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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梅克被驱逐历史的本民族文学记忆
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教授 王立业 【内容提要】 本论文首次对卡尔梅克历史与该民族文学做一互文性研究。 以这个民族的 1771 年的悲壮东归映照 1943 年的悲惨北逐,同时钩沉出该民族文 学对发生在 20 世纪中期这一民族悲剧的全程记录。因了作家巴拉卡耶夫史诗性 纪实长篇小说《十三天,十三年》的完成开启了卡尔梅克以“十三天,十三年” 为主题的“民族被驱逐文学”的滥觞。 【关键词】被驱逐 十三天 十三年 巴拉卡耶夫 “十三天,十三年” 文学237
Literature on National Memory of the History about the Kalmyk
Deportation
【Abstract】 The paper is the first to investigate into the intertextuality of the history of the Kalmuck 's banishment and their national literature. It contrasts the
Kalmuck's solemn and stirring return to their motherland in the east in 1771 with their
banishment to the north in 1943, reviewing the literature on the whole picture of the
Kalmuck 's national tragedy. The accomplishment of Balakayev’s epical masterpiece
Thirteen Days and Thirteen Years ushered in the Kalmuck 's trauma literature themed
“thirteen days and thirteen years”.
【Keywords】banishment, Thirteen Days and Thirteen Years, Balakayev, literature on “thirteen days and thirteen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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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梅克被驱逐历史的本民族文学记忆
现代卡尔梅克族是我国蒙古族卫拉特蒙古(也叫厄鲁特蒙古)土尔扈特部的 后裔,该族名源于鞑靼语,意为“留下来的人”,“落后者”。237 237 何俊芳:《卡 尔梅克族:历史与现实》。《西北史地》。1996 年第 4 期。 这是一个多灾多 难,却也充满悲情与豪壮的民族。在短短的 160 余年间,这个民族经历了两次震 撼世界的大迁徙,即 1771 年与 1943 年,但 两次迁徙有着本质的区别。第一次迁 徙是土尔扈特人的自觉行为。据历史记载,土尔扈特自落定在伏尔加河沿岸两百 年间,便以勤劳勇敢而赢得沙皇的赏识,俄国的彼得大帝甚至高度赞赏其战功卓 著,并视他们为自己的同盟者。但是,随着哥萨克的出现,这个民族日渐失宠, 加之后来凯瑟琳女王宣布废除土尔扈特人自治权,试图迫使他们放弃藏传佛教而 接受基督教,土 尔扈特人不从,直至因不堪忍受俄国的控制和与民族同化而愤然 迁徙。1771 年伏尔加河左岸的土尔扈特在渥巴锡汗的率领下,突破俄国军队的 围追堵截,长驱疾返,一路艰苦卓绝,死伤三分之二,最终回到了中华祖国的怀 抱,即今天的新疆准葛 尔,体现出了中华民族百折不挠的凝聚力和九死不悔的坚 强民族意志。但在那场大迁徙中,东归中华的其实只是伏尔加河左岸的土尔扈特 人,由于 当时伏尔加河尚未冰封,河右岸的土尔扈特人却没能跟上渥巴锡汗一起 迁返,故而约占当时三分之一的土尔扈特人留在了俄罗斯,这些人就成了今日卡 尔梅克人的先人。历史常常有着惊人的重复,却又衍生出不同的历史。1943 年, 卡尔梅克民族经历了在俄罗斯本土的大迁徙,这与其说是举族迁徙,倒不如说是 一场全民族大驱逐。斯大林政府以“叛变祖国”等莫须有罪名,于新年前夕,同 时也是酷寒严冬(12 月 28 日)将卡尔梅克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部赶出家门,强迁 至西伯利亚。十三天的迁徙路,全无先辈们破开血路,不悔东归的悲壮,而是“号 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的悲惨,有三分之一的卡尔梅克人在被驱逐途中因冻饿 和精神崩溃而死去;同 时,卡尔梅克人的迁徙全无先辈们为奔向光明之归宿而群 情振奋,纵马疾驰,而 20 世纪临近中叶的卡尔梅克迁徙却是被塞进载牲口的车 厢,任人驱逐,如同奔向人间地狱一路悲声,步步血泪。1771 年,伏尔加河下 游生活了近 150 年的蒙古土尔扈特部 族的迁徙是为了争取民族自由与捍卫民239 族尊严,抗议沙皇的种族灭绝政策, 体现了“压迫深反抗重”的历史真理,而 1943 年卡尔梅克人,这些土尔扈特人的早年境外遗落,早已没有大蒙古的心理 强势,可以说,自离开族群那一年起,他们就已成了人生命运的流亡者,再无回 归祖国的念想与能力,生活在俄罗斯大国不起眼的一隅之地,只能以尊严的典当 和流血的付出来换取生存;尽管他们忠孝苏联,为保卫苏联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依旧难得斯大林的信任,最终被捏造罪名,强制驱逐,对其强施民族同化政策。 如果说 1771 年特尔扈特人东归是一部让人激奋的正剧,那么 1943 年的卡尔梅 克人北逐则是一幕让人哀怜的悲剧,这场悲剧是斯大林强权意志对弱小民族恣意 欺凌,对种族尊严强行践踏的见证,是对卡尔梅克民族文化发展,乃至种族繁衍 的毁灭性打击。
I
文学是历史的一份独特记忆,它常常滞后于历史而存在。卡尔梅克的两次大 迁徙同样属于震撼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但留给文学的记忆却不尽相同。第一次 大迁徙虽然惊心动魄,归国之壮举,之赤心令世人震撼,用爱尔兰作家德尼赛的 话说,"从有最早的历史记录以来,没有一桩伟大的事业能像上个世纪后半期一 个主要鞑靼民族跨越亚洲草原向东迁逃那样轰动于世,那样令人激动的了。"238 238 德尼赛 《鞑靼人的反叛》。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 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 真相》。何俊芳 译。甘肃文化出版社。1998 年。 然 而,就是 这样一桩令人激动的历史事件长期以来只停留于史书记载,却没能得到 文学应有的反映。究其原因,可归纳为:1、当时正值中国清政府统治时期,在 文字狱的高压下纪实文学很难问世,咏史之作亦多被猜忌,故而文学创作者更是 聊聊,况且小说体裁的发展在当时也受到羁勒;2、土尔扈特人离开故土在俄罗 斯已经游荡了 140 年之久,民族语言已极大退化,民族文化已支离破碎,而聚居 地又处于部落封闭地带,使得这个民族对这段历史的文学记录受到极大限制;3、 东归的土尔扈特部落历尽艰难,死亡过半,人口稀少,再加上东归后被清政府安 置在新疆伊犁,与外界相 对隔绝,本民族能够进行文学创作的几近为零,而外族 人也无法予以文学关注;4、尽管渥巴锡汗朝觐皇帝之事有石碑记载,但言之聊 聊,再无其他,所以只有史书记录,一直很难进入文学记忆。近年来,我国民族 学加强了土尔扈特东归的历史研究,但这段古老历史的研究多成为“民族团结”、240 “爱国主义”等政治需要中的“当代史”,土尔扈特迁徙的动机以及对这场浩劫给 这个民族带来的内伤与外耗,还有本民族文化的灭绝却没有得到真正的研究。前 不久在大陆上演的一对蒙古夫妇编导的 30 集电视连续剧《东归英雄传》,堪为我 国第一部反映土尔扈特东归这一民族壮举的电视艺术作品,但电视片终究代替不 了文学,其娱乐性、视觉性、受众体乃至时效性等限制,而且事件只截取能产生 轰动效应之处并大肆影视化,使得这段历史仍旧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反 映。 较之于第一次的土尔扈特大迁徙,20 世纪临近中叶的卡尔梅克被驱逐历史 不仅进入众多的历史专著,而且得到了本民族文学的全程记录。尽管这段历史进 入文学记忆的过程同样迟滞,历经坎坷,其根源首先在于苏联政府对民族驱逐问 题严加封口,将其列为文学创作的禁区;其次原因在于民族文学因这场天灾人祸 受到极大摧残,用文学评论家扎姆比诺瓦的话说:“那场历史事件让卡尔梅克民 族文化大倒退,完全阻 滞了它的发展,由于民族文字被取消,卡尔梅克文学与传 统的口笔头文学相脱节”239 但坚冰只在寒冬,这场浩劫带给卡尔梅克文学的灾难只是暂时的。卡尔梅克 民族毕竟是创作有震撼中华的伟大史诗《江格尔传》的卫拉特蒙古后裔,这个民 族有着丰厚的口头文学传统,接受过十月革命后新文学的熏陶,被驱逐前若干作 家(如巴拉卡耶夫、巴德 玛耶夫等)曾在各级文学培训班专业学习过,况且骨子 眼里卡尔梅克本身就是一个热爱抒发情感的民族,故而是不会轻易放过文学反映 这段悲惨历史的机会的,有如巨石下的剑麻始终不会放弃生命的重造。给卡尔梅 克文学带来新的第一道曙光,同时也是第一部触碰斯大林民族驱逐政策禁区的文 学作品当属巴拉卡耶夫的中篇小说《三幅画的故事》 ,卡 尔梅克人在流放地被化整为零,学俄人,习俄语, 使得他们的习俗与文化苏联化,“西伯利亚一代”的出现见证了这个民族文化被 残酷地拦腰截断,用卡尔梅克诗人英支耶夫的话说,“……卡尔梅克文学被掐灭 了许多年。卡尔梅克作家的作品被撤下图书馆书架”,卡尔梅克文化处于“精神 的真空”中而难有发展,及至全民族迁归故土后,尽管“解冻文学”正酣,但因 主题被禁的外在原因和本民族文学受损等内在原因,卡尔梅克被驱逐历史的文学 反映还是举步维艰。 240 239 扎姆比诺娃:《作家与时代》。厄里斯塔。1996。 。 240 见《俄苏文学》杂志 1990 年第 2 期。王立业译。
241 阿列克赛·古奇诺维奇·巴拉卡耶夫(1928-1998)是一个兼多种文学身份于一 身的作家,即小说家、诗人、剧作家。当年,年仅 15 岁的巴拉卡耶夫本人也和 他的同胞一道逐放,经历了十三天迁徙路途的艰辛跋涉,十三年西伯利亚流放的 屈辱窘迫,及至回 归故土的悲喜忧愤。出于用文学记忆那段历史的不可遏止的愿 望,作家于 1961 年初奋笔写下暗含对斯大林民族驱逐政策不满情绪的中篇小说 《三幅画的故事》。小说以十三年逐放生活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卡尔梅克小男孩— —鲍里斯,在西伯利亚的凄风苦雨里,等待着从未见过面的被发配战场的父亲,结果是父亲 没有等着,自己却先离开了人世,只留下对生活眷恋,对父亲渴盼,对未来憧憬的三幅画。 小说用大量笔墨描写了卡尔梅克人在西伯利亚俄罗斯人中间所遭遇的冷落和所得到的友爱, 旨在说明,西伯利亚人起先对卡尔梅克的到来是持不欢迎态度的,是听信了政府的挑唆,他 们才喊出:“我们不需要这些肮脏的人民敌人”,经过相处,他们才确信上方的定论实在是无 稽之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再相信眼前的憨厚诚实勤劳的卡尔梅克人是什么卖国贼。一旦明 白真相,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便为卡尔梅克孩子,即战争的遗孤鲍里斯,及至卡尔梅克百姓 的悲惨境遇深表同情,渐生怜爱。作品通过诸多细节描写反映出斯大林民族迁徙政策是国家 领导层的错,而底层百姓是无辜的,老百姓的骨子眼里是有人道之爱的。小说最感人之处是 主人公,即卡尔梅克小男孩跳下铁轨搭救落轨的俄罗斯小女孩,既写出了卡尔梅克人的重情 重义,知恩图报的高亮品质,也写出了卡尔梅克人忘我献身的“丹柯式的奉献精神”241 由于小说写作与所处年代不甚合拍,作家无法直接抨击斯大林民族迁徙政策给弱小民 族带来的残害,而只能用一种曲隐的笔法去写,但尽管如此,小说一脱稿就遇到发表难的问 题。尽管当地杂志社或出版社都对小说给予很高评价,但没有一家敢发表,厄里斯塔出版社 甚至告诫他不要寄望于将小说翻译成任何语言发表,免得惹火烧身,但巴拉卡耶夫没予以理 会,而是照样将其翻译成俄语,果不其然,在国家儿童文学出版社、《各民族友谊》杂志相 继碰壁,就在山穷水尽疑无路之际,小说送到了当时的《青春》杂志社,竟受到了主编波列 沃依的充分肯定,并表示唯一遗憾的是小说没能赶上杂志的周年庆,但登载这篇小说的第 9 期却以翻倍的发行量面向全苏联,该期杂志因此而被抢购一空。小说取得了出乎意料的 成功,作品似乎助兴了“解冻文学”的滥觞,而受到极大欢迎,赞扬信从全国各 地,从西伯利亚,从其他曾被驱逐的民族;上至名人大家,下至普通百姓,赞扬 , 同时也表达了作者的人道主义思想。 241 巴拉卡耶夫:《我的人生 我的真情》。厄里斯塔。2000 年。
242 信雪花般飞来,甚至很多人在关心被卡尔梅克小男孩救出来的俄罗斯小姑娘的当 今命运怎样,现今身在何处等等,几乎所有人都为卡尔梅克小男孩的死掬一把同 情与感动之泪。作品很快被翻译成 14 种语言在国内外广泛流传,由小说改编的 电视剧(著名诗人叶甫盖尼·莱茵主动要求做该剧的编剧)与舞台剧从此长演不 衰。据 当时报道,作品犹如第一只春燕,让人耳目一新,作家本人由此被誉为“卡 尔梅克的爱伦堡”,意指他第一次触碰了当时的苏联文学禁区,即斯大林的民族 政策给弱小民族带来的危害。其实迫于时代背景,这种触碰是隐晦含蓄的。要说 露骨之处该是两个小主人公鲍里斯和作品中的“我”,即巴德玛之间的一段对话: “他( 鲍里斯)两臂交叉,平放在桌上,脸托在上面,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述, 最后问: ‘是西伯利亚好呢,还是卡尔梅克草原好?’ 我茫然了。 ‘这,得看人的习惯。’为了避开正面回答,我模棱两可地说。 ‘不,你要诚实地回答我的话。’鲍利亚固执地说。 ‘西伯利亚人觉得西伯利亚好,卡尔梅克人认为卡尔梅克好。’ ‘那干嘛要把我们送到这来?’” 但明白事情真相,亲眼目睹卡尔梅克悲惨命运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作者的所 指,也正是 鲍里斯的这句问话,开启了卡尔梅克文学中绵延半个世纪的叩问;正 是这句问话,不仅难倒了眼前半大孩子巴德玛,更是难倒了所有的卡尔梅克人, 其实,何尝不也难倒了当局政府。 且看巴德玛的一段内心独白: “我觉得他(鲍里斯——作者)问的都是所有卡尔梅克人的嘴边话,可谁也 不敢回答,因为在那个年头是不准问及这个问题的。其实,有一个官方的回答, 但是谁都知道这个答案是虚伪的。然而,你若想要获得自由,即使你远离故土, 为了真理你还得接受这种谎言,或是随时都要装作对命运满足的样子。”242 242 巴拉卡耶夫:《三幅 画的故事》。王立业译。《俄苏文学》,1990 年第 2 期。34 页。
243 鲍里斯的问话构成了卡尔梅克文学永远难解的心结,汇集成永恒的历史追 问,就连历史学家也久久难以作答,直至 1991,乌沙布耶夫在他的历史专著《卡 尔梅克:迁徙与回归(1943-1957)》中 还一筹莫展:“没有人能给他们以明确的 回答。我相信,驱逐卡尔梅克的组织者们也未必能回答这个可怕的问题”。 是苏联的解体,民族驱逐问题的“解禁”,卡尔梅克的作家们民族自觉被唤 起,他们深感,一个有良知的作家,历史学家,没有权利回避这个问题,就该责 无旁贷地为下一代人给出答案,让子孙后代永世不忘这场大驱逐带给这个民族永 难愈合的伤痛。这是时代交给他们的任务。也正如乌沙布耶夫所表白:“研究这 段悲惨的历史,描写强制性地把‘草原自由之子’卡尔梅克人从”从其故地迁出 的真实历史,把闻所未闻的斯大林的极端民族政策公之于众,以资纪念成千上万 无辜的牺牲者,这是我一个职业历史学工作者应尽的公民的义务。”243的确,卡 尔梅克的作家与历史学家没有辜负时代的重托,几十年的艰难思索与心头郁积, 终于在苏联解体后得以喷发。一大批作家与历史学家争先突破禁区,用自己的作 品为卡尔梅克同时代人与后代排疑解惑,如巴拉卡耶夫 1966 年完稿,于 1996 出版的长篇纪实小说《十三天,十三年》,巴德玛耶夫长篇小说《在那里,远方 的天气很恶劣》(1996),支姆 别耶夫的《当一个人落难的时候……》(1991);巴 拉卡耶夫的剧本《生就的迁徙者》(1993)和《他想歌唱》(1993),努 罗夫的《有 记号的年代》(1990),布扎洛夫的 长诗《卡尔梅克人,请开门!》(1991),哈尼 诺娃的组诗《西伯利亚的记忆册》(1990)。一批 历史回忆专著较为著名的有,布 佳依的《“ 乌卢斯”行动》,乌布沙耶夫的《卡尔梅克:驱逐与回归(1943-1957)》 (1991)和《永久的驱逐》,还有曼芝耶娃、别姆别耶夫、拜德耶夫等作家的中 篇小说。他们用艺术与历史思考,并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问题的症结就是 20 年 代提出的“新的历史性人民共同体”,即“苏联人”理论244和在此基础上衍生而 成的斯大林的民族政策,而不是《三幅 画的故事》中半大孩子巴德玛被逼无奈的 回答:“因 为战争,战争,就是这场战争!”245 243 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 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真相》。何俊芳译。甘肃文 化出版社。1998 年。 ;是斯大林一手策划与实施的民族 244 何俊芳:《 译序》。见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真相》。 何俊芳译。甘肃文化出版社。1998 年。第 6 页。 245 巴拉卡耶夫:《三幅 画的故事》。王立业译。《俄苏文学》1990 年第 2 期。第 34 页。
244 迁徙,而决不是战争,但这场惨绝人寰的驱逐带来的恶果比战争更可怕。246 当年,对于《三幅画的故事》这样的作品,地方政府没有上方的许可,当然 是不敢擅自发表的,对小说主人公提出的问题也只能敷衍推脱,或表示对斯大林 政策亦步亦趋而只能强硬遏止这种声音。1963 年初,《三幅 画的故事》第一次以 卡尔梅克文在厄里斯塔出版,当地出版部门毫不犹豫地砍去了这一敏感片段,倒 是波列沃依领导下的《青春》杂志,将小说一字不删地予以发表,除此之外,波 列沃依本人给巴拉卡耶夫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祝贺信,同时殷切期望巴拉卡耶夫 沿着《三幅画的故事》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然后把这些作品投到他的杂志社来。 巴拉卡耶夫没有辜负波列沃依的希望,回到家乡后,随即赶写早在从西伯利亚返 归故里途中就已构思的长篇纪实小说《十三天,十三年》。比起《三幅画的故事》, 《十三天,十三年》的 写作过程艰苦百倍,若干年后作家回忆道:“小说写得很 艰难,它是我心血的结晶。手稿曾一次次被泪水浸透。再一次重温过去所经受过 的——这是最严酷的考验” 247,是一种信念,一种良知在支 撑着他往下写:“作 为作家,面对人民,我任何时候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我的心灵、我的良知告 诉我,我应该让未来的世世代代,未来的人类知道我们民族的悲剧,从而使这样 的悲剧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会再发生。我也知道,我的神圣职责是只写出真 相,尽管它是那么苦涩。”248 246参见: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 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真相》。何俊芳译。甘 肃文化出版社。1998 年。52 页;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 和其 他作家的作品。 正因为这种民族责任感与文学使命的驱使,巴拉卡 耶夫日以继夜地苦战,终于于 1966 年写完全稿,正准备付梓,但不幸的是,迎 接他的是文学的“解冻”之后又“结冰”,更主要的是民族驱逐主题本来就没解 禁,所以作家遭到了万炮齐轰。正如作家本人在小说前言所写:“一个地位卑微 的卡尔梅克人竟然要否定移居西伯利亚的政策,一下子便激恼了一位官员”,遂 下令,不 仅不准出版这部小说,而且他日后写的全部作品都将严格检查。果不其 然,如《永生》、 剧本《平民》等都遭到痛批,《永生》被宣布为具有危害性的小 说,巴拉卡耶夫本人则被定为反苏维埃分子,用卡尔梅克语和俄语排版的小说清 样也一一被撤去,而且对既往的作品也予以追查和封杀,如《红星照耀厄里斯塔》、 《灰色的草原》和已出版的小说《苍老而年轻的萨尔巴》等等,作家因《三幅画 247А.Балакаев Моя правда, моя жизнь. Элиста,2000. 248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此段文字为尤建初译。
245 的故事》在地方曾得到的 奖项也被取消,直至大会批判小会斗争,昼夜不得消停。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巴拉卡耶夫的小说《我任你评说》(1966 年)的清样还在州 党委押着,就有一位中学老师写出大批判文章,称,“这是一本坏书,一本有毒 的书,绝不能出版”, 这位作者许是说漏了嘴,竟然如此抨击:“巴拉卡耶夫关于 女人的描写和肖洛霍夫写得一样糟糕”,作家的命运竞由此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就连州委书记也不得不承认,与肖洛霍夫相提并论——“这是最好的赞扬”。 《十三天,十三年》 虽然没有正式出版,但多少年来一直被作为本民族文学 中的大批判材料而被人们所熟知,而且内容未曾经过报刊检察机关的检查和删 减,所以说,它的影响在本民族文学中比正式出版还要大。这本书的出现成了卡 尔梅克文学发展的重要枢纽,它首先对卡尔梅克文学中已经存在着的主题(尽管 是当时文学的潜流,或零星之作,或是被封禁作品)予以了高度而形象的概括, 即“十三天,十三年”,使得描 写民族被驱逐作品有了时间与空间的定位,同时 在体裁上对既存的卡尔梅克文学填补了空白。还在 60 年代,卡尔梅克诗人卡利 亚耶夫就痛感本民族文学中小说创作长期处于不景气的状况,长篇小说几乎为 零249 当年的爱伦堡小说《解冻》的问世远非告示读者一个新的自然季节的来临, 而成了文学新时代“解冻文学”的代名词,无须说,卡尔梅克作家巴拉卡耶夫的 《十三年,十三天》 绝不单是为了推出一个简单的时间概念,而是标着着卡尔梅 克新文学的诞生,这一新文学不妨就以作品名总括,即“十三天,十三年”文学, 专指写卡尔梅克被驱逐历史的文学的代名词,其间有对同时代文学的含纳,如 。在《十三天,十三年》之前他所能列举出的长篇小说只能是阿穆尔-桑男 的《智者之子》(1925),但实际上,若干文学史书更常将这篇作品称为中篇小 说。据现今所得资料,有一部长篇小说,同样涉猎民族大迁徙主题,却未能进入 这位评论家的视野,就是阿·巴德玛耶夫 1964 年写下的《黄金落沙依然在》,但 这部作品只写出了民族迁徙史上的一个时段,即十三年,而就对民族灾难的全方 位描写,并且辅之以诗史的气魄,纪实的多维性则是后来居上,依旧可以说,巴 拉卡耶夫的小说《十三天,十三年》的写成,揭开卡尔梅克文学史上的新一页, 它标志着新的体裁的出现,更准确定位是一部具有史诗特质的纪实长篇在本民族 文学中豁然亮相。 249 Джамбинова. Писатель и время. Элиста, 1996.
246 阿·巴德玛耶夫《黄金落沙依然在》(1964),曼芝耶娃的《当你成了忧郁的流 亡者的时候》,别姆别耶夫的《这个警卫队长》等,同时还对未来的此主题文学 的发展做了引领,促成了既往文学类型的改变,催生出了卡尔梅克的“记忆文学”, 从而颠覆了单一的传统叙事模式,创立了一种新的手法,即倒叙法的盛行,人物 形象系列也由此发生重大变异。整个卡尔梅克文学在《十三天,十三年》的统摄 下,构成了一部宏伟的民族记忆文学,尽管这些记忆因特殊时代而落后于事件本 身,有的 长达半个世纪,但丝毫不影响卡尔梅克文学对二十世纪中期民族被驱逐 这一历史性灾难的全程扫描。 巴拉卡耶夫的长篇小说《十三天,十三年》,在对斯大林的揭露上,已经不 再停留于《三幅 画的故事》中的隐射和含蓄,而是一无遮拦,锋芒直指斯大林民 族政策酿成的恶果。得益于苏联解体,这部小说得以多次出版,先是 1991 在卡 尔梅克以本民族语言出版,1995 年被译成俄语出版,1996 年俄语再版,至今还 在出版,如此的 阵势,给巴拉卡耶夫带来的了巨大的成功与荣誉,它将作家本人 此类主题创作推向高峰。用卡尔梅克历史学家格格尔丹诺娃的话说:“巴拉卡耶 夫成功之处就在于他率先捕捉住了卡尔梅克民族被驱逐这一敏感主题,对斯大林 民族迁徙政策的大胆揭露”,并说,“《三幅画的故事》与《十三天,十三年》 一道促成了作家的主流创作,也是作家本人对本民族文学,乃至俄罗斯文学的最 大贡献”250。较之于写西伯利亚十三年的《三幅画的故事》,正如作家夫人所说, 小说《十三天,十三年》涉及了卡尔梅克人被驱逐的整个历史阶段。自颁布关于 将卡尔梅克人流放西伯利亚的命令之日起,到为他们恢复名誉,重建共和国,按 作者的计算,前后历经十三天又十三年,这就是为该小说起这一名称的原因所 在。251 《十三天,十三年》故事情节是通过主人公用第一人称以讲故事的形式展开 的。第一章和第二章的主人公是巴德玛,他用十八个夜晚讲述卡尔梅克人在流放 途中、在西伯利 亚的现实生活。但作者并 没有让主人公简单地复述历史,效仿当 年的列夫·托尔斯泰,作者深知,枯燥的历史史实的转述充其量是一部历史书, 而不是文学作品,是不能引起读者的兴趣的,故而作家刻意完成了历史向文学的 250 济娜·格格尔丹诺娃与笔者的通信。2004 年。 251 Ц.Балакаева. К китайским читателям. //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此段文字为尤建初译。
247 转变,即将事件变为故事,而不一味陷入沉闷的历史记载,即既尊重历史史实, 又融进一定的文学虚构,使得这部纪实长篇既具备了一种庄严的文学体裁,又是 一幕个人悲欢离合的情感悲剧,从而具备了纪实与诗史相融合的特质。作家借鉴 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艺术手法,即列翁在写《战争与和平》时避 开对战争全过程作历史的清点,而是融进了四大家族子女情感上的恩恩怨怨,使 得情感的大剧与战争的大剧合二为一,增添了诗史的刚柔相济的特有意蕴。同样 如此,巴拉卡耶夫在 叙述这一历史全剧时,揉进了男女主人公巴德玛与瓒达的凄 恻悲怆的爱情故事,男女青年因同被逐放却只能两地相望,等他们跨越重重阻隔 相见时却已是阴阳两隔,这一悲剧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更重要的是,通 过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悲剧反映了卡尔梅克被驱逐的事件不仅给整个民族带来灾 难,这个民族的每个成员也在所难免,而不是扎姆比诺娃所说的,巴拉卡耶夫的 小说揭示的是整个民族的悲剧,而不是个人。252 难能可贵的是,作品用故事套故事的形式,亦即小说中所表现的“回忆套回 忆”的双重历史记忆,借一位卡尔梅克老人之口讲述了这个民族十八世纪下半叶 举族东归的悲壮历史,与刚刚发生过的民族被驱逐的悲惨构成鲜明的对照,既突 显了第一次大迁徙中土尔扈特人宁可死不可辱的豪迈与勇壮,也更浓郁了今日被 驱逐中的卡尔梅克人默忍凌辱的惨怛与悲凉,极大加强了作品对斯大林民族政策 的控诉力量,这部作品在本民族文学中的不可超越之处在于,继它之后的任何一 部作品都无法达到如此的历史包含,其艺术包容量及其史诗气魄也是在此之前的 本民族文学所不曾具备的,作品的厚度与广度是 20 世纪卡尔梅克文学中任何一 部作品都是难以匹敌的。
II
II. 1. 1943 年 12 月 28 日,这个让全世界都难以忘怀的悲惨日子,“草原自 由之子”的卡 尔梅克人因斯大林一纸命令,而遭到了灭顶之灾,举族被强制迁徙。 诗人谢·马祖尔克维奇以一首悲情四溢的诗聚现了一个民族不幸与灾难的开始, 这首诗就以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命名: 252Джамбинова. Писатель и время. Элиста, 1996.248 1943 年 12 月 28 日 那时远方的草原雪地冰天, 战争的前方血肉飞溅…… “英明的”斯大林于新年前夕 将一份“厚礼”向卡尔梅克人奉献。 人们对这位“亲人”把赞歌高唱, 而他把一切事务推至一旁, 为的是让沾有烟味的胡须 瞬间笼罩于自由草原的上方。 克里姆林宫文件响声簌簌, 我们的“领袖”正琢磨将人抓捕 在他靴子上熠熠生辉的 既有孀妇泪,又有行刑血。 人民在远离故土的异乡生活 不是奶茶,而是把眼泪泣啜, 它的小胡子“领袖”让它瞎去, 胜过让它患着糟糕的沙眼苟活。 有人以告密偷生,有人靠希望生存…… 不顾强权意志的西伯利亚人 和被逐放而来的卡尔梅克人 一同把粮食与衣服享分。253 253 Цит. из кн. Владимир Убушаев. Калмыки: выселение и возвращение (1943-1957 гг.) http://www.memorial.krsk.ru/Articles/Ubushaev.htm
249 翻看一批“十三天,十三年”作品,共同特 点是,对斯大林及其民族政策执 行者无不痛恨,在他们的文字里,斯大林就是法西斯,是暴君。很多作品描写了 斯大林及其民族政策执行者们对待卡尔梅克民族犹如希特勒对待苏联人民,实行 的是突然袭击手段,非人性侵犯与强制,似乎在诠释着托洛茨基的观点:“斯大 林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尽管存在着社会基础上的巨大差别,但仍是其特征酷似的 孪生现象”254 且看巴拉卡耶夫的描写: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六点,人们还没有完全 从睡梦中醒来,夜色也还没有从草原上退去,岁末的严寒把大地封冻 得严严实实的。突然,荷枪实弹的士兵闯进了卡尔梅克人的家,他们 在执行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命令。士兵们命令卡尔梅克人交出火枪、斧 子、刀具……事实上,这些居民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冲锋枪、手枪、 步枪之类的武器。之后,才向居民宣布由主席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加 里宁——这个全苏联的管家——签署的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关于撤 销卡尔梅克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将所有卡尔梅克人迁往西伯 利亚的命令。”255 《十三天,十三年》 作家借主人公巴德玛的讲述,详细再现了当时的情景。四处都是粗鲁的吼叫: “快点,车等着呢!”,孩子们的一片哭喊,巴德玛母亲的惶然无措,满眼的士兵 与卡车,充耳的吼骂与哀求。 不止一位卡尔梅克作家的作品夹杂着这样的议论与描写,即斯大林及其执行 者们似乎没有足够的勇气坦然实施自己的民族政策,而对民族的驱逐只能搞德国 法西斯式的突然袭击,在卡尔梅克男女老幼没有任何精神与物质准备的前提下突 然闯进民宅实施轰赶,对手无寸铁的卡尔梅克居民暴力相逼,凶神恶煞般地于数 九寒冬将“赤足裸体、饥饿病弱的老人、儿童和妇女”塞进装牲口的车厢,驱赶 254 转引自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 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真相》。何俊芳译。 甘肃文化出版社。1998 年。 255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此段文字为尤建初译。
250 往苦寒之地西伯利亚。作家别姆别耶夫在他的自传体中篇小说《暗无天日》中, 把斯大林民族政策的执行者描写成无异于“劫匪”与“强盗”,毫无人性的恶棍。 他们完全视卡尔梅克人如天敌,一边强行驱逐,一边恶语相向:“不要浪费时间, 快快收拾,不然把你们一无所有地赶到寒冷天里……!”小说中这帮“武士”对 绝境中的卡尔梅克人全然是趁火打劫,强夺掳掠: “一位军官强迫我们打开铁皮箱子。而后在里面乱翻。不知他把 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母亲猛然一抖哭了起来:“告诉他,还回 我的金戒指和金耳环,除此之外我们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 在一个箱子里单独放着哥哥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为上大学的他去 前线参战时准备下的,那个军官在箱子里乱翻一气,拿走了一件新西 装,一件刺绣衬衣,一件水兵服和一双鞋子。然后让我们上路。……” 这些执行者们的冷酷和无人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将个别老百姓匆 忙准备的一点点家什从车上扔了下去,为的是腾出地方来让更多的卡尔梅克人挤 进去,导致他们赤足裸体,两手空空上路,就连在卫国战争前线作战的将士的家 属也不放过,全都被塞进一辆四面透风的装牲口的货车,于寒风呼啸中踏上西伯 利亚的漫漫长途。巴拉卡耶夫在他的中篇小说《永久的驱逐》中里对卡尔梅克人 离别故土而奔赴西伯利亚的悲痛欲绝的场景做了珍贵的描写:“老太太和妇女们 大声哭喊着,仿佛是在宰杀他们或是当着她们的面刺杀他们生养的孩子;老头和 少年,全都咬 紧牙齿并握紧拳头,阴郁地愁眉苦脸地沉默着,为的是不给精神上 已经受尽折磨并已心碎的母亲增加痛苦”。256 正是这帮强盗的野蛮行径造成了卡 尔梅克十三天迁徙途中惨绝人寰的伤亡。正如巴拉卡耶夫所说:“这十三天的动 荡和损失、不幸和悲剧就其规模和强度而言,不亚于后来的十三年”。257 II. 2 写十三天被逐途中的悲惨景象的作品比较多,且描写大体达到了一致。 256 摘自乌布沙耶夫:《卡尔梅克 1943-1957——一个民族被驱逐与回归的真相》。何俊芳译。甘 肃文化出版社。1998 年。此段文字略有修改。 257 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
251 巴拉卡耶夫在他的中篇小说《永久的驱逐》中详细描写了人们在挤得满当当的车 厢里相继死掉,卡尔梅克人连埋葬自己的亲人尸体的机会都被剥夺。每到一个交 接站少则几具,多则十几具,抑或几十具尸体被抬出扔在车站,不许掩埋,而后 那些警卫队员就会敲击着车轮,凶神恶煞般地问:“还有死的吗?”。每一个车站 既是旧的死亡的结束,也是新的死亡的开始。正如巴拉卡耶夫在这篇小说中所描 述,为了不至于在寒冷中睡死过去,同胞们不停地唱歌,那哪里是歌,全都是眼 泪,是在为亲人,为自己唱出的丧歌。作者近乎用了恐怖的手段描写了车厢内一 个老人身体逐渐僵硬,直至变成一具僵尸倒在了半大孩子巴德玛腿上,给了这个 少年留下了极为恐惧的震撼。在这篇作品里作者引用了乌布沙耶夫所统计的数 据:“载有卡尔梅克移民的 402 次列车于 1944 年 1 月 16 日到达鄂木斯克,在巴 瑟车站,从 45 号车厢(即列车最后一节)抬下 76 具尸体,列车还在鄂木斯克站 长时间停留时就已死去 17 人,主要是老人和儿童。从离阿斯特拉罕不远的六号 会让站开往鄂木斯克的 393 次小型列车上,在一节车厢中就有 55 具尸体,后又 有 14 人因寒冷和饥饿而死亡”,包括到达西伯利亚初期,共仅两个半月的时间, 卡尔梅克人死亡了 11,466 人,对于一个弱小民族说来,实在是天文数字,巴拉 卡耶夫在作品中愤怒而呼:“这是真正的宗族灭绝。” II. 3. 写西伯利亚“十三年”的作品是大驱逐文学的重要部分,与“十三天” 构成卡尔梅克被驱逐主题的两大核心。主要写先而行的卡尔梅克人的第一次流 放,同时也描写了后三次的补遗流放,即 1944 年三月开始的对居住在罗斯托夫 州领土上的卡尔梅克人与 1944 年 6 月把居住在斯大林州的卡尔梅克人驱逐至西 伯利亚,还有对前线卡尔梅克士兵的强制性召回与放逐,共近 12 万卡尔梅克人 的悲惨遭遇,写到了卡尔梅克人无法忍受新居地的恶劣条件而逃亡被抓回以及由 此受到的惩罚,还有卡尔梅克人与西伯利亚俄罗斯人的关系以及战时西伯利亚后 方生活等等。 在文学家与历史学家笔下,斯大林政策的执行者们像在草原围剿遗漏的羚 羊,他 们四处搜捕因故没能赶上第一次被逐放的人群。最让人不可思议与震惊的 是第四次迁徙。正当卫国战争正处于白热化状态,卡尔梅克三万多男人正在前方 浴血奋战,而且前线正紧缺兵力,但是斯大林及其政策执行者对他们也绝不放过,
252 强行把 15000 多卡尔梅克军人召回,发配到彼尔姆州希罗科水力发电站的建设工 地,在那里,他 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很快在超强度的劳动和内类似于劳改营的恶劣 条件下死亡。这一惨景不仅在巴拉卡耶夫的《十三天,十三年》中有所再现,在 其他作家的作品中也有血淋淋的描写。彼得·巴卡耶夫在《宗族灭绝》中曾经做 过统计,这些勇猛无畏的卡尔梅克军人中,共有一万四千人获得过高级军事奖赏, 他们中很多人成了战地英雄,有十位卡尔梅克人荣获苏联英雄称号。就连美国人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都为卡尔梅克军人在战争中的出色表现与英勇牺牲而震惊与 折服:“就命 运的奇怪讽刺,第一篇刊载在柏林报的文章《疯狂的英雄主义》中 提到的红军战士,不是俄罗斯人,而是在近千年内受过各种侵略者之苦的来自伏 尔加河三角洲的卡尔梅克人。‘高等种族’应当承认,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个低等 民族出现战斗英雄”。258面对如此众多的卡尔梅克优秀儿女葬身于这场民族大迁 徙,巴拉卡耶夫痛心指出“这只是斯大林和他的近臣卑鄙、残忍的丑恶行径之一, 它断送了卡尔梅克人民中最优秀、最健康的一个群体,它夺走了卡尔梅克人民的 精华和荣誉,从而严重破坏了卡尔梅克人的精英资源。”259 若干文学与文艺作品,如曼支耶夫的中篇小说《永恒的回归》、桑佳芝耶娃、 奥奇罗夫、曼芝列耶娃合写的电视脚本《外婆的故事》,包括巴拉卡耶夫的《十 三天,十三年》等等揭露了斯大林政策 执行者们对迁居在西伯利亚的卡尔梅克人 的严密监控,用艺术形象诠释了斯大林制定的苏联移民法律章程,对那些不愿在 指定区段生活而擅自逃往别地的移民将追究刑事责任,很多在新居地实在适应不 了和试图跑回去的人都遭到了相应的惩罚。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草菅人命, 乱惩无辜。若干文学作品分解了一位叫曼芝耶娃女子真实遭遇,并且该女子的厄 运在乌沙布耶夫专著里得到忠实记录:1949 年 6 月 17 日,就因为她没有经过特 别警备司令的许可从应居地西伯利亚去了阿拉木图亲戚家,被苏联内务部下属的 特别委员会判处了 20 年苦役。其实,她根本不是逃跑,只不过是去了她的亲人 哪里和他们一起埋葬了死亡的母亲。 写“十三年”主题的作品在卡尔梅克文学中有两部较为有名,这两部作品我 们在上文都已提到过。一部是巴拉卡耶夫的中篇小说《三幅画的故事》,另一部 则是巴德玛耶夫的长篇小说《黄金落沙依然在》(1964,厄里斯塔)。 两部作品 258 《苏联民族》。纽约。1945 年。 259А.Балакаев Тринадцать дней, тринадцать лет. Элиста. 1955.此段文字为尤建初译。
253 在描写西伯利亚卡尔梅克与俄罗斯平民百姓生活上角度各不相同,但在本民族文 学史中,亦即民族大迁徙作品中几乎同时占有重要地位。 就《三幅 画的故事》,笔者曾将其与肖洛霍夫的名作《一个人的遭遇》比较, 现今看来这种比较是不成熟的。在笔者当年看来,两部作品相似之处在于“同样 都闪耀着人道主义思想的光辉,同时又都取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卫国战争”, “所不同的是,肖洛霍夫描 绘了战场士兵的不幸命运,而巴拉卡耶夫的中篇讲述 的则是后方百姓的凄惨境遇;肖洛霍夫的名作给人留下的既有战争的回味与思 考,又有未 来的希望和感召,他笔下的索科洛夫既带有战争留下的痛伤,又有对 命运的抗争”,一个可以消灭,但不可能击败的硬汉,能够在他的征途上克服一 切困难和生活的不幸。基于此,笔者指出了《三幅画故事》的逊色之处。“在巴 拉卡耶夫笔下,我们看到的是一张张愁苦的脸,听到的是一声声伤心的叹息。在 战争的灾祸面前,没有抗争,没有信念,而是逆来顺受。”260 有意味的是,巴 拉卡耶夫本人读了我的这段文字后对我将他的作品同肖洛霍夫的名作相比较表 示赞许,但一位署名Ш.Н.的卡尔梅克人对我的这番议论做了毫不客气的注释: “中国当局严令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只能是勇敢和强健的。因此,这位评论家的愿 望虽然是好的,但奉行的却是这种原则”261 首先两位作家的创作旨向是背道而驰的。巴拉卡耶夫意在控诉斯大林民族迁 徙政策带个人的外患与内伤,民族大迁徙让生活变成地狱,让卡尔梅克人痛不欲 生,而 战争只是加剧了被逐放的卡尔梅克人的悲惨,而肖洛霍夫写的写的则是战 争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战争让人学会坚强,让一个普通人成为英雄。索尔仁尼 琴出语固然偏激,即《一个人的遭遇》是在为斯大林残酷政策涂脂抹粉,美化苏 军战俘的悲惨遭遇,但从主人公身上的确能看到苏联人民在斯大林领导下英勇不 屈的坚韧品格和击溃法西斯德国的公民之心的极大凝聚,而巴拉卡耶夫则写尽了 斯大林政策的残暴与无人道,把人物写得愁云惨雾,人心涣散与懈怠。只是就人 ,明 显表示了反对态度。这位注释者 对中国文学的印象可能还保持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人物塑造的“三突出”与“高大 全”上,但同 时,本人现今觉得,将此部作品和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相 比较本身是不成功的,缺乏二元互动,在一定程度上是立不住脚的。 260Ван Лие Любовь и трагедия человеческая. --- Размышления после чтения повести Балакаева «Три рисунка». // А.Балакаев «Моя жизнь, моя правда». Элиста,2000. С.345-346 261 См. кн. А.Балакаев «Моя жизнь, моя правда». Элиста,2000. С.466.
254 道主义思想而言,两部作品似乎存在一种隐性维系,即《三幅画的故事》中西伯 利亚俄罗斯人对小男孩鲍里斯,卡尔梅克军人后代的怜悯与怜爱,而《一个人的 遭遇》则写了苏联退伍军人对前方战士遗孤的无私收养和亲情倾付,但这种比较 仍流于浅表,同源性上存在着差异,即施爱的背景,动机,主客体都发生了性质 上的变异。一个是在控诉斯大林的背景下展开,一个则是歌颂斯大林;西伯利亚 人爱怜小男孩鲍里斯,与其说因他是军人的后代,更不若 说因他是可怜的小卡尔 梅克,而且西伯利 亚人向卡尔梅克人伸出援手是出于对斯大林民族驱逐政策的不 解抑或不满而激发出的对弱小民族的同情。 主要体现卡尔梅克人与西伯利亚人在流放十三年间甘苦与共的作品当属另 一位卡尔梅克作家,即阿·巴德玛耶夫的长篇小说《黄金落沙依然在》(1964)。 这部作品主要讲述卡尔梅克人生活在俄罗斯人中间,承蒙了俄罗斯人的人道主义 友爱,描写了十三年流放中卡尔梅克人民忍辱负重,全身心投入所在州的农庄建 设,虽没得到政府的嘉奖,但却与西伯利亚人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和相互信任。比 起《三幅画的故事》,作品格 调相对明朗,其艺术手法堪为上乘,在文学界广受 好评,新闻媒体也予以了多方位报道,一位名叫扎姆比诺娃卡尔梅克文学评论家 于 1974 年在厄里斯塔出版了一部专著,题为《当今卡尔梅克长篇小说的诗学》, 列出专章,对这部小说的细腻情感的描写与精巧结构予以了个性化的分析,对作 家与虚伪斗争的精神和敢说真话的勇气予以高度评价。这部小说得以快速出版, 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作家本人是出版社的编辑。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作品中的若 干描写还是让政府不能满意,即作品是以卡尔梅克流放地区的生活为背景,依旧 触犯了当时苏联文学的禁令,而且作品中的主人公又不会自己跑到他们所无法习 惯生活的阿尔泰,不可避免地要涉及民族政策的炮制者与执行者,所以作家兼编 辑的巴德玛耶夫本人靠边站,由别人来编辑,小说被肢解得面目全非,现今看来 最好的篇页被删除,由此也殃及了他的其他主题敏感作品,导致被禁出。有趣的 是,1966 年长篇小说被译成俄文在莫斯科出版时,反而加剧了作品原本不敢言 述的内在思想,首先体现在作品标题的改变:《在那里,天气很恶劣的远方》。 II. 4. 反映回归故土的作品为卡尔梅克民族文学推举的是纳玛尔耶夫的中篇 《再生》,小 说形象化地描写了卡尔梅克人回返卡尔梅克草原的喜悦心情,使得
255 这个民族及至每一个成员犹如枯木再度逢春。小说似乎与《十三天,十三年》构 成首尾照应,前者借用主人公的眼睛来展现卡尔梅克人被驱逐的悲惨场景,而在 《再生》中 则借助于卡尔梅克人相继回到故土表现出的喜极而泣的感人场面,来 表现卡尔梅克人的故乡草原的思念和热爱。正如这部小说所描写的,颠沛流离的 人们卡尔梅克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唯有在自己的故土,才能像小鸟飞归檐 下,喃喃 诉说对故土的想念,尽情絮叨在异地的委屈,他们时而痛哭,时而欢笑。 这些场景不止出现在这一部小说中,很多作家的作品因类似场景的描写把原本悲 剧的作品变成了悲喜剧,作品结构发生戏剧性变化,常常是以民族大团圆作结。 20 世纪 80-90 年代的卡尔梅克文学,写斯大林时期民族被驱逐主题的作品时 有出现,混夹在发对斯大林个人崇拜的作品潮流中也时常得以出版,大有禁闭不 住之倾向,尽管它依旧难得公开,无法正名,但作家的每部作品,几乎每个言辞 中已经按捺不住对错误民族政策的不满与抨击。当然了,义正词严,毫无顾忌控 诉这场错误给卡尔梅克人带来灭顶之灾,这种灾祸给卡尔梅克人的文化、精神、 物质、种族繁衍带来撼丗恶果的作品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的还是苏联解体以后。 另外要说的是,在卡 尔梅克民族身处浩劫中,记住这场撼丗悲剧的不仅仅是 卡尔梅克作家,对其命运关注的还有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就曾不间断对卡尔 梅克人的命运予以深切关注,他曾痛心地对卡尔梅克人在这场被驱逐中死掉的人 数做过统计,在他看来,前夕途中和刚迁徙后的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内死亡人数 不低于 50-60%,他深深同情卡尔梅克人的遭遇,常常为卡尔梅克人鸣不平,为 卡尔梅克文学惨遭摧残而扼腕。他曾说:“无论是 19 世纪,还是 18 世纪或 17 世纪,从来都没有过对众多民族的大规模强制性迁移”,即便在诺贝尔文学奖演 讲词中他也没有忘记为卡尔梅克民族,为卡尔梅克文学呼号:“…… 那个民族的 文学因暴力的干预而戛然中断。…… 1943 年 12 月 28 日,这个民族失去了自己 的共和国,失去了他们的繁衍生息之地,失去了文学艺术,甚至连自己的常用姓 氏以及民族特性都被剥夺一空,卡尔梅克人民被挤到了人生的悬崖口,他们‘在 那里,在天气很恶劣的远方’残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死去,要返回自己 的故土。……”,“‘罪 恶的’十三年,经历了流亡的命运,‘却也充满了谎言——
256 暴力赤裸裸地令人憎恶地实施着’”。262 262 Солженицын А. Нобелевская лекция.// Новый мир,1989. №7. С.135-144. 不排除索尔仁尼琴演讲词中带有明显的反 苏情绪,同时也不排除以巴拉卡耶夫为代表的个别专写民族被驱逐主题的作家因 民族情绪使然,在若干细节描写上有些失真,如《三幅画的故事》中,作家漠视 十三年间卡尔梅克人和俄罗斯人并肩生产,表现出的很高劳动热情,取得了一定 的劳动成果,视而不见许多卡尔梅克人同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一样,受到各级政 府的表彰和奖励,而把战时的西伯利亚后方渲染得过于愁云惨雾,了无生机等。 但是一个事实不容否认,绵延“十三天,十三年”的民族世纪劫难和对这场劫难 所做的本民族文学记忆确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提供了一份历史参照,也为谋求民族 平等,世界大同发出了一种泣血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