他強調「生活之藝術只在禁慾與縱欲的調和」,亦即「微妙地 混和取與捨二者」,「所以防歡樂的過量,並即以增歡樂的程度」。18 換言之,人 既要有享樂的自由又要懂得平衡取捨的自我節制,這便是「生活之藝術」的總 旨趣。周作人主張這種把生活當成藝術的態度,強調生命之外應該還需要增添 一點生趣,如此生活才有意味。他認為人為了求生存已經承受許多勞累和艱辛, 再加上「沒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處置,正是使我們的生活更為單調 15 周作人,〈尋路的人〉,原收入《過去的生命》,見《周作人文類編》,第 9 卷,頁 618。 16 周作人,〈藹理斯的話〉,《周作人自編文集:雨天的書》(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頁 88-90。 17 周作人,〈尋路的人〉,頁 618。 18 周作人,〈生活之藝術〉,《周作人經典作品選:生活之藝術、人的文學》(北京:當代世界出 版社,2002),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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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無聊的地方。」19 是以,他倡導在工作之餘要有適當的娛樂和休閒,以為 心境上的轉換。就他而言,「偶然也有一兩小時可以閒散的看書,而且所看的書 裡也偶然有一兩種覺得頗愜心目,彷彿在沙漠中見到了綠洲(Oasis)一般,疲 倦的生命又恢復了一點活氣。」20 在此,他不僅指導了中國人應有的生活取向, 同時也提示了中國人何謂「生活之藝術」。

三、

「生活之藝術」的文本體現

周作人的飲食書寫

「生活之藝術」既是周作人的人生觀也是他的文藝觀,而這種文藝觀具體 呈現在他的小品文寫作之中。周作人的小品文表現出作家「尋求享樂」、「近於 頑童」和「庸凡之心」的創作原則與審美標準的人生旨趣及個性色彩。21 這種 理想追求和價值觀念,與其兄魯迅(1881-1936)相比,「周作人的選擇是凡人 選擇,是大多數人的選擇。如果說魯迅的選擇是非常人生,那麼周作人的選擇 是尋常人生。他追求的是尋常人生的一種內在的美。這就是周作人的選擇為什 麼被大多數人所接受的原因。儘管周作人沒有崇高的美,但一般人覺得更加親 切。」22 周作人顯然是以一種寬容、欣賞的態度經營著一個充滿人生旨趣的沖 和平淡、清雅放逸的小品文世界。他對暮山落雪、秋月晚鐘,以及「看夕陽, 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有著一種特 別的陶醉。與同時代的魯迅、朱自清(1898-1948)、林語堂(1895-1976)等人 的散文創作中所熱情展示的人生旨趣相比,周作人呈現的是一種或可稱之為平 民趣味的人道主義立場。他關注的是民間的文化如歌謠、習俗、儀式慶典和食 物等,從古典式的「風流享樂」的文化意識出發,周作人反映出以他為代表的 中國現代智識分子所推崇的文學平民化、個人化的「文化模式」。 舒蕪曾評論周作人的散文平民化的寫作風格說:「知堂好談吃,但不是山珍 海味,名庖異饌,而是極普通的瓜果蔬菜,地方小吃,津津有味之中,自有質 19 周作人,〈綠洲.小引〉,《自己的園地》,頁 76。 20 周作人,〈綠洲.小引〉,《自己的園地》,頁 76。 21 賓恩海,〈周作人小品文的人生旨趣芻議〉,《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 4 期,頁 106-111。 22 錢理群,《話說周氏兄弟北大演講錄》(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1999),頁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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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淡雅之致。」23 確實道出周作人飲食書寫的特色。周作人寫過很多談吃的文 章,其中最大的特點,即所描寫物件均為「極普通的瓜果蔬菜」,而這些屬於片 段的、非自覺的飲食書寫,全都與自己的家鄉和成長記憶相關聯。談吃卻不局 限於吃,在時間與空間交織而成的味覺記憶和飲食地圖中,周作人的《知堂談 吃》深蘊豐富的人生況味與世事滄桑。 (一)故鄉的食物 周作人散文中有關飲食的文章與中國古代談吃論喝的文士最大不同之處在 於態度問題。他總是能從最平凡的民間小食、土生土長的野菜中品味出人生, 並藉以寄託思鄉憶鄉的情懷。比起後來長期定居的北平,他的故鄉紹興並非出 產美食、物資充裕的地方;家鄉裡的人吃的是薺菜、羅漢豆、霉莧菜梗、臭豆 腐、鹽漬魚等,都不是什麼名貴的大菜,然而,周作人卻十分懷念,屢屢提及。 只是,在某些場合他又表現出對故鄉紹興的冷漠,如在〈故鄉的野菜〉中,一 開頭他便說道: 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於我並沒有什麼 特別的情分,只因釣於斯游於斯的關係,朝夕會面,遂成相識,正如鄉 村裡的鄰舍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後有時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東住 過十幾年,南京東京都住過六年,這都是我的故鄉;現在住在北京,於 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鄉了。24 這種泛家鄉的觀念,使他對紹興的記憶只留存在「聯想到毛筍楊梅以及老酒, 覺得可以享用,此外只有人民之鄙陋澆薄天氣之潮濕苦熱等等,引起不快的追 憶。」25 儘管他極力淡化對故鄉的眷念,不過,正如論者所言,周作人文散中 出現的故鄉,其實是兩個具有不同內涵與不同審美結構的故鄉,一個是「夢幻 故鄉」,一個是「現實故鄉」。26 集叛徒與隱士雙重身分的周作人,既渴求參與 23 舒蕪,《串味讀書.知堂少年日記》(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頁89。 24 周作人,〈故鄉的野菜〉,《澤瀉集》,《知堂談吃》,頁 5。 25 周作人,〈與友人論懷鄉書〉,《雨天的書》(長沙:嶽麓書社,1987),頁 102-103。 26 顧琅川,〈論周作人的故鄉情緣〉,《紹興文理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1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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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社會的變革,又嚮往精神的獨立自由,這兩種精神追求形諸筆端,即體現 為兩種不同形式的家鄉的追求。 生養他的第一故鄉紹興,「若講事實一樣沒有什麼可愛」27。然則,正是這 種對「現實故鄉」帶有貶抑的表述,更加張顯出他對「夢幻故鄉」的感情依戀。 在〈故鄉的野菜〉中,他念念不忘浙東鄉下的薺菜與黃花麥果糕。他以舒緩的 筆調敘寫著: 日前我的妻往西單市場買菜回來,說起有薺菜在那裡賣著,我便想起浙 東的事來。薺菜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野菜,鄉間不必說,就是城裡只要 有後園的人家都可以隨時採食,婦女小兒各拿一把剪刀一隻「苗籃」,蹲 在地上搜尋,是一種有趣味的遊戲的工作。那時小孩們唱道:「薺菜馬蘭 頭,姊姊嫁在後門頭。」後來馬蘭頭有鄉人拿來進城售賣了,但薺菜還 是一種野菜,須得自家去采。關於薺菜向來頗有風雅的傳說,……浙東 人卻不很理會這些事情,只是挑來做菜或炒年糕吃罷了。黃花麥果通稱 鼠鞠草,係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黃色,簇生梢 頭。春天采嫩葉,搗爛去汁,和粉做糕,稱黃花麥果糕。小孩們有歌讚 美之云黃花:「麥果韌結結,關得大門自要吃:半塊拿弗出,一塊自要吃。」 28 文中他還引述《西湖遊覽志》和顧祿的《清嘉錄》說明吳地有關薺菜的風雅傳 說,並藉此突顯這一野菜看似尋常,實際卻是源遠流長,其來有自。書寫故鄉 的食物,思鄉且兼思古,周作人的個體生命記憶就納入文化脈絡與集體的社會 記憶之中,從而獲得文化積澱的支撐。 周作人談吃,並不刻意描繪食物的色香味,也不炫耀誇談稀珍的飲食經驗, 他只把它當成生活藝術及民俗文化的體現,藉由吃食表現其清雅苦澀的審美趣 味。又如在〈莧菜梗〉中,他提到這是南方平民生活上一天不可或缺的東西, 北方卻似乎少有。莧菜梗的製法十分特別: 第 6 期,2001 年 12 月,頁 61-65。 27 周作人,〈與友人論懷鄉書〉,《雨天的書》,頁 103。 28 周作人,〈故鄉的野菜〉,《知堂談吃》,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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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俟其「抽莖如人長」,肌肉充實的時候,去葉取梗,切作寸許長短, 用鹽醃藏瓦壇中;候發酵即成,生熟皆可食。平民幾乎家家皆製,每食 必備,與乾菜醃菜及螺獅黴豆腐千張等為日用的副食物,莧菜梗滷中又 可浸豆腐乾,滷可蒸豆腐,味與溜豆腐相似,稍帶枯澀,別有一種山野 之趣。……紹興中等以下的人家大都能安貧賤,敝衣惡食,終歲勤勞, 其所食者除米而外唯菜與鹽,蓋亦自然之勢耳。乾醃者有乾菜,濕醃者 以醃菜及莧菜梗為大宗,一年間的「下飯」差不多都在這裡,《詩》云, 我有旨蓄,可以禦冬,是之謂也,至於存且日久,乾醃者別無問題,濕 醃則難免氣味變化,顧氣味有變而亦別具風味。29 對於外地人不習慣醃菜的氣味而少見多怪,譏笑這是鄉下土人的臭食,周作人 以為這實乃外人不瞭解越地的「自然之勢」所造成的誤解。對土生土長的他而 言,濕醃菜久醃,氣味由酸而臭自是「難免」的,在他看來,醃菜經此氣味的 變化,倒卻也「別具風味」。 這種味覺的記憶具有強烈的地域性,如汪曾祺在〈五味〉中亦曾提及:「臭 物中最特殊的是臭莧菜桿。莧菜長老了,主莖可粗如拇指,高三四尺,截成二 墰 寸許小段,入臭 ,臭熟後,外皮是硬的,裡面的芯成果凍狀。噙住一頭,一 吸,芯肉即入口中。這是佐粥的無上妙品。我們那裡叫做『莧菜秸子』,湖南人 謂之『莧菜咕』,因為吸起來『咕』的一聲。」30 汪曾祺是江蘇高郵人,江浙地 區在地理風物與生活習俗上自古就本相近,因此,對於這種具有鑑別地域性的 風味食物,他的味覺記憶同樣是深刻美好的。 除了這種特殊的味覺記憶,周作人還從莧菜梗中悟出一番修身與道德精神 的象徵,他引《邵氏聞見錄》說:「汪信民常言,人常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胡 康侯聞之擊節歎賞。」又俗語亦云:「布衣暖,菜根香,讀書滋味長。」可見「咬 得菜根,吾鄉的平民足以當之,所謂菜根者當然包括白菜芥菜頭,蘿蔔芋艿之 類,而莧菜梗亦附其下。對於是否咬了菜根就百事可做,他不置可否,不過, 29 周作人,〈莧菜梗草木蟲魚之四〉,原收入《看雲集》,見《知堂美文》(北京:文化藝 術出版社,2000),頁 144。 30 汪曾祺,〈五味〉,《汪曾祺全集》(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第 5 卷,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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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這是頗有意義的,第一可以食貧,第二可以習苦,而實在卻也有清淡 的滋味,並沒有蕺這樣難吃,膽這樣難嘗。這個年頭兒人們似乎應該學得略略 吃得起苦才好。」31 周作人不斷地以「苦」字自省並提醒世人。如他將自己的 散文集題為《苦茶隨筆》、《苦竹雜記》、《苦口甘口》,把自己的室名起名為「苦 雨齋」、「苦茶庵」;其後期散文雖少見「苦」字,卻易為「藥堂」,如《藥堂語 錄》、《藥味集》、《藥堂雜文》。而這「藥味」,亦即苦澀之味。 食物與鄉愁記憶往往是唇齒相依的,離家越久,味覺的記憶必然地越鮮明 且誇大,飽含鄉愁滋味的食物在他者眼中經常是微不足道的。正如鍾叔河在《知 堂談吃》序言中所說:「談吃也好,聽談吃也好,重要的並不在吃,而在於談吃 亦即對待現實之生活的那種氣質和風度。」32 在敝衣惡食的味覺記憶中,他談 論著故鄉食物的清淡滋味紹興的糕乾、甘蔗荸薺、臭豆腐、烤越雞、燒鵝、 鯗凍肉、濕蜜餞、香酥餅、羅漢豆等等,伴隨著民俗觀察和野諺俗語的介紹, 在反覆回味中隱然可見周作人對故鄉揮之不去的留戀。 (二)茶酒的趣味 在〈北京的茶食〉中,周作人談到生活上的要求認為:「我們於日用必需的 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33 生活上 必須要有「無用的東西」的藝術化態度,才能充分體味趣味和情趣的閒適生活。 在論及李漁與袁枚有關飲食的趣味時,他分析「趣味」的來源及含義說道:「我 這裡須得交代明白,我很看重趣味,以為這是美也是善,而沒趣味乃是一件大 壞事。這所謂的趣味裡包含著好些東西,如雅、拙、樸、澀、重厚、清朗、通 達、中庸、有別擇等,反是者都是沒趣味。」34 「柴米油鹽醬茶」,是普通百姓之日用也;「琴棋書畫詩酒茶」,則乃文人雅 士修心養性之品味也。「茶」適宜對飲、同飲,這使得以茶會友成為古今中國人 的一大樂事。出於文人的雅趣,周作人頗嚮往清茶閒話的生活。1923 年,他在 31 周作人,〈莧菜梗草木蟲魚之四〉,《知堂美文》,頁 145。 32 鍾叔河,《知堂談吃.編者序言》,卷首。 33 周作人,〈北京的茶食〉,《知堂談吃》,頁 4。 34 周作人,〈笠翁與隨園〉,《周作人文類編》,第 2 卷,頁 680-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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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閒話.序》中描繪一幅「茶添話語香」的文人逸士的藝術生活圖景:「在 江村小屋裡,靠著玻璃窗,烘著白炭火缽,喝清茶,同友人談閒話,那是頗為 愉快的事。」35 一年後,在那篇經典的散文小品〈喝茶〉中他又道說:「喝茶當 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 可抵十年的塵夢。」36 這種喝茶方式,充分透露出周作人內心深處固有的傳統 士大夫氣息。 其實,「紙窗瓦屋」,乃是他對「日本茶道」的概括。他指出日本茶道的意 思,「用平凡的話來說,可以稱作『忙裡偷閒,苦中作樂』,在不完全的現世享 樂一點美與和諧,在那間體會永久」的一種代表藝術。周作人將茶視為生活 和工作中「偶然的片刻優遊」不可或缺之物。37 這清淡而閒適的境界,是二十 世紀二十年代中後期周作人所刻意確立起來的小品文的主要特徵。受到五四新 文化運動影響,正如中國各大都市一樣,在這股學習西方的風潮中,北京迅速 地向著現代化發展;與此同時,他感受到的是中國特有的「趣味」日漸流失。 二十年代,周作人居住時期的北京,本就茶館林立,在老舍的《茶館》、張恨水 的《夜深沉》等作品中,隨處可見人們平日習慣去中央公園等地的茶棚、茶館 的情景,飲茶早已是北京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周作人卻認為: 中國人上茶館去,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好像是剛從沙漠裡回來的 樣子,頗合於我喝茶的意思,(聽說閩粵有所謂吃工夫茶者自然也有道 理),只可惜近來太是洋場化,失了本意,其結果成為飯館子之流,只 是鄉村間還保存一點古風,惟是屋宇器具簡陋萬分,或者但可稱為頗有 喝茶之意,而未許可為已得喝茶之道也。38 對周作人來說,茶要喝得盡興,除共飲者必須為知己者,「屋宇器具」不得 馬虎外,佐茶的茶食也要相當講究。他指出「中國喝茶時多吃瓜子,我覺得不 很適宜。」認為茶食應當是清淡的,他舉江南茶館中有一種以豆腐乾切絲,名 35 周作人,《雨天的書.自序一》,頁 1。 36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9。 37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8。 38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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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乾絲」的食品,以為「頗與茶相宜」。至於「日本用茶淘飯,曰『茶漬』, 以醃菜及『澤庵』(即福建的黃土蘿蔔,日本澤庵法師始傳此法,蓋從中國傳去) 等為佐,很有清淡而甘香的風味。」39 其實,中國人未嘗不這樣吃,只不過出 發點不同罷了,或因貧困,或因節省之故,因此難以在清茶淡飯中尋其固有之 味。或許出於文人天真的想像,周作人素來嚮往清貧寒素的生活之美。在〈日 本的衣食住〉中,他描述道:「中國學生初到日本,吃到日本飯菜那麼清淡,枯 槁,沒有油水,一定大驚大恨,特別是在下宿或分租房間的地方。這是大可原 諒的。但是我自己卻不以為苦,還覺得這別有一種風趣。吾鄉窮苦,人民努力 日吃三頓飯,唯以醃菜臭豆腐螺螄為菜,故不怕鹹與臭,亦不嗜油若命,到日 本去吃無論什麼都不大成問題。」40 周作人很是欣賞日本式的清淡生活,甚至 不無遺憾中國人少能品味此種趣味。 深受日本文化影響的周作人,依其日本記憶,對現實的北京茶食文化進行 批判,就這種意義來說,北京不是真的「沒有好吃的東西」。如他說:「隨便撞 進一家餑餑鋪裡去買一點來吃,但是就撞過的經驗來說,總沒有很好吃的點心 買到過。……總覺得住在古老的京城裡吃不到包含歷史的精煉的或頹廢的點心 是一個很大的缺陷。」41 以自身的「趣味」設定評價點心的標準,國產的「羊 肝餅」到了日本換了別的面貌,就成了「優雅的形色,樸素的味道」,很合於茶 食資格的「羊羹」。42 1934年 1 月,周作人五十歲生日時,他寫了兩首以喝茶為趣味的打油詩, 以〈知堂五十自壽詩〉為題,發表在林語堂主編的以「幽默與閒適」為宗旨的 《人間世》上。43 詩云: 39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9-10。 40 引自錢理群,《周作人傳》(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0),頁 117-118。 41 周作人,〈北京的茶食〉,《知堂談吃》,頁 3。 42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10。 43 1927 年以後,周作人從新文學潮流中退出,退隱於「苦茶齋」,採樂生主義態度,沉湎於飲 茶與古玩,追求閒情逸致,並作起游戲之作。初稱為打油詩,自言不等同舊詩,而是變了樣 的詩,有自創一體、自立門戶之意,後來取名為雜體詩。1934 年,五十歲生日時,他寫了兩 首以喝茶為趣味的自壽詩,題作〈偶作打油詩二首〉。這兩首詩初刊於林語堂主編的以「幽 默與閒適」為宗旨的《人間世》,林氏為詩取名題為《五十自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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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街頭終日聽談鬼,窗下通年學畫蛇。 老去無端玩骨董,閑來隨分種胡麻。旁人若問其中意,請到寒齋吃苦茶。 半是儒家半釋家,光頭更不著袈裟。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天涯洞裡蛇。 徒羨低頭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談狐說鬼尋常事,只欠工夫吃講茶。 三十年代中期,內戰外侮,政局阢隉不安,而周詩中所透露出智識分子躲在書 齋「玩骨董」、「談狐說鬼」、「吃苦茶」的悠游閒適且消沉的生活態度,招致許 多左派人士的強烈批評。周作人因「苦茶」引來一片聲討,成為哄動當時文壇 的「苦茶事件」。44 1935年 2 月,他作〈關於苦茶〉自辯: 許多東西都可以代茶,咖啡等洋貨還在其外,可是我只感到好玩,有這 些花樣,至於我自己還只覺得茶好,而且茶也以綠的為限,紅茶以至香 片嫌其近於咖啡,這也別無多大道理,單因為從小在家裏吃慣本山茶葉 耳。口渴了要喝水,水裏照例泡進茶葉去,吃慣了就成了規矩,如此而 已。對於茶有什麼特別了解,賞識,哲學或主義麼。這未必然。一定喜 歡苦茶,非苦的不喝麼?這也未必然。那麼為什麼詩裡那麼說,為什麼 又叫作庵名,豈不是假話麼?那也未必然。45 他連用三個「未必然」,藉以表白借茶發揮的人生況味。 這篇文章雖有自我辯護之意,然同時也再次印證周作人雖強調喝茶的情 趣,但並不特別講究茶葉,在許多專談吃茶的文章中,他提及自己只愛綠茶, 不喜歡紅茶和花茶。如〈喝茶〉中說:「喝茶以綠茶為正宗,紅茶已經沒有什麼 44 1934年 4 月 5 日,林語堂主編的《人間世》問世。創刊號卷首登出「知堂先生近影」和周作 人的《五秩自壽詩》,此期及隨後兩期,有沈尹默、劉半農、林語堂、蔡元培、沈兼士和錢 玄同等人的唱和之作,左翼文人奮起批判。先是鼇容(廖沫沙))作〈人間何世?〉(1934 年 4月 14 日《申報.自由談》),指責周氏「自甘涼血」、「誤盡蒼生」;繼而胡風作〈過去的幽 靈〉(1934 年 4 月 16、17 日《申報.自由談》)云:「周先生現在自己所談的鬼,聽人家談的 鬼,是不是當年他翻譯的時候叫我們防備的幽靈呢?昔日熱烈地叫人防備,現在卻促膝而談 之,不曉得是鬼們昔日雖然可惡而現在可愛起來了呢,還是因為昔日雖然像現在的批評家似 的『浮躁』,而現在的八道灣居士卻功成圓滿,就是對於小鬼也一視同仁了?」其後許傑寫 〈周作人論〉(1934 年 7 月 1 日《文學》第 3 卷第 1 期),看法如出一轍。 45 周作人,〈關於苦茶〉,《周作人自編文集:苦茶隨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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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何況又加糖與牛奶。」又「我的所謂喝茶,卻是在喝清茶,在鑒賞其色 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46 在〈吃茶〉中,他說自己 喝茶「根本不講究什麼茶葉,反正就只是綠茶罷了。」47 由此可見,周作人喝 茶,寫茶,除反映生活情趣的雅化之外,尚有一種亂世中的追求隱逸避世的心 態。他以「苦茶」為題,把文集名為《苦茶隨筆》,並將位在北京八道灣的居所 稱為「苦茶庵」;實則,茶味之苦,乃與其味之甘相應照,周作人的「苦茶」之 說,正是其人生觀與茶的隱澀相互觀照的結果。 在動盪的大時代裡,周作人因自身的渺小和無奈,無力回天,只得借談茶 論道將自己所體味到的苦澀的人生滋味轉化為「美文」,「苦中作樂」一番。1929 年 11 月,周作人在〈啞巴禮贊〉中對「苦中作樂」進行具體說明,他說: 俗語云:「啞巴吃黃連」,謂有苦說不出也。但又云:「黃連樹下彈琴」, 則苦中作樂,亦是常有的事,啞巴雖苦於說不出話,蓋亦自有其樂,或 者且在吾輩有嘴巴人之上,未可知也。48 他以「啞吧」和「黃蓮」為譬,解釋「苦」和「樂」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自得其樂也。周作人正是以這種追求生活享樂的趣味,嘗試在現代化的北京親 身實踐「苦中作樂」的生活。 在〈生活之藝術〉的開頭,周作人引述契訶夫(Tshekhob, 1860-1906)書 簡集中所載中國的飲酒方法:「我請一個中國人到酒店裡喝燒酒,他在未飲之前 舉杯向著我和酒店主人及夥計們,說道『請。』這是中國的禮節。他並不像我 們那樣的一飲而盡,卻是一口一口的吸,每吸一口,吃一點東西。」對於柯契 夫的描述,周作人頗為認同,並稱這樣「一口一口的吸」的確是中國僅存的「飲 酒的藝術:乾杯者不能知酒味,泥醉者不能知微醺之味。」49 徹底禁酒抑或浸 身在酒槽裡爛醉如泥,都是不懂得享用之術。 「五四」退潮後,社會形勢急劇惡化,現實的衝突和理想的受挫,使周作 46 周作人,〈喝茶〉,《知堂談吃》,頁 8-9。 47 周作人,〈吃茶〉,《知堂談吃》,頁 252。 48 周作人,〈啞巴禮贊〉,《看雲集》(長沙:嶽麓書社,1987),頁 8-10。 49 周作人,〈生活之藝術〉,《周作人經典作品選:生活之藝術、人的文學》,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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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幻滅感和末世感,於是他獨自走自己的路。用他自己 的話來說即:「別人離了象牙塔走往十字街頭,我卻在十字街頭造起塔來住。…… 大眾看見塔,便說這是智識階級(就有罪),紳士商賈見塔在路邊,便說這是黨 人(應取締)。」「所以最好還是坐在角樓上,喝過兩斤黃酒,望著馬路吆喝幾 聲,以出心中悶聲,不高興時便關上樓窗,臨寫自己的《九成宮》,多麼自由而 且寫意。」50 從以上的獨白中,不難看出周作人對現實的失望以及不見容當時智識階層 的尷尬處境。他一方面對生命充滿熱愛和執著,另一方面又對人生虛空與孤寂 感到悲觀,「執著」與「悲觀」,「積極」與「消極」,二者融合的結果,成了他 著名的「生活之藝術」。因此,他從不完美的現實中找尋到樂趣,自閉在自己造 就的象牙塔裡,喝酒臨帖,頗有及時行樂的頹廢與寫意。 1963年,他翻譯日本青木正兒所作〈談中國酒餚〉,借青木之口讚道,「屬 於黃酒系統的東西,以浙江紹興的酒為第一。」51 他自謂有心吃酒,卻是個沒 有實力喝多少的人;不過,依據能喝酒的人說,「酒的『品』是甜最下,苦次之, 酸要算是頂好。」52 不同於茶予人清雅、苦澀的意象,他以為酒有點酸味不妨 其為好酒。在〈談酒〉中,他寫到「做酒」的手法: 做酒的方法與器具似乎都很簡單,只有煮的時候的手法極不容易,非有 經驗的工人不辦,平常做酒的人家大抵聘請一個人來,俗稱「酒頭工」, 以自己不能喝酒者為最上,叫他專管鑒定煮酒的時節。……據他說這實 在並不難,只須走到缸邊屈著身聽,聽見裡邊起泡的聲音切切察察的, 好像是螃蟹吐沫(兒童稱為蟹煮飯)的樣子,便拿來煮就得了;早一點 酒還未成,遲一點酒就變酸了。但是怎樣是恰好的時期,別人仍不能知 道,只有聽熟的耳朵才能夠斷定,正如古董家的眼睛辨別古物一樣。53 看他如數家珍不避瑣屑地將這些平凡小事娓娓道來,這不是對造酒的技術性介 50 周作人,〈十字街頭的塔〉《雨天的書》,頁 66-67。 51 周作人,〈日本人談中國酒餚〉《知堂談吃》,頁 238。 52 周作人,〈紹興酒〉《知堂談吃》,頁 214。 53 周作人,〈談酒〉《知堂談吃》,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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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而是在看似不經意的敘談中表現出濃厚的生活情味和鄉土氣息。這種和順、 自然、平淡的敘述風格,正是作者人格張力的外現。 至於談到喝酒的樂趣,有人說是在醉後的陶然境界。周作人則有他自己的 看法,他認為酒的趣味「只在飲的時候,我想悅樂大抵在做的這一剎那,倘若 說是陶然那也當是杯在口的那一刻罷。」想要利用酒醉來忘卻現世憂患,其實 是有限的;「倒還不如把宇宙性命都投在一口美酒裡的耽溺之力還要強大。」54 在那樣的年代裡,他一面喝著酒,一面懷著「杞天之慮」,「借酒消愁愁更愁」 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一口非耽溺的酒」55 ,不過是他的自我解嘲罷了。

四、結 語

1935 年,郁達夫(1896-1945)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的「導 言」中提及周作人的散文說道:「初看似乎散漫支離,過於繁瑣;但仔細一讀, 卻覺得他的漫談,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對,一句之中,易一 字也不可,讀完之後,還想翻轉來從頭再讀的。」56 客觀評價了周作人散文的 特色。周作人的小品文拓展了中國現代散文「談人生瑣屑之事」的創作特徵和 文學語境。57 他總是淡漠地、不急不徐地說著家常便話,平和沖淡的人生態度 使其文章顯得從容不迫,舒徐婉轉。 他擅長運用審美的眼光挖掘一般人所忽視的、深藏在日常簡易生活中的 美。尤其是有關吃食的書寫,在他習慣性旁徵博引各種掌故、民間傳說和野史 資料的解說下,即便是故鄉簡易質樸的「土特產」,也能領悟其中的野趣和真味。 而這些正是周作人所嚮往和鍾情的藝術化生活,正如錢理群所指:「周作人所神 往的這種生活方式,顯然打上了鮮明的貴族文化的烙印:它豐腴、精緻而又無 用,更注重內在的情趣;既安閑,又充滿洞徹人世滄桑的歷史感。」58 周作人 54 周作人,〈談酒〉《知堂談吃》,頁 15。 55 周作人,〈談酒〉《知堂談吃》,頁 16。 56 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頁 1-15。 57 賓恩海,〈周作人小品文的人生旨趣芻議〉,《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 4 期,頁 106-111。 58 錢理群,《周作人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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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吃食文章還原出一個真實的周作人,在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談論與回憶中, 處處透出一種氣定神閑的人生況味,它凝聚著周作人對理想生活方式的思考, 同時也最契合著周作人個性的生活觀,而這正是他對故鄉割捨不下的情分,與 對生命熱愛的執著。

致 謝

本文蒙中國醫藥大學 96 學年度專題研究計畫編號 CMU96-163 部分經費補 助,得以順利完成,僅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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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一一一一)))專書)專書專書專書 1. 周作人(2001),《周作人自編文集:自己的園地》(石家莊:河北教育 出 版社)。 2. 周作人(2001),《周作人自編文集:雨天的書》(石家莊:河北教育出 版社)。 3. 周作人(2002),《周作人自編文集:苦茶隨筆》(石家莊:河北教育 出版社)。 4. 周作人(1989),《知堂回想錄》(台北:龍文出版社)。 5. 周作人(1987),《知堂序跋》(長沙:嶽麓書社)。 6. 周作人(1987),《看雲集》(長沙:嶽麓書社)。 7. 周作人,《周作人經典作品選:生活之藝術、人的文學》。 8. 周作人(2005),《周作人論日本》(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9. 周作人(1998),《周作人文類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 10. 周作人(2000),《知堂美文》(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 11. 周作人(2002),《周作人經典作品選:生活之藝術、人的文學》(北京: 當代世界出版社) 12. 鍾叔河編(1990),《知堂談吃:周作人散文和詩一百篇》(北京:中國 商業出版社)。 13. 向弓(1995),《在家和尚周作人》(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 14. 程光煒編(1999),《周作人評說八十年》(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 15. 錢理群(1990),《周作人傳》(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16. 錢理群(1991),《周作人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7. 錢理群(1999),《話說周氏兄弟北大演講錄》(濟南:山東畫報 出版社)。 18. 汪曾祺(1998),《汪曾祺全集》(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19. 舒蕪(2000),《串味讀書.知堂少年日記》(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 (((二二二二)))期刊論文)期刊論文期刊論文期刊論文 1. 郁達夫(2003),《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上海:上海 文藝出版社),頁 1-15。 2. 賓恩海,〈周作人小品文的人生旨趣芻議〉,《廣西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 4 期,頁 106-111。 3. 顧琅川,〈論周作人的故鄉情緣〉,《紹興文理學院學報》(哲學社會 科學版),第 21 卷,第 6 期,2001 年 12 月,頁 6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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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EMORY OF TASTES —JOU TZUOH REN’S

WRITINGS ABOUT FOOD AND DRINK

Shu-Mei Chou

Assistant Professor, School of Chinese Medicine, China Medical University

Abstract

Chinese culture of food and drink is abundant and profound. Since ancient times, splendid cuisine has never been absent from literary creative writings. Writers describe food and drink to propagate art and culture, and the beauty of custom, to express their homesickness while abroad, or exhibit the change of the society. This shows the Chinese literary men from age to age were interested in this aesthetics of daily living.

Jou Tzuoh Ren’s Writings about Food and Drink differ from ancient Chinese literary men’s in that he can taste life from the simple food among ordinary people, and thus gives expression to his homesickness.

Keywords: Jou Tzuoh Ren, Writings about Food and Drink, Hobby, the Art of Living Requests for reprints should be sent to Shu-Mei chou, School of Chinese Medicine, China Medical University, 91 Hsueh-Shih Road, Taichung 404, Taiwan.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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