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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關聯性分析:社會學與生物學的對話」田野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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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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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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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紀要

臺灣客家人尋蹤:

「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關聯性分析:社會學

與生物學的對話」田野紀要

陳明惠

1

、張維安

2

、潘美玲

3

、許維德

4

劉奕蘭

5

、鐘育志

6

、黃憲達

7

、林勇欣

8* 本文為筆者及研究團隊執行國立交通大學「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 關聯性分析:社會學與生物學的對話」計畫過程中的田野紀要。文中重 新反省學術所建構的「臺灣客家人」概念,與「四縣、海陸、大埔、饒 平、詔安」的語言和人群分類方式。發現學術分類與日常生活的斷裂, 例如:「臺灣客家人」與「大陸客家人」的混淆、「詔安客」在「客」 與「非客」之間的游移、父系思維之族群認同與生物性認定血緣的矛盾、 「饒平客」的血緣與語言的衝突。此外,還發現語言的混雜與變遷現象, 包括語言的改變、不確定自己的客語腔調、「四海大平安」的人群中混 雜了各種腔調與血緣、以及多種方言並行的情況等。這些發現值得我們 重新思考當前對客家人的建構、論述和分類方式。 * E-mail: [email protected] 接受投稿日期:2016 年 04 月 07 日 接受刊登日期:2016 年 05 月 19 日 1.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博士生;2. 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兼客家文化學院院長;3. 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4. 國立交通大學人文社 會學系副教授;5. 國立交通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6. 國立交通大學生物科技系所教授 兼生物科技學院院長;7. 國立交通大學生物科技系所教授兼生物科技系主任;8. 國立 交通大學生物科技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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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bal Hakka Studies, November 2017, 9: 207-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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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臺灣客家人、臺灣客語腔調、人群分類方式、語言的混雜與變 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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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eld Note of Tracing Taiwanese

Hakka People

Ming-hui Chen

1

, Wei-an Chang

2

, Mei-lin Pan

3

,

Wei-der Shu

4

, Yih-lan Liu

5

, Yuh-jyh Jong

6

,

Hsien-da Huang

7

, Yeong-shin Lin

8*

In order to find the subjects of five kinds of Hakka accents in Taiwan, the author of this paper and the research team of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conducted a field sampling summary. Researchers reflected upon the concept of “Taiwan Hakka” that has been taken for granted by academic imaginations, and, upon the method of classification of languages and populations of “Sixian, Hailu, Dapu, Raoping, Zhaoan”. It was discovered that there is a gap between academic classification and daily living: the confusion between “Taiwan Hakka” and “Mainland Hakka”, unclear boundary between Zhaoan Hakka and non-Hakka, contradictions between paternal thinking of ethnic

* Date of Submission: April 7, 2016 Accepted Date: May 19, 2016

1.Ph.D. Student, Department of Hakka Language and Social Science,National Central University; 2.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3.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4.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5.Professor, Institute of Education,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6.Professor, Department of Biologic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7.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Biologic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8.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Biologic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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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entity and consanguinity of biological identity, and conflicts between the consanguinity and language of Raoping Hakka. It also points out the mixing and transitions of languages. Through top-down approach, the construction, discussion and classification of Hakka people are worth re-thinking.

Keywords: Taiwan Hakka, Taiwan Hakka Tone, Classification of the Population, The Mixing and Transition of Langu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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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言

對於客家族群的身份認同,在一般的認知上似乎存在著一種以社會 文化建構為基礎,卻又念念不忘生物基因等血緣線索的狀況。面對客家 族群的源流時,明知客家祖先跨族群通婚的普遍性,卻又選擇性地強調 血緣關係,並且信之為族群源流的基礎。為了釐清所謂「客家源流/起 源」的問題,國立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生物科技學院與人文社會學 院跨院合作,進行「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關聯性分析:社會學與生物學 的對話」之研究計畫,1試圖將社會文化詮釋的「族群」和分子生物學 的「人類基因差異」兩組概念進行對話,以臺灣五種客家語言腔調(四 縣、海陸、大埔、饒平、詔安)的使用者為研究對象,在共同屬於「客 家人」的基礎上,透過探討心理面向的「性格測量」、社會文化面向的 「族群認同」、以及生物面向的「基因組成」這三組資料的相互比對, 分析三者之間的重合或差異程度,以作為理解臺灣不同腔調的客家人, 是否為心理、社會文化、以及生物等面向上同質的群體。 從客家委員會歷次執行的客家人口調查結果發現(全國意向顧問股 份有限公司 2008,2011;客家委員會 2014),定義受訪者是客家人的「條 件」,以血緣和語言為主。具有客家人的血緣與會講客家話,就成了辨 識客家人的重要根據與線索。因此,我們的研究設計希望招募四縣、海 陸、大埔、饒平、詔安五種客語腔調各60 位,總共 300 位受試者。執 行研究的過程分成兩個部分:一、針對五種客家語言腔調的人群進行「性 1 「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關聯性分析:社會學與生物學的對話」計畫執行期間為 2014 年 7 月 1 日至 2015 年 12 月 31 日,為期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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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與族群認同問卷」調查,以瞭解客家人的族群認同強度與性格特質; 二、進行口腔黏膜檢體的採樣,運用所取得之各客家族群的DNA 基因 點位資訊做為測試資料集合(test set),用來測試各項疾病之 DNA 基 因模型;最後將問卷蒐集到的資料和生物晶片檢測到的基因資料,分別 以語言、源流、性格、族群認同強度、好發疾病等作為變項,進行分析。 為了招募到生物所定義的比較「純」的客家人,受試者必須符合以下的 條件:在臺灣的客家人,其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說「同一種 客語腔調」,且同一個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之下,只能有一位受試者。也 就是說,受試者彼此之間不能有太近的血緣關係,自己如果是受試者, 則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姊妹、叔叔伯伯姑姑、舅舅阿姨, 或是兒女、孫子女就都不能再成為本研究的受試者。 本文所紀錄的是,從2015 年 2 月 8 日第一次到臺中石岡下田野開 始,到9 月 15 日為止,約 7 個月的田野紀要。這段期間,筆者與研究 團隊透過各種方式與管道找尋合格的受試者,足跡遍佈臺灣西半部的客 家庄,北至臺北南港、南到屏東佳冬。不同客語腔調的使用者在臺灣分 佈的地區不同,我們根據客委會的客家人口調查結果,從中找出臺灣客 家五個腔調使用鄉鎮分佈區域,並優先從使用單一客語比例最高的鄉鎮 去尋找合格的研究參與者。四縣腔的人口最多,北四縣主要分佈在苗 栗,南四縣在高雄、屏東的六堆;海陸腔則集中在桃園和新竹;大埔腔 最密集的地方在臺中石岡、東勢一帶;饒平腔不僅人數少,聚集的區域 也很分散,如桃園中壢、新竹六家、芎林、苗栗卓蘭、臺中東勢及已經 福老化2的彰化員林、永靖、埔心一帶;詔安腔主要分佈在雲林崙背和 2 除引用的原文保留「福佬」兩字,本文一律依循施添福(2013,2014)的用法,使用「福 老」兩字來指稱在臺灣所泛稱的「閩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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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崙。除此之外,也透過Facebook、LINE 等張貼招募訊息,並請身邊 的親友、師長、學生等幫忙介紹。 在尋找符合條件的受試者過程中,研究者發現臺灣的客家族群遠比 我們知道的要複雜多了。尋找受試者的難易程度,某種程度也反映了這 種客語腔調的人口數量、分佈狀況及族群混雜情形。四縣腔最容易找到 符合條件的受試者,其次是海陸腔、再來是大埔腔。詔安腔已經非常困 難,饒平腔到計畫結束勉強只找到兩位合乎條件的受試者。於是,我們 將研究計畫蒐集的五種客語腔調受試者,調整成北四縣、南四縣、海陸、 大埔、詔安五種腔調。由於符合本計畫的受試者,需要的是沒有跟其他 腔調或族群通婚的後代,這種人在目前的臺灣社會,其實並不多,符合 資格者的年齡層也偏高,因此比原先預期的要困難許多。儘管國立交通 大學客家文化學院位在新竹縣竹北,歷年來客家碩士在職專班的學生來 自桃竹苗,客家學院周遭也有非常多的客家人,但符合條件的受試者卻 少之又少,主要是因為不同族群間通婚的狀況非常頻繁。這段期間的田 野過程無法一一詳述,但每次的田野採樣,都讓筆者與研究團隊對當前 臺灣客家社會有更進一步的認識,編織了不同客語腔調與不同地區客家 人的圖像。

二、尋找臺灣客家人的身影

何謂臺灣客家人?在臺灣《客家基本法中》所定義的客家人,是「指 具有客家血緣或客家淵源,且自我認同為客家人者」。而所謂客語,「指 臺灣通行之四縣、海陸、大埔、饒平、詔安等客家腔調,及獨立保存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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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14 各地區之習慣用語或因加入現代語彙而呈現之各種客家腔調」(全國法 規資料庫 2010)。目前臺灣這五種主要的客語腔調,因著居住區域周 遭的族群分布,出現語言或腔調混合使用的情形,使得「純」客語人群 的界定越加困難。

(一)四縣腔

臺灣講四縣腔的客語人口相較於其他腔調,數量上相對較多,居住 區域也比較集中,在這五種客語腔調中,最容易找到受試者。研究初期 將60 位的四縣腔受試者再分成北四縣和南四縣各三十位,南四縣腔的 受試者筆者從2 月 11 日開始到 4 月 12 日,找齊 30 個受試者,其中 15 個受試者集中在高雄美濃。說到要作客家研究,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都主 動且熱情的幫忙,筆者帶著母親走訪獅山、祿興、中壇、龍肚、廣林等 里,做問卷的地點都在受試者的家裡。南四縣除了美濃,4 月 11、12 日 還去屏東縣的內埔、竹田和佳冬,當地社區發展協會的幹部幫忙介紹了 很多受試者,施測的地點主要是在協會的辦公室,受試者多為協會的員 工、志工及親友,居住的地點分佈在內埔、竹田。 至於北四縣腔的部分,主要得力於A 醫師的協助。每次去之前,A 醫師都會事先聯絡一些符合條件的護士、病人、鄰居、朋友來幫忙,他 在前面診所看診,筆者在後頭的醫師休息室做問卷和採檢體。想像一下 這樣的畫面,病人從診所前門進來,邊看診邊過濾是否符合條件,不符 合條件者看完離開,符合條件者看完診直接到後面的醫師休息室。筆者 原以為苗栗的客家人,主要是講四縣腔客語,可是,在這裡卻遇到不少 海陸腔的客家人,甚至還找到一位符合條件的饒平客,目前住在苗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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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里,來自湖口。除了A 醫師的診所之外,其他北四縣腔的受試者,零 星分散在新竹市、桃園楊梅、苗栗南庄、頭份、後龍等地。 當計畫執行至8 月 12 日,除了饒平客之外,其他客語腔調的樣本 都已完成問卷及口腔黏膜採樣。饒平客符合條件的受試者不易尋覓,要 在計畫結束前蒐集到60 個符合條件的樣本有困難,計畫變更方向不再 尋找饒平客,其60 個受試者名額流用至南、北四縣腔。南四縣腔依舊 得力於美濃的親友及當地社區發展協會的鼎力協助。北四縣腔則集中在 苗栗,於銅鑼客家文化園區、苗栗醫院、苗栗明倫國中等地找到不少受 試者。 無論在美濃或苗栗,四縣腔中所觀察到比較特殊的現象是,家中男 性掌握了發言權,已婚女性受試者往往會受先生意見的影響,對自己的 填答比較沒有信心。或者是先生覺得他幫太太填寫比較快,他可以代替 太太發言。言談的過程中,常常聽到客家男性慶幸自己討了好妻子,是 勤婦、孝媳、賢妻、慈母,在筆者看來,這樣的讚美反映了客家人對 婦女性別角色的期待。當外界或客家人自己不斷地強調客家婦女的美德 時,對客家女性本身而言,就形成了強大的群體壓力。外在的論述影響 到客家女性內化為對自己的要求,甚至變成強烈的自我壓抑與箝制。當 筆者在田野中,看到被客家男性讚美的女人在一旁為自己所受的委屈不 斷拭淚時,實際體認到對客家婦女「勤勞、儉樸」的族群想像與讚美, 正是造成客家婦女不平等處境的共犯結構!

(二)海陸腔

桃園、新竹是海陸腔客家人分布的大本營,尋找受試者的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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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16 發現客家人跨腔調、跨族群之間通婚的頻繁。筆者婆婆的家族成員分佈 在新竹富岡、新豐、湖口一帶,一直以來都不曾質疑過他們的客家身份, 要找她採檢體、做問卷時進一步追問才知道,原來婆婆的母親是福老 人,甚至其家族與道卡斯竹塹社之間或許也有關連。目前講海陸腔客語 的人口中,有不少是海陸腔與四縣腔、海陸腔與饒平腔、海陸腔與平埔 族、海陸腔與福老族群通婚的後代,甚至混雜了多種語言腔調與族群。 其中有一位「海陸腔」的受試者告訴筆者,其先祖有荷蘭人的血統,因 為他們的後代有人有藍眼睛。 找受試者的過程常常很挫折,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受試者當然是原因 之一,更重要的是周遭的人並不看好,覺得難度太高,這樣的氛圍很令 人沮喪。不過也有許多熱心的人主動提供協助,海陸腔的田野採樣主要 得力於交大客院在職專班的校友與學生、學校的教職員、以及中央大學 客家學院的師生。通過他們豐沛的人脈,筆者找到了許多受試者。海陸 腔的受試者從2 月 9 日開始到 6 月 22 日,前前後後下田野 20 幾次,跑 了34 個不同的地點找齊 60 個受試者,主要分佈在竹東、北埔、關西、 新豐、湖口、峨眉、楊梅、新竹市等地,多是零星的個案。唯獨3 月 8 日在新竹縣橫山鄉一個休閒農莊舉行的新埔鎮新星國小校友的同學會, 他們大都是講海陸腔的客家人,小時候住新埔,現在則分散在各地。與 會者有30 幾個人,最後有 7 個人符合條件。在過濾受試者條件的過程 中,發現養子女、入贅、童養媳等現象在受試者的祖父母輩中還是很常 見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海陸腔客家人較多的桃園、新竹一帶,近10 多年來快速都市化,跟其他腔調客家人居住的環境逐漸產生差異。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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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聚落保存不易,也移入大量外來人口,這點對於海陸腔客語與文 化的傳承及族群意識的維繫是否會造成影響,值得進一步觀察。

(三)大埔腔

本計畫田野採樣的第一站從臺中石岡開始,2 月 8 日、9 日兩天石 岡的行程走訪了梅子里、萬興里、萬安里、土牛里等地,參與了梅子里 老人會的聚會,也拜訪石岡人家園再造協會。值得一提的是,有些受訪 者的客語雖然是大埔腔,但他們家族卻是饒平後裔,還找到日治時期到 日本石垣島經營鳳梨工廠的林發的後代子孫。 為了收集大埔腔的樣本,筆者從2 月 8 日至 9 月 13 日,共進行了 12 次田野,採集的地點主要集中在石岡和東勢。其中非常特別的一次 是3 月 21 日(春分,農曆 2 月 2 日)參與石岡土牛劉家的祭祖,祭的 是劉元龍(劉家來臺祖)的太太元龍婆,墓碑上刻著「顯妣勤慈劉母陳 氏孺人墓」,乾隆57 年(西元 1792 年,距今 223 年前)立的。筆者帶 錄影機拍攝全部祭祀的過程,祭品有全豬、全羊,還包括內臟。墓碑正 後方撐開一把黑傘,祭品先鋪上數包白米,然後才放上包子、肉類、威 士忌、米酒,香爐前還擺放了15 碗熟食,旁邊還有紅粄、發糕、水果。 最有趣的是祭品中還有牲刻,四尊用食材做成的唐三藏、孫悟空、豬八 戒、沙悟淨的雕像,熟的全鵝做身體,白蘿蔔做頭,造型非常討喜。兩 旁還有各家添丁的紅粄、蛋糕,以及高中考試的謝禮。后土前面擺放的 祭品則是一般常見的五牲。所有親族先上一次香,先拜后土再拜元龍 婆。接下來是三獻禮,主祭和陪祭都是年輕人,旁邊則有多位年長者幫 忙指導。家族長輩指出,祭拜的儀式可以簡化與創新,但傳承還是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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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 的,所以找年輕人來參與祭祀活動,以維繫下一代對族群的向心力及凝 聚力! 圖1 2015 年 3 月 21 日石岡土牛劉家祭來臺祖劉元龍的太太元龍婆 資料來源:陳明惠攝 祭祀過程中有客家八音伴奏,三獻禮結束後,接著頒發獎學金,並 宣布家族中的相關事宜。儀式結束後,豬和羊就在現場支解分送各房。 為了找尋受試者,筆者跟著劉氏宗親到餐廳用餐。在同姓家族裡面找受 試者的困難,在於需要避開已經採樣的受試者其三代內的族人,因此得 先釐清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實在不容易。後來依照劉姓族人取名字的 排輩順序,「元永文章衍,吉第發嘉祥,宏開天寶運,奕世兆其昌」3 3 土牛劉家開基祖劉元龍在台子孫之字輩排序共二十字,其後代多能背誦,此為宴席間 劉家子孫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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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所依循。席間,「第」字輩的長輩來敬酒,同桌劉先生的孫子要叫 他「叔公太太太」(差了六代),聽他們說,當天祭祖八代同聚,真是 難得!然而一整天活動下來,只找到兩個受試者,但對筆者而言,這真 是一場豐盛的文化饗宴,也留下珍貴的紀錄。 除了土牛劉家,石岡媽媽教室、石岡永興祠梅子里老人會、石岡萬 興里老人會、石岡國小、東勢大茅埔聚落的泰興宮、還有茅埔派出所等 地,甚至到臺北南港都有我們尋找大埔腔客家人的足跡。另外,6 月底 東勢國中三個班合辦同學會,有70 幾位,都是 50 幾歲。當天在會場一 共找到12 位大埔腔的受試者,會後在與會同學的引介下,於東勢上城、 下城、新盛里又再找到4 位受試者。田野中我們看到熱心討論如何協助 大茅埔聚落復振的在地人士,令人深受感動。

(四)饒平腔

尋找饒平腔受試者的進度嚴重落後,一直到計畫結束,只找到兩位 符合條件的受試者。剛開始還天真的以為交大客院的所在地竹北,就是 饒平客聚居的地方,應該不難找。請交大客院的老師們引介饒平客時, 大多也認為附近「到處都是」。但現實的狀況是,饒平客不少,卻找不 到符合條件的受試者。饒平客比起其他客語腔調人數較少,居住較分散 當然是主要的原因,但也有一些值得進一步觀察的現象。 4 月 5 日清明掃墓,竹北新瓦屋林家每年固定在春節、元宵、清明、 端午、七月半、中秋都會聚集在新瓦屋忠孝堂祭祖,從早上5 點開始家 族成員陸陸續續回來,5 點至 7 點、7 點至 9 點、9 點至 11 點分批祭祖。 研究者當天一早就到忠孝堂,遇到一撥撥的林姓族人,逐一詢問,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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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20 到11 點多,竟然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受試者,最多就是內外祖父母四人 中,有三人符合條件,通常是林劉通婚的後代。客家民俗公園內的問禮 堂,當天也有不少林姓族人先來祭祖再去掛紙,我們也一樣沒有找到合 乎條件的受試者。根據林姓族人的說法,他們饒平姓林的跟饒平姓邱、 姓藍、姓賴等,彼此不通婚。有人引介了其他可能對象給筆者,逐一聯 絡後一無所獲,尋找饒平客的難度遠超過我們原先的預期。 為了找尋饒平客,4 月 18、19 日兩天,在彰化員林的國小任教的邱 老師協助下,走訪彰化永靖、員林的饒平客庄。邱老師在寫《走讀永靖 街》(邱美都、楊銘欽 2009)、《萬年火燒庄》(邱美都 2007)等九 本村史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及周圍的人都是饒平客家人,彰化的永靖、員 林、田尾、埔心等地是臺灣饒平客很大的群聚區。她從完全不會講饒平 客語,自學到通過饒平客語薪傳師的資格,並開始在永靖、員林等地復 育饒平客語的種子,很有使命感也很有活力!還沒去之前,就知道此行 應該不容易找到符合我們條件的受試者,因為客語在這裡已經流失100 年左右,這裡的居民都講閩南語,是所謂的福老客。但還是覺得應該來 看看,尤其我們發現有竹北林家和卓蘭詹家的人到此地尋根,或許還是 可以找到一些合乎研究條件的饒平客。 早上的第一個行程是卓蘭的詹家要先去拜訪永靖的詹家。先到永靖 鄉光雲村,參觀永靖詹家三合院式的祖厝— 雲川居,及旁邊的光裕堂, 堂中有詹家從渡臺祖開始的歷代祖先牌位。詹家的祖籍在廣東潮州府饒 平縣元歌都,渡臺迄今約260 多年,卓蘭的詹家就是從永靖這裡搬遷到 苗栗去的。卓蘭詹家來了8 個人,都穿著藍色印有饒平客字樣的 POLO 衫,在邱老師的幫忙下來此尋根。他們很高興地說,下次要用遊覽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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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蘭的饒平鄉親來這裡認祖歸宗。 另外一批包遊覽車從竹北來的饒平客,大約有30 幾個人,大多是 新竹縣饒平客家文化協會的成員。邱老師帶大家參訪成美文化園區、餘 三館、忠實第等,也帶他們找到祖堂— 九牧堂,當初他們林家就是從 這裡搬到竹北去的。筆者邊參觀邊分頭跟來參訪的饒平客探詢有沒有符 合我們條件的人。邱老師甚至戲稱我們要找的人是饒平客的「千年靈 芝」。她表示員林、永靖這一帶是臺灣相對較純的饒平客聚落。從族譜 去推,或看看對方住哪裡?姓什麼?大概還是可以確定是否血緣上與饒 平客有關。像永靖姓陳、邱、詹都是饒平客,員林的張、江、黃三大姓 也都是饒平客。永靖有八成以上的人口成了福老客,留有非常多的祖 厝。彰化這裡的饒平客不符合本研究招募受試者的條件,因為祖父母輩 已經不會說客語,所以,兩天下來,雖然身邊都是饒平客,但卻沒有找 到半個受試者。 為了繼續尋找饒平客的蹤跡,筆者6 月 5 日晚上到新竹芎林紙寮窩, 參加劉傳老造紙文化發展協會的理監事會議,拜訪芎林鄉劉姓宗親會會 長及紙寮窩造紙工坊理事長、芎林鄉文林村村長、芎林鄉農會總幹事等 人,也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受試者。臺灣地區使用饒平腔的人口原本就 比較不集中,如桃園中壢、新竹六家、芎林、苗栗卓蘭、臺中東勢,都 是點狀散佈各地。聯絡了許多饒平腔客家人,但是並沒有合乎研究條件 的對象,無法在計畫期間內蒐集到60 個符合條件的樣本,研究設計於 是將名額規劃到南、北四縣腔的研究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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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詔安腔

由於詔安客人數較少,尋找符合條件的受試者相對困難許多,如何 判斷受試者是不是符合我們的條件?第一,當然是依據客語腔調,所使 用的語言是詔安客語者。第二,依據姓氏,雲林詔安客主要是姓廖、李、 鍾。第三,根據廖、李、鍾三姓居住的區域或特定村落。依據這三個條 件交叉檢證,再與旁人提供的訊息作比對。為了收集詔安腔的樣本,筆 者從3 月 28 日至 7 月 12 日,共去了 5 次田野,天數都在 2 天以上,採 集的地點主要集中在來惠村、羅厝村、崙前村、港尾村、三和村、阿勸 村、枋南村。 3 月 28、29 日初訪詔安客,得到雲林科技大學的陳老師協助,介 紹她耕耘多年的田野對象給我們,請他們事前幫忙宣傳並留意合適的對 象,大海撈針的工作從這裡開始展開。首先,拜訪了二崙鄉來惠村塘仔 面七嵌廟(祝天宮)的崇遠堂禮生群,他們認為這樣的標準太嚴格,要 內外都是詔安客不太容易,目前很多都跟閩南族群通婚,內的(父系這 邊)是,外的(母系那邊)很多都不是,像其中一位廖先生的外祖父就 不符合條件,媽媽是閩南人,嫁過來才學講詔安客語。另外還提到,現 在有些人,你如果跟他們說他們是客家人,就會生氣。他們反對恢復客 家身份,講閩南語,老一輩也都不教下一代說詔安客語,因為詔安客語 與國語、閩南語、或其他客語的用法不太相同,傳承更不容易。當地的 詔安客目前會用詔安客語交談,但若有外人在就使用閩南語,後來還聊 到崇遠堂今年「恢復」三獻禮,改成客家的儀式。言談過程中,他們針 對七「崁/ 欠 / 嵌」,該用哪一個字有一些爭議,吳厝那邊講的是崁, 西螺七崁,崙背港尾村說西螺七欠,崇遠堂則認為應該用嵌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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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接著拜訪來惠社區的總幹事,來惠社區50 年代養小豬是全國 之冠,這幾年大力推動客語,更結合彩繪與綠美化,打造一條長約1 公 里的客家巷。從最簡單的生活問候,到描述村民生活,春耕、夏耘、秋 收、冬藏四時農耕景象如實呈現,有詔安客事巷、回頭屋農塘花園、阿 公ㄟ觀音竹巷、阿公ㄟ泥磚屋等,呈現出早年養豬的情景。此外,社區 內還有一些裝置藝術,處處展現出來惠村打造詔安客語文化生活村的成 果。除了來惠村,還拜訪了湳仔村村長以及二崙鄉大同國小校長。第二 天在三和村觀音佛祖廟埕前,鄉民代表也幫忙找到一些受試者。 5 月 16 日二訪詔安客,這次來到崙背的貓兒干文史協會。當楊總 幹事在聯絡受試者時,筆者隨手翻閱擺在一旁的宣傳單,其中有一張是 「著年植福祭/鞭打春牛迎太平:雲林縣詔安客八大社」的宣傳單,內 文有一段提到雲林詔安客新解,及崙背、二崙、西螺地區鍾、李、廖三 姓的分布圖。 雲林詔安客新解:雲林詔安客包括廖姓的七嵌(欠)、鍾姓 的八大社、李姓的二十二柱。詔安客指的是,祖先來自福建 詔安縣的客家人。但是,祖籍詔安未必是客,因為詔安縣的 原鄉是閩客混居,客家人住山上,約佔詔安縣人口的四分之 一,其餘都是福老人,講福老話。所以祖籍是詔安縣的不一 定是客家人。4 4 引文取自 2014 年 2 月 4-5 日(正月初五、初六),由二崙鄉大同村頂番社主辦的「著 年植福祭/鞭打春牛迎太平」活動的宣傳單。位於崙背與二崙鄉交界的八個聚落,早 期同為鍾姓村莊。約140 年前,因同宗之誼,共同成立神明組織,每年由各莊輪流主 辦,迎請西螺太平媽、新街老大媽前來各村莊繞境祈安植福。活動沒有正式名稱,在 地人俗稱「著年」,輪著(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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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24 筆者認為,之所以需要新解,表示之前存在許多的誤解,所以才需 要藉此澄清。陳逸君(2013:8)也指出: 在當代的雲林客家研究中,大多數的研究均視詔安客家人為 必然的存在或絕對的結果,如張廖姓絕對是詔安客,原籍為 福建省詔安縣者必然為客家人,西螺、二崙、崙背是詔安客 的區域……等。事實上,雲林縣的詔安籍後裔,過去並沒有 強烈的、集體性的「客家」意識,其共同感是靠著同姓氏、 同故鄉、同聚落、同語言而維繫著。 在湳仔村有一位受試者就反映出這個問題: 他填問卷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了一下,他的認同是閩南、也認 為父母是閩南,但講詔安腔。心裡不禁想,把詔安腔方言劃 歸為於客語這件事,或許值得商榷……(陳明惠 2015a) 詔安客真的跟其他腔調的客家很不一樣。甚至在找受訪者的過程 中,對方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客家人」。不管個人認不認同「客家」, 知不知道、會不會使用詔安話,研究者、客委會或傳播媒體,理所當然 將居住在這些特定地方與特殊姓氏的人視為詔安「客」,將當地人客家 化的作法值得進一步分析! 為了尋找詔安腔客家人,筆者還去過詔安客家文化館、崙背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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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港尾順天宮、崙背鄉公所、崙背消防局、阿勸村鹽園、羅厝、崙前 等地,最後找齊了60 位受試者。在這個過程中得到當地民意代表、地 方政府職員、村長、客語志工以及社團與社區幹部的大力協助,才得以 完成。 值得一提的是,尋找受試者的過程中,被拒絕與不愉快的經驗非常 多。在沒有人引介的情況下,最常被質疑的就是,妳是不是詐騙集團? 由於本研究涉及基因和族群兩個敏感的議題,需要採受試者的口腔黏膜 檢體做DNA 的分析,再加上性格問卷有點多甚至涉及受試者個人隱私 的問題,我們又要排除一些同宗族,例如相同祖父母的受試者,所以還 得填寫祖先三代的姓名,以及為了領據,要填寫身份證字號、戶籍地址 等資料,嚇壞了許多受試者。最慘的一次發生在崙背鄉港尾村,受試者 越填問卷越害怕,最後在旁邊許多朋友的鼓動之下,撕碎了問卷,把筆 者趕走,只差沒有動粗。這令筆者反省研究過程中所涉及的諸多問題。 由於研究參與者同意書有密密麻麻的四頁說明,在請受試者填寫參 與者同意書時常讓筆者很掙扎。大部分的情況是,即便研究者做了說 明,受試者也未必清楚理解研究內容及風險,依靠的是人與人的善意或 對介紹者的信任就簽署同意書,並幫我們做問卷及採檢體。IRB 的設計 是要保護研究者與被研究者雙方,但筆者懷疑,實際執行時,被研究者 依舊是非常不對等,尤其是低教育背景的受試者。他們擁有「知」的權 力,可是,在實際的研究操作下,研究者雖然提供書面資料加上口頭說 明,受試者仍可能在資訊不太充足的情況下簽署同意書。特別是研究中 所提到的專有名詞,即使經過解說,但對一般庶民百姓而言,要徹底了 解仍然有困難。這種不對等的情形在醫病關係及買賣房屋等銷售關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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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亦屢見不鮮。筆者懷疑IRB 的美意,是在保護受試者的權益?或者是在 保護研究者?還是僅僅成為對研究的干擾。 另外,在地方的文史協會,受試者與受訪者都談到他們很討厭學院 裡的研究者。例如,常常到田野粗暴的掠奪資訊,讓人很不舒服,有被 利用的感覺。資料拿了就走,而且將資訊據為己有又不分享同行,讓不 同的研究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騷擾被研究者。尤其是大量的研究生,在 沒有事前對要研究的對象閱讀文獻之前,就貿然的進入田野,對他們造 成嚴重的干擾。這些都是學術界進行田野調查時需要留意的面向。

三、混雜與斷裂:變遷中的臺灣客家人

研究者在尋找客家人的田野過程中,所觀察到的現象與心得,整理 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臺灣客家人」與「大陸客家人」的混淆

在受試者填答問卷的過程中,不少受試者對自己的身份認同產生疑 惑。本研究「性格與族群認同問卷」的個人基本資料裡,有三題詢問受 試者的族群身份認同: Q5. 您認為自己是?(可複選) □(1)臺灣客家人 □(2)大陸客家人(民國 34 年以後來臺) □(3)福老(河洛 \ 閩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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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陸各省市人 □(5)原住民 □(6)其他 接著以相同的方式詢問受訪者認為他/她的親生父親(Q6)與親生 母親(Q7)的族群身份。這部分的問卷設計是參考客委會客家人口調查 的問題,沒想到竟然對受試者造成困擾。 [ 兩位大埔腔受試者 ] 填個人基本資料時指出,她們應該是民 國34 年之前,清代就來臺的客家人,她勾選了「其他」選項, 並不認為自己及父母是「臺灣客家人」。她先生也隨後勾選 了「其他」選項,並註明是34 年之前就來臺的客家人。(陳 明惠 2015b) [ 北四縣腔受試者 ] 在填答時,都對「臺灣客家人」或「大陸 客家人」的選項有疑義,覺得自己的祖先是大陸過來的。(陳 明惠 2015c) [ 海陸腔受試者 ] 填個人基本資料時表示,祖先都是從大陸過 來的,是不是應該填「大陸客家人」的選項?經過解釋後, 他改填「臺灣客家人」。(陳明惠 2015d) 沒想到「臺灣客家人」和「大陸客家人(民國34 年以後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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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的選項,竟然使許多受試者混淆,並在這個題目上猶豫遲疑許久,甚至 要求解釋。他們搞不清楚「臺灣客家人」和「大陸客家人」的定義為何? 有些受試者勾選「大陸客家人」選項,經筆者提醒:大陸客家人指的是 民國34 年以後來臺,而非之前已經住在臺灣者,他們才發現勾錯了, 改勾選「臺灣客家人」選項。對許多受試者而言,他們認為自己的祖先 是從廣東或福建過來的,甚至還有人認為是從大陸中原南遷至此的,所 以,憑直覺就勾選「大陸客家人」選項,而無視於問卷上「民國34 年 以後來臺」的說明。受試者這方面的解釋差異,帶來分析的困難度。 這現象意味著什麼?臺灣的客家人是否仍深受羅香林中原正統漢人 記憶的影響?儘管臺灣的客家社會在土著化的過程中,認同已經漸漸從 大陸祖籍意識改變為認同臺灣的地緣和血緣,但在田野中,仍然遇見一 些客家人闡述客家遷徙的歷史,告訴研究者他們家族是從大陸原鄉的哪 一處遷徙到臺灣來的。而研究者在找尋五種不同客語腔調的受試者時, 除了用語言辨識外,原鄉的籍貫還是重要的參考脈絡。

(二)詔安客的認同:福老還是客家?

相較於其他腔調的客家人,詔安客似乎對上述三個身份認同的問 題,更難以回答,也有更多元的答案。有人雙重認同客家和福老,也有 人單一認同自己是福老人,或單一認同自己是其他(詔安客)。換句話 說,他們對自己的族群身份有比較多重的認同。 [ 二崙鄉李○○ ] 問到關於他自己的族群認同時,他覺得自己 是「奧客」,不太舒服,不想說自己是客家人,也不在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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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是不是客家人。他覺得「奧客」指的是,不是很純正的客 家,或不是他們從電視媒體上所知道的,像桃竹苗那裡的客 家人。(陳明惠 2015e) [ 二崙鄉廖○○ ] 父母都是二崙人,……他說他的曾祖父有 5 兄弟,另外 4 個兄弟娶的老婆都不是客家人,而是福老 人。…… 關於族群認同的部分,還問我可不可以複選認同, 他沒辦法只認同自己是客家人。(陳明惠 2015f) 今天的感觸很深,我對詔安客真的很不瞭解,他們跟我理解 的客家人有蠻大的差距。二崙、崙背的詔安客,並不住在靠 山邊,而是靠海。祖籍地福建詔安未必全是客家人,客家只 佔詔安縣的四分之一,在原鄉就已經是福客混居了,遷移到 這裡也是福客混居。我的疑問是,客與非客到底是誰劃分 的?劃分的依據到底是什麼?語言學者也許提供了一些分類 的基礎,但就實際面來看詔安跟四縣、海陸的差距實在有點 大。他們或許就是剛好處在族群邊界的那群人。地處福客邊 界,語言介於兩者之間,他們的認同狀況跟四縣或海陸腔的 客家人明顯有所不同。之前做四縣或海陸腔的客家人,族群 認同的部分有的疑慮是,到底算是大陸客家人還是臺灣客家 人?但在這裡,他們的疑問似乎是,算不算是客家人?福老 /還是客家?還是都不是?「你們這些研究者說我們是『客 家』,那就是吧!」可是,這跟他們日常的生活經驗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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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衝突的,娶的老婆是福老人,平常主要的使用語言似乎也以 福老話居多。我的出現與提問,似乎才是造成問題的亂源。 對他們而言,這件事很重要嗎?他們說的就是這樣的話,管 它是客是閩,別人覺得他們是奧客、四不像,或者乾脆就隱 藏自己的身份。(陳明惠 2015g) 即使都是講客家話,但是語言腔調與用字遣詞的差異,武術、開口 獅和布袋戲的意象等,在在都跟臺灣其他地區的客家人有明顯的不同, 讓研究者感覺到族群文化的內部差異。如果,事先不知道這裡是所謂的 「客家」聚落,一定不會將他們跟客家人聯想在一起。周遭的人稱他們 為「奧客」、「奧客仔」、「客人仔鬼」,在具有貶抑的他稱脈絡之中, 讓詔安客更難認同自己是所謂的「客家人」。 有些受試者反應自己跟電視上看到的講四縣或海陸腔客語的「客家 人」、拜義民爺、住在丘陵地帶、周圍種滿油桐花的客家人不同,他們 產生了認同上的斷裂。這種對臺灣「主流客家」的疏離感,同時也發生 在詔安客和四縣或海陸客家人面對面遭遇的時刻。在客家研究的學術圈 或客委會的各式公開場合中,詔安客語沒有發聲的機會,就如同弱勢的 客家族群面對強勢福老族群時的處境一般。當我們極力爭取客家人在公 共場所的話語權時,也應回頭檢視主流客家文化對待說詔安腔、永定腔 等人的立場。詔安客在臺灣各個地區工作和生活,與主流客家人互動的 過程中,發現彼此在語言、文化等生活實踐上的差異,體會到自己和臺 灣所謂的「客家人」不同。因此,在主流的客家社群中,詔安客不易找 到歸屬感,導致有些人選擇成為福老人,而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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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客委會的成立對二崙、崙背詔安客的影響,是凝聚他們的客 家認同,還是更突顯他們與其他客家人的差異? 在二崙故事屋的門口看板上,看到二崙鄉崙西社區發展協會 類似「社區報」的介紹,其中一段文字「[ 崙西社區公園 ] 另 外還栽種了油桐花,讓社區的鄉親了解,崙西也是詔安客家 部落,當油桐花花開時,這裡也可推廣詔安客家相關活動。」 油桐花等同於臺灣客家的意象建構,在這裡顯得有點突兀, 相對於北客,南六堆至少提出「北桐花、南夜合」的客家意 象,而在二崙和崙背呢?這裡的客家人相對非常的孤立與格 格不入,不僅僅是語言的不同,無法與海陸及四縣腔溝通, 人數上的劣勢、文化上的差異,在在都使詔安客要在臺灣的 這塊土地上延續「客家」的族群文化,更顯得困難重重。客 委會雖有經費挹助,但是詔安客本身的特質,和桃竹苗客家 所建構出來的義民、桐花和花布要如何對話?他們跟南北客 家有共同的歷史記憶嗎?還是跟福老族群更接近一些?(陳 明惠 2015h)

(三)族群認同的父系思維與生物性認定血緣的矛盾

尋找客家人的過程中,常常聽到「找客家人?這裡到處都是啊!」、 或者是「我就是純種客家人」這一類的話,只是當對方清楚瞭解研究參 與者的納入和排除條件之後,才發現自己並不符合受試者條件的「純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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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32 林○○[ 饒平腔客家人 ] 在公廳○○堂等我。昨天電話中, 他還說他符合我們的條件,今天經過詳細的說明,他說他母 親姓張,是新埔海陸腔的客家人,所以,並不符合我們的條 件。他覺得我們的條件太難,不太容易找到適合的對象。(陳 明惠 2015i) 一般人很容易就從父系的角度來思考族群的歸屬,似乎這是無庸置 疑的事。像林○○在電話中及剛見面時一再強調,他是最純的饒平客, 爸爸是饒平、爺爺及上代祖先都是饒平。一直要等到我再三跟他確認祖 母、外祖母這部分的條件時,他才發覺自己並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其實 不只是饒平客,各種腔調的受試者都有同樣的情形。 另外一個現象是,在填寫個人資料時,為了避免找到太近的血親, 本研究要求受試者填寫父母、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姓名,方便研究者交 叉檢證受試者彼此間的關係。結果,發現有太多人不知道自己祖母及外 祖父、外祖母的名字,這個比例遠高於對祖父的認知。 [ 二崙鄉李○○ ]。他認為我們的條件很不容易找,至少他想 不起來附近有誰是符合這樣的條件。他父親是詔安客,但母 親是福老人。這裡多是福客通婚的狀況,雖然說這裡主要是 詔安客聚集的村落,但指的是爸爸爺爺這邊是,而媽媽奶奶 則有很多是從鄰近的村莊嫁過來的,所以在村子裡看到的女 性符合條件的機率就更低了。(陳明惠 2015j) 所以,是不是客家人?或者說是哪一種腔調的客家人?這一類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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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研究參與者的答覆,反映了父系血緣的想像。「族群認同」在父系 社會的脈絡中,很自然地以父祖的族群為主,對母系族群則是選擇性失 憶。在漢文化的父系思維之下,客家人娶其他族群的女子為妻,妻子嫁 入客庄也改說客家話,與他們的子女及後代也都自稱為「客家人」。然 而,在社會文化上(身處父系思維脈絡中對母系族群選擇性失憶的)同 質的群體,在生物上,卻有明顯的異質性。 行 有 性 生 殖 的 生 物, 包 含 人 類, 身 上 的 對 偶 基 因(allele)在每 個 世 代 間 的 繁 殖 過 程 中, 是 不 斷 地 透 過 染 色 體 交 換(chromosomal crossover)而進行重組(recombination)的。由於地理隔離或其他生物 因子的限制,生物常常會形成一個個不同的族群,無論是主動或被動, 同族群的個體會傾向和同族群個體(而非與族群外個體)交配。因此, 我們可以想像成,每個人身上的基因體(genome),都是從某一個族群 的基因庫(gene pool)中,隨機挑選不同的對偶基因版本組合而成。藉 由有性生殖的過程,基因交流(gene flow)在族群內可以自由地進行, 而在族群間則會受到限制。基因交流會消弭兩族群間的差異,進而逐漸 融合;相對地,突變(mutation)與基因漂變(genetic drift)的累積則 會增加族群間的差異。要注意的是,族群間的界線並不完全是固定的, 而是取決於族群間基因交流的程度。頻繁的基因交流可以使兩個原本已 經分化的族群融合為一;而逐漸產生的地理隔離(也許肇因於遷徙路徑) 或其他生物因子的限制也可以讓一個族群漸漸地一分為二。自從人類起 源至今,由於遷徙路徑及地理隔離等的限制,可能曾經形成了數個不同 的族群。而這些族群也可能因為後續的遷徙或接觸而產生不同程度的族 群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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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34 劉○○先生,……,然後跟我談[ 屏東 ] 內埔的歷史,說起 早期的內埔聚落很小,後來的鄉長等人都不是聚落內的人。 他認為內埔沒有所謂「純」的客家人,早期只有唐山公,所 以大部分都是跟原住民通婚的後代。像他們這種仕紳之家的 後代才有可能比較純,但就連他兒子也是混的。(陳明惠 2015k) 羅○○先生,……,父親是[ 臺中 ] 東勢大茅埔人,母親是 新社東興。目前住東勢泰昌里,約50 幾歲,他話比較多,笑 稱他們雖然都符合我們的條件,是三代都是講大埔腔的客家 人,但很久以前應該也有原住民的血統。(陳明惠 2015l) 姜○○先生,……,父母都是 [ 新竹 ] 峨眉的海陸腔客家人。 他瞭解了我們的研究之後表示,「這樣的研究會有問題喔! 怎麼可能完全是純的?早期只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嬤,難免會 跟原住民通婚。現在跟閩南通婚的更多,像我的媳婦就是閩 南人。」「客委會為了表示臺灣有龐大的客家族群,才爭取 得到經費,並可以宣稱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所以才從寬認定 客家人。而你們卻要用嚴格的標準找受試者,應該不太容易 吧!」(陳明惠 2015m) 從尋找客家受試者的過程中,研究者觀察到,臺灣的客家人多年來 因為遷徙、都市化或與周遭族群頻繁接觸的結果,從生物基因的角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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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已經與福老、外省、和原住民(包括平埔)產生高度的融合。雖然 從父系思維的角度,依然以「血緣」來認定做為客家人的「條件」,但 只要將母系親屬納入思考,就可以知道純種客家人的想像是一種社會建 構的產物。

(四)血緣和語言的矛盾:饒平客

在彰化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筆者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彰 化這裡的饒平客語言先被同化(福老化),但血緣或基因上仍然保持相 對較純的狀況,畢竟這一帶祖籍饒平的比例是相當高的,有七八成的饒 平客。也就是說,有沒有可能比竹北林家或卓蘭詹家要「純」,因為竹 北林家跟周遭某些姓氏的饒平客不通婚,卓蘭詹家又跟姓劉的不對婚, 反而主要是外婚。可是,彰化這裡的饒平客卻又不符合本研究招募受試 者的條件,因為祖父母輩已經不會說客語。 遺傳學家Cavalli-Sforza(2003: 206-213)指出,語言演變和基因演 化之間存在著重要的相似性,但是語言改變的速度比基因改變的速度快 得多,而且,語言的改變可以在兩個完全無關的個體之間傳遞。在近代 歐洲人不斷向外擴展的過程中,可以看到新語言取代舊語言,但基因不 太受到影響的例子,比如說當地人接受了入侵者的語言。或者也可以 說,弱勢者接受了強勢者的語言,而族群的強、弱勢可能決定於軍事或 文化力量的強弱,也可能決定於族群人數的多寡。相反的情況亦曾發生: 芬蘭人使用烏拉語系的語言,但是他們可能僅擁有約10% 的烏拉人基 因。 彰化饒平客福老化的現象,與新竹竹塹社平埔族客家化的現象,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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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乎都可以用這樣的觀點來解釋:弱勢者接受了強勢者的語言與文化。可 是在基因上,如果拿這兩群人來相互比較的話,相較於說客家話的新竹 平埔客,說福老話的彰化福老客,可能在客家基因的純度上還比較高。 不過,這些都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研究來探討。此外,企圖用血緣或語言 去判定一個族群的歸屬,一直都是一個難題。我們不但不容易找到血統 上「純」的客家人,也很難找到語言上「純」的客家人,這意味著臺灣 客家族群的混雜與多元,也標示著單一認同概念的侷限性。

(五)語言的混雜與變遷

語言與族群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也不能否認,語言分類與族群分 類並沒有一對一的對應關係。同一族群可能說不同語言,說同樣語言的 可能分屬不同族群。再者,很多人都不只說一種語言,甚至也有一種以 上的族群認同。如前所述,當研究者試圖以語言來區辨客家族群內部的 差異,以四海大平安(四縣、海陸、大埔、饒平、詔安)來分類客家族 群時,就會遇到不少困難。主要的問題約略可以分為以下幾種: 1. 受試者不清楚自己所講的客家話是什麼腔調 石岡媽媽教室九點就開始了,我到的時候正在做「存骨本、 顧老本」的衛教宣導。林阿姨坐在門口招呼我,現場約有 30、40 位婦女。等衛教宣導告一個段落後,負責人就把時間 交給我。我先跟大家介紹我們的計畫,然後詢問在場的與會 者有沒有人符合我們的條件。第一次問,竟然沒有一個人回 應,林阿姨要我再說明一次,這次有6、7 位舉手。石岡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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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教室的成員有一部分是客家人、一部分是福老人,還有些 是不同語言腔調的通婚者。我後來才瞭解,她們不太清楚自 己講的客語到底是什麼腔調。幾位婦女都跟我表示,她們就 是客家人,一直都住在石岡,就是講這樣的客家話。大埔、 饒平、四縣、海陸這些腔調,她們分不太清楚。(陳明惠 2015n) 劉○○,男性,約 40 歲,……是[ 某大學 ] 註冊組的公務員。 父親是關西人,母親是橫山人,太太是楊梅客家人,但夫妻 及親子間用國語交談,跟自己的父母親則是客語和國語交雜 著溝通。……他說他不太清楚他講的是哪一種腔調的客語, 一直以來就是用這種客語跟親人溝通,祖父母、外祖父母都 是講這種。後來用客語跟他交談,確定他講的是海陸腔。(陳 明惠 2015o) 在田野中,不管是在客家人聚集的六堆地區或桃竹苗,都很常被問 到「我說的客語是什麼腔調?」。受試者並不清楚自己所講的客家話是 什麼腔調,只知道父親講這種腔調,我也講這種腔調,或我周遭的人都 講這種腔調。他們只知道有些客家人講的客家話跟他們不同,但卻不見 得清楚四、海、大、平、安的分類。人數比較多的海陸腔客家人和四縣 腔客家人,也不見得聽過饒平腔、詔安腔或大埔腔。關於用客語腔調分 類人群,或許需要進一步的思考,語言不斷的混雜與變化,語言使用者 的生活世界與學術上的分類,明顯存在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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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 2. 語言改變 語言在代內因婚姻或遷徙因素,有可能產生轉變,代間的改變則更 常見。 周○○是A 醫師的病人,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是 講北四縣腔,但採完檢體做完問卷後才說,他的來臺祖是從 潮州府饒平縣南坪村來的,這下怎麼辦?(陳明惠 2015p)5 張○○,很特別,父親是從湖口搬到苗栗的客家人,是張 AA、張 BB 家族的後代。他的父母輩都還講海陸腔客語,可 是自己因為一出生就都住在苗栗,反而是講四縣腔客語,已 經不太會講海陸腔客語,我還是把他歸類為「海陸腔」。(陳 明惠 2015q) 詹○○老師不記得自己的外祖父母講的是什麼腔調,……。 原本以為教鄉土語言的羅○○老師應該符合我們的條件,她 也願意幫我們做問卷,但她說祖父母那邊應該是四縣後來改 說大埔腔。(陳明惠 2015r) 研究團隊的成員認為,只要有疑慮,寧可不收,上述的周姓受試者, 後來沒有採用他的檢體。類似這樣的例子還真不少,臺中石岡梅子林家 的後代雖然說的是大埔腔,但原籍位於饒平縣,現在後人對自身的饒平 5 事實上,這個個案並不合乎我們對受試者「純度」的要求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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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有些已經不太清楚了。另外,石岡七大家族中的石岡崁下林家及 九房黃家原籍非大埔縣,方言區也非客語區而是閩語區。也就是說,在 石岡一帶找到的林姓族人,儘管說的是目前被認定為大埔腔的客語,但 研究者該如何劃分他們的類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外,由於早期語言的使用亦是從父、從夫,女人嫁到夫家之後, 不管之前說的是哪一種語言腔調,到後來都會採用夫家的語言。所以, 尋訪受試者的過程中,很多人不太能掌握的部分是外祖母或祖母原生家 庭的語言腔調。受試者只知道小時候祖母或外祖母是以什麼語言跟自己 溝通,至於這種語言是否是其原生家庭的語言則往往無法確定。 3. 語言的混雜 以地區為範圍來劃定語言腔調,有時候會產生一定程度的困難。以 大埔腔為例,在客委會的分類上被歸類為臺灣大埔腔客語者,指的是以 臺中東勢為代表的客家語言。石岡、東勢、新社三鄉鎮在清代幾乎全數 為客籍入墾,但成員身份複雜,雖然來源上是以大埔、饒平、豐順等地 居民為主,亦有來自蕉嶺、陸豐、永定、南靖、平和、海陽、以及五華 等地區的居民(吳中杰 1999:26-27)。雖然客委會將這個地區的語言 歸類並命名為「大埔腔」,以大埔客家話為主體,但實際上至少融合了 大埔、豐順、饒平等客語腔調,當然還有福老話。 除了大埔腔之外,另一個語言混雜的例子是「四海腔」。苗栗南庄 的受試者稱他們講的客家話是「四海腔」,是四縣、海陸腔客語相互融 合後的新客家話,甚至可能也包括了福老及原住民語(泰雅語)。其實, 臺灣地區的客家族群並不是來自大陸的單一省縣,而是不同地點的客家 先民分批先後來臺,慢慢地產生以某一優勢方言為主軸,混雜各次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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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40 的新客家話。不同地區的客家話,因居住地區周圍族群的影響,也會有 不同的變異。例如,苗栗卓蘭與新竹竹北的饒平客語有差異,高雄美濃 與屏東佳冬的南四縣客語也有差異。臺灣的客家話似乎並沒有像福老 話一樣,逐漸形成某種共同的腔調。曹逢甫(2013:1)指出,近來臺 灣閩南語兩大次方言漳州腔和泉州腔的區別逐漸消失,發展出「不漳不 泉、亦漳亦泉」的新興變體。 鍾榮富(2014:32-33)認為,即使來臺已經居住了近 300 年,臺 灣的客家人在骨子裡卻依然揮不去唐山的昔日陳跡,界定自己採用的依 然是中國大陸地區的標記,用語言將自己區分為:四縣、海陸、大埔、 饒平、詔安等,這些名稱全都是在中國大陸原鄉的地名或地區名。事實 上,臺灣各種腔調的客家話基本上都是多年來在地化的結果。筆者認 為,客委會或學術界其實應該正視各地臺灣客家話混雜與融合的情況, 重新省思四、海、大、平、安等名稱與人群分類的適切性與意義。 4. 多種語言並行 在後龍這裡,我觀察他們這一輩人似乎四縣、海陸腔的客語 都能說,但主要是用四縣腔在對話。我有點擔心,我們用語 言區分受試者的來源,但在像後龍這樣混居的地區,受試者 對自己的來源是否真的能分得那麼清楚?(陳明惠 2015s) 當研究者以四縣(本研究分成南四縣和北四縣)、海陸、大埔、饒 平、詔安五種語言腔調去分類客家人,並找尋符合條件的受試者時,遇 到有些客家人或家庭會說兩種以上的客家方言,雖然國語還是主要的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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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語言。桃竹苗最常見的就是同時會說海陸腔和四縣腔客語,也有海陸 腔和饒平腔;臺中比較多的是饒平腔和大埔腔;雲林二崙和崙背則是福 老話和詔安客語;南部六堆地區,主要在美濃、竹田、內埔取樣,則沒 有遇到這樣的例子。多種方言並行的現象,困擾研究者與受訪者對客語 腔調進行分類。這表示多種方言並行的地區,族群間的混雜與涵化比較 明顯,在研究方法的設計下,本研究雖然跳過了這些受試者,但這些現 實仍然在生活世界中持續展開。 5. 語言改變造成認同的改變,客家的族群邊界不斷在位移 族群認同的分布猶如光譜,跟語言的分布有某種程度的重疊。語言 學者黃宣範(1993:294-314)曾在 1988 年針對彰化縣的員林、埔心、 永靖,及雲林縣的二崙、崙背、西螺這兩處過去客家人的聚落進行問卷 調查,目的是了解已經福老化的福老客和尚未完全福老化的詔安客在族 群意識上的差別。研究發現,客家話在彰化地區已完全絕跡,當地已經 完全被福老人同化,並自認為福老人,而非客家人。在雲林地區,客家 人與福老人接觸已有200 多年,幾乎人人都會福老話(99%),會客家 話的人口只有65.9%,低於第二外語(國語)的人口(69.2%)。 黃宣範(1993:310-311)用下列五個問題來了解受訪者的認同態度: 1. 你覺得自己比較像(或傾向)那一種人? 外省人 閩南人 客家人 2. 如果你能夠有所選擇,你希望你是那一種人? 外省人 閩南人 客家人 3. 你覺得自己是不是道地的外省人? 5 4 3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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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4. 你覺得自己是不是道地的閩南人? 5 4 3 2 1 5. 你覺得自己是不是道地的客家人? 5 4 3 2 1 得出的結論是,詔安客有45% 左右的人自認是客家人,60% 左右 的人自認是閩南人,而且有40% 的人自認不是客家人;福老客有 98% 的人自認是閩南人,「沒有」人自認是客家人,而且100% 自認「不是」 客家人。並得出由於詔安客尚有60% 以上的人會客家話,而福老客幾 乎已無人會客家話,由此可以確信語言的使用或流失跟族群意識之間極 具關係。 黃宣範的調查跟我們的田野調查相距27 年,問卷調查的目的與內 容雖然不盡相同,但都同樣觀察到「語言改變造成認同改變」的事實。 本研究所找到的60 個符合條件的詔安腔受試者中,30%(18 個)在二 崙鄉的來惠村、三和村,70%(42 個)在崙背鄉的崙前村、羅厝村、港 尾村、阿勸村,至於西螺則沒有受試者。而雲林縣也只剩下崙背鄉是客 委會的客家文化重點發展區。研究者實際走訪雲林縣的崙背、二崙和西 螺三鄉鎮,發現如果在公共場所完全聽不到詔安客語,則找到符合條件 受試者的機率也微乎其微。 在臺中尋訪大埔腔受試者時也有類似的經驗,研究者從石岡土牛劉 家開始,慢慢發現石岡靠豐原的那一邊已經跟福老族群混得很厲害,無 論是語言上還是血緣上。尋訪受試者的過程中發現,公共場所的主要用 語多為福老話,尤其很明顯地,石岡越往豐原那一頭似乎福客通婚的現 象就越常見,合乎條件的受試者並不容易找。於是研究者轉而往東勢 找,但越往東勢靠山的這一頭似乎又漸漸來到原客的族群邊界。很強烈 的感覺是,客家的族群邊界不斷地在往山區內縮,石岡越靠豐原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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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則福老化的情況越嚴重,大埔腔客語在這些地區漸漸轉移和消失。 以下列舉出一段在石岡梅子里永興祠老人會開會現場的觀察,呈現出強 勢語言和弱勢語言在日常生活中的互動過程。 會長用大埔腔客語報告事情,接著教唱客家山歌子。在填問 卷的同時,四位警察來到會場宣導交通安全,不逆向、戴安 全帽、防詐騙等,警察從頭到尾都講福老話。然後是豐原醫 院的醫師來做健康講座,宣導預防糖尿病的衛教知識,之後 又有鄉公所的人來報告老人卡的功用與使用方式,也全程都 用福老話。劉○○告訴我,他們梅子里的老人會成員幾乎都 是客家人,只是這些報告事項都是用福老話,實在不知道這 些老人到底聽懂多少。現場老人提問則是國語、福老話夾雜, 回答的人卻從頭到尾用福老話。(陳明惠 2015t)

四、結語

在臺灣客家族群認同建構、解構與重構的過程中,「臺灣客家人」 的生活樣貌似乎被預設為一個不證自明的概念,雖然其真正的圖像依然 模糊。在這次尋找客家人的過程中,研究者貼近臺灣客家人的生活現 場,去看臺灣客家人的族群認同如何在日常實踐中流動與轉化,也重新 反省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臺灣客家人」概念,與「四縣、海陸、大埔、 饒平、詔安」的語言和人群分類方式。 從「臺灣客家人」與「大陸客家人」的問卷選項疑惑中,看到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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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客家人尋蹤

244 林從族譜所建構起來的客家中原起源論、五次大遷徙說,形塑出客家人 共同起源與共同血緣神話的論述,雖然建構了客家人的歷史,凝聚了客 家人的認同,但也因此忽略了客家族群內部的差異。 語言與文化在人群中有同有異,相似到什麼程度是一個族群?相異 到什麼程度就不是一個族群?人群分類的標準在哪裡?如果同一個族群 中的人群彼此語言不能溝通,宗教與文化也大不相同時,認同的變遷就 自然而然產生。雲林詔安客的現況剛好突顯出人群分類的侷限。若根據 黃宣範(1993:311)在 1988 年的調查研究,詔安客有 45% 左右的人 自認是客家人,60% 左右的人自認是福老人。而現今還有多少詔安客存 在?他們的認同是客家嗎?如果他們大多數的認同是福老,那麼應該歸 類為客家嗎?客委會成立之後,在客家資源的挹注之下,客家與非客家 的板塊起了什麼樣的變化亦值得進一步探究。 此外,這次的田野調查中也發現,學術理念與日常生活的斷裂:客 與非客界線的模糊、許多客家人並不知道自己說的客語是何種腔調、 四海大平安的人群中其實混雜了各種腔調與血緣、以及族群的父系思維 等。這些都直接反應出一度建構與二度建構之間,日常生活的概念如 何與學術分析進行對話?這是值得思考的學術議題。最後,在現代社會 中,越來越多族群混居的情況下,客家語言、身份認同受到衝擊,即便 是人數較多的四縣客或海陸客,都同樣面臨語言人口萎縮、文化凋零、 認同多元分歧或甚至認同改變與轉向的困局,臺灣客家族群應該如何面 對未來的挑戰?尤其現在新一代的年輕客家人,很多不太會說客語,也 未必勤勞與節儉,客家族群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特質或識別方式產生變 化。或者換個角度想,文化代表的是一種生活方式,當臺灣客家人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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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方式改變時,文化自然而然會變遷。臺灣的客家文化可以走向什麼樣 的新局?轉變成何等嶄新的面貌? 謝誌:本研究計畫已完成所有問卷與口腔黏膜檢體的蒐集,執行計畫過 程中叼擾的三、四百人,筆者實在無法一一致謝,僅能在此感謝所有 參與計畫的受試者,以及在過程中提供協助的師長、同學、親朋好友、 地方人士。雖然最後沒有完成饒平腔的部分,但對臺灣客家的現況有了 更深入的了解。意外的收穫是,結識了臺灣各地的朋友,再次謝謝大家 的幫忙!本文為國立交通大學「邁向頂尖大學計畫」經費補助研究計畫 「客家基因溯源與疾病關聯性分析:社會學與生物學的對話」的部分成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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