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及其意義——以《童蒙詩訓》、《古文關鍵》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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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512.04

宋代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及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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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童蒙詩訓》、《古文關鍵》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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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琦紓

 （收稿日期：104 年 6 月 16 日；接受刊登日期：104 年 10 月 2 日）

提要

宋代盛行詩法、文法之說外，進而提出死法／活法、有法／無法之相關討論，「法」之辯證可以說是宋代文學批評的重要課題。本文從句法之學、「關鍵」文法、有定法而無定法，逐一檢視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發現古文評點特別強調「如何」，較江西詩論更重視文章的具體作法；除開創評點新體例外，並建立「關鍵」文法與術語，從首尾相應、鋪敘次第到抑揚開合，細致分析文章結構、脈絡。又江西詩法融合「句法」與「悟入」，而評點文法所標舉「關鍵」則涵攝「文勢」，兩者皆具有活法之精神。此外，本文進一步抉發詩法與文法的會通之理在於「用意曲折」、「布置開闔」，可作為宋代以後論詩文之法的理論根據。。關鍵詞：詩法、文法、評點、黃庭堅、呂本中、呂祖謙、樓昉、唐宋古文、江西詩學 * 本文為科技部（原名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南宋古文評點的『文法』與『行氣』論」（NSC101-2410-H-037-014）部分成果，承蒙兩位匿名審查委員之指正，謹此致謝。 ** 高雄醫學大學語言與文化中心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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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法」是中國古代文學理論的重要一環，從六朝「法」觀念之興起，至宋代盛行詩法、文法之說外，進而提出死法/活法、有法／無法之相關討論，「法」之辯證可以說是宋代文學批評的重要課題。1_{在詩法方面，自北宋黃庭堅（1045-1105)講求句法之學，指引後學者} 遵循之，逐漸形成宋代聲勢浩大的文學流派，即所謂的江西詩派，「辨句法」亦成為宋代詩學的熱門議題。2 至於文法方面，南宋初期陳騤（1128-1203）撰有《文則》，專門探求、總結「古人之文」的寫作法則，開啟宋人文法之討論。3_{而呂祖謙（1137-1181）}_{《古文關鍵》則創建評點} 新體例，其標舉文章之「關鍵」，所謂「命意布局之處」4_{，對古文進行細致分析，並建立} 一系列文法術語。然而古文評點多半被後人定位為科舉參考書，用以指導時文之寫作，甚至以時文程式化來看待評點文法，因而僵化了文法之生命。5_{其實，論者亦注意到古文評} 點所標舉「關鍵」及相關術語，皆可在江西詩論找到源頭，可惜未能深入論述兩者之關係。6 1 參見龔鵬程：《詩史本色與妙悟》（臺北：學生書局，1993 年增訂版）附錄二〈論法〉，頁 265-301。該文從「從無法到有法：「『法』的觀念之興起」、「『法』之觀念的發展」、「『法』的原理」到「超越辯證之路：由法到活法」，對中國文論中的「法」做有系統之論述。 2 宋‧司馬光：《續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91 年，歷代詩話本），頁 163。云「詩話尚有遺者，歐陽公文章名聲雖不可及，然記事一也」；而南宋許顗：《彥周詩話》（歷代詩話本），頁 221。云「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錄異事，正訛誤也」；從「記事」到首舉「辨句法」可以說受到江西詩法之影響。 3 龔鵬程：〈細部批評導論〉一文中指出《文則》是中國第一部文話，「其所分析的條例法則也與後世評點的伎倆最為密切」，該文收於氏著：《文學批評的視野》（臺北：大安出版社，1990 年），頁 404。另王水照主編：《歷代文話》（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年），第一冊，頁 133。收錄《文則》一卷，並說明該書內容大要：一是研究文體起源，二是結合文體辨析文章風格。三是系統論述修辭問題，三者為全書重點。 4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古文關鍵》（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 年），卷 187，頁 5116。云「各標舉其命意布局之處，示學者以門徑，故謂之『關鍵』」。 5 如祝尚書：《宋元文章學》（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74-76。第三章〈宋元文章學的基礎：時文以古文為法〉中指出「南宋人的古文評點實際上是用“時文”的程式和方法去反觀古文大師們的代表作，試圖讓時文向古文看齊，並從古文名作中找出時文的寫作規律」，「時文“以古文為法”，本應該用流轉變化的古文法度對程式化後的時文“死腔子”進行改造，但評點本是用古文法度去證明那個 “死腔子”的合理，其結果只是推動時文“死腔子”的進一步固化」。作者僅以時文程式視野來看待評點文法，以為兩者皆為「死腔子」（死法），過於狹隘化。 6 祝尚書：〈南宋古文評點緣起發覆〉一文已論及江西派詩文論與古文評點相通之處，但僅認為江西詩派籠罩南宋前期詩壇，評點家也多是詩人，運用江西詩法於評點中，既是順理成章，更是駕輕就熟。該文收於氏著：《宋代科舉與文學考論》（河南：大象出版社，2006 年），頁 294-297。然而如此理所當然之結論，似乎有簡化之嫌，亦忽略兩者交涉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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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散文之體裁不同，但在中國歷代文選、文論中，詩文又往往相提並論，尤其宋代以後文人創作特別重視「法」，詩法、文法又具有共通術語，實有必要去追溯、探討兩者之會通性。而在宋代論詩法、文法最具影響力，莫過於前述江西詩派、古文評點，且值得注意的是提出江西詩派，開創評點新形式皆為宋代頗負盛名的呂氏學術家族的成員，從呂氏家學的相關著述中或可找到兩者之間相承性，並以此作為本文論述之基礎。故本文擬以呂本中（1084-1145）《童蒙詩訓》、呂祖謙（1137-1181）《古文關鍵》為核心，兼採江西詩人尤其黃庭堅之文論，及曾受教於呂本中、呂祖謙的樓昉（？-？）所編寫的《崇古文訣》，深入去探討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及其重要意義。

二、呂本中、呂祖謙家學的詩文教育

呂本中、呂祖謙為北宋哲宗元祐時期宰相呂公著（1018-1089）之後裔，7_{世稱大、小} 東萊先生，兩人皆是宋代呂氏學術家族的代表人物。呂氏家學向來具有「中原文獻之傳」的特色，而呂本中的學術地位，上接呂希哲（1040-1117），下傳呂祖謙，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8_{至於呂祖謙則為呂氏家學的集大成者，其博通經史文章之學，亦是南宋理學的大} 宗，與朱熹（1130-1200）、張栻（1133-1180）併稱南宋理學的三大家。在呂本中、呂祖謙兩人豐富著述中，雖然詩文評僅佔一小部分，卻具有重要影響力，前者曾以黃庭堅為祖，選取當時以詩知名者二十五人，撰作《江西詩社宗派圖》，9_該圖流 7 呂氏為宋代望族，呂本中的五世伯祖呂蒙正相太宗、高宗，高祖呂夷簡三相仁宗，曾祖呂公著相哲宗，本中為呂公著之曾長孫，呂好問之長子，而呂祖謙為呂好問之孫，本中乃為祖謙之伯父，兩人具有伯侄的關係。參見《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中〈呂蒙正傳〉、〈呂夷簡傳〉、〈呂公著傳〉、〈呂好問傳〉、〈呂本中傳〉、〈呂祖謙傳〉，頁 9145-9149、10206-10209、10772-10779、10329-10324、 10635-10638、12872-12874。 8 呂氏家族七世入《宋元學案》者有十七人，《宋元學案．紫微學案》（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卷 36，全祖望按語云：「故中原文獻之傳獨歸呂氏，其餘大儒弗及也。故愚別為先生（呂本中）立一學案，以上紹原明，下起伯恭（呂祖謙）焉。」。楊松水：《兩宋壽州呂氏家族著述研究》（合肥：黃山書社，2012 年）一書，頁 241-242。第二章〈呂氏家族學人著述考述〉中云「其中呂祖謙著述最多，反映了呂氏家族在此時的學術集成性質；呂本中次之，說明呂氏家族此時學術的繼承性」。由此可知，呂本中、呂祖謙學術成就在呂氏家學的重要地位。 9 呂本中原作已遺佚，部分文字散見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臺北：世界書局，1976 年）前集，卷 48，頁 326。云：「呂居仁，近時以詩得名，自言傳衣江西，嘗作宗派圖。自豫章以降，列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芻、饒節、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錞、韓駒、李彭、晁沖之、江端本、楊符、謝薖、夏傀、林敏功、潘大觀、何覬、王直方、僧善權、高荷，合二十五人，以為法嗣，謂其源流，皆出豫章也。」又見於宋人趙彥衛著、傅根清點校：《雲麓漫鈔》（北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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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於南、北宋之間，促使許多人追踵之，逐漸形成聲勢浩大的江西詩派，也是宋代最具代表性之詩派。呂本中另撰有《紫微詩話》，以述事為主，至於其論詩文主張，則多出現於《童蒙詩訓》中，後人視為江西詩派之詩論；10_{惜洛、蜀道學之爭，該書遭後人嚴重刪削，} 今人郭紹虞自他書輯佚，方可略見其面目。11_{後者呂祖謙曾受孝宗之命，}_{「崇雅罷浮」}_，編選《皇朝文鑑》，12_{為宋代最具代表性文選；另其《古文關鍵》則為現存古代評點第一書，} 該書結合選本與批點，開創一種嶄新的文學批評形式，並啟發詩歌、小說、戲曲評點，影響後代甚鉅。呂氏家學具有家塾教育傳統，13_{呂本中編寫《童蒙訓》即是家塾教育的教材之一，其} 中涉及詩文評論部分，明代有人將他單獨輯錄出來鋟版，稱之《童蒙詩訓》。14_至於尚創辦麗澤書院的呂祖謙《古文關鍵》則是「標抹注釋以教初學」15_{，此二書皆用來教導初學} 者讀書作文，具啟蒙、教育性質。比照二書內容，亦有多處相通文字，如《童蒙詩訓》中云：學文須熟看韓、柳、歐、蘇，先見文字體式，然後遍考古人用意下句處。學詩須熟看老杜、蘇、黃，亦先見體式，然後徧考他詩，自然工夫度越過人。 16 第一行學文文字亦出現在《古文關鍵•總論看文字法》，呂本中生於北宋末年，曾見過元祐遺老，其《童蒙詩訓》中尚云：「自古以來與文章之妙，廣備眾體，出奇無窮者，唯東坡一人；極風雅之變，包括眾作，本以新意者，唯豫章一人，此二者當永以為法。」本中華書局，1996 年），卷 14，頁 244。 10 如黃啟方：〈論江西詩派〉一文云「呂氏關於詩論的著作有三種，一是《江西宗派圖》，以選集而兼論評，這是江西詩人的總集；一是《紫微詩話》，則論詩而又及事者居多，又為江西詩人的小傳，或遺聞軼事之記載；三為《童蒙訓》，其論詩主張，大都在此，可作為江西詩派的詩論來看。」參見氏著：《黃庭堅與江西詩派論集》（臺北：國家出版社，2006 年），頁 31。 11 參見郭紹虞：《宋詩話考》（臺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3 年）之考辨，頁 169。 12 《宋史．儒林傳》呂祖謙本傳，同註 7，頁 12874。 13 楊松水〈呂氏家族著述的特點與影響〉中指出呂氏家族具有「世代延傳的家塾家傳」特點，如呂希哲的《呂氏家塾記》、《呂氏家塾廣記》，呂本中的《官箴》、《童蒙訓》，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呂氏家塾通鑑詳節》等，同註 8，第三章，頁 265-272。 14 歐陽炯：《呂本中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2 年），頁 156。第三章〈呂本中之生平〉中云「《童蒙訓》中本多論詩文之語，而南宋鋟版刪之，今明代乃有此書，參以前述王構編《修辭鑑衡》中採錄《童蒙訓》之多，可知《童蒙訓》原本在元、明間猶獲流傳，故有專刻其論詩文部分，而改題詩訓以別者也」。 15 最早著錄《古文關鍵》的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15，頁 427。曰：「呂祖謙所取韓、柳、歐、蘇、曾諸家文，標抹注釋以教初學。」 16 引自宋‧呂本中：《童蒙詩訓》（臺北：華正書局，1981 年，宋詩話輯佚本），頁 603-604。宋‧呂祖謙：《古文關鍵》（臺北：廣文書局，1981 年再版），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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論詩文往往取法蘇黃，17_{而《古文關鍵》一書專論學文，主張取法韓柳歐蘇應較合理，應} 是後人將二書內容混淆之。18_{另呂本中、呂祖謙談論學詩、學文的方法亦頗類似，皆從熟} 看前人典範作品入手，「先見體式」，然後遍考其他作品，一是強調學古工夫，一則具體指出學習「古人用意下句處」，可以窺見呂氏家學詩文教育相承之處。其次，《童蒙詩訓》兼論詩文，就現存內容而言，超過二分之一以論詩為主，至於評古文則自先秦《論語》之文、《禮記•檀弓》、《左傳》、《列子》、《韓非子》等等，兩漢的《史記》、《漢書》，唐宋的韓愈、柳宗元、歐陽脩、曾鞏、三蘇、秦觀、張耒等古文家，勾勒從先秦兩漢以來至唐宋的古文傳統，並強調「學者須做有用文字，不可盡力虛言。有用文字，議論文字是也」19_{。而呂祖謙《古文關鍵》亦云「有用文字，議論文字是也」}20_，呂氏家學屬浙東學術之一，注重經世致用，追求事功之學，其經世思想往往體現在談古論今的論說文中，21_{該書選評唐宋古文典範作品，即多取議論文章，建立唐宋八家雛形，包} 括韓愈、柳宗元、歐陽脩、曾鞏、三蘇、張耒，除秦觀外，其他各家多取法於《童蒙詩訓》。另呂祖謙弟子樓昉嘗為《童蒙訓》作跋曰「昉兒時侍鄉長老，嘗從旁竊窺呂氏所謂《童蒙訓》者，其間格言至論，粗可記者一二」22_{，其後編撰《崇古文訣》則擴大《古文關鍵》} 的選文，從唐宋溯及先秦兩漢六朝文，選取四十餘位作家、近兩百篇作品，不僅論體文章，尚有其他文體，多達三十種左右，23_{或承繼、發明呂氏家學的詩文傳統。} 此外，《童蒙詩訓》一書評及曾鞏〈答李廌書〉云「最見抑揚反覆處」24_{，其〈江西} 宗派圖〉亦云「惟豫章始大出而力振之，抑揚反覆，盡兼眾體」25_{，談論詩文所使用「抑} 揚反覆」的術語，亦是古文評點的常見術語。如《古文關鍵》評蘇洵〈高祖論〉、〈上富丞 17 朱熹〈答呂伯恭〉曰：「舍人丈所著《童蒙訓》，則極論詩文，必以蘇、黃為法。」宋‧朱熹《朱熹集》（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 年），卷 33，頁 1413。郭紹虞《宋詩話考》亦云：「本中出北宋故家，及見元祐遺老，師友傳授具有淵源，故言理學則折衷二程，論詩文則取法蘇黃。」同註 11，頁 169。 18 楊松水考察呂氏家族的著述，發現存在著內容混雜的現象，同註 8，頁 246-247。 19 《童蒙詩訓》第 63 則云：「學者須做有用文字，不可盡力虛言。有用文字，議論文字是也。議論文字，須以董仲舒、劉向為主，《禮記》、《周禮》及《新序．說苑》之類，皆當貫串熟考，則做一日便有一日工夫」，同註 16，頁 603。 20 引自《古文關鍵》，同註 16，頁 21。 21 郭慶財：《南宋浙東學派文學思想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125。第三章〈浙東學派經世思想的文學表現〉云：「經世思想對文學的影響，在浙東學人“談古”、“論今”的論說文中表現最為充分，這主要是指浙東學人的史論文和政論文。這些文章內容多涉及古今治亂和國事利病，從風格來看，也以說理縝密、富於氣勢見長。」 22 參見宋‧呂本中：《童蒙訓》（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0 年，四庫全書珍本）樓昉跋文。 23 就現存《古文關鍵》、《崇古文訣》，可統計出前者選評 11 種文體、62 篇，後者則選評 30 種文體、192 篇文章。 24 《童蒙詩訓》，同註 16，第 55 則，頁 600。 25 同註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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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書〉曰「此篇須看抑揚反覆過接處，將無作有，以虛為實」，「此篇須看曲折抑揚開合，反覆節奏好」等等，26_{抑揚、反覆或合稱，或單獨使用，或與開合、曲折等術語組合，皆} 為古文評點的核心術語，亦是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會通之處，此待後文論述之。從上述可知，《古文關鍵》的文學觀念受到《童蒙詩訓》之影響，可窺見呂氏家學詩文教育的傳統，27_{《童蒙詩訓》採取條目式「格言至論」，便於提綱挈領。而《古文關鍵》} 除書前「看古文要法」為條目式外，更開創新體例，其結合選文外，尚使用點抹記號、評論文字，採取題下批、旁批等形式，觀照整篇作品，並進行細部分析，更便於講述與操作。楊松水先生曾指出從呂本中到呂祖謙的著述，係由條綱形態提升到系統型態，反映呂祖謙在呂氏家學中集大成者的地位。28_{而《古文關鍵》所建立評點形式亦是「在多種學術因素} 的作用之下形成的」，有「古代經學、訓詁句讀之學、詩文選本注本、詩話等形式的綜合影響」29_{，亦具有集大成的特色；又其結合選本與評點的體例尚影響後代家塾教育的文學} 教材。30

三、標舉句法之學

呂本中所提出「江西詩社宗派圖」，據學者考證圖中成員的交游，大致已證成該文學流派並非具有實質的組織、詩社，而是「觀念之社集」31_{，即具有共通的詩學觀念，其中} 又以句法之學為核心。呂本中詩歌即「得黃庭堅、陳師道句法」32_{，黃庭堅提倡句法之學，} 主張學詩從前人句法入手，33_{因有具體門徑可學，被推尊為宗師，後學追循之，逐漸成為} 26 《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下，頁 173、190。 27 杜海軍：《呂祖謙文學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 年），頁 174-178。第五章〈《古文關鍵》研究〉指出《呂祖謙》評點法之產生有其歷史淵源外，還有呂祖謙家學及社會需要。 28 同註 8。 29 吳承學：《中國古代文體型態研究》（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376。第十七章〈評點型態源流〉。 30 付瓊〈家塾文學選本的文學教育本位〉一文指出「家塾教育工作者從教育的效果出發，大都主張家塾文學選本要有評注和圈點」，「評點之於初學之重要，一在於指示義法，二在於提供方便。這兩點正是評注和圈點普遍為家塾文學選本所接受的原因」，《貴州社會科學》第 247 期 ( 2010 年 7 月)，頁 91-95。 31 龔鵬程：《江西詩社宗派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頁 275-276。第四卷〈江西詩社宗派圖內容之分析〉指出「江西為觀念之社集，而非實際之聚會也」，「江西一社，起於呂本中作圖，前此非有所謂社也；江西宗派圖既傳，江右分寧之間，山顛水涯，亦未聞有一江西詩社存焉。社中除山谷外，得二十五人，年輩各不相及，行止亦雖接合，其非同社聚飲」。 32 《宋史．呂本中傳》曰：「有詩二十卷，得黃庭堅、陳師道句法。」同註 7，卷 376，頁 11637。 33 吳晟：《黃庭堅詩歌創作論》（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74。「句法，是黃庭堅示以『江西詩派』同仁和後學作詩的主要法門之一，也是他衡量時人詩作高下的重要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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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勢浩大的江西詩派。又呂本中《童蒙詩訓》且提及「前人文章各自一種句法」，其曰：淵明、退之詩，句法分明，卓然異眾，惟魯直為能深識之。34 所謂「各自一種句法」，可見句法「不僅是造句法則，亦可構成一種風格」35_{，而黃庭堅} 則能「深識」他人句法之特色。至於黃庭堅本人談及「句法」乃具有複雜的意涵，如其云：句法清新俊逸，詞源廣大精神。（〈再用前韻贈子勉〉）所寄詩醇淡而有句法。（〈答何靜翁〉）但熟觀杜子美到夔州後古律詩，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與王復觀書〉）其用字穩實，句法刻厲而有和氣。（〈答雷太簡梅聖俞詩〉）36 山谷雖未清楚說明「句法」的內涵，不過從其上下文，及連接語詞如刻厲、簡易、醇淡、清新俊逸來看，句法尚「具有連貫文體文氣的風格論意涵」37_{。另山谷弟子范溫《潛溪詩} 眼》云：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昔嘗問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巖無人萬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專論句法，不論義理，蓋七言詩四字三字作兩節也。此句法出《黃庭經》，自「上有黃庭下關元」已下多此體。張平子〈四愁詩〉句句如此，雄健穩愜。38 34 《童蒙詩訓》，第 12 條，頁 588。 35 引自張健：《宋金四家文學批評研究》（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3 年），頁 142-143。第二篇〈黃庭堅的文學批評研究〉，頁 138；張先生以為黃庭堅所謂「句法」涵義有五：「一、詩句的抑揚頓挫，長短節奏。二、上下字數的安排和音響的效果。三、文字的風格。四、某一詩人作品的特殊結構方式。五、詩句中某一奇特字眼的安排。」 36 四條引文分別參見《黃庭堅詩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卷 16，頁 576。《宋黃文節公全集．正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 年，《黃庭堅全集》第二冊），卷 18、25，頁 464、471、662。 37 龔鵬程：〈句法〉一文指出「句法，是宋代重要文學批評觀念之一，首先提出的人是黃庭堅」，認為「句法不是一個單純語言表現形式的概念，而是具有連貫文體文氣的風格論意涵」，宋人評論句法著眼處「都不僅在語言型構的層面，而涉及作者本人的內在修養問題」，「只是後人論句法時，關於涵養省悟的問題，均很少著墨，僅偏於語言文字這一面」，該文收於《文學批評的視野》，同註 3，頁 459-461。 38 宋‧范溫：《潛溪詩眼》，收於郭紹虞：《宋詩話輯佚》（臺北：華正書局，1981 年，宋詩話輯佚本），第 22 條，頁 33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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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氏除指出各家自有其句法之學外，尚以七言詩句為例，著重四字三字之音節，言其句法出處，以為「雄健穩愜」也；換言之，就句法音節論及風格，與義理無關。另江西句法之學雖不以內容義理為重，卻十分強調「意」，如山谷云「若不見古人用意處，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更遠」，39_{勸人熟讀杜甫詩，須「尋其用意處」}40_{。又江西詩法著名「奪胎換骨」} 之說，所謂「不易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41_，無論是用前人之意來訓練造語之能力，或在前人之意的基礎上加以改造、創新，42_{皆以「意」} 為主。南宋張表臣嘗云「詩以意為主，又須篇中煉句，句中煉字，乃得工耳」43_，這不但是江西句法之學，也是宋代詩學之特色。44 呂本中過世時，呂祖謙年僅九歲，但祖謙曾游嬉伯祖本中的膝下，呂氏家族與江西文人素有交誼，45_{且呂祖謙的外祖父曾幾（1084-1166）亦是江西詩派的成員，呂本中說自己} 與曾幾「句法相傳共一家」46_{，呂祖謙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學習呂本中、曾幾的句法之} 學。前文曾提及呂本中、呂祖謙皆主張熟看前人作品，「先見文字體式」，而《古文關鍵• 總看文字法》尚云「遍考古人用意下句處」，又指出「蘇文當用其意，若用其文，恐易厭人」，強調文章「用意」為前提，此與黃庭堅主張頗相通。又其書中亦鮮少談及文章義理，選評各篇文章的批語幾乎離不開「意」，有意多、意高、意勝、意新、意有餘等等，更重視「意」在文章中的作用。47_{不過學者多半從科舉時文的「認題立意」來看待古文評點，} 39_{同註 38，第 7 條，頁 317。} 40 引自〈論作詩文〉云：「如老杜詩，字字有出處，熟讀三五十遍，尋其用意處，則所得多矣。」《宋黃文節公全集．別集》（《黃庭堅全集》第三冊），卷 11，頁 1685。 41 宋‧惠洪：《冷齋夜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243。 42 黃景進：〈從宋人論「意」與「語」看宋詩特色的形成〉，《第一屆宋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高雄：麗文文化事業公司，1995 年)，頁 78。 43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91 年，歷代詩話本），卷 2，頁 271。 44 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頁 162。第四章第二節〈詩歌批評中的“辨句法”、“活法”和“悟入”〉中指出「真正在詩歌批評裡把風格意境和語言結構功能聯繫起來，意識到作家的個性風格與其語言結構有某種對應同構關係，是從黃庭堅對句法問題的強調和重視開始的。這對宋詩的發展和江西詩學的形成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王德明：《中國古代詩歌句法理論的發展》（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63。第三章〈宋代的詩歌句法理論（一）〉亦指出「宋代句法理論的這種句法分析與詩句審美效果結合在一起的特點在中國古代的句法理論中是具有開創意義的。它既有純粹的技術分析之細，又避免了純粹的技術分析之弊」。兩位學者皆認為宋代句法之學結合技巧與美學，並非僅流於形式之分析。 45 呂祖謙〈題伯祖紫微翁與曾信道手簡後〉云：「先君子常誨某曰：『吾家全盛時，與江西諸賢特厚…… 紹興初，寇賊稍定，舍人（本中）與諸父相扶攜，出桂嶺，愒臨川，訪舊友，多死生，慨然太息。乃收故人子曾益父、裘父輩與吾兄弟共學，親指畫，孳孳不怠』。《東萊呂太史集．文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 年，《呂祖謙全集》第一冊），卷 7，頁 118-119。可見呂祖謙曾與江西詩人之後人共學，受教於呂本中。 46 呂本中〈次韻吉父見寄新句〉，《東萊詩集》（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庫全書珍本），卷 13。 47 杜海軍闡述「《古文關鍵》的文論思想」，首先指出「《古文關鍵》論文最重立意，幾乎沒有一篇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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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祝尚書先生云：南宋古文評點家也講“立意”，但他們的“立意”是指如何體貼時文題意，而不是通過立意提高文學的思想性，故所傾力研究的，就是如何以題目為中心的程式法，以及各種行文技巧。48 與呂祖謙同時的科舉名人陳傅良曾作〈止齋論訣〉，提出時文寫作的八大要訣，所謂「認題」、「立意」、「造語」、「破題」、「原題」、「講題」、「使證」、「結尾」49_，祝先生以為《古文關鍵》講求「立意」即來自時文程式之啟發，將古文與時文作緊密的聯繫。其實，呂祖謙早年曾作《左氏博議》，自序曰：「為諸生課試之作也」50_{，此書即為} 時文之作，在當時廣為流傳。又其回覆朱熹的信中云：獨所論永嘉文體一節，乃往年為學官時病痛，數年來，深知其繳繞狹細，深害心術，故每與士子語，未嘗不以平正樸實為先。51 所謂「永嘉文體」即當時流行的科舉時文，52_{呂氏反省昔日所作時文有「繳繞狹細」之弊，} 欲矯以「平正樸實」；另祖謙〈與內弟曾德寬〉云：「小三弟欲習宏詞，此亦無害。今去試尚遠，且讀秦漢韓柳歐曾文字，以養根本，如總類蓋是，時文近試半年旋看可也。」53 其勸誡內弟德寬先讀古文奠定深厚基礎，接近科舉考試前半年再學作時文程式，故《古文關鍵》開章明義即云「學文需熟看韓、柳、歐、蘇」，並精選唐宋八位古文家之作品為學習典範。又書中「論作文法」云：不講到意」，雖然作者以為可能與科舉考試有關，卻未見相關論述，反而從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言意之辨談起，認為「呂祖謙以意論文，應該是說對中國古代文論傳統的繼承和發揚，也是他家學中注重多識前言往行在文學方面的進一步體現」，同註 27，頁 164-168。其實跳脫科舉考試之侷限性，更能掌握《古文關鍵》的文學批評淵源。 48 同註 5，頁 75。 49 宋‧陳傅良撰、方逢辰批點：《蛟峰批點止齋論祖》（臺南：莊嚴文化，1997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頁 4-6。 50 宋‧呂祖謙：《左氏博議》（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 年，《呂祖謙全集》第六冊）附錄，頁 575。 51 宋‧呂祖謙：〈與朱侍講〉，《東萊呂太史集．別集》，卷 8，頁 423。 52 郭慶財：〈浙東學者的科舉文法與選本思想〉一文中闡述「陳傅良的科舉教育與“永嘉文體”的特點」、「陳傅良與永嘉學人的科場佳績」、「陳傅良、呂祖謙對“永嘉文體”的最終放棄及其餘響」，同前註 21，第四章，頁 180-188。 53 同註 51，卷 10，頁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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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文之妙，在敘事狀情，筆健而不麄，意深而不晦，句新而不怪，語新而不狂，常中有變，正中有奇，題常則意新，意常則語新。54 並不談時文的程式，而是追求為文靈活變化之妙。由此可知，古文評點的重「意」並非僅來自時文寫作之「立意」，或許更應說「以意為主」為宋代文學的共通特質。55 其次，相較於《童蒙詩訓》主張熟看——「先見體式，然後徧考他詩」，《古文關鍵》尚提出更具體的步驟次第，所謂「總論看文字法」，從文章核心「大概主張」，逐步談及整體「文勢規模」，再進一步討論文章脈絡的「綱目關鍵」，最後論及「警策句法」，層次清楚明白；56_{又前兩者可對應「先見文字體式」，後兩者則當指「遍考古人用意下句處」}_。儘管詩、文之體不同，《古文關鍵》仍借用江西句法之學，並將警策與句法連稱。其實在《童蒙詩訓》中也曾提及「文章貴警策」：陸士衡《文賦》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如老杜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老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57 本中引用陸機的警策說法，所謂「立片言以居要」58_{，又比較晉宋、唐人詩歌之差異，發} 現前者僅致力於「警策」，而失之綺靡；後者運用「警策」則竦動世人，然所謂「驚人語」 54 《古文關鍵》，同註 16，頁 20-21。 55 「以意為主」為宋代詩學之特色，雖然「以意為主」詩文主張非始自宋人，但經宋人大力提倡，已成為宋代詩學本體論，與唐代詩學「吟詠情性」有所區別，亦為唐詩、宋詩之分野。相關論述可參見李春青：《宋學與宋代文學觀念》（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93-131。第四章〈宋學對宋代詩學的一般影響〉論及從「吟詠情性」至「以意為主」之轉變及比較。另謝佩芬：《北宋詩學中『寫意』課題研究》（臺北：臺大出版委員會出版，1998 年，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叢刊），頁 413-414。第六章〈寫意詩觀的建立（下）〉指出「『立意』是黃庭堅『法度』的第一項原則，也是宋代詩學的特色所在。『立意』也代表黃庭堅對詩篇創作筆法的改變，他將詩歌視為文章般，講求章法結構，先例全篇大旨，同事兼顧佈局如何配合『意』的表達」。 56 吳承學〈現存評點第一書——論《古文關鍵》的編選、評點及其影響〉云：「『先見文字體式，然後遍考古人用意下句處』，這是從總體上提出評點的方法，前者是獲得篇章整體印象的讀法，後者則是『細讀法』，兩者則是相輔相成、互為循環的。」《文學遺產》，2003 年第 4 期，頁 77。張秋娥：《宋元評點修辭研究》（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 年），頁 67。云：「『先見文字體式』則先看文章的整體命意布局；『然後徧考古人用意下句處』即看局部的語句表意方面，這裡已受先表現出了他先整體後局部的接受思想。」。 57 《童蒙詩訓》，第 6 則，同註 16，頁 587。 58 晉‧陸機〈文賦〉云：「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收於梁‧ 蕭統編：《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卷 17，頁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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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何創造呢?從現存條文來看不得而知。而《古文關鍵》則在「警策句法」下做了進一步說明：如何是一篇警策，如何是下句、下字有力處，如何是起頭換頭佳處，如何是繳結有力處，如何是融化曲折、翦截有力處，如何是實體、貼題目處。16_{同註 16，頁 17。} 這段文字出現六次「如何」，強調文章具體作法；又說了三次「有力處」，彰顯文章之力度，並須指明在文中什麼地方（處），換言之，評點論文重視細部具體的分析與作法，強調「有力」似乎可避免「失之綺靡」。如呂祖謙選評歐陽脩〈朋黨論〉一文，其批語出現多次「有力」，如「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及「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旁批皆云「警策有力處」，提醒讀者留意這些句子在文章中之警策作用。該文大膽提出君子有黨之說法，以為「小人無朋，惟君子之有之」，小人以利暫結黨，乃偽朋，而君子志同道合，以道義結交，為真朋，勸諫君王進用君子之真朋，也是本文之大意、要旨。並引用尚書「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59_{，轉化為「三千人為一大朋」，增強文章之氣勢。} 由上述可知，評點在江西句法之學基礎上，尚兼顧宏觀整體觀照與微觀細部分析，但因詩歌、古文體裁之不同，前者規模有限，可採用摘句批評；後者篇幅長，較難以透過摘句批評來呈現，於是評點開創了與文本緊密結合的批評形式，60_{包括點抹重點句子的符} 號，及隨文評論的文字。前者透過不同符號來標識，如清人俞樾曰：「論文極細，凡文中精神命脈，悉用筆抹出，其用字得力處，則或以點識之，而段落所在，則鈎乙其旁，以醒讀者之目。」61_{至少使用抹、點、勾三種符號指明文章段落、用字、精神命脈，可以說從} 大處至小處，從外部至核心，亦指涉章法、句法、字法。至於後者視隨文評論的位置有所謂題下批（文前總評）、尾批（文末總評）、眉批、旁批（行批）、夾批等，初期評點如《古文關鍵》、《崇古文訣》僅使用題下批、旁批的形式，即已發揮批評的重要功能。 59 《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上，頁 108-111。 60 林崗：《明清之際小說評點學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3。第三章〈評點學的淵源〉云：「詩可以有詩話的形式，文卻不可以有文話形式，這是因為詩的體制規模有限，無論品評聲律、對偶、用典、意象、遣詞都可以透過引用，匯為小段而鑄成一說。但文卻不能透過引用而品評清楚有關文的細部問題，它為文的篇幅所限，有關文氣、段落、句式、論點、語文修辭等，必須依附文本才可以表達出論者的論文宗旨。」。 61 《古文關鍵》，同註 16，頁 317-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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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建立「關鍵」文法

呂祖謙《古文關鍵》一書以「關鍵」命名，其弟子樓昉《崇古文訣》成書目的亦是「積其平時苦學之力，紬繹古作，抽其關鍵以惠後學」62_{，而他們所強調「關鍵」一詞則為宋} 人普遍使用，在評點出現前即相當流行，尤其受到江西詩人黃庭堅文論之啟發。古文評點特別標舉文章之「關鍵」，進而建立相關術語，如《古文關鍵．總論看文字法》第三「看綱目關鍵」曰：「如何是主意首尾相應，如何是一篇鋪敘次第，如何是抑揚開合處」，具體提出三點，並採用題下批、旁批等方式揭示文章「關鍵」之處，以下分別論述之。首先，論及「主意首尾相應」，即受到黃庭堅論文之影響，山谷曾云：至於作文，深知古人之關鍵，其論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蛇。63 「常山之蛇」出自孫子兵法典故，所謂「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64_{，指的是文章前後彼此聯繫、照應的關係。古文評點常以「首尾」相關術語評文，} 如樓昉選評以下文章云：本末宏闊，首尾該貫。（賈誼〈政事書〉）反覆曲折，首尾相續，叙事明白。（司馬遷〈答任安書〉）回斡精神，變態百出，首尾相救，曲盡人情物理。（蘇軾〈倡勇敢〉）無論是相救、該貫、相續等，皆強調照應、聯繫的關係，又其在柳宗元〈東池戴氏堂記〉題下批中曰「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65_{，該文以人起首，從弘農公（楊憑）任潭州刺史} 作東池，授處士戴簡談起，漸及於池堂、景色，戴氏於東池附近建堂，周遭景色有「觀望 62 引自宋‧樓昉《迂齋先生標注崇古文訣》（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年），王珤之序文。 63 引自〈答王子飛〉，同註 36，頁 467。 64 周‧孫武著、魏‧曹操等注、楊炳安校理：《十一家注孫子校理．九地》（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250。曰：「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梅堯臣曰：「蛇之為物也，不可擊，擊之，則率然相應。」張預曰：「率，猶速也。擊之則速然相應，比喻陳法也。」。 65 以上四篇選文，同註 62，卷 2、4、25、12。柳宗元〈東池戴氏堂記〉，題下批曰：「脉絡相生，莭奏相應，無一字放過，此文如引繩貫珠，循環之無端，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如累九層之臺，一級髙一級，而豐約不差毫釐，池因堂而勝，堂因人而勝，戴氏之父子人物，又因子厚之文而勝，使無子厚大手筆為之發揮，則戴氏亦一録録人爾，况其池與堂乎？當如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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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游之美」；接者述戴簡之德行，所謂「與人交，取其退讓，受諸侯之寵，不以自大」，最後又歸結於「弘農公刺潭得其政」、「授之得其人」，故以「常山之蛇」喻之。其次，論文章之「鋪敘次第」，《童蒙詩訓》曾紀載江西詩人潘邠老主張「作長詩須有次第本末」66_{，古文評點所謂「鋪敘次第」多指分段、分節之法，如呂祖謙選評韓愈〈答} 陳生書〉，題下批云：「中間四段鋪敘，極好」，該文中間以君子「病乎在己」、「順乎在天」、「待己以信」、「事親以誠」四段作鋪敘：所謂病乎在己者，仁義在乎內，彼聖賢能推而廣之，而我蠢然為眾人。所謂順乎在天者，貴賤窮通之來，平我心而隨順之，不以累於其初。所謂待己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所謂事親以誠者，盡其心而不夸於外，先乎其質而後乎其文者也。盡其心不夸於外者，不以己之得於外者為父母榮也，名與位之謂也。先乎其質者，行也；後乎其文者，飲食甘旨以其外物供養之道也。誠者，不欺之名也。待於外而後為養，薄於質而厚於文，斯其不類於欺歟？呂氏根據文意展開分成四段，其中最後一段「事親以誠」，論述文字最長，旁批曰「大抵作文三段短，作以一段長者，承主意多在末一段」，該文要旨在勸誡陳生「志於古道」，勿汲汲於科名，「以不得進為親之羞者」67_{。又其選評歐陽脩〈送徐無黨南歸序〉，題下} 批云：「此篇文字象一箇階級，自下說上，一級進一級。」68_{指出該文從草木、鳥獸、眾} 人逐次論及至聖賢，故所謂「一級進一級」，亦說明節段之次第。從文章「首尾相應」、「鋪敘次第」到「抑揚開合」，古文評點解析整篇文章結構，包括前後照應、節段之鋪敘外，更進一步剖析內部錯綜脈絡，並建立抑揚、開合等正反相對的術語。其實，黃庭堅論及「關鍵」，已提及「開闔」：凡作一文，皆須有宗有趣（趨），終始關鍵，有開有闔，如四瀆雖納百川，或匯而為廣澤，汪洋千里，要自發源注海耳。69 66 潘邠老語饒德操云：「作長詩須有次第本末方成文字，譬如做客，見主人須先入大門，見主人升階就坐說話乃退。今人作文字都無本末次第，緣不知此理也。」引自《童蒙詩訓》，同註 16，第 37 條，頁 596。 67 《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上，頁 64-66。 68 同註 16，頁 153-156。 69 〈答洪駒父書〉，《黃文節公全集．正集》，同註 40，卷 18，頁 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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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水流比喻作文，以為文章之「開闔」，猶如長江、黃河、淮水、濟水「發源注海」的歷程中，或「納百川」，或「匯為廣澤」；又稱美秦觀之策論「筆墨深關鍵，開闔見日星」，可見「開闔」涉及文章之「關鍵」。《崇古文訣》有云「法度之文，妙於開闔」70_，古文評點即細致分析文章「開闔」之處，如呂祖謙、樓昉的書中皆選評韓愈〈與孟簡尚書書〉，題下批亦皆云「此一篇須看大開合（闔）」71_{，該文主要表達作者自始至終排拒釋老的堅} 定立場，文中先批判釋氏為夷狄之教，不能與人為禍祟；接著一轉，論及孟子力拒楊墨，而楊墨之道盛行，使「正道廢」，禍延至秦朝、漢代，所謂「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其禍出於楊墨肆行而莫之禁故也」。其反說孟子無功處，「空言無施，於切何補」，「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不救」，又正說孟子有功處，「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袵而言侏儒矣」，誠如樓昉批之「出脫孟子，是自出脫；推尊孟子，亦是自推尊，文字抑揚格」72_{，抑揚與開合為相似術語，一正一反，} 兩兩相待。最後一段云「釋、老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不及孟子，孟子不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使其道由愈而粗傳」，從論及孟子拒楊墨之說又轉回作者排斥佛老，堅持儒道之立場，故為本文大開合之處。73 前文曾提及黃庭堅強調熟讀古人文章，須穿透文辭皮毛，「尋其用意處」，「觀古人用意曲折處」74_{，並自道從古文中領會「命意曲折」}_：文章必謹布置，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75 「命意曲折」即「用意曲折」，而「曲折」來自於「布置」76_{，山谷嘗以「官府甲第廳堂} 房屋」的建築結構比喻文章之「布置」井然有序，77_{而江西詩法講求「布置」，正來自於} 古文之啟發。我們從古文評點中，可發現「布置」術語屢見不鮮，如樓昉《崇古文訣》即多次使用「布置」，如云： 70 選評曽鞏〈相國寺維摩院聽琴序〉題下批，同註 62，卷 27。 71 《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上，頁 58-54；同註 62，卷 11。 72 同註 70。 73 羅君籌：《文章筆法辨析》（香港：上海印書館，1971 年），頁 509、520。云「闡發義理之辭，將接近題旨，忽從旁面或反面岔開，謂之開筆」，「前文既已岔開，接處隨即掉轉，或拍合之，謂之闔筆」。 74 黃庭堅〈與王立之〉：「若欲作楚詞，追配古人，直須熟讀楚詞，觀古人用意曲折處講學之，然後下筆。譬如巧女文繡妙一世，若欲作錦，必得錦機。」《黃文節公全集．外集》，同註 40，卷 21，頁 1371。 75 同註 38，第 14 條，頁 323-324。 76 《詩憲》：「布置者，謂詩之全篇用意曲折」，收於郭紹虞：《宋詩話輯佚》（臺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 1983 年），頁 534。 77 引自《潛溪詩眼》稱山谷言詩法有云「蓋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屋，各有定位，不可亂也」，同註 38，第 14 條，頁 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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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回護，叙事有法。（韓愈〈平淮西碑〉）前面許多鋪陳布置，結裹收拾盡在後面，看到後面，方知前面盡是戲言。（韓愈〈送窮文〉）首尾布置，與中間狀物之妙不可及矣。（范仲淹〈岳陽樓記〉）規模布置，好如累九層之臺，一級高一級。（錢公輔〈義田記〉）78 「布置」一詞尚與「規模」、「鋪陳」、「回護」（回互）、「首尾」等合稱，這些術語往往指涉文章之結構脈絡、文章照應關係，即前文所謂「關鍵」。就以上相關論述，大致可得出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會通之處在於「用意曲折」、「布置開闔」，即所謂「命意布局之處」。此外，古文評點常論及文勢，79_{如「文勢規模」、「布置開闔文勢」等，}80_{可見文勢與} 文法密不可分。《古文關鍵》曾選評韓愈〈獲麟解〉，題下批云：字少意多，文字立節，所以甚佳，其抑揚開合，只主祥字，反覆作五段。該文以「祥」為主意，旁批有云「說不祥」、「說祥」，即以正說、反說來議論事理。另其選評曾鞏〈送趙宏序〉，題下批云：「句雖少，意極多，文勢曲折，極有味，峻潔有力。」81_{造成「文勢」之曲折，在於「句少意多」，與「用意曲折」相通。明人茅坤〈布} 勢〉曰「勢者，一篇之起伏照應，虛實開闔」82_{，文章前後照應、一正一反的術語，即評} 點所謂「關鍵」。呂祖謙選評蘇軾〈范増論〉曰：這一篇要看抑揚處。漸次引入難一段之曲折，若無陳涉之得民一段，便接羽殺卿子冠軍一段去，則文字直了，無且義帝之立一段，又直了，唯有此二段，然後見曲折處。吾嘗論一段前平平説来，忽換起放開説，見得語新意相屬，又見一伏一起處。 78 同註 62，卷 9、10、16、32。 79 「勢」是中國古代重要美學範疇，從書畫進入文學領域，劉勰《文心雕龍．定勢》云「因情立體，即體成勢」，提出「體勢」觀念，唐代詩格多次論及「體勢」，另出現種種名目的勢如獅子拋擲勢、孤鴻出塞勢、龍吟虎嘯勢等，張伯偉〈詩格論〉云：「晚唐五代詩格中“勢”論的基本含義是“力”」，「與作者活生生的生命力，也就是“氣”聯繫在一起，所以“氣勢”連稱」，「這些名目眾多的“勢”講的實際上詩歌創作中的句法問題。這裡講的句法，指的是由上下兩句在內容上或表現手法上的互補、相反或對立所形成的“張力”。」《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方法研究》第三章，頁 373-374。古文評點中「文勢」基本上承自六朝文論、唐代詩格「體勢」而來，又唐宋古文家重視文氣，故稱「氣勢」更適合。 80 「布置開闔文勢」一語出自樓昉選評曾鞏〈移滄州過闕上殿奏疏〉題下批，同註 62，卷 27。 81 〈獲麟解〉、〈送趙宏序〉之批語分別見於《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上、下，頁 25-26，307-309。 82 明‧茅坤：〈文訣五條訓縉兒輩〉，《茅鹿門先生文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 年，《茅坤集》第三冊），卷 32，頁 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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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史評文章主要評論楚漢時期范增的出處進退，以其不早去為「主意」，認為「增之去，當於羽殺卿子冠軍時也」。接著卻換起放開說「陳涉之得民」、「義帝之立」，以帶出「項氏之興」，及「義帝之存亡」與「范增之所與同禍福」，再指出范增當早去之時機與原因：「羽之殺卿子冠軍也，是弒義帝之兆也。其弒義帝則疑增之本也。」呂祖謙針對此數句旁批云「兩句眼目，說得骨髓出」83_{，即范增宜早去之關鍵。除換起、放開外，文中對范增} 有貶抑、有褒揚，皆造就文勢「曲折」、「起伏」。綜合上述，可知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會通之處在於「用意曲折」、「布置開闔」，即古文評點所標舉「關鍵」，此乃受黃庭堅「關鍵」說之啟發，進而以隨文評點方式去揭示文章「命意布局之處」，其重要貢獻即在於建立「關鍵」文法與術語，分析文章的結構脈絡，及文勢起伏變化，並啟發明清文法論，如明代唐宋派所云「自古以來開闔首尾經緯錯綜之法」84_{，亦奠定了中國古代評點學的基礎，成為詩文、小說及戲曲各類評點共通批評手} 法。85

五、有定法而無定法

以上從呂氏家學、句法之學、關鍵文法等層面去論述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可以發現詩、文之體不同，詩文之法卻能會通，本節將持續探討江西詩法、評點文法的共通性。《童蒙詩訓》提出「學詩須熟看老杜、蘇、黃，亦先見體式，然後徧考他詩，自然工夫度越過人」，江西詩人提倡句法之學，重視「學古」之工夫，進而追求由學古至「悟入」的境界，如《童蒙詩訓》中尚云：作文（必）要悟入處，悟入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也）。如老蘇之於文，魯直之於詩，蓋盡此理也。86 83 《古文關鍵》，同註 16，卷下，頁 243-247。 84 明‧唐順之：〈董中峰侍郎文集序〉，《荊川先生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10，頁 209。 85 汪涌豪：《中國文學批評範疇十五講》（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50。第十二講〈局段的講究〉一文論及「宋以後，特別是明清兩代，隨著詩文及戲曲、小說創作對謀篇布局的討論日益豐富，此範疇開始被引入各體文批評，走到了文學理論批評的前臺。」。 86 《童蒙詩訓》，同註 16，頁 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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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入」一詞出自禪宗，為宋代詩學的常見術語，「悟入」並非一時頓悟，多自積學、熟讀工夫漸悟而來，呂本中認為蘇軾、黃庭堅的詩文即達到此境界。87_{江江西詩派的陳師道} （1053-1102）、韓駒（1080-1135）等人云：後山論詩說換骨，東湖論詩說中的，東萊論詩說活法，子蒼論詩說飽參，入處雖不同，然其實皆一關捩，要知非悟入不可。88 陳師道的「換骨」、徐俯（1075-1141）的「中的」、呂本中的「活法」、韓駒的「飽參」，術語有所不同，關鍵皆在於「悟入」，其中「飽參」與「熟讀」內涵最相近。「飽參」為禪宗術語，周裕鍇先生指出「飽參之說實有二義：一是指遍參，二是指熟參」89_，宋代文人參禪風氣興盛，且喜以禪喻詩，韓駒即有詩云：「學詩當如學參禪，未悟且遍參諸方。一朝悟罷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90_{所謂「遍參諸方」，相當於《童蒙詩訓》所強調} 「遍考前作」的工夫。參禪以悟為目的，學詩亦是如此，遍考、飽參即是為了悟入。陳師道云「法在人，故必學；巧在己，故必悟」91_{，學與悟一體兩面，悟入須透過學習而來。} 南宋周必大（1126-1204）云：凡名人傑作，無不推求其詞源，擇用其句法。五、六十年之間，歲鍛月鍊，朝思夕惟，然後大悟大徹，筆端有口，句中有眼，夫豈一日之功哉?92 熟讀、涵咏名人傑作之句法，經過「歲鍛月鍊」工夫，方能大澈大悟。換言之，句法、悟入、活法等皆為江西詩法的內涵。總之，江西詩人倡導句法之學，注重「字法」、「句法」、「章法」之間的關係，93_但以 87 伍曉蔓：《江西宗派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5 年），頁 110。第二章〈江西詩派——黃庭堅〉認為「後人為山谷總結出許多具體的詩法，但山谷本人並不主張規模成法，他對詩法的指點，旨在啟人悟入」。 88 曾季貍：《艇齋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83 年，續歷代詩話本），頁 332。 89 參見周裕鍇：《文字禪與宋代詩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125-126。第三章〈話語的轉換：“文字禪”與宋代詩論〉。 90 引自宋‧韓駒：〈贈趙伯魚〉，《陵陽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2 年），卷 1，頁 14。 91 宋‧陳師道：《後山叢談》（臺北：廣文書局，1969 年），卷 1，頁 22。 92 引自宋‧周必大：〈跋楊廷秀石人峰長篇〉，《益公題跋》（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4，頁 43。 93 張韶涵：《宋元詩學筆法術語研究》（臺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11 年 1 月），頁 163。第四章〈宋元詩學筆法載體及內容的承續與發展〉中指出「黃庭堅的『句法之學』，對於整個北宋後期，以至於南宋初期的發展，是極為鉅大而深刻的」，「黃庭堅對於『字法』、『句法』乃至於『章法』之間的關聯，也提出了三者之間互為勾聯的關係，論『字法』不能不論『句法』、『章法』，同樣地，這『句法』也不能不照顧與『字法』、『章法』之間的關係，這樣一來，本來分開獨立的三種『法』，就被融為一片」。評點文法可以說發展江西句法之學，提出更具體之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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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入」為依歸，建立宋代「由法起悟」的詩學模式。94_{呂本中提出「活法」說，所謂「有} 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95_{，蔣寅先生認為定法是指具體法則，活法則為法的原} 理，「對法的原理的把握同時也就是對法的超越」96。至於古文評點亦重視「學古」之工夫，《古文關鍵》開宗明義即云「學文須熟看韓、柳、歐、蘇，先見文字體式，然後遍考古人用意下句處」，相對於江西詩法，評點更具體指出「古人用意下句處」，提出「綱目關鍵」和「警策句法」，強調「如何」的具體作法，可謂具體法則之「定法」。古文評點雖未論及「悟入」，但曾出現「活法」一詞，97_{且追求「常中有變，正中有} 奇」、「曲折變態」，如樓昉選評韓愈〈送石洪處士序〉，題下批云：「看前面大夫從事，四轉反覆，又看後面四轉，祝辭有無限，曲折變態，愈轉愈佳。」98_{該文分成前後兩部分，} 前半為大夫烏公與從事之對話，從事先云石處士衣食簡陋，然「人與之錢，則辭」乃一轉；接云「請與出游，未嘗以事辭；勸之仕，不應」又一轉；再云「坐一室，左右圖書；與之語道理，辨古今事當否，論人高下，事後當成敗」再一轉；而石處士「有以自老，無求於人」，是否肯為烏公出仕?從事以烏公「文武忠孝，求士為國，不私於家」，建議其「義請而彊委重焉」，石處士將不會有所推辭，此又一轉。樓氏以為「四轉反覆」，即用四次正說、反說生動描述石處士的隱士形象與道義抉擇。至於後半四轉祝辭，前兩轉讚頌烏公、石洪，後兩轉規諷二人，期待石洪事烏公「無圖利於大夫而私便其身」，四次祝辭的意涵豐富深刻，即在於「曲折變態，愈轉愈佳」。另樓昉尚注意到虛字之功用，如李斯〈上秦皇逐客書〉題下批云：中間兩三節、一反一覆、一起一伏，略加轉換，數个字而精神愈出，意思愈明，無限曲折變態，誰謂文章之妙不在虚字助詞乎？99 94 同註 1，龔先生指出「其所謂法，本身便已不再是與悟對立的法了，它成為涵攝了情意理致的法。這種法，就是活法」。 95 宋‧劉克莊〈江西詩派總序〉下引呂本中〈夏均父集序〉云：「學詩當識活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具，而能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於規矩也。是道也，蓋有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如是者，可以與語活法矣。」收於氏著《后村先生大全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卷 95，頁 824。 96 參見蔣寅：〈六、至法無法——古典詩學對技巧的終極觀念〉《古典詩學的現代詮釋》（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頁 123。 97 見呂祖謙：《古文關鍵》，選評曾鞏〈戰國策目錄序〉之旁批，頁 306。李建軍：《宋代浙東文派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616。第十二章第三節〈“綱目”、“關鍵”與文法論〉指出「呂氏《古文關鍵》在評點中不僅論及篇法、句法、字法這些層面的定法，也論及貫通這些層面的活法」，「這些活法源於定法，但又高於定法，用呂氏之言概括之，即“常中有變 ”、“正中有奇 ”」。評點雖著重於定法，仍以不定法為依歸。 98 同註 62，卷 11。 99 同註 62，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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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文中間論及秦王享有異國之珠寶、玩好、美女、音樂，作者運用而、則、也等虛字助詞，或順說、或倒說、或反詰，因而更突出秦王重物而輕人之矛盾，亦造就文章之「曲折變態」。評點以文法術語具體指出文章所以「曲折變態」之處，可以說具有活法之意義。前文論及古文評點所標舉文章「關鍵」，除整體結構如首尾相應、鋪敘次第外，尚注重細部的文章脈絡，呂祖謙〈論作文法〉云：文字一篇之中須有數行齊整處，須有數行不齊整處。或緩或急，或顯或晦，緩、急、顯、晦相間，使人不知其為緩、急、顯、晦，常使經緯相通，有一脈過接乎其間，然後可。蓋有形者綱目，無形者血脈也。齊整／不齊整、緩／急、顯／晦，一正一反形成「經緯相通」，且在經緯錯綜中「有一脈過接乎其間」，顯現於外為「綱目」，潛藏於內為「血脈」，如選評韓愈〈師說〉，旁批兩節文字：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承接得好處，綱目）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說得最好，又應前吾師道處意，綱目不亂）100 該文闡釋師者的真諦，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為貫穿該文的有形「綱目」線索，評點指出「承接得好處」、前後相應處，為具體可見的文法。然與其對應的無形「血脈」又指涉什麼?唐代詩格中有云「一篇血脈條貫體」，又「敘脉血」下云「凡為詩須洞貫四闕，始末理道，交馳不失秩序」101_{，人體血脈流通全身，古} 人取其條貫、洞貫之意，比喻詩文內部脈絡條理。許多學者都注意到古文評點喜用兩兩相對詞組，除前述抑揚、開合外，其他如「上下、離合、聚散、前後、遲速、左右、遠近、彼我、一二」等102_{，來解說文章內部交錯複雜的關聯，在接而不接，斷而不斷之間，形成} 100 《古文關鍵》，同註 15，卷上，頁 27-29。 101 引自唐代王叡：《炙轂子詩格》、徐夤：《雅道機要》，皆收於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彙考》（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 年 2 次印刷），頁 388、426。王德明〈宋前的詩歌句法理論〉以為王叡「血脈」說是「句子的意、氣或某種邏輯關係，意或氣上下相通，就能“血脈相連”」，王先生並指出「“血脈” 說對後世的影響是非常深遠的，“血脈”的說法成了後世詩歌、小說評點的常用術語」，同註 44，第二章，頁 49-51。由於該書以討論詩學著作為主，未能注意到南宋古文評點所發展「血脈」說，將「血脈」與「綱目」相對應，透過文法分析可以掌握文章內部的脈絡條理，而啟發後世各類評點。 102 見呂祖謙「論作文法」，同註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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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復頓挫的關係。103_{而一正一反，反覆出現，尚形成古文之節奏，亦體現「文勢」曲折起} 伏。如《古文關鍵》評選蘇洵〈髙祖論〉、〈上富丞相書〉，題下批分別云：此篇須看抑揚反覆過接處，將無作有，以虛為實。此篇須看曲折抑揚開合，反覆節奏好。古文評點常言「文勢」外，亦多次出現「節奏」一語，如樓昉《崇古文訣》批語有「脉絡相生，節奏相應」、「節奏相生，血脉相續」104_{，同時提及血脈、節奏、脈絡，三者彼此} 指涉，換言之，古文評點以「血脈」比喻文章脈絡，即潛藏於內部的節奏。北宋唐庚（1071-1121）嘗曰「所謂古文，雖不用偶儷，而散語之中，暗有聲調，其步驟馳騁，亦皆有節奏」，105_{以為古文不像駢文使用偶儷句法，自有其「聲調」、「節奏」，古文評點} 使用錯綜、抑揚、開合、反覆等術語去解析文章脈絡，即體現古文之節奏。又前文尚論及古文評點的文法與文勢密不可分，前者可謂「有形者綱目」，後者則為「無形者血脈」，今人宋文蔚曾對古文之「關鍵」與「氣勢」，做以下相關論述，頗值得參考：文章主意，有首尾相應處，有提頓折落處，有抑揚開闔處，有斷續相接處，又有提出線索為中間鋪敘處，皆一篇中之關鍵。蓋綱目者，在內為文中氣脈，在外為文中線索；明於分段之法，則能從有形之線索，以尋無形之氣脈，在內在外一以貫之也。故氣勢者、無形也，關鍵、有形者也；有關鍵則有放縱處、有收束處，自然能蓄勢而聚氣；勢蓄氣聚而片段即存乎其中，蓋收束放縱即篇中片段也。106 其以內／外、有形/無形去論述綱目、關鍵、氣勢、氣脈，更明確指出「氣勢者、無形也，關鍵、有形者也」，「關鍵」即為文章之開闔處，所謂「收束放縱」，使文章能「蓄勢而聚氣」。「關鍵」與「氣勢」是相附依存的，有形「分段之法」與「無形之氣脈」是內外一貫的。宋氏這段論述與《古文關鍵》頗有相通，不同之處在於古文評點論「主意」（意 103 龔鵬程以為「細部批評的主要工作，就在於解析作品各式各樣的往復頓挫的關係，主要運用此觀念來進行實際批評」，同註 3。 104 選評柳宗元〈東亭戴氏池堂記〉、陳師道〈思亭記〉，同前註 62，卷 11、31。 105 見宋‧唐庚：〈上蔡司空書〉，《眉山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 年，四庫全書珍本），卷 8，頁 3。 106 參見宋文蔚：《評注文法津梁》（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3 年），〈分段〉的「段落提綱」，頁 152；〈謀篇〉的「關鍵完密」，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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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文勢」，宋氏則言「氣脈」、「氣勢」，其實文勢已包含氣勢之意，107_尤其自韓愈提出「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108_{，唐宋古文家多講求文氣。}109_{因此，評點文} 法不僅是文章的技法，尚涵攝氣勢（文勢），斷不能視之為死法，誠如郭紹虞所云「氣與勢成為高妙之法與死法中間之媒介」110_。綜合上述，江西詩法所標舉句法之學，及古文評點建立的「關鍵」文法，其實皆具有「有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的活法精神，前者主張「學古」、「悟入」，黃庭堅云「欲知文章，奪其關鍵而自為主出，其無窮如此也」111_{，飽參、熟參前人句法，掌握其} 「用意曲折處」，方能有所「悟入」，誠如周裕鍇先生所云「悟入的妙處主要不在於作品的內容，而在於句法命意等藝術技巧或格韻氣味等抽象精神」112_{。而古文評點則揭示文章之} 「關鍵」，即「命意布局之處」，又文章結構、錯綜脈絡中體現曲折變化之文勢、節奏。龔鵬程先生曾提及從南宋到元代，文學批評有倒轉的現象，「南宋早已從法到活法，對悟也申述甚詳」，然而元代以後卻更重視法之討論，尤其提出起承轉合之分析，影響後世甚遠。 113_{筆者以為或自古文評點發展而來，有形的關鍵、文法與無形的節奏、文勢應是相互依存} 的，所謂兩合則美；反之，兩離則傷，將流於死法。故從南宋到清代，對定法/無法、活法/死法之討論從未停止過，亦逐漸豐富完整中國古代「法」之文論。

六、結論：詩文一理

南宋古文評點借鑑江西詩派的成果，早已為人所注意，114_{但因宋代科舉考試以策、論} 107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134。指出文勢兼有形勢、氣勢二者之義。 108 唐‧韓愈：〈答李翊書〉，《韓昌黎文集校注》（臺北：華正書局，1986 年），卷 3，頁 99。 109 宋人論文亦有意、氣合稱，如蘇門弟子李廌：《師友談記》（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20。云：「少游（秦觀）言賦中作用，與雜文不同，雜文則事詞在人意氣變化；若作賦，則貴鍊句之功，鬬難、鬬巧、鬬新。」又云：「少游言賦家句脈，自與雜文不同，雜文語句，或長或短，一在於人，至於賦，則一言一字，必要聲律。」。賦之句脈依賴外在聲律，而雜文句式長短，完全在於人之意氣。 110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臺北：藍燈文化事業公司，1988 年），頁 559。論及清代桐城派劉大魁所謂「文法高妙」、「論氣不論勢，不備」，以為「由立格言，得其神而氣自隨之；由行文言，得其勢而法自隨之。所以氣與勢成為高妙之法與死法中間的媒介」。雖非論述評點文法，但清代桐城派論古文義法亦吸取評點文法。 111 引自宋‧黃庭堅：〈與明叔少府書〉，《黃文節公全集．別集》，同註 40，卷 16，頁 1817。 112 周裕鍇指出「文字形式本身就具有一種抽象的精神內容，每個詩人的精神世界就蘊含在他獨特的句法之中。悟入的實質就是由形式層面的句法進入精神層面的韻味」，同註 89，頁 141。 113 同註 1，頁 298。 114 仇小屏：《呂祖謙《古文關鍵》文章論研究》（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0 年），頁 69-85。第參章〈評點、古文評點與文章學〉指出南宋古文評點產生的核心因素有三：一因應科舉考試的需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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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士，而策、論為古文之體，又宋人主張以古文為法，以古文糾正時文之弊，正因古文與時文關係之密切，使得古文評點的成書與用途往往被侷限在科舉之功利目的，而淡化其文學批評的重要意義與功能。本文則嘗試以宋代文學批評重「法」為核心，藉此重新檢視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關係，先從呂氏家學的詩文教育去探討《童蒙詩訓》與《古文關鍵》之間相承性，發現後者論文觀點與古文傳統多承自前者外，另又創建具集大成特色的評點體例。其次，從句法之學、「關鍵」文法、有定法而無定法，逐一檢視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進而發現兩者會通之理在於「用意曲折」、「布置開闔」，而古文評點則特別強調「如何」，較江西詩論更講求文章具體作法，並建立「關鍵」文法與術語，從首尾相應、鋪敘次第到抑揚開合，細致分析文章結構、脈絡。115_{儘管詩法、文法看似「定法」，但江} 西詩人談「悟入」，古文評點論「文勢」，皆以「無定法」為依歸。黃庭堅曾云「杜之詩法，韓之文法，詩文各有體，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故不工爾」116_{，已指出杜甫以詩法為文，韓愈以文法為詩，兩者之互用；山谷且從古文之「布置」} 獲得啟發，運用在長詩之寫作。其弟子范溫尚云「夫書畫文章，蓋一理也。然而巧，吾知其為巧，奇，吾知其為奇；布置開闔，皆有法度」117_{，指出書畫文章具有相通之理，所謂} 「布置開闔，皆有法度」。又南宋陳善（?-1169）云：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世傳以為戲。然文中要自有詩，詩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詩，則句語精確；詩中有文，則詞調流暢。謝元暉曰：「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此所謂詩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人雖不用偶儷，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步驟馳騁，亦有節奏。」此所謂文中有詩也。118 陳氏主張詩文相生法，所謂「詩中有文」、「文中有詩」，講求詩歌流暢性、古文節奏感。本文提出古文評點所謂文法（關鍵），往往指涉文勢，兩者相附依存；評點喜用一正一反、兩兩相待詞語，指出文章反覆曲折起伏之處，即所謂「文勢」亦體現古文之節奏。借鑒詩賦格法與江西詩派的成果，三仿效唐宋古文的作法。不過作者仍偏重以古文與時文為核心做相關論述。 115 楊玉成：〈閱讀與規訓：南宋科舉評點與印刷文化〉《傳統中國的社會生活與文化》研討會，2007 年 1 月，頁 29。該文指出「現存南宋古文評點就像一系列閱讀與寫作的手冊，以不同方式試驗某種結構分析，閱讀這些評點書籍令人宛如置身南宋坊間及家塾世界，重演當時教育與閱讀的過程」，古文評點所標舉文章之「關鍵」即是分析文章結構、脈絡。 116 宋‧陳師道：《後山詩話》（臺北：藝文印書館，1991 年，歷代詩話本），頁 182。 117 同註 38，第 29 條，〈論韻〉一文，頁 372。 118 宋‧陳善：《捫蝨新話》（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卷 1，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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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從宋代江西詩法與評點文法之交涉中可以發現詩、文之體裁不同，卻具會通之理。清人金聖嘆（1608-1661）云「詩與文，雖是兩樣體，是一樣法。一樣法者，起承轉合也」119_{，雖然「起承轉合」最早應見於元人楊載《詩法家數》，}120_{然其著重詩歌之結構} 分析，與宋代江西詩法、評點文法共同核心「布置」（命意布局）法度相通。其他如清人方東樹（1772-1851）云「大約古文及書、畫、詩四者之理，一也；其用法取境，亦一」，提出「虛實順逆、離合伸縮」之文法，121_{應承自古文評點一正一反，兩兩對待的概念，方} 氏以為詩文書畫共通之理。122_{本文從宋代文學批評重「法」背景下，論述江西詩法與評點} 文法之關係，除打破評點文法程式化之侷限認知外，123_{更探討詩法與文法之會通，可作為} 宋代以後論詩文之法的理論根據。 119 清‧金聖歎：《聖歎批選唐才子詩》（臺北：正中書局，1972 年 4 版），頁 323。附錄《聖歎尺牘》之〈示顧祖頌孫聞韓寶昶魏雲〉。 120 元‧楊載：《詩法家數》（臺北：藝文印書館，1991 年，歷代詩話本），頁 471。有云「律詩要法，起承轉合」。 121 參見方東樹：《昭昧詹言》（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4 年），卷 1、8，頁 30、214。又如清人劉熙載（1813-1881）〈游藝約言〉云「文之理法通於詩，詩之情志通於文。作詩必詩。作文必文，非如詩文者」，《劉熙載文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年），頁 753。 122 蔡志超：《清代杜詩創作理論研究》（臺北：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2004 年），頁 6-10。認為「詩歌創作之理與古文創作之道是相同相通的，其大抵同源於一正一反、兩兩對待的概念，諸如開闔起伏、離合斷續、虛實正反的筆法，即所謂的『詩文一源』，呈現在作品中大抵是『喜曲忌直』的表現方式」。作者指出在杜詩學中「為何杜詩與文法可以會通」的難題到方東樹《昭昧詹言》的出現，始獲得初步解決，其實「詩文一源」可追溯至宋代詩法與文法之會通。 123 蔣寅〈起承轉合——詩學中機械結構論的消長〉一文中曾指出「由於科舉將八股文定於一尊，許多詩古文辭固有的理論或法則也被學究先生將去，賦予程文式的解釋，遂致其出處本源變得模糊不清，甚而本末顛倒」，同註 96，頁 100。南宋古文評點文法與時文程式的關係亦是如此，筆者以為評點文法應於詩法、詩學中尋求本源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